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十天地之性人为贵
地之间,禀阴阳之和,抱五行之秀,其为贵孰得而加焉。使能因其本然,全其固有,则所谓贵者固自有之,自知之,自享之,而奚以圣人之言为?
译天地之间,禀受阴阳的和谐,怀藏五行的秀美,它的尊贵又有谁能超越呢?假如能够顺应它本来的样子,保全它固有的特质,那么所谓的尊贵本来就已经拥有、自己知晓、自己享用了,又何必依赖圣人的言论呢?
惟夫陷溺于物欲而不能自拔,则其所贵者类出于利欲,而良贵由是以浸微。圣人悯焉,告之以“天地之性人为贵”,则所以晓之者,亦甚至矣。
诵其书,听其言,乃类不能惕然有所感发,独胶胶乎辞说议论之间,则其所以听之者不既藐矣乎?
孟子言知天,必曰“知其性则知天矣”;言事天,必曰“养其性所以事天也”。《中庸》言赞天地之化育,而必本之“能尽其性”。人之形体与天地甚藐,而孟子《中庸》则云然者,岂固为是阔诞以欺天下哉?诚以吾一性之外无余理,能尽其性者,虽欲自异于天地,有不可得也。
而今未有笃敬之心、践履之实,拾孟子性善之遗说,与夫近世先达之绪言,以盗名干泽者,岂可与二子(告子、荀卿)同日道哉?
智者术之原
谁独无是非之心哉?圣人之智,非有乔桀卓异不可知者也,直先得人心之所同然耳。
圣人之智,明切洞达,无一毫私意芥蒂于其间。其于是非利害,不啻如权之于轻重,度之于长短,鉴之于妍丑,有不加思而得之者。……虽酬酢万变,无非因其固然,行其所无事,有不加毫末于其间者。
烁金为刃,凝土为器,为网罟,为耒耜……是圣人之智见于创立者,犹皆因其固然,而无容私焉。
老氏者,……其言则曰“绝圣弃智”,又曰“以智治国国之贼”,是直泛举智而排之。世之君子常病其污吾道,而不知其皆售私术者之过也。使术之说破,则为老氏者将失其口实,而奔走吾门墙之不暇,其又何污焉?
刘晏知取予论
天下有皆不足之病矣,而有皆不足之理乎?闻之曰“川竭而谷盈,丘夷而渊实”,天下盖未始不足也。
方其上之不足也,不必求之于下也,其可以足之者,固有存乎其上焉者矣。下之不足也,不必求之上也,其可以足之者,固有存乎其下焉者矣。
将输之利害不明,则费广于舟车之徭;储藏之利害不悉,,则公困于腐蠹之蔽。物苦道远,则寻以输尺,斛以输斗;吏污法弊,则私良公害,私盈公虚,此所谓不必求之下焉者也。
富贾乘急而腾息,毫民困弱而兼并;贪胥旁公而浸渔;绳瓮不立,而连阡陌者犹未已也;糟糠不厌,而余刍豢者犹争侈也。此所谓不必求之上焉者也。
创残之余,而向敌之甲未解也;饥疫之后,而馈军之输未艾也。上方宵旰,而民且嚣嚣。而晏也遑遑于其间,深计密画,推羡补缺。国不增役而民力纾,民不加赋而国用足。非夫知取予之说,妙取予之术,畴克济哉?
晏之取予出于才而不出于学,根乎术而不根乎道。……世主之忠臣而圣君之罪人也。
《易》之理财,《周官》之制国用,《孟子》之正经界,其取不伤民予不伤国者,未始不与晏同,而纲条法度,使官有所守,民有所赖,致天下之大利,而人知有义而不知有利,此则与晏异。……故论之以圣人之道,照之以君子之智,盖未免于可诋。
虽然,才之难也久矣,道不稽诸尧舜,学无窥于孔孟,毋徒为侈说以轻议焉可也。
政之宽猛孰先论
五刑之用,谓之天讨,以其罪在所当讨而不可以免于刑,而非圣人之刑之也,而可以猛云乎哉?
蛮夷滑夏,寇贼奸宄,舜必命皋陶以明五刑。然其命之之辞曰:“以弼五教,期于无刑。”皋陶受士师之任,固以诘奸慝、刑暴乱为事也,然其复于舜者曰“御众以宽”,曰“罚弗及嗣”,曰“罪疑惟轻”,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好生之德,洽于民心,兹用不犯于有司”。
宽猛之说古无有也,特出于左氏载子产告太叔之辞,又有“宽以济猛,猛以济宽”之说,而托以为夫子之言。呜呼,是非孔子之言也。且其辞曰:“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使人君之为政,宽而猛,猛而宽,而其为民者,慢而残,残而慢,则亦非人之所愿矣。
《语》载夫
译只有那些沉溺于物欲而不能自拔的人,他们所看重的才大多出于利欲,而真正的良善可贵便因此逐渐衰微。圣人对此感到怜悯,用“天地之性人为贵”来开导他们,用来晓谕他们的道理,也已经非常透彻了。
诵读圣人的书,聆听圣人的话,却好像不能警惕地有所感悟启发,只是纠缠于言辞议论之中,那么他们用来听取教诲的心意,不也太渺小了吗?
孟子谈到认识天道,必定说“认识人的本性就能认识天道”;谈到侍奉天道,必定说“修养人的本性就是侍奉天道”。《中庸》谈到辅助天地的化育,必定以“能够充分实现人的本性”为根本。人的形体与天地相比非常渺小,而孟子和《中庸》却这样说,难道固然是用这种空泛荒诞的话来欺骗天下人吗?实在是因为除了我们这一本性之外没有其他的理,能够充分实现本性的人,即使想让自己与天地不同,也是做不到的。
而现在那些没有笃实恭敬之心、没有实践履行之实的人,拾取孟子性善说的残余言论,以及近代先贤的只言片语,用来盗取名声、谋求恩泽,这种人难道可以和告子、荀卿相提并论吗?
智者术之原
谁没有是非之心呢?圣人的智慧,并不是有什么高深奇特、不可知晓的地方,只是先得到了人心所共同认可的道理罢了。
圣人的智慧,明切透彻,没有一丝一毫的私意隔阂在其中。他对于是非利害的判断,不像用秤衡量轻重、用尺衡量长短、用镜子照见美丑那样,有不假思索就能得到的吗?……虽然应对千变万化的事物,无非是顺应事物的本来规律,施行无为而治,没有掺杂丝毫私意于其间。
熔化金属做成刀刃,凝结泥土做成器皿,制作渔网,制作农具……这些圣人智慧体现在创立事物上的,也都是顺应事物的本来规律,没有容许私意介入的。
老子学派的人,……他们的言论说“抛弃圣明,摒弃智慧”,又说“用智慧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祸害”,这是直接泛泛地列举智慧而排斥它。世间的君子常常忧虑老子学说污染了我们的道,却不知道这都是那些贩卖私术的人的过错。如果私术的学说被揭穿,那么老子学派的人将失去借口,忙于奔走于我们的门墙之下还来不及,他们又怎么会污染我们的道呢?
刘晏知取予论
天下有普遍不足的弊病,但有普遍不足的理吗?听说“河流枯竭而山谷充盈,山丘夷平而深渊充实”,天下大概从来就不曾不足。
当上面不足的时候,不必向下面索取,能够使之充足的,本来就有存在于上面的方法;下面不足的时候,不必向上面索取,能够使之充足的,本来就有存在于下面的方法。
如果转运的利害不明确,那么费用就会浪费在舟车徭役上;如果储藏的利害不详尽,那么公家就会困于腐败蛀蚀的弊端。物品苦于路途遥远,那么就用寻来折算尺,用斛来折算斗;官吏贪污、法度败坏,那么私利充盈而公利受损,私库充实而国库空虚,这就是所说的不必向下面索取的。
富商趁着危急抬高利息,百姓困弱而被兼并;贪婪的胥吏侵吞公家财产;度量衡不确立,而占有大片土地的人仍然不满足;连糟糠都吃不饱,而剩余肉食的人还在争相比侈,这就是所说的不必向上面索取的。
战乱创伤之后,面向敌人的铠甲还没有解除;饥荒瘟疫之后,供给军队的运输还没有停止。皇上夜以继日地操劳,而百姓却喧哗不安。而刘晏在其中忙碌,深思熟虑,严密谋划,推余补缺。国家没有增加徭役而民力得到舒缓,百姓没有增加赋税而国家用度充足。如果不是懂得取予的道理,精通取予的方法,谁能做到呢?
刘晏的取予出于才能而不是出于学问,根源于权术而不是根源于大道。……他是世俗君主眼中的忠臣,却是圣明君主眼中的罪人。
《易经》中的理财,《周礼》中的制定国家用度,《孟子》中的端正田界,他们取之于民不伤害百姓,给予国家不伤害国家,这一点没有不与刘晏相同的,但是纲纪法度,使官员有所遵守,百姓有所依赖,成就天下的大利,而人们只知道有义而不知道有利,这一点则与刘晏不同。……所以用圣人的道来评论他,用君子的智慧来审视他,大概难免受到指责。
虽然如此,人才的难得已经很久了,道不考察尧舜,学问不窥探孔孟,不要只是发表空泛的言论而轻易议论他,这样就可以了。
政之宽猛孰先论
五刑的使用,称为天讨,因为罪行在所当讨而不能免于刑罚,而不是圣人故意施加刑罚,这怎么能说是严厉呢?
蛮夷扰乱华夏,寇贼奸邪,舜必定任命皋陶来明确五刑。然而他任命的辞令说:“用来辅助五教,期望达到不用刑罚。”皋陶接受士师的职务,固然以查究奸邪、刑罚暴乱为职责,然而他回复舜的话说“用宽厚来驾驭众人”,说“惩罚不及后代”,说“罪行有疑问就从轻处理”,说“与其杀害无辜,宁可违背常规。好生的德行,融洽于民心,因此不触犯官府”。
宽猛的说法古代是没有的,特别出自《左传》记载子产告诫太叔的话,又有“宽厚用来补救严厉,严厉用来补救宽厚”的说法,而假托为孔子的话。唉,这不是孔子的话。而且他说:“政令宽厚则百姓轻慢,轻慢就用严厉来纠正;政令严厉则百姓残害,残害就施加宽厚。”让君主施政,宽厚而严厉,严厉而宽厚,而百姓,轻慢而残害,残害而轻慢,这也不是人们所愿意的。
《论语》记载
子之形容曰“威而不猛”,《书》数羲和之罪曰“烈于猛火”,《记》载夫子之言曰“苛政猛于虎也”。故曰“猛”者恶辞也,非美辞也。是岂独非所先而已耶?是不可一日而有之者也。
译子路形容孔子说“威严而不凶猛”,《尚书》列举羲和的罪状说“比猛烈的火还要厉害”,《礼记》记载孔子的话说“苛刻的政令比老虎还要凶猛”。所以说“猛”是贬义词,不是褒义词。这难道仅仅是不应把它放在首位而已吗?这是连一天都不能有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