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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陆九渊集十六

卷三十四 语录上傅子云季鲁录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44–49 段

人欲之言,亦不是至论。若天是理,人是欲,则天人不同矣。此其原盖出于老氏。《乐记》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物而动,性之欲也。物至知之,而后好恶形焉。不能反躬,天理灭矣。”天理人欲之言盖出于此。

译“人欲”这种说法,也不是最精当的论断。如果认为天是理,人是欲,那么天与人就截然不同了。这种观点的根源大概出自老子。《乐记》说:“人出生时处于宁静状态,这是天的本性;受到外物感应而产生活动,这是本性的欲望。外物到来,心知感知,然后喜好和厌恶就表现出来了。如果不能反省自身,天理就泯灭了。”关于天理与人欲的论述,大概就出自这里。

《乐记》之言亦根于老氏,且如专言静是天性,则动独不是天性耶?

《书》云:“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解者多指人心为人欲,道心为天理,此说非是。心一也,人安有二心?自人而言,则曰惟危;自道而言,则曰惟微。罔念作狂,克念作圣,非危乎?无声无臭,无形无体,非微乎?

《庄子》云:“眇乎小哉,以属诸人;敖乎大哉,独游于天。”又曰:“天道之于人道也相远矣。”是分明裂天人而为二也。

古人皆是明实理,做实事。

近来论学者言:“扩而充之,须于四端上逐一充。”焉有此理!

夫子问子贡曰:“汝与回也孰愈?”子贡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此又是白著了夫子气力,故夫子复语之曰:“弗如也。”时有吴姓者在坐,遽曰:“为是尚嫌少在。”先生因语坐间有志者曰:“此说与天下士人语,未必能通晓。而吴君通敏如此。虽诸君有志,然于此不能及也。……盖子贡反为聪明所累,卒不能知德也。

颜子……问仁之时,夫子语之犹下克己二字,曰“克己复礼为仁”。又发露其旨曰“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既又复告之曰:“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吾尝谓,此三节乃三鞭也。

学有本末,颜子闻夫子三转语,其纲既明,然后请问其目。夫子对以非礼勿视、勿听、勿言、勿动。颜子于此洞然无疑,故曰“回虽不敏,请事斯语”。本末之序盖如此。今世论学者,本末先后一时颠倒错乱,曾不知详细处未可遽责于人。如非礼勿视听言动,颜子已知道,夫子乃语之如此。今先以此责人,正是躐等。视听

言动勿非礼,不可于这上面看颜子,须看“请事斯语”,直是承当得过。

自古圣贤发明此理,不必尽同。如箕子所言,有皋陶之所未言;夫子所言,有文王周公之所未言;孟子所言,有吾夫子之所未言。理之无穷如此。

涓涓之流,积成江河。泉源方动,虽只有涓涓之微,去江河尚远,却有成江河之理。……然学者不能自信,见夫标末之盛者便自荒忙,舍其涓涓而趋之,却自坏了。曾不知我之涓涓虽微却是真,彼之标末虽多却是伪。

千虚不博一实。吾平生学问无他,只是一实。

或问:“先生之学当自何处入?”曰:“不过切己自反,改过迁善。”

诸处方哓哓然谈学问时,吾在此多与后生说人品。

吾之学与诸处异者,只是在我全无杜撰,虽千言万语,只是觉得他底在我不曾添一些。近有议吾者云:“除了‘先立乎其大者’一句,全无伎俩。”吾闻之曰:“诚然。”

在人情、物理、事势上做工夫。……若知物价之低昂,与夫辨物之美恶真伪,则吾不可不谓之能,然吾之所谓做工夫,非此之谓也。

此理所在,安有门户可立?

吾与人言,多就血脉上感移他。故人之听之者易。非若法令者之为也。

今之论学者只务添人底,自家只是减他底。此所以不同。

夫子只言“我学不厌”,若子贡言“多学而识之”,便是蔽说。

秦不曾坏了道脉,至汉而大坏。盖秦之失甚明,至汉则迹似情非,故正理愈坏。

大概人之通病在居茅茨则慕栋宇,衣敝衣则慕华好,食粗粝则慕甘肥。此乃是世人之通病。

千古圣贤若同堂合席,必无尽合之理。然此心此理,万世一揆也。

若铢称寸量,校其一二节目而违其大纲,则小人或得为欺,君子反被猜疑,邪正贤否,未免倒置也矣。

曹立之有书与先生曰:“愿先生且将孝悌忠信诲人。”先生云:“立之之谬如此。孝悌忠信如何说且将?”

有士人上诗云:“手抉浮翳开东明。”先生颇取其语。因云:“吾与学者言,真所谓取日虞渊,洗光咸池。”

严松松年所录

译《乐记》中的言论也根源于老子,况且如果只说静是天性,那么动难道就不是天性吗?

《尚书》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解释的人大多把人心指为人欲,把道心指为天理,这种说法是不对的。心只有一个,人怎么会有两个心呢?从人的角度说,就说它危险;从道的角度说,就说它微妙。没有念头就会狂妄,克制念头就能成为圣人,这难道不是危险吗?没有声音气味,没有形体实体,这难道不是微妙吗?

《庄子》说:“渺小啊,归属于人;傲然宏大啊,独自遨游于天。”又说:“天道与人道相距甚远。”这是分明地把天和人分裂为二。

古人都是阐明真实的道理,做真实的事情。

近来谈论学问的人说:“扩充并充实它,必须在四端上逐一充实。”哪有这种道理!

孔子问子贡说:“你和颜回谁更强?”子贡说:“我怎么能比得上颜回呢!颜回听到一件事能推知十件事,我听到一件事只能推知两件事。”这又是白白显露了孔子的气力,所以孔子又对他说:“不如他。”当时有个姓吴的人在座,立刻说:“因为这样还嫌少。”先生于是对在座有志向的人说:“这种说法如果和天下的读书人说,未必能让他们通晓。而吴君通达聪慧到这种程度。虽然各位有志向,但在这方面比不上他。……因为子贡反而被聪明所拖累,最终不能懂得德性。

颜回……问仁的时候,孔子对他还用了‘克己’两个字,说“克制自己,使言行符合礼就是仁”。又阐发其宗旨说“一旦克制自己使言行符合礼,天下人就会归向仁”。接着又告诉他说:“实行仁德靠自己,难道靠别人吗”。我曾经说,这三段话像是三次鞭策。

学问有根本和枝末,颜回听了孔子三次转折的话语,纲领已经明白,然后才请问细节。孔子用非礼不看、不听、不说、不动来回答。颜回对此透彻无疑,所以说“我虽然不聪明,请实行这些话”。本末的顺序大概就是这样。现在世上谈论学问的人,本末先后一时颠倒错乱,竟然不知道细节之处不可以立刻要求别人。比如非礼不看听言动,颜回已经知道了,孔子才这样告诉他。现在先拿这个要求别人,正是越级。看视听言动不违背礼,不能从这方面看颜回,必须看“请实行这些话”,这才是真正承担得起。

自古圣贤阐发这个道理,不必完全相同。比如箕子所说的,有皋陶没有说的;孔子所说的,有文王周公没有说的;孟子所说的,有孔子没有说的。道理的无穷尽就是这样。

细小的水流,积聚成江河。泉水刚流动时,虽然只有细微的水流,离江河还很远,却有成为江河的道理。……然而求学的人不能自信,看到那些枝末盛大的人就自己慌乱,舍弃自己的细微水流而趋向他们,却自坏了。竟然不知道我的细微水流虽然微小却是真实的,他们的枝末虽然多却是虚假的。

千个虚假抵不上一个真实。我平生的学问没有别的,只是一个真实。

有人问:“先生的学问应当从何处入手?”回答说:“不过是切近自身自我反省,改正过错趋向善行。”

各处都争辩不休地谈论学问时,我在这里多和后生谈论人品。

我的学问和各处不同的地方,只是在我完全没有杜撰,虽然千言万语,只是觉得他们底在我这里不曾增添一些。近来有议论我的人说:“除了‘先立乎其大者’一句,全没有本事。”我听说后说:“确实如此。”

在人情、物理、事势上做工夫。……如果知道物价的高低,以及辨别物品的美丑真伪,那么我不能不称他有能力,但我所说的做工夫,不是这个意思。

这个道理所在的地方,怎么会有门户可以建立?

我和人说话,多从血脉上感化转移他。所以听的人容易接受。不像法令那样做。

现在谈论学问的人只务求增添别人的东西,自己只是减少别人的东西。这就是不同的原因。

孔子只说“我学习不厌倦”,如果子贡说“多学并且记住”,就是偏颇的说法。

秦朝没有败坏道的脉络,到了汉朝才大坏。因为秦朝的过失很明显,到了汉朝则表面相似实质不同,所以正理更加败坏。

大抵人的通病在于住在茅草屋就羡慕高楼大厦,穿破旧衣服就羡慕华丽美好,吃粗糙食物就羡慕甘甜肥美。这乃是世人的通病。

千古圣贤如果同堂合席,必定没有完全相同的道理。然而这颗心和这个道理,万世是一致的。

如果斤斤计较,校量其一二细节而违背其大纲,那么小人或许得以欺骗,君子反而被猜疑,邪正贤愚,难免倒置了。

曹立之有信给先生说:“希望先生暂且用孝悌忠信教诲人。”先生说:“立之的错误如此。孝悌忠信怎么说暂且用?”

有士人呈上诗说:“手抉浮翳开东明。”先生很赞赏他的话。于是说:“我和学者说话,真可以说是取日虞渊,洗光咸池。”

严松松年所录

朱元晦泰山乔岳,可惜学不见道,枉费精神,遂自耽搁。

译朱熹(字元晦)如泰山般崇高,可惜学问未能体悟大道,白白耗费精力,于是自我耽误。

人性本善,其有不善者迁于物也。知物之为害而能自反,则知善者乃吾心之固有。遁固有而进德,则沛然无他适也。

自欺是欺其心,慎独即不自欺。

晦翁之学,自谓一贯。但其见道不明,终不足以一贯耳。

邵武丘元德听话累日,……先生云:“元寿甚佳,但恐其不大耳。‘人皆可以为尧舜’,‘尧舜与人同耳’,但恐不能为尧舜之大也。”元寿连日听教,方自庆快,且云“天下之乐无以加于此”。至是而忽局蹴变色而答曰:“荷先生教爱之笃,但某自度无此力量,诚不敢僭易。”先生云:“无寿道无此力量,错说了。无寿平日之力量,乃尧舜之力量,无寿自不知耳。”

告子不动心,是操持坚执做;孟子不动心,是明道之力。

万物森然于方寸之间,满心而发,充塞宇宙,无非此理。孟子就四端上指示人,岂是人心只有此四端而已?又就乍见孺子入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一端示人,又得此心昭然,但能充此心足矣。

胡季随从学晦翁,晦翁使读《孟子》。他日问季随如何解“至于心独无所同然乎”一句。季随以所见解,晦翁以为非,且谓季随读书卤莽不思。后季随思之既苦,因以致疾。晦翁乃言之曰:“‘然’读如‘雍之言然’之然,对上同听、同美、同嗜说。”先生因笑曰:“只是如此,何不早说于他?”「象山固亦以“金针”与人。然当与则与,如:“然”读如“雍之言然”之然一类;不当与则不与,如:仁义道德、本心良知,其乃人所固有,须是自家理会,他人何能与之?」

后世贤者处心处事,亦非尽无礼义,特其心先主乎利害,而以礼义行之耳。后世所以大异于古人者,正在于此。

吴君玉自负明敏,至槐堂处五日,每举书句为问。随其所问,释其所疑,然后从其所晓,敷广其说,每每如此。其人再三叹云:“天下皆说先生是禅学,独某见得先生是圣学。”然退省其私,又却都无事了。此人明敏,只是不得久与之切磋。「象山讲学亦与人释疑,并非一切皆“藏了不说”,然他是“从其所晓”处说,并不是泛然说,让人云里雾里。而且象山还要求从学者把讲说所得贯彻到日用常行中去,不能讲说归讲说,讲说完后“却都无事了”。」

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物而动,性之欲也。是为不识艮背行庭之旨。

学者问:“荆门之政何先?”对曰:“必也正人心乎?”

后世人主不知学,人欲横流,安知天位非人君可得而私!

圣人之道有用,无用便非圣人之道。

圣贤道个“自”字,煞好。

吾家合族而食,每轮差子弟掌库三年。某适当其责,所学大进。这方是“执事敬”。

徐仲诚请教,使思《孟子》“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一章。

仲诚处槐堂一月,一日问之云:“仲诚思得《孟子》如何?”仲诚答曰:“如镜中

观花。”答云:“见得仲诚也是如此。”顾左右曰:“仲诚真善自述。”因说与云

:“此事不在他求,只在仲诚身上。”……少间,仲诚因问《中庸》以何为要语。

答曰:“我与汝说内,汝只管说外。”良久曰:“句句是要语。”

梭山曰:“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此是要语。”答曰:

“未知学,博学个什么?审问个什么?明辨个什么?笃行个什么?”

有学者终日听话,忽请问曰:“如何是穷理尽性以至于命?”答曰:“吾友是泛然问,老夫却不是泛然答。”

人莫不有夸示己能之心,……人莫不能好进之心,……人皆恶人言己之短,

临川一学者初见,问曰:“每日如何观书?”学者曰:“守规矩。”欢然问曰:“如何守规矩?”学者曰:“《伊川易传》、《胡氏春秋》、《上蔡论语》、《范氏唐鉴》。”忽呵之曰:“陋说!”良久复问:“何者为规?”又顷问曰:“何者为矩?”学者但

译人的本性原本是善的,那些不善的行为是由于受外物影响而改变造成的。知道外物有害而能自我反省,就知道善是我们内心本来就有的。遵循固有的本性而增进德行,就会充沛流畅而没有其他去处了。

自欺是欺骗自己的内心,慎独就是不自我欺骗。

朱熹的学问,自称是一以贯之的。但他对道的认识不清晰,终究不足以做到一以贯之。

邵武人丘元德听先生讲学多日,……先生说:“元寿的资质很好,只是恐怕不够宏大罢了。‘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尧舜与普通人是一样的’,只是恐怕不能达到尧舜那样的宏大境界。”元寿连日来听教,正自我庆幸快乐,并且说“天下的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到了这时却忽然拘谨不安、脸色改变回答说:“承蒙先生教诲关爱深厚,但我自己估量没有这样的能力,实在不敢僭越轻率。”先生说:“元寿说没有这样的能力,说错了。元寿平时的能力,就是尧舜的能力,只是元寿自己不知道罢了。”

告子的不动心,是依靠意志的坚执去操持;孟子的不动心,是依靠明道的力量。

万物清晰地存在于方寸之心间,从心中发出,充塞宇宙,无非是这个理。孟子从四端上指示人,难道人心只有这四端而已吗?又通过乍见小孩掉进井里都有惊惧怜悯之心这一端来指示人,使此心昭然若揭,只要能扩充此心就够了。

胡季随跟随朱熹学习,朱熹让他读《孟子》。有一天问胡季随怎么解释“至于心独无所同然乎”这一句。胡季随说出自己的见解,朱熹认为不对,并且说胡季随读书粗疏不思考。后来胡季随思考得很痛苦,因此得了病。朱熹于是解释说:“‘然’字读如‘雍之言然’的‘然’,是针对前面的同听、同美、同嗜来说的。”先生于是笑着说:“只是这样,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陆象山固然也把“金针”(关键诀窍)给人。但应该给的就给,比如:“然”读如“雍之言然”的“然”这一类;不应该给的不给,比如:仁义道德、本心良知,这些是人本来就有的,必须自己领悟,别人怎么能给呢?」

后世的贤者处理心意和事务,也并非完全没有礼义,只是他们的内心先以利害为主,然后用礼义去实行罢了。后世之所以与古人大大不同,正在于此。

吴君玉自恃聪明敏捷,到槐堂五天,每次引用书上的句子提问。随着他的提问,解答他的疑惑,然后顺着他所理解的,广泛阐述其义理,常常如此。这个人再三感叹说:“天下人都说先生是禅学,只有我发现先生是圣学。”然而退下来反省他的私心,却又都无事可做了。这个人聪明敏捷,只是不能长久与他切磋。「陆象山讲学也给人解答疑惑,并非一切都“藏着不说”,但他是从对方所理解的地方说起,并不是泛泛而谈,让人云里雾里。而且陆象山还要求从学者把讲说所得贯彻到日常行为中去,不能讲说归讲说,讲完后“却都无事可做”。」

人生来安静,这是天的本性;感触外物而心动,这是性的欲望。这是没有理解艮背行庭的宗旨。

学者问:“荆门的政治以什么为先?”回答说:“一定是端正人心吧?”

后世的君主不知道学习,人欲泛滥,怎么知道天位不是君主可以私自占有的!

圣人之道是有用的,没有用就不是圣人之道。

圣贤说一个“自”字,非常好。

我家全族一起吃饭,每次轮流派遣子弟掌管库房三年。我正好承担这个责任,学问大有进步。这才是“做事恭敬”。

徐仲诚请教,让他思考《孟子》“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求,乐莫大焉”这一章。

徐仲诚在槐堂待了一个月,有一天问他:“仲诚思考《孟子》怎么样?”徐仲诚回答说:“像镜中看花。”回答说:“看来仲诚也是这样。”环顾左右说:“仲诚真善于自我描述。”于是告诉他说:“这件事不在向外寻求,只在仲诚自己身上。”……过了一会儿,徐仲诚于是问《中庸》以什么为关键语句。回答说:“我跟你讲内在,你只管说外在。”过了很久说:“句句都是关键语句。”

梭山说:“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辩之,笃行之,这是关键语句。”回答说:“不知道什么是学,博学什么?审问什么?明辨什么?笃行什么?”

有学者整天听讲,忽然请问说:“什么是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回答说:“我的朋友是泛泛地问,老夫却不是泛泛地回答。”

人没有不有夸耀显示自己才能的心,……人没有不有喜好进取的心,……人都讨厌别人说自己短处,

临川一位学者初次见面,问说:“每天怎么看书?”学者说:“守规矩。”高兴地问说:“怎么守规矩?”学者说:“《伊川易传》、《胡氏春秋》《上蔡论语》、《范氏唐鉴》”。忽然斥责说:“浅陋的说法!”过了一会儿又问:“什么为规?”又过了一会儿问:“什么为矩?”学者只是

唯唯。次日复来,方对学者诵“乾知太始,坤作成物,乾以易知,坤以简能”一章,毕乃言曰:“……圣人赞《易》,却只是个‘简易’字道了。”遍目学者曰:“又却不是道难知也。”又曰:“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顾学者曰:“这方唤着规矩,公昨日来道甚规矩?”

译好的。第二天再次前来,正对着学生诵读“乾知太始,坤作成物,乾以易之,坤以简能”这一章,读完便说道:“……圣人赞颂《易经》,却只是用一个‘简易’字就道尽了。”环视学生们说:“这又不是说难以知晓。”又说:“大道就在近处,却向远处寻求;事情本来容易,却向困难处探求。”看着学生们说:“这才叫做规矩,你们昨天来所说的什么规矩?”

或问:“……既有立矣,缘何到四十尚有惑在?”曰:“志于学矣,不为富贵贫贱患难动心,不为异端邪说摇夺,是下工夫,至三十然后能立。既立矣,然天下学术之异同,人心趋向之差别,其声讹相似,似是而非之处,到这里多少疑在!是又下工夫十年,然后能不惑矣。又下工夫十年,方浑然一片,故曰‘五十而知天命’。”

卷三十五 语录下

周清叟廉夫所录

后生看经书,须着看注疏及先儒解释,不然,执己见议论,恐入自是之域,便轻视古人。

圣人教人只是就日用处开端。如孟子言徐行后长,可为尧舜。不成在长者后行便是尧舜。怎生做得尧舜样事,须是就上面着工夫。

学者不着实理会,只管看人口头言语,所以不能进。

知道则末即是本,枝即是叶。

李伯敏敏求所录

近日向学者多,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夫人勇于为学,岂不可喜?然此道本日用常行,近日学者却把着一事,张大虚声,名过于实,起人不平之心。是以,为道学之说者,必为人深排力诋。

某之取人,喜其忠信诚悫,言似不能出口者。谈论风生,他人所取者,某深恶之。

不曾行得,说这般闲言长语则甚?如此不已,恐将来客胜主,以辞为胜。然使至此,乃师承之过也。

今之所以害道者,却是这闲言语。

须思量天之所以与我者是甚底?为复是要做人否?理会得这个明白,然后方可谓之学问。

伯敏云:“伯敏于此心,能刚制其非,只是持之不久耳。”先生云:“只刚制于外,而不内思其本,涵养之功不至。若得心下明白正当,何须刚制?”

人须是闲时大纲思量:宇宙之间如此其广,吾立身于其中,须是大做一个人。

某之所言皆吾友所固有。且如圣贤垂教,亦是人固有,岂是外面把一件物事来赠吾友?但能悉为发明天之所以予我者如此其厚,如此其贵,不失其所以为人者耳。

伯敏问云:“日用常行去甚处下工夫?”先生云:“能知天之所以予我者至贵至厚,自然远非僻,惟正是守。且要知我之所固有者。”

伯敏云:“非僻未尝敢为。”先生云:“不过是刚制在这里,其间有不可刚制者。如此将来亦费力,所以要得知天之予我者。”

伯敏问云:“以今年较之去年,殊无寸进。”先生云:“如何要长进?若当为者有时而不能为,不当为者有时而为之,之个却是不长进。不恁地理会,泛然求长进,不过欲以己先人,此是胜心。”

格物是下手处。伯敏云:“如何样格物?”先生云:“研究物理。”伯敏云:“天下万物不胜其繁,如何尽研究得?”先生云:“万物皆备于我,只要明理。”

季绎与显道一般,所至皆勉励人,但无根者多。其意似欲私立门户,其学为外不为己。

世人所以攻道学者,亦未可全责他。盖自家骄其辞色,立门户与之为敌,哓哓腾口实,有所未孚,自然起人不平之心。

某平日未尝为流俗所攻,攻者却是读语录精义者。程士南最攻道学,人或语之以某,程云:“道学如陆某,无可攻者。”

某读书只看古注,圣人之言自明白。且如“弟子入则孝,出则弟”,是分明说与你入便孝,出便弟,何须得传注?学者疲精神于此,是以担子越重。到某这里,只是与他减担,只此便是格物。

读介甫书,见其凡事归之法度,此是介甫败坏天下处。尧舜三代虽有法度,亦何尝专恃此。又未知户马、青苗等法果合尧舜三代否。

祖宗之法自有当变者,使其所变果善,何嫌于同?

惟韩魏公论青苗法云“将欲利民,反以害民”甚切当。

或言介甫不当言利。夫《周官》一书,理财者居半,冢宰制国用,理财正辞。古人何尝不理会利?但恐

译有人问:“……既然已经确立了,为什么到了四十岁还有疑惑?”回答说:“立志于学问,不被富贵贫贱和患难动摇心志,不被异端邪说迷惑改变,这是下功夫,到了三十岁才能确立。既然确立了,然而天下学术的异同,人心趋向的差别,那些声音讹误相似、似是而非的地方,到这里还有多少疑惑!这是又下功夫十年,然后才能不疑惑。再下功夫十年,才浑然一体,所以说‘五十岁而知天命’。”

卷三十五 语录下

周清叟廉夫所录

后生看经书,必须看注疏以及先儒的解释,不然,固执己见议论,恐怕陷入自以为是的地步,就会轻视古人。

圣人教导人只是从日常应用的地方开始。比如孟子说慢慢走跟在长者后面,就可以成为尧舜。难道在长者后面走就是尧舜吗?怎么做才能做出像尧舜那样的事,必须在这上面下功夫。

学者不切实地体悟,只管看人口头上的言语,所以不能进步。

知道了,那么末节就是根本,枝节就是叶子。

李伯敏敏求所录

近日向往求学的人多,一方面高兴,一方面担忧。人们勇于求学,难道不可喜吗?然而这道本来就在日常常行之中,近日学者却抓住一件事,夸大虚名,名过于实,引起人们不平之心。因此,提倡道学说法的人,必定被人深深排斥极力诋毁。

我选取人,喜欢那些忠信诚朴,话好像说不出口的人。谈论风生,别人所喜欢的,我深深厌恶。

没有实行,说这些闲言长语干什么?这样不停止,恐怕将来客胜过主,以言辞为胜。然而如果到了这一步,是师承的过错。

现在危害道的,却是这些闲言语。

必须思考天赋予我的是什么?难道是要做人吗?把这个理明白了,然后才可以称为学问。

伯敏说:“伯敏对于这颗心,能刚强地克制其非,只是坚持不久罢了。”先生说:“只在外面刚强克制,而不内在思考其根本,涵养的功夫不到。如果心里明白正当,何须刚强克制?”

人必须在空闲时大体思考:宇宙之间如此广阔,我立身其中,必须做一个大人物。

我所说的都是我朋友固有的。比如圣贤垂下的教诲,也是人固有的,难道是外面拿一件东西来赠送我朋友吗?只要能完全阐明天赋予我的如此丰厚,如此尊贵,不失去做人的根本罢了。

伯敏问:“日常常行在何处下功夫?”先生说:“能知道天赋予我的至贵至厚,自然远离非僻,只守正道。且要知道我固有的。”

伯敏说:“非僻未曾敢做。”先生说:“不过是刚强克制在这里,其中有不可刚强克制的。这样将来也费力,所以要得知天赋予我的。”

伯敏问:“拿今年和去年相比,完全没有寸进。”先生说:“如何要长进?如果应当做的有时不能做,不应当做的有时做了,这个就是不长进。不这样体悟,泛泛地求长进,不过是想以自己先于人,这是胜心。”

格物是下手处。伯敏说:“怎么样格物?”先生说:“研究物理。”伯敏说:“天下万物不胜其繁,如何能尽研究得?”先生说:“万物皆备于我,只要明理。”

季绎和显道一样,所到之处都勉励人,但没有根基的多。他的意思似乎想私立门户,他的学问对外不为自己。

世人攻击道学,也不可完全责怪他们。大概我们自己骄矜辞色,立门户与他们为敌,喋喋不休地制造口实,有所不能信服,自然引起人们不平之心。

我平日未曾被流俗攻击,攻击的却是读语录精义的人。程士南最攻击道学,有人把我说给他,程说:“道学像陆某,无可攻击的。”

我读书只看古注,圣人的话自明白。比如“弟子入则孝,出则弟”,是明白告诉你入便孝,出便弟,何须传注?学者疲精神于此,所以担子越重。到我这里,只是给他减担,只这就是格物。

读介甫的书,见他凡事归之法度,这是介甫败坏天下的地方。尧舜三代虽有法度,也何尝专恃这个。又不知户马、青苗等法果真符合尧舜三代吗。

祖宗的法自有应当变的,如果所变的果真好,何嫌于同?

只有韩魏公论青苗法说“将欲利民,反以害民”很切当。

有人说介甫不应当言利。《周官》一书,理财的占一半,冢宰制定国家用度,理财正辞。古人何尝不理会利?只是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