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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陆九渊集一

陆九渊集卷一与邵叔宜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11 段

陆九渊集

卷一

与邵叔宜

前日曾尝以夫子所论齐景公、伯夷、齐叔之说,断命以祛俗惑,至今叹服,不能弥忘。为……允其所见,推其所为,勿怠勿画,益著益察,日跻于纯一之地是所望于君子,夷齐未足言也。

此天所以予我者,非由外烁我也。思则得之,得此也;先立乎其大者,立此者也;积善者,积此者也;集义者,集此者也;知德者知此者也。同此之谓同德,异此之谓异端。

心逸日休,心劳日拙,德伪之辨也。岂唯辨诸其身人之贤否,书之正伪,举将不逃于此矣。

自有诸己至于大而化之,其宽裕温柔足以有容,发强刚毅足以有执,斋庄中正足以有敬,文理密察足以有别。增加驯积,水渐木升,固月异而岁不同。然由萌蘖之生而至于枝叶扶疏,由源泉混混而至于放乎四海,岂二物哉?《中庸》曰:“诚者物之始终,不诚无物。”又曰:“其为物不二。”此之谓也。

学问固无穷已,然端绪得失,则当早辨,是非向背,可以立决。……曾之于颜,颜之于夫子,固自有次第,然而,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虽夫子不能逃于曾子矣。岂唯曾子哉?君子之道,夫妇之愚不肖,可以与知能行。唐周之时,康衢击壤之民,中林施置之夫,亦帝尧文王所不能逃也。故孟子曰:“人皆可以为尧舜。”病其自暴自弃,则为之发四端,曰:“人之有是而自谓不能者,自贼者也;谓其君不能者,贼其君者也。”

夫子曰:“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此复之初也。钧是人也,己私安有不可克者?顾不能自知其非,则不知自克耳。

王泽之竭,利欲日炽。先觉不作,民心横奔。浮文异端,转相萦惑。往圣话语,徒为藩饰。而为机变之巧者,又复魑魅虺蜴其间。耻非其耻,而耻心亡矣。

今之谓学问思辨,而于此不能深切著明,依凭空言,傅著意见,增疣益赘,助胜崇私,重其忿狷,长其负恃,蒙蔽至理,擀格至言,自以为是,没世不复,此其为罪,浮于自暴自弃之人矣。此人之过,其初甚小,其后乃大;人之救之,其初则易,其后则难,亦其势然也。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于其端绪之知不至,悉精毕力求多于末,沟浍皆盈,涸可立待,要之其终,本末俱失。

夫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后世耻一物之不知,亦耻其非耻矣。人情物理之变,何可胜穷?若其标末,虽古圣人不能尽知也。稷之不能审于八音,夔之不能详于五种,可以理揆。夫子之圣,自以少贱而多能,然不如老农,圃不如老圃,虽其老于论道,亦曰学而不厌,启助之益,需于后学。伏羲之时,未有尧之文章;唐虞之时,未有成周之礼乐。非伏羲之智不如尧,而尧舜之智不如周公,古之圣贤,更续缉熙之际,尚可考也。

学未知至,自用其私者,乃至于乱原委之伦,颠萌蘖之序,穷年卒岁,非所底丽,犹焦焦然思以易天下,岂不谬哉?

与曾宅之

记录人言语极难,非心通意解,往往多不得其实。前辈多戒门人无妄录其语言,为其不能通解,乃自以己意听之,心失其实也。

此理本天所以与我,非由外烁。明得此理,即是主宰。真能为主,则外物不能移,邪说不能惑。所病于吾友者,正谓此理不明,内无所主。一向羁绊于浮论虚说,终日只依藉外说以为主,天之所与我者反为客,主客倒置,迷而不反,惑而不解。坦然明白之理可使妇人童子听之而喻;勤学之士反为之迷惑,自为支离之说以自萦缠。穷年卒岁,靡所底丽,岂不重可怜哉?

使生在治古盛时,蒙被先圣王之泽,必无此病。惟其生于后世,学绝道丧,异端邪说充塞弥满,遂使有志之士罹此患害,乃与世间凡庸恣情纵欲之人均其陷溺,此岂非以学术杀天下哉?

后世言《易》者以为易道至幽至深,学者皆不敢轻言。然圣人赞易则曰:“乾以易知,坤

译陆九渊集

卷一

与邵叔宜

前日我曾就夫子所论齐景公、伯夷、叔齐的学说,断定其旨意以破除世俗的迷惑,至今叹服,不能忘怀。若能……认可他的见解,推重他的行为,不懈怠不画地为限,更加显著更加明察,日益达到纯粹专一的地步,这是我对君子的期望,伯夷、叔齐还不足以谈论。

这是上天所给予我的,不是从外部灌输给我的。思考就能得到,得到的就是这个;先确立那根本的,确立的就是这个;积累善行,积累的就是这个;汇集义理,汇集的就是这个;懂得德行,懂得的就是这个。与此相同叫做同德,与此不同叫做异端。

心境安逸则日益美好,心境劳碌则日益拙劣,这是德行与虚伪的区别。这哪里只是辨别个人贤愚、书籍真伪,一切都将逃不出这个范畴。

从自身具备直到大而化之,其宽厚温和足以包容,奋发刚毅足以坚持,端庄中正足以恭敬,条理细密足以辨别。逐渐积累,如水渐涨木渐升,固然每月不同每年更异。然而从萌芽生长到枝叶繁茂,从泉水涌流到汇入四海,难道是两样东西吗?《中庸》说:“诚是事物的始终,不诚就没有事物。”又说:“它作为事物不专一。”说的就是这个。

学问固然没有穷尽,但头绪得失,应当及早辨别,是非向背,可以立刻决断。……曾子对于颜回,颜回对于夫子,固然自有次第,然而,江汉之水洗涤它,秋日阳光曝晒它。即使是夫子也不能逃脱曾子的境界。岂止是曾子呢?君子之道,愚笨不肖的夫妇,也可以知晓实行。唐尧周文之时,康衢击壤的百姓,中林施置的农夫,也是帝尧文王所不能逃脱的。所以孟子说:“人都可以成为尧舜。”弊病在于自暴自弃,于是为他阐发四端,说:“人有这却自认为不能的,是自残;说他的君主不能的,是残害他的君主。”

夫子说:“一日克制自己恢复礼制,天下就归向仁德了。”这是恢复的初始。同样是人,私欲哪有不可克制的?只是不能自知其非,就不知道自我克制罢了。

王者的恩泽枯竭,利欲日益炽盛。先觉者不兴起,民心横冲直撞。浮华文辞异端邪说,辗转相互迷惑。往圣的话语,徒然成为装饰。而玩弄机巧的人,又复像鬼怪毒虫那样夹杂其间。以非耻为耻,而羞耻心就亡失了。

现在所谓学问思辨,却在此不能深切明确,依凭空谈,附着意见,增加累赘,助长胜心崇尚私欲,加重愤激偏狭,助长自负倚仗,蒙蔽至理,排斥至言,自以为是,至死不复,这罪过,比自暴自弃的人更重了。这种人的过错,起初很小,后来才大;人们救他,起初容易,后来就难,也是势所必然。

事物有根本有枝末,事情有终有始,知道先后次序,就接近道了。对于头绪的认知不到,却精疲力竭追求枝末,沟渠都满了,干涸立等可待,总之到最后,根本枝末都失去了。

夫子说:“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才是智慧。”后世以不知一物为耻,这也是以非耻为耻了。人情物理的变化,哪里能穷尽?若是那些标末,即使古圣人也不能尽知。后稷不能精通八音,夔不能详知五种,可以推想。夫子之圣,自认为年少贫贱而多能,然而不如老农,种菜不如老圃,即使他老于论道,也说学而不厌,启发帮助的益处,需待后学。伏羲之时,没有尧的文章;唐虞之时,没有成周的礼乐。不是伏羲的智慧不如尧,而尧舜的智慧不如周公,古之圣贤,相继发扬光大的时刻,尚可考证。

学问未达极致,自用私意的人,以至于混乱原委的伦理,颠倒萌芽的次序,穷年累月,无所依托,还焦灼地想改变天下,岂不荒谬吗?

与曾宅之

记录人的言语极难,不是心通意解,往往多不得其实。前辈大多告诫门人不要妄录其语言,因为他们不能通解,就自己以己意听之,心失其实。

此理本天所与我,非由外烁。明得此理,即为主宰。真能为主,则外物不能移,邪说 cannot 惑。我所担忧我的朋友,正谓此理不明,内无所主。一直羁绊于浮论虚说,终日只依藉外说为主,天所与我者反为客,主客倒置,迷而不返,惑而不解。坦然明白之理可使妇人童子听闻而懂;勤学之士反为之迷惑,自为支离之说来缠绕自己。穷年累月,无所依托,岂不重可怜哉?

使生在治古盛时,蒙受先圣王之泽,必无此病。惟其生在后世,学绝道丧,异端邪说充塞弥漫,遂使有志之士罹此患害,竟与世间凡庸恣情纵欲之人同陷溺,这岂非以学术杀天下哉?

后世言《易》者以为易道至幽深,学者皆不敢轻言。然圣人赞《易》则曰:“乾以易知,坤

以简能。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可久则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孟子曰:“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夫子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又曰:“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又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孟子曰:“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又曰:“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徐行后长者谓之弟,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夫徐行者,岂人所不能哉?不为耳。”又曰:“人能充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也;人能充无穿窬之心,而义不可胜用也。”……

译用简约和容易。容易就易于知晓,简约就易于遵从。易于知晓就有亲近,易于遵从就有功效。有亲近就能长久,有功效就能宏大。能长久就是贤人的德行,能宏大就是贤人的功业。容易简约,天下的道理就得到了。”孟子说:“道就像大路一样,难道难懂吗?”孔子说:“仁德遥远吗?我想行仁,仁就来了。”又说:“一旦克制自己使言行归于礼,天下的人就会称许为仁了。”又说:“是你没有去想它,有什么遥远的呢?”孟子说:“道在近处却到远处去求,事情容易却到难处去求。”又说:“尧舜的道理,不过是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罢了。慢走跟在长者后面叫做弟,快走抢在长者前面叫做不弟。那慢走,难道是人做不到的吗?只是不做罢了。”又说:“人如果能扩充不想害人的心,那么仁德就用之不竭了;人如果能扩充不想偷盗的心,那么义德就用之不竭了。”……

古圣贤之言,大抵若合符节。盖心,一心也;理,一理也。至当归一,精义无二。此心此理实不容有二。故夫子曰:“吾道一以贯之。”孟子曰:“夫道一而已矣。”又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如是则为仁,反是则为不仁。

仁即此心也,此理也。求则得之,得此理也;先知者,知此理也;先觉者,觉此理也;爱其亲者,此理也;敬其兄者此理也;见孺子将入井而有怵惕恻隐之心者,此理也;可羞之事则羞之,可恶之事则恶之者,此理也;是知其是,非知其非,此理也;宜辞而辞,宜逊而逊者,此理也;敬此理也;义亦此理也;内此理也,外亦此理也。故曰:“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孟子曰:“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此天之所与我者,我固有之,非由外烁我也。”故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此吾之本心也。所谓安宅、正路者,此也;所谓广居、正位、大道者,此也。

古人自得之,故有其实。言理则是实理,言事则是实事。德则实德,行则实行。吾与晦庵书所谓“士人质实,不尚智巧,言论未详,事实先著,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所谓‘先知觉后知,先觉觉后觉’者,以其事实觉其事实,故言即其事,事即其言,所谓‘言顾行,行顾言’。周道之衰,文貌日胜,事实湮于意见,典训芜于辨说。揣量模写之工、依放假借之似,其条画足以自信,其习熟足以自安。以子贡之达,又得夫子而师承之,尚不免此‘多学而识之’之见,非夫子叩之,彼固晏然而无疑,‘先行’之训,‘予欲无言’之训,所以觉之者屡矣,而终不悟”况其不工不似,不足以自信、不足以自安者乎!

终日依靠人言语,又未有定论,如在逆旅,乃所谓无所归。

古之所谓小人儒者,亦不过依据末节细行以自律,未至如今人有如许浮论虚说谬悠无根之甚,夫子犹以为门人之戒,又况今日谬悠无根而可安乎?

吾友能弃去旧习,复其本心,使此一阳为主于内,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无终食之间而违于是。此乃所谓有事焉,乃所谓勿忘乃所谓敬。果能不替不息,乃是积善,乃是积义,乃是善养我浩然之气。真能如此,则不愧古人。其引用经语,乃是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则为不侮圣言矣。今终日营营,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有采摘汲引之劳,而盈涸荣枯无常,岂所谓‘源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者哉?终日簸弄经语以自傅益,真所谓侮圣言者矣。

(圣贤)未尝有言“持敬”者。观此二字,可见其不明道矣。

与胡季随 二

《王文公祠记》乃是断百年未了的大公案,自谓圣贤复起,不易吾言。馀子未尝问学,妄肆指议,此无足怪。同志之士,犹或未能尽察,此良可慨叹。

道不远人,人自远之耳。人心不能无蒙蔽,蒙蔽之未彻,则日以陷溺。诸子百家往往以圣贤自期,仁义道德自命,然其所以卒畔于皇极而不能自拔者,盖蒙蔽而不自觉,陷溺而不自知耳。

以颜子之贤,虽其知之未至,善之未明,亦必不至有声色货利之累,忿狠纵肆之失,夫子答其问仁,乃有‘克己复礼’之说。所谓己私者,非必如常人所见之过恶而后为己私也。己之未克,虽自命以仁义道德,自期以可至圣贤之地者,皆其私也。

己实未克而不以自疑,方凭之以决是非,定可否,纵其标末如子贡之屡中,适得夫子之忧耳,况又未能也。物则所在,非达天德,未易轻言也。

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如智者如禹之行水也,则无恶于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无事,则智亦大矣。

颜子‘请事斯语’之后,真知圣人矣。

学未知止,则其知必不能至;知之未至,圣贤地位,未易轻言也。

与赵监

道塞宇宙,非有所隐遁,在天曰阴阳,在地曰刚柔,在人曰仁义。故仁义者,

译古代圣贤的言论,大体上如同符节相合一般契合。因为心,是同一个心;理,是同一个理。至极的归宿归于统一,精微的义理没有二致。这个心和这个理实在不容许有第二个。所以孔子说:“我的道有一个根本贯穿始终。”孟子说:“道只有一个罢了。”又说:“道只有两种,仁与不仁罢了。”像这样就是仁,反过来说就是不仁。

仁就是这颗心,就是这个理。寻求就能得到,得到的是这个理;先知的人,是知晓这个理;先觉的人,是觉悟这个理;爱戴父母,是这个理;尊敬兄长,是这个理;看见小孩将要掉进井里而产生惊恐怜悯之心,是这个理;遇到可羞耻的事就感到羞耻,遇到可恶的事就感到厌恶,是这个理;知道对的坚持对,知道错的坚持错,是这个理;应当推辞就推辞,应当谦让就谦让,是这个理;恭敬是这个理;义也是这个理;内在是这个理,外在也是这个理。所以说:“正直、方正、宏大,不刻意修习也没有不利。”孟子说:“不需要思考就知道的,是良知;不需要学习就能做到的,是良能。这是上天赋予我的,我本来就有,不是从外部灌输给我的。”所以说:“万事万物都具备于我身,反省自身而真诚,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这就是我们的本心。所谓安居的宅第、正确的道路,指的就是这个;所谓宽广的居所、端正的位置、广阔的大道,指的就是这个。

古人自己体悟到了,所以有实际的内涵。说到理就是真实的理,说到事就是真实的事。德就是真实的德,行就是真实的行。我在给朱熹的信中所说“士人质朴诚实,不崇尚智巧,言论或许不够详尽,但事实已经显著,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所谓‘先知的人使后知的人明白,先觉的人使后觉的人觉悟’,是用他们的事实来觉悟别人的事实,所以言论就是事实,事实就是言论,所谓‘言论顾及行为,行为顾及言论’。周代王道衰微,虚浮的文饰日益盛行,事实被淹没在主观意见中,经典的训诫被繁杂的辩说所掩盖。那些揣测模仿的功夫、依傍假借的相似,其条理规划足以让自己自信,其习惯熟练足以让自己心安。像子贡那样通达,又得到孔子作为老师继承,尚且不免有‘多学而识之’的见解,如果不是孔子启发他,他本来安然无疑,‘先行’的训诫,‘予欲无言’的训诫,用来启发他很多次,却始终不醒悟”,何况那些不工巧不相似,不足以自信、不足以心安的人呢!

整天依赖别人的言语,又没有确定的结论,就像住在旅店一样,这就是所谓的无所归依。

古代所谓的小人儒,也不过是依据末节细行来约束自己,还没有像现在的人那样有如此多浮夸的言论、虚妄的说法,荒诞无根到了极点,孔子尚且认为这是门徒的警戒,又何况今天荒诞无根的情况可以心安呢?

我的朋友能够抛弃旧习,恢复本心,使这一阳之气作为内在的主宰,仓促匆忙时必定如此,颠沛流离时必定如此,没有一顿饭的时间违背这个。这就是所谓“有事”,所谓“勿忘”,所谓“敬”。如果真的能不替换不休息,这就是积累善行,这就是积累义,这就是好好培养我的浩然之气。真能这样,就不愧对古人。他引用经书的话,是因为圣人先得到了我心中共同认可的东西,这样就不算亵渎圣人的言语了。现在整天忙碌奔波,像没有根的树木,没有源头的水,有采摘汲取的辛劳,但充盈干涸、繁荣枯萎没有常定,哪里是所谓“泉水涌出,不舍昼夜,填满坑洼然后前进”的样子呢?整天玩弄经书言语来粉饰自己,真是所谓亵渎圣人的言语了。

(圣贤)不曾有说过“持敬”的。看这两个字,就可以看出他不明白道了。

与胡季随 二

《王文公祠记》是断绝百年未了的大公案,自认为圣贤复活,也不能改变我的话。其余的人不曾问学,妄自指责议论,这不足为怪。志同道合的士人,尚且不能完全明察,这实在令人慨叹。

道不远离人,是人自己远离它罢了。人心不能没有蒙蔽,蒙蔽没有彻底清除,就一天天陷入沉溺。诸子百家往往以圣贤自期,以仁义道德自命,然而他们最终背离皇极而不能自拔的原因,大概是蒙蔽而不自知,陷入沉溺而不自知罢了。

以颜回那样的贤德,虽然他的认知没有达到极致,善没有完全明了,也必定不至于有声色货利的拖累,忿怒狠毒放纵的过失,孔子回答他问仁,才有“克己复礼”的说法。所谓的己私,不一定像常人看到的那样有过恶才算是己私。己私没有克服,虽然自命以仁义道德,自期可以达到圣贤的境界,这些都是他的私欲。

己私实在没有克服却不自我怀疑,反而凭借它来判断是非,决定可否,纵然其标榜的末节像子贡那样屡次中肯,也只是恰好符合孔子的担忧罢了,何况又没能做到呢。理所在的地方,没有通达天德,不容易轻易谈论。

所厌恶的智者,是因为他们穿凿附会。如果智者像大禹治水那样,就没有什么可厌恶的了。大禹治水,是顺着水势无所作为,如果智者也顺着事理无所作为,那么智也就伟大了。

颜回“请事斯语”之后,才真正知晓圣人了。

学习不知道止境,那么他的认知必定不能达到极致;认知没有达到极致,圣贤的地位,不容易轻易谈论。

与赵监

道充满宇宙,没有什么隐藏,在天叫做阴阳,在地叫做刚柔,在人叫做仁义。所以仁义者,

人之本心也。

愚不肖者不及焉,则蔽于物欲而失其本心;贤者智者过之,则蔽于意见而失其本心。……道本自若,岂如以手取物,必有得于外而后为得哉?

译这是人的本心啊。愚笨不贤的人达不到这个境界,就会被物欲所蒙蔽而丧失本心;贤能智慧的人超过了这个界限,就会被主观成见所蒙蔽而丧失本心。……道本来就是这样,难道像用手去拿东西一样,一定要从外部获得什么才算得到吗?

二

社仓之事,自元晦见请,几年于此矣,有司不复挂之墙壁,远方至无知者。某在敕局时,因编宽恤诏令,得见此文,与同官咨叹者累日,遂编入广赈恤门。

人能知与焉之过,无识知之病,则此心炯然,此理坦然,物各付物,会其有极,归其有极矣。

与邓文范

古人学如不及,尊德乐道、亲师友之心不啻饥渴,岂虚也哉?是必务实之士、真知不足者然后能如此。此与自任私智、好强争胜、窃近似以为外饰者,天渊不侔,燕越异乡。察之不可不精,辨之不可不明。于此不精明,便是不识路头,终日汩没于形似而无所至止。‘绵蛮黄鸟,止于丘隅’,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学不知止,而谓其能虑能得,吾不信也。人不自知其为私意私说,而反至疑于知学之士者,亦其势然也。人诚知止,即有守论,静安虑得,乃必然之势,非可强致之也。此集义所生与义袭而取之者之所由辨,由仁义行与行仁义者之所由分;而曾子子夏之勇,孟子告子之不动心,所以背而驰者也。

愚不肖者之蔽在于物欲,贤者之蔽在于意见,高下污洁虽不同,其为蔽理溺心而不得其正,则一也。然蔽溺在污下者往往易解,而患其安焉而不求解,自暴自弃者是也。蔽溺在高洁者,大抵自是而难解,诸子百家是也。

与侄孙浚

夏末得汝陈官人到后信,胸襟顿别,辞理明畅,甚为喜慰。乃知汝质性本不昏滞,得以不亲讲益,故为俗见俗说牵制埋没耳。其后二三信,虽是仓卒,终觉不如初信,岂非困于独学,无朋友之助而然?得失之心未去,则不得;得失之心去,则得之。时文之说未破,则不得;时文之说破,则得之。不惟可使汝日进于学而无魔祟,因是亦可解流俗之深惑也。

道之将坠,自孔孟之生,不能回天而易命。然圣贤岂以其时之如此而废其业、隳其志哉?恸哭于颜渊之亡,喟叹于曾点之志,此岂梏于蕞然之形体者所能知哉!

孔氏之辙环于天下,长沮、桀、溺、楚狂、接舆负蒉植杖之流,刺讥玩慢,见于《论语》者如此耳。如当时之俗,揆之理势,则其陵藉欺侮,岂遽止是哉?宋、卫、陈、蔡之间,伐木绝粮之事,则又几危其身,然其行道之心,岂以此等而为之衰止?“文不在兹”、“期月而可”,此夫子之志也。“然而无有乎尔,则亦无有乎尔”,此又孟子之志也,故曰“当今天下,舍我其谁”。至所以祛尹士、充虞之惑者,其自述至详且明。

由孟子而来,千有五百余年之间,以儒名者甚众,而荀、杨、王、韩独著,专场盖代,天下归之。非止朋游党与之私也。若曰传尧舜之道,续孔孟之统,则不容以形似假借,天下万世之公,亦终不厚诬也。

至于近时伊洛诸贤,研道益深,讲道益详。志向之专,践行之笃,乃汉唐所未无有,其所植立成就,可谓盛矣。然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未见其如曾之能信其浩浩;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未见其如子思之能达其浩浩;正人心,息邪说,讵 行,放淫辞,未见其如孟子之长于知言而有以承三圣也。

故道之不明,天下虽有美材厚德,而不能以自成自达。困于闻见之支离,穷年卒岁而无所至止。若其气质之不美,志念之不正,而假窃付会,蠹食蛆长于经传文字之间者,何可胜道!方今熟烂败坏,如齐威、秦皇之尸,诚有大学之志者,敢不少自强乎?于此有志,于此有勇,于此有立,然后能克己复礼,逊志时敏,真地中有山,“谦”也。不然,则凡为谦逊者,亦徒为假窃缘饰,而其实崇私务胜而已。……不为此等眩惑,则自求多福,何远之有?

道非难知,亦非难行,患人无志耳。及其有志,又患无真实师友,反相眩惑,则为可惜耳。凡今所为汝言,为此耳。

蔽解惑去,此心此理,我固有之,所谓万物皆备于我,昔之圣贤先得我

译二

社仓这件事,自从元晦提出请求以来,已经好几年了,官府不再把它挂在心上,远方的人甚至不知道这件事。我在敕局任职时,因为编修宽恤诏令,得以看到这篇文章,与同僚感叹了好几天,于是将它编入广赈恤门类。

人如果能认识到给予的过失,没有认知的弊病,那么这颗心就会明亮,这个理就会坦荡,万物各自归于其本位,汇聚到其极点,回归到其极点了。

与邓文范

古人求学唯恐不及,尊崇道德、喜爱道义、亲近师友的心情,不像饥渴那样迫切,难道是虚妄的吗?这一定是务实的人士、真正知道自身不足的人,然后才能像这样。这与自负私智、喜欢强力争胜、窃取近似的东西作为外表装饰的人,相差如天渊之别,如同燕地与越地那样遥远。对此考察不能不精细,辨别不能不明确。在这方面不精明,就是不认识门径,整天沉溺于表面相似而达不到终点。“绵蛮黄鸟,止于丘隅”,对于栖息知道其所应栖息的地方,难道人可以不如鸟吗?“知道应止的地方然后才有定力,有定力然后才能宁静,能宁静然后才能安适,能安适然后才能思虑,能思虑然后才能有所得”,求学不知道应止的地方,却说他能思虑能有所得,我不相信。人自己不知道那是私意私说,反而去怀疑那些懂得学问的人,也是势所必然。人如果真的知道应止的地方,就有坚守的言论,宁静安适思虑有所得,是必然的趋势,不是可以勉强达到的。这就是集义所生与义袭而取的区别,由仁义行与行仁义的分别;而曾子子夏的勇,孟子告子的不动心,之所以背道而驰的原因。

愚笨不肖的人蒙蔽在于物欲,贤能的人蒙蔽在于意见,高低污洁虽然不同,但蒙蔽天理、沉溺心灵而不能得到正道,则是一样的。然而蒙蔽沉溺在污浊低下的人往往容易解脱,只是担心他们安于现状而不求解脱,这就是自暴自弃的人。蒙蔽沉溺在高洁的人,大多自以为是而难以解脱,诸子百家就是这样。

与侄孙浚

夏末收到你陈官人到来后的信,胸襟顿时不同,言辞道理明白流畅,非常欢喜欣慰。才知道你的资质本性并不昏庸滞涩,只是没有得到亲自讲习的益处,所以被世俗见解世俗言论牵制埋没罢了。后来的两三封信,虽然是仓促写的,终究觉得不如最初的信,难道不是困于独自学习,没有朋友帮助而这样吗?得失之心没有去除,就不能得到;得失之心去除,就能得到。时文的说法没有破除,就不能得到;时文的说法破除,就能得到。这不仅可以使你每天在学问上进步而没有魔祟,因此也可以解除流俗的深深迷惑。

道将要坠落,自从孔孟出生,也不能挽回天意改变命运。然而圣贤难道因为时代这样而废弃事业、毁坏志向吗?为颜渊的死亡而痛哭,为曾点的志向而感叹,这难道是拘泥于微小形体的人所能知道的吗!

孔子的车辙环绕天下,长沮、桀溺、楚狂、接舆、负蒉植杖之类的人,讽刺讥笑玩弄轻慢,在《论语》中看到的就是这样罢了。如果当时的风俗,衡量事理形势,那么他们的凌驾欺侮,难道仅仅止于此吗?宋、卫、陈、蔡之间,砍伐树木断绝粮食的事情,又几乎危及生命,然而他们推行道义的心,难道因为这些而衰减停止吗?“文不在兹”、“期月而可”,这是孔子的志向。“然而无有乎尔,则亦无有乎尔”, 这又是孟子的志向,所以说“当今天下,舍我其谁”。至于用来消除尹士、充虞疑惑的话,他的自我陈述非常详细明白。

从孟子以来,一千五百多年之间,以儒家名义著称的人很多,而荀子、扬雄、王通、韩愈特别显著,独占场盖代,天下归附他们。不只是朋友党羽的私情。如果说传承尧舜的道,延续孔孟的统绪,那么不容许以形似假借,天下万世的公论,最终也不会厚诬他们。

至于近来伊洛诸贤,研究道义更加深入,讲解道义更加详细。志向的专一,践行的笃实,是汉唐所没有的,他们所建立成就的,可以说很兴盛了。然而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没有见到他们像曾子那样能相信其浩浩荡荡;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没有见到他们像子思那样能通达其浩浩荡荡;正人心,息邪说,讵行,放淫辞,没有见到他们像孟子那样擅长知言而能够继承三圣。

所以道不明,天下虽然有美材厚德,而不能自己成就自己通达。困于见闻的支离破碎,终年岁末而没有终点。如果气质不美,志念不正,而假窃拼凑,蠹食蛆长在经传文字之间,何可胜道!方今熟烂败坏,像齐威、秦皇的尸体,确实有大学志向的人,敢不稍微自强吗?在这方面有志向,在这方面有勇气,在这方面有立身,然后能克己复礼,谦逊志向时时敏捷,真地中有山,“谦”也。不然,那么凡是做谦逊的人,也只是徒然假窃缘饰,而其实崇尚私欲务求胜利而已。……不被这类迷惑,那么自求多福,有什么远的呢?

道不难知道,也不难实行,担心的是人没有志向罢了。等到有志向,又担心没有真实的师友,反而互相迷惑,那就可惜了。凡是今天对你说的话,都是为了这个。

蒙蔽迷惑解除,这颗心这个理,我本来就有,所谓万物皆备于我,过去的圣贤先得到我

心之同然者耳,故曰“周公岂欺我哉”?

译不过是人心所共同认同罢了,所以说“周公难道欺骗我了吗”?

与李省囗

此学之不明,千有五百余年矣。异端充塞,圣经榛芜,质美志笃者,尤为可惜。何时共讲,以快此怀。未相见间,偿有所疑,以片纸寓诸邮筒可也。

二

古先圣贤无不由学。伏羲尚矣,犹以天地万物为师。……夫子生于晚周,麟游凤翥,出类拔萃,谓“天纵之将圣”,非溢辞也。然而自谓“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人生而不知学,学而不求师,其可乎哉?

秦汉以来,学绝道丧,世不复有师。以至于唐,曰师曰弟子云者,反以为笑。……惟本朝理学,远过汉唐,始复有师道。

学者知求师矣,能退听矣,所以导之者非其道,此则师之罪也。

鄙文篇录往,幸熟复而审思之,毋徒徇其名而不察其实,乃所愿望。

卷二

与王顺伯

大抵学术有说有实,……昔之有是说者,本于有是实,后之求是实者,亦必由是说。故凡学者之欲求其实,则必先习其说。既习之,又有得有不得。有得其实者,有徒得其说而不得其实者。说之中又有浅深,有精粗,有偏全,有纯驳,实之中亦有之。

论三家之同异、得失、是非,而相讥于得与不得,说与实,与夫浅深精粗、偏全纯驳之间,而不知其为三家之所均有者,则亦非其至者矣。

某尝以义利二字判儒释,又曰公私,其实即义利也。

儒者以人生天地之间,灵于万物,贵于万物,与天地并而为三极。天有天道,地有地道,人有人道。人而不尽人道,不足与天地并。人有五官,官有其事,于是有是非得失,于是有教有学。其教之所从立者如此,故曰义曰公。

释氏以人生天地间,有生死,有轮回,有烦恼,以为甚苦,而求所以免之。其有得道明悟者,则知本无生死,本无轮回,本无烦恼。故其言曰“生死事大”。……其教所从立者如此,故曰利曰私。

惟义惟公,故经世;惟利惟私,故出世。儒者虽至于无声、无臭、无方、无体,皆主于经世;释氏虽尽未来际普度之,皆主于出世。

今习释氏者,皆人也。彼既为人,亦安能尽弃吾儒之仁义?彼虽出家,亦上报四恩。日用之间,此理之根诸心而不可泯灭者,彼固或存之也。然其为教,非欲存此而起也,故其存不存,不足为深造其道者轻重。

他人则容易被圣贤之学耸动,虽不知其实,往往以其名而赴之。某非敢使尊兄窃儒者之名以欺世。

二

杨墨告子许行之徒,岂但言说?其所言即其所行,而孟子力辟之者,以为其学非也。

伊川先生有曰:“释氏只是理会生死,其他都不理会。”近有一前辈参禅,禅丛中称其所得,一日举伊川先生之言曰:“某当时若得侍坐,便问道‘不知除却生死外更有甚事.’”

吾儒之道,乃天下之常道,岂是别有妙道?谓之典常,谓之彝伦,盖天下之所共由,斯民之所日用,此道一而已矣,不可改头换面。

适得南轩与家兄书

与朱元晦

苟当于理,虽妇人孺子之言所不弃也;……或乖理致,虽出古书,不敢尽信也。

尊兄向与梭山兄书云:“不言无极,则太极同于一物,而不足为万化根本;不言太极,则无极沦于空寂,而不能为万化根本。”夫太极者,实有是理,圣人从而发明之耳,非以空言立论,使人簸弄于颊舌纸笔之间也。其为万化根本固自素定,其足不足,能不能,岂以人言不言之故耶?《易大传》曰:“易有太极。”圣人言有,今 乃言无,何也?作《大传》时不言无极,太极何尝同于一物,而不足为万根本耶?《洪范》五皇极列在九畴之中,不言无极,太极亦何尝同于一物,而不足为万化根本耶?太极固自若也。尊兄只管言来言去,转加糊涂,此真所谓轻于立论,徒为多说,而未必果当于理也。兄号句句而论,字字而议有年矣,宜益工益密,立言精确,足以司疑辨惑,乃反疏脱如此,宜有以自反矣。

后书又谓“无极即是无形,太极

译与李省囗

这门学问的晦暗不明,已经有一千五百多年了。异端邪说充斥,儒家经典荒芜杂乱,那些资质美好、志向坚定的人,尤其令人惋惜。何时能一起讲论,以畅抒此怀。在未相见期间,如果有什么疑问,用一张纸寄到邮筒里也可以。

二

古代的圣贤没有不通过学习而成的。伏羲时代尚且久远,还以天地万物为师。……孔子生于晚周,如麒麟游动、凤凰高飞,出类拔萃,说他是“上天纵容将要成为圣人”,并非溢美之词。然而他自己说“我不是生来就知道的人,而是喜好古代文化并勤勉追求的人”。……人生下来如果不学习,学习如果不寻求老师,这可以吗?

秦汉以来,学术断绝,道统丧失,世间不再有老师。以至于到了唐代,称老师、称弟子的人,反而被当作笑料。……只有本朝的理学,远远超过汉唐,才重新恢复了师道。

求学的人知道寻求老师了,能够退让听从了,但是引导他们的人方法不对,这就是老师的罪过。

我拙劣的文章篇录寄去,希望你反复阅读并仔细思考,不要只追随名声而不考察实质,这是我所期望的。

卷二

与王顺伯

大抵学术有理论有实际,……过去有这种理论的人,基于有这种实际,后来追求这种实际的人,也必定通过这种理论。所以凡是求学的人想要追求实际,就必须先学习理论。既学习了,又有有所得和无所得的区别。有得到实际的人,有只得到理论而得不到实际的人。理论之中又有深浅、精粗、偏全、纯驳的区别,实际之中也有这些区别。

论述三家(儒释道)的同异、得失、是非,而在有所得与无所得、理论与实际、以及深浅精粗、偏全纯驳之间互相讥讽,却不知道这些是三家所共有的,那就不是最高明的了。

我曾经用“义”和“利”两个字来判定儒家和佛教,又说“公”和“私”,其实也就是义利。

儒家认为人生在天地之间,比万物灵秀,比万物尊贵,与天地并列而为三极。天有天道,地有地道,有人有人道。人如果不尽人道,就不配与天地并列。人有五官,五官各有其职责,于是有了是非得失,于是有了教育和学习。其教育所依据的根本就是这样,所以说义说公。

佛教认为人生在天地之间,有生死,有轮回,有烦恼,认为非常痛苦,而寻求免除的方法。那些得道明悟的人,就知道本来没有生死,本来没有轮回,本来没有烦恼。所以他们的言论说“生死事大”。……其教育所依据的根本就是这样,所以说利说私。

只有义只有公,所以经世济民;只有利只有私,所以出世离俗。儒家虽然达到无声、无臭、无方、无体的境界,都主于经世;佛教虽然尽未来际普度众生,都主于出世。

现在学习佛教的人,都是人。他们既然为人,又怎么能完全抛弃我们儒家的仁义?他们虽然出家,也上报四恩。在日常用度之间,这道理根植于心而不可磨灭的,他们或许还保留着。然而他们的教育,并不是为了保留这个而兴起的,所以他们保留与否,不足以成为深造其道者的轻重。

其他人则容易被圣贤之学所耸动,虽然不知道其实质,往往因为其名声而奔赴。我不敢让尊兄窃取儒者的名声来欺骗世人。

二

杨朱、墨子、告子、许行这些人,难道只是说说而已?他们所说的就是他们所行的,而孟子极力驳斥他们,是因为认为他们的学问不对。

伊川先生曾说:“佛教只是理会生死,其他都不理会。”最近有一位前辈参禅,禅宗中称颂他的所得,一天他引用伊川先生的话说:“我当时如果能侍坐,就会问道‘不知道除了生死之外还有什么事。’”

我们儒家的道,是天下常行的道,难道有别样的妙道?称为典常,称为彝伦,大概是天下所共同遵循的,百姓所日常使用的,这道理只有一个而已,不可改头换面。

刚得到南轩与我兄长的信

与朱元晦

如果符合道理,即使是妇人小孩的话也不舍弃;……如果违背道理,即使是出自古书,也不敢完全相信。

尊兄以前给梭山兄的信说:“不说无极,那么太极就等同于一个具体事物,不足以作为万化的根本;不说太极,那么无极就沦于空寂,而不能作为万化的根本。”太极,确实有这个道理,圣人从而阐发它罢了,不是用空话立论,让人在口舌纸笔之间玩弄。它作为万化根本本来就已经确定,它是否充足,能否作为根本,难道会因为人们说不说的原因吗?《易大传》说:“易有太极。”圣人说有,现在却说无,为什么呢?作《大传》时不说无极,太极何尝等同于一个具体事物,而不足以作为万化根本呢?《洪范》五皇极列在九畴之中不说无极,太极又何尝等同于一个具体事物,而不足以作为万化根本呢?”太极本来就是这样。尊兄只管言来言去,反而更加糊涂,这真可以说是轻率地立论,徒然多说话,而未必果然符合道理。兄长号称句句而论,字字而议已经多年了,应该更加工整严密,立言精确,足以解答疑惑辨析困惑,反而如此疏漏,应该有自我反省的地方了。

后来的信又说“无极即是无形,太极

即是有理。周先生恐学者错认太极别为一物,故着无极二字以明之”。《易》之《大传》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又曰“一阴一阳之谓道”,一阴一阳已是形而上者,况太极乎?晓文义者,举知之矣。自有《大传》至今几年,未闻有错认太极别为一物者。设有愚谬至此,奚啻不能以三隅反,何足上烦老先生特地于太极上加无极二字以晓之乎?

译这确实是有道理的。周先生担心学者误将太极当作另一个独立的事物,所以特意加上“无极”二字来阐明这一点。《易经·大传》说:“形而上的叫做道”,又说:“一阴一阳的交替叫做道”。一阴一阳已经是形而上的存在了,何况太极呢?懂得文义的人,全都知道了。自从有了《大传》到现在已经多少年了,没听说过有人误把太极当作另一个独立事物的。假设有愚蠢荒谬到这种地步的人,何止是不能举一反三,哪里值得让老先生特意在太极之上加上“无极”二字来开导他呢?

《通书》“中焉止矣”之言,与此昭然不类,而兄曾不之察,何也?《太极图说》以“无极”二字冠首,而《通书》终篇未尝一及“无极”字。二程言论文字至多,亦未尝一及“无极”字。假令其初实有是图,观其后来未尝一及“无极”字,可见其道之进,而不自以为是矣。兄今考订注释,表显尊信,如此其至,恐未得为善祖述者也。

向在南康,论兄所解“告子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一章非是,兄令某平心观之。某尝答曰:……平心之说恐难明白,不若据事论理可也。

梭山兄所以不复致辩者,盖以兄执己意甚固,而视人之言甚忽,求胜不求益也。某则以为不然。尊兄平日拳拳于朋友,求箴规切磨之益,盖亦甚至。

二

此理在宇宙间,固不以人之明不明、行不行而加损。然人之为人,则抑有其职也。垂象而覆物,天之职也。成形而载物者,地之职也。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者,人君之职也。孟子曰:“幼而学之,壮而欲行之。”所谓行之者,行其所学以格君心之非,引其君于当道,与其君论道经邦,燮理阴阳,使斯道达乎天下也。所谓学之者,从师亲友,读书考古,学问思辨,以明此道也。故少而学道,壮而行道者,士君子之职也。

吾人皆无常师,周旋于群言淆乱之中,俯仰参求,虽自谓其理已明,安知非私见蔽说?若雷同相从,一唱百和,莫知其非,此所甚可惧也。何幸有相疑不合,在同志之间正宜各尽所怀,力相切磋,期归于一是之地。大舜之所以为大者,善与人同,乐取诸人以为善,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吾人之志当何求哉?惟其是已矣。……今一旦以切磋而知其非,则弃前日之所习,势当如出陷井,如避荆棘。惟新之念,若决江河,是得所欲而遂其志也。此岂小智之私、鄙陋之习、荣胜耻负者所能知哉?

南康为别前一夕,读尊兄之文,见其得意者,必简健有力,每切敬服。……今阅来书,但见文辞缴绕,气象偏迫,其致辨处,类皆迁就牵合,甚费分疏,终不明白,无乃为“无极”所累,反困其才耶?不然,以尊兄之高明,自视其说亦当如白黑之易辨矣。

古人质实,不尚智巧。言论未详,事实先著。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所谓“先知觉后知,先觉觉后觉”者,以其事实觉其事实。故言即其事,事即其言,所谓“言顾行,行顾言”。周道之衰,文貌日胜,事实湮于意见,典训芜于辨说。揣量模写之工、依放假借之似,其条画足以自信,其习熟足以自安。以子贡之达,又得夫子而师承之,尚不免此“多学而识之”之见,非夫子叩之,彼固晏然而无疑,“先行”之训,“予欲无言”之训,所以觉之者屡矣,而终不悟。颜子既没,其传固在曾子,盖可观已。尊兄之才,未知其与子贡如何?今日之病,则有深于子贡者。尊兄诚能深知此病,则来书七条之说,当不待条析而自解矣。

某窃谓尊兄未尝实见太极,若实见太极,上面必不更加“无极”字,下面必不更着“真体”字。上面加“无极”字,正是叠床上之床;下面着“真体”字,正是架屋下之屋。虚见之与实见,其言固自不同也。

若欲言其无方所,无形状,是前书固言,宜如《诗》言“上天之载”,而于其下赞之曰“无声无臭”可也,岂宜以“无极”字加之太极之上?《系辞》言“神无方矣”,岂可言无神?言“易无体矣”,岂可言无易?老氏以无为天地之始,以有为万物之母,以常无观妙,以常有观窍,直将“无”字搭在上面,正是老氏之学,岂可讳也?

极亦此理也,中亦此理也。五居九畴之中而曰皇极,非以其中而命之乎?民受天地之中以生,而《诗》言“立我蒸民,莫匪尔极”,岂非以其中命之乎?《中庸》曰:“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万物育焉。”此理至矣,外此岂更复有太极哉?

译《通书》中“中焉止矣”的说法,与这明显不同,而兄长您却没有察觉,为什么呢?《太极图说》以“无极”二字开头,而《通书》全篇从未提及“无极”二字。二程谈论文字非常多,也从未提及“无极”二字。假设他们最初确实有这张图,看他们后来从未提及“无极”二字,可见他们的道术进步了,而不自以为是。兄长您现在考订注释,表彰显扬,尊崇信奉,到了如此极致的地步,恐怕不能算是善于继承前人的学说吧。

以前在南康时,讨论兄长您解释“告子不得于言勿求于心”这一章是错误的,兄长您让我平心静气地看待。我曾经回答说:……平心静气的说法恐怕难以明白,不如根据事实来论理。

梭山兄之所以不再争辩,大概是因为兄长您固执己见,而轻视别人的言论,追求胜利而不追求益处。我却认为不是这样。尊兄平时对朋友恳切,追求规劝切磋的益处,大概也非常深切。

二

这个理在宇宙间,本来不因人的明白或不明白、实行或不实行而增加或减少。然而人作为人,也有他的职责。垂示天象而覆盖万物,是天的职责。形成形体而承载万物,是地的职责。裁成天地的道理,辅助天地适宜的运行,以此来左右百姓,是人君的职责。孟子说:“小时候学习它,壮年时想要实行它。”所说的实行,是实行所学来纠正君主心中的错误,引导君主走上正道,与君主讨论治国之道,调和阴阳,使这个道理通达于天下。所说的学习,是跟随老师亲近朋友,读书考察古事,通过学问思辨,来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年少时学习道,壮年时实行道,是士君子的职责。

我们都没有固定的老师,周旋于众说纷纭之中,上下参求,虽然自认为道理已经明白,怎么知道不是私见和偏颇的说法呢?如果随声附和,一呼百应,不知道其中的错误,这是非常可怕的。幸好有互相怀疑不合的地方,在志同道合的人之间正应该各抒己见,努力切磋,期望归于一个正确的结论。大舜之所以伟大,是因为善于与人相同,乐于吸取别人的优点来行善,听到一句善言,见到一件善行,就像决开江河一样,充沛而不可阻挡。我们的志向应当追求什么呢?只求正确罢了。……现在一旦通过切磋而知道错误,就抛弃以前所习得的,形势应当像跳出陷阱,像避开荆棘一样。求新的念头,像决开江河一样,这是得到所想要的而实现志向。这难道是狭隘的私智、鄙陋的习惯、以胜为荣以负为耻的人所能理解的呢?

在南康分别的前一晚,读尊兄的文章,看到其中得意的地方,必定简练刚健有力,常常深切敬服。……现在阅读来信,只见文辞纠缠,气势偏狭紧迫,那些争辩的地方,大多牵强附会,非常耗费精力去分辨,终究不明白,莫非是被“无极”二字所拖累,反而困住了您的才华吗?不然的话,以尊兄的高明,自己看您的说法也应当像黑白一样容易辨别了。

古人质朴真实,不崇尚智巧。言论还没有详细阐述,事实已经显著。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所谓“先知觉后知,先觉觉后觉”,是用他们的事实来觉悟别人的事实。所以言论就是事实,事实就是言论,所谓“言论顾及行为,行为顾及言论”。周朝道统衰微,文饰日益盛行,事实淹没在意见中,经典训诫荒芜在辩说中。揣测模仿的功夫、依傍假借的相似,其条理足以让自己自信,其习惯足以让自己安心。像子贡那样通达,又得到孔子作为老师继承,尚且不免有“多学而识之”的看法,如果不是孔子叩问,他本来安然无疑,“先行”的训诫,“予欲无言”的训诫,用来觉悟他的次数很多了,而始终不悟。颜回去世后,他的传承本来在曾子,大概可以观察到了。尊兄的才华,不知道与子贡相比如何?今天的毛病,却有比子贡更深的。尊兄如果真的能深知这个毛病,那么来信中的七条说法,应当不需要逐条分析就自然解开了。

我私下认为尊兄没有真正见到太极,如果真正见到太极,上面必定不会再加“无极”二字,下面必定不会再加“真体”二字。上面加“无极”二字,正是叠床架屋;下面加“真体”二字,正是屋下架屋。虚见和实见,它们的言论本来就不一样。

如果想要说它没有方位,没有形状,前面的书信本来已经说过,适宜像《诗经》说“上天之载”,而在下面赞颂说“无声无臭”就可以了,怎么适宜用“无极”二字加在太极之上呢?《系辞》说“神无方矣”,难道可以说没有神吗?说“易无体矣”,难道可以说没有易吗?老子以无为天地之始,以有为万物之母,以经常的无来观察奥妙,以经常的有来观察端倪,直接把“无”字搭在上面,这正是老子的学问,怎么可以隐瞒呢?

极也是这个理,中也是这个理。五居九畴之中而称为皇极,不是因为它居中而命名的吗?百姓承受天地的中气而生,而《诗经》说“立我蒸民,莫匪尔极”,难道不是因为它居中而命名的吗?《中庸》说:“中,是天下的根本;和,是天下的通达之道。达到中和,天地位列,万物化育。”这个道理极致了,除此之外难道还有太极吗?

太极、皇极,乃是实字,所指之实,岂容有二!充塞宇宙,无非此理,岂容以字义拘之乎?……同指此理,则曰极、曰中、曰至,其实一也。

译太极、皇极,是实实在在的字,所指的实体,怎么容得下有两个!充满整个宇宙,没有不是这个理,怎么容得用字义去拘束它呢?……同样指称这个理,就说极、说中、说至,其实是一样的。

尊兄最号为精通诂训文义者,何为尚惑于此?无乃理有未明,正以太泥而反失之乎?

至如以阴阳为形器而不得为道,此尤不敢闻命。易之为道,一阴一阳而已,先后、始终、动静、晦明、上下、进退、往来、合辟、盈虚、消长、尊卑、贵贱、表里、向背、顺逆、存亡、得丧、出入、行藏,何适而非一阴一阳哉?奇偶相寻,变化无穷,故曰:“其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惟变所适。”

尊兄确意主张,曲为饰说,既以无形释之,又谓“周子恐学者错认太极别为一物,故著‘无极’二字以明之”。某于此见得尊兄只是强说来由,恐无是事。

来书谓“若论无极二字,乃是周子灼见道体,迥出常赙,不顾傍人是非,不计自己得失,勇往直前,说出人不敢说底道理”,又谓“周子所以谓之无极,正以其无方所,无形状”,诚令如此,不知人有甚不敢道处?

如所谓太极真体不传之秘,无物之前,阴阳之外,不属有无,不落方体,迥出常情,超出方外等语,莫是曾学禅宗所得如此?

既以病己,又以病人,殆非一言一行之过,兄其毋以久习于此而重自反也。

与吴显仲

为学固不可迫切,亦当有穷究处,乃有长进。若能随分穷究,废驰岂所患也?又依得贤主人,不患无浸润之益也。

卷三

与童伯虞

某秋试幸不为考官所取,得与诸兄诸侄切磨于圣贤之道,以滓昔非,日有所警,易荆棘陷井以康庄之衢,反羁旅乞食而居之于安宅,有足自慰者。

仆处足下之馆几半载,而不能回足下拳拳声利之心,此诚仆浅陋之罪。

仲尼颜子之所乐,宗庙之美,百官之富,金革百万之众在其中。此岂可地用其心而期与富贵利达兼得之者哉?

后世之求人爵,盖无所事于天爵矣。舍此而从事于彼,何啻养一指而失其肩背。况又求之有道,得之有命,非人力所可必致者,而反营营汲汲于其间,以得丧为欣戚,惑亦甚矣。

与刘深父

来书示以方册所疑,足见为学不苟简。然其理皆甚明白,本无可疑。若于此未能通晓,则是进学工夫不纯一,未免滞于言语耳。今欲一一为深父解释,又恐只能言语议论,无益于深父之身心。非徒无益,未必不反害之也。

大抵为学,但当孜孜进德修业,使此心于日用间戕贼日少,光润日著,则圣贤垂训,向以为盘根错节未可遽解者,将涣然冰释,怡然理顺,有不加思而得之者矣。

《书》曰:“思曰睿,睿作圣。”孟子曰:“思则得之。”学固不可以不思,然思之为道,贵切近而优游。切近则不失己,优游则不滞物。《易》曰:“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孟子曰:“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物皆然,心为甚。”《记》曰:“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日用之间何适而非思也。如是而思,安得不切近,安得不优游?

至于圣贤格言,切近的当,昭晰明白,初不难晓。而吾之权度,其则不远,非假于外物。

开卷读书时,整冠肃容,平心定气。诂训章句,苟能从容不迫而讽咏之,其理当自有彰彰者。纵有滞碍,此心未充未明,犹有所滞而然耳,姑舍之以俟他日可也,不必苦思之。苦思则方寸自乱,自蹶其本,失己滞物,终不明白。但能于其所已通晓者,有鞭策之力,涵养之功,使德日以进,业日以修,而此心日充日明,则今日滞碍者,他日必有冰释理顺时矣。如此则读书之次,亦何适而非思也。如是而思,安得不切近?安得不优游?若固滞于言语之间,欲以失己滞物之智,强探而力索之,非吾之所敢知也。

与张辅之

学者大病,在师心自用。师心自用,则不能克己,不能听言。虽使羲皇唐虞以来群圣贤之言毕闻于耳,毕熟于口,毕记于心,只益其私、增其病耳。为过益大,去道益远。非徒无益,而又害之。古之所谓曲学囗行者,不

译尊兄一向被公认为最精通训诂文义的人,为什么还对此感到困惑呢?莫非是道理尚未明了,正因为过于拘泥固执,反而失去了真谛吗?

至于说把阴阳看作有形有象的器物而不能称之为“道”,这更是我不敢苟同的。《易经》所说的道,就是一阴一阳罢了。先后、始终、动静、晦明、上下、进退、往来的变化,开合、盈虚、消长的更替,尊卑、贵贱的等级,表里、向背的方位,顺逆、存亡的状态,得丧、出入的情形,行藏的选择,哪一样不是一阴一阳呢?奇偶相互追寻,变化无穷无尽,所以说:“它作为道是不断迁移的,变动不居,周流于六虚之中,上下没有常态,刚柔相互转化,不能把它作为固定的准则,只随变化而适应。”

尊兄坚持己见,曲意修饰说辞,既用“无形”来解释,又说“周敦颐恐怕学者错误地把太极当作另一样东西,所以写下‘无极’二字来阐明它”。我在这件事上觉得尊兄只是强行编造理由,恐怕没有这样的事。

来信说“如果论及‘无极’二字,那是周敦颐对道体的深刻洞察,远远超出常人,不顾旁人的是非,不计较自己的得失,勇往直前,说出别人不敢说的道理”,又说“周敦颐之所以称之为无极,正是因为它没有方位处所,没有形状”,如果真的像这样,不知道人有什么不敢说的地方呢?

像所谓太极真体是不传的奥秘,在万物之前,在阴阳之外,不属于有无,不落入方体,远远超出常情,超出方外等说法,莫非是曾学习禅宗才得到这样的见解吗?

既以此病害自己,又以此病害别人,恐怕不是一言一行的过错,兄长不要因长久习染于此而更加自我反省。

与吴显仲

做学问固然不可过于急切,但也应当有穷究到底的地方,这样才能有长进。如果能够随分随力地穷究,荒废懈怠哪里是担心的事呢?又依附于贤明的主人,不愁没有潜移默化的益处。

卷三

与童伯虞

我秋试幸好没有被考官录取,得以与各位兄长、侄子切磋圣贤之道,洗刷过去的错误,每天有所警醒,把荆棘陷阱变成康庄大道,从寄人篱下乞食变为安居于安稳的住所,有足以自我安慰的地方。

我在您门下馆舍居住将近半年,却不能挽回您恳切追求声名利禄的心,这确实是我不浅陋的罪过。

孔子、颜回所乐道的,宗庙的华美,百官的富足,金戈铁马百万之众都包含在其中。这哪里是可以用心算计而期望与富贵利达兼得的呢?

后世追求人爵的人,大概对天爵无所作为了。舍弃这个而从事于那个,何止是养了一根手指而失去了肩背。况且追求它有道,得到它有命,不是人力所能必然达到的,反而在其中忙碌奔波,以得失为欣戚,迷惑也太深了。

与刘深父

来信展示了方册中的疑问,足见做学问不随便简略。然而那些道理都很明白,本来没有什么可疑的。如果对此未能通晓,那就是进学的功夫不纯一,未免滞留在言语上罢了。现在想一一为深父解释,又恐怕只能停留在言语议论上,对深父的身心没有益处。不仅没有益处,未必不反而害了他。

大抵做学问,只应当孜孜不倦地进德修业,使这颗心在日常用度中戕贼日益减少,光润日益显著,那么圣贤的垂训,以前认为盘根错节不可立即解开的,将会涣然冰释,怡然理顺,有不假思索而得到的时候了。

《尚书》说:“思曰睿,睿作圣。”孟子说:“思则得之。”做学问固然不可以不思,然而思的道理,贵在切近而优游。切近就不失己,优游就不滞物。《易经》说:“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孟子说:“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物皆如此,心更是如此。”《礼记》说:“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日常用度之间哪里不是思呢。像这样思考,怎么会不切近,怎么会不优游?

至于圣贤的格言,切近得当,昭晰明白,起初并不难懂。而我们的权衡尺度,准则不远,不假借外物。

打开书本读书时,整理衣冠严肃容貌,平心定气。训诂章句,如果能够从容不迫地讽咏,其理应当自有彰彰者。纵然有滞碍,此心未充未明,还有所滞而然罢了,暂且放下以等待他日也可以,不必苦思。苦思则方寸自乱,自毁其本,失己滞物,终究不明白。只要能在已经通晓的地方,有鞭策之力,涵养之功,使德日益进,业日益修,而此心日益充日益明,那么今天滞碍的,他日必有冰释理顺的时候。像这样读书,哪里不是思呢。像这样思考,怎么会不切近?怎么会不优游?如果固滞于言语之间,想用失己滞物的智慧,强探而力索,不是我敢知道的。

与张辅之

学者的大病,在于师心自用。师心自用,就不能克己,不能听言。即使让羲皇唐虞以来的群圣贤之言全部听到耳朵里,全部熟记于口,全部铭记于心,也只是增加其私欲、加重其毛病罢了。过错越大,离道越远。不仅没有益处,反而害了他。古之所谓曲学囗行者,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