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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陆九渊集十七

卷三十五 语录下周清叟廉夫所录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50–55 段

三司等事,非古人所谓利耳。

或曰:“介甫比商鞅如何?”先生云:“商鞅是脚踏实地,他亦不问王霸,只要成事,却是先定规模。介甫慕尧舜三代之名,不曾踏得实处,故所成者,王不成,霸不就。本原皆因不能格物,模索形似,便以为尧舜三代如此而已。”

译三司等事,并非古人所说的利益罢了。

有人问:“王安石与商鞅相比如何?”先生回答说:“商鞅是脚踏实地,他也不去问是王道还是霸道,只要能把事情办成,却是先定下规模。王安石仰慕尧舜三代的声名,没有踏到实处,所以所成就的,王道不成,霸道不就。根本原因都在于不能格物致知,只是摸索着模仿表面的形似,就以为尧舜三代就是这样罢了。”

伯敏云:“目今未尝敢废防闲。”先生云:“如何样防闲?”伯敏云:“为其所当为。”先生云:“虽圣人不过如是。”

邵尧夫诗云:“当锻炼时分劲挺,到磨砻处发光辉。”磨砻锻炼,方得此理明,如川之增,如木之茂,自然日进无已。

今吾友死守定,如何会为所当为?

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博学在先,力行在后。吾友未博学,焉知所行者是为当,是为不当?

防闲,古人亦有之,但他底防闲与吾友别。吾友是硬把捉。告子硬把捉,直到不动心,岂非难事?只是依旧不是。

某平日与兄说话,从天而下,从肝肺中流出,是自家有底物事,何尝硬把捉?

伯敏云:“如何立?”先生云:“立是你立,却问我如何立。若立得住,何须把捉?”

孔门唯颜曾传道,他未有闻。盖颜曾从里面出来,他人外面入去。今所传者乃子夏子张之徒外入之学。

伯敏云:“近日别事不管,只理会我亦有适意时。”先生云:“此便是学问根源也。若能无懈怠,暗室屋漏亦如此,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何患不成?故云‘君子以自昭明德’。”

在我者既尽,亦自不能掩。今之学者,只有心于枝叶,不求实处。

心只是一个心,某之心,吾友之心,上而千百载圣贤之心,下而千百载复有一圣贤,其心亦只如此。心之体甚大,能尽我之心,便与天同。为学只是理会此。

“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何尝腾口说?

伯敏云:“如何是尽心?性、才、心、情如何分别?”先生云:“如吾友此言又是枝叶。虽然,此非吾友之过,盖举世之弊。今之学者读书,只是解字,更不求血脉。且如情、性、心、才,都只是一般物事,言偶不同耳。”伯敏云:“莫是同出而异名否?”先生曰:“不须说得,说着便不是,将来只是腾口说,为人不为己。若理会得自家实处,他日自明。若必欲说时,则在天者为性,在人者为心,此盖随吾友而言,其实不须如此。只是要尽去为心之累,如吾友适意时,即今便是。”

“以为未尝有材焉”,“此岂山之性也哉”,“此岂人之情也哉”,是偶然说及,初不须分别。

只与理会实处,就心上理会。

圣贤急于教人,故以情、以性、以心、以才说与人,如何泥得?若老兄与别人说,定是说如何样是心,如何样是性、情与才。如此分明说得好,划地不干我事,须是血脉骨髓理会实处始得。凡读书,皆如此。

当吾友适意时,别事不理会时,便是“浩然”,“养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之间”,“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

告子之意:“不得于言,勿求于心”,是外面硬把捉的。要之亦是孔门别派,将来也会成,只是终不自然。孟子出于子思,则是涵养成就者,故曰“是集义所生者”。

集义只是积善,“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若行事不当于心,如何得浩然?

天之予我者,其初未尝不同。如“未尝有才焉”之类,皆以谓才乃圣贤所有,我之所无,不敢承当着。故孟子曰此乃人人所有,自为斧斤所害,所以沦胥为禽兽。若能涵养此心,便是圣贤。

读《孟子》,须当理会他所以立言之意。血脉不明,沉溺章句何益?

伯敏呈所编《语录》,先生云:“编得也是,但言语微有病,不可以示人,自存之可也。兼一时说话有不必录者。盖急于晓人或未能一一无病。”

人谓某不教人读书,如敏求前日来问某手处,某教他读《旅獒》、《太甲》、《告子》“牛山之木”以下,何尝不读书来?只是比他人读得别些子。

包扬显道所录

一实了,万虚皆碎。

存养是主人,检敛是奴仆。

上是天,下是地,人居其间,须是做得人,方不枉。

须是

译伯敏说:“目前我不敢废弃防范约束。”先生问:“怎样防范约束?”伯敏说:“做应当做的事。”先生说:“即使是圣人也不过如此。”

邵尧夫的诗说:“在锻炼的时候刚劲挺拔,到磨砺的地方发出光辉。”经过磨砺锻炼,才能明白这个道理,就像河水增加,树木茂盛,自然日日进步不停止。

如今我的朋友死守固定不变,怎么能做到做应当做的事?

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中,博学在先,力行为后。我的朋友没有博学,怎么知道所做的事是应当还是不当?

防范约束,古人也有,但他们的防范约束与我的朋友不同。我的朋友是强行控制。告子强行控制,直到不动心,难道不是难事?只是终究不对。

我平时与兄长说话,从天而下,从肝肺中流出,是自己本有的东西,何曾强行控制?

伯敏问:“如何确立?”先生说:“确立是你自己确立,却问我如何确立。如果能确立得住,何须强行控制?”

孔子门下只有颜回、曾参传承道统,他们未曾听闻。因为颜回、曾参是从内心体悟出来,其他人是从外面进入。现在所传承的乃是子夏、子张之徒从外面进入的学问。

伯敏说:“近日不管别的事,只理会我,也有适意的时刻。”先生说:“这就是学问的根源。如果能不懈怠,在暗室屋漏中也如此,仓促之间必定如此,颠沛流离也必定如此,何愁不成功?所以说‘君子以此彰显明德’。”

在我身上的既已尽到,自然不能掩盖。如今的学者,只在枝叶上下功夫,不寻求实处。

心只是一个心,我的心,我的朋友的心,上至千百载前的圣贤的心,下至千百载后又有圣贤,其心也不过如此。心的本体很大,能尽我的心,便与天相同。做学问只是理会这个。

“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何曾空谈口说?

伯敏问:“什么是尽心?性、才、心、情如何区分?”先生说:“像我的朋友这话又是枝叶。虽然,这不是我朋友的过错,而是世间的弊病。如今的学者读书,只是解释字义,不再寻求血脉。且如情、性、心、才,都是一般事物,只是说法偶然不同罢了。”伯敏说:“莫非是同出而异名吗?”先生说:“不必说得,一说便不对,将来只是空谈口说,为人不为己。如果能理会自家实处,日后自然明白。如果一定要说,那么在天者为性,在人者为心,这是随我朋友而言,其实不必如此。只是要尽去心的累赘,像我朋友适意时,现在就是。”

“以为未尝有材焉”,“这难道是山的本性吗”,“这难道是人的实情吗”,是偶然说到,起初不必区分。

只与理会实处,就在心上理会。

圣贤急于教导人,所以用情、用性、用心、用才来说给人听,怎么拘泥?如果老兄与别人说,定是说怎样是心,怎样是性、情与才。如此分明说得再好,终究与我无关,必须理会血脉骨髓的实处才行。凡读书,都如此。

当我的朋友适意时,不管别的事时,便是“浩然”,“培养而不损害,就充满天地之间”,“这是集义所生的,不是义袭而取的”。

告子的意思:“不得于言,勿求于心”,是从外面强行控制的。总之也是孔门别派,将来也会成功,只是终究不自然。孟子出于子思,则是涵养成就的,所以说“这是集义所生的”。

集义只是积善,“行事有愧于心就气馁了”,如果行事不当于心,怎么得到浩然?

天赋予我的,起初未曾不同。如“未尝有才”之类,都以为才乃是圣贤所有,我所没有,不敢承担。所以孟子说这是人人所有,自为斧斤所害,所以沦为禽兽。如果能涵养此心,便是圣贤。

读《孟子》,必须理会他立言的意图。血脉不明,沉溺章句有何益处?

伯敏呈上所编《语录》,先生说:“编得也是,但言语微有毛病,不可以示人,自己留存可以。兼且一时说话有不必记录的。因为急于晓喻人或未能一一无病。”

人说我不教人读书,如敏求前日来问我手处,我教他读《旅獒》、《太甲》、“牛山之木”以下,何尝不读书?只是比他人读得有些不同。

包扬显道所录

一实了,万虚皆碎。

存养是主人,检敛是奴仆。

上是天,下是地,人居其间,必须做得人,才不枉。

必须

有智识,然后有志愿。

今人如何便解有志?须先有智识始得。

译有了智慧见识,然后才会有志向抱负。

现在的人怎么就能懂得立志呢?必须先具备智慧见识才行。

人当先理会所以为人,深思痛省。枉自汩没,虚过日月。朋友讲学,未说到这里,若不知人之所以为人,而与之讲学,遗其大而言其细,便是放饭流羹而问无齿决。

古之君子,知固贵于博,然知尽天下事,只是此理。

要当轩昂奋发,莫恁地沉埋在卑陋凡下处。

志于声色利达者固是小;巢摸人言语的与他一般是小。

自得、自成、自道,不倚师友载籍。

问:“颜鲁公又不曾学,如何死节如此好?”曰:“便是今人将学、将道看得太过了,人皆有秉彝。”

人精神在外,至死也劳攘,须收拾作主宰。收拾得精神在内时,当恻隐即恻隐,当羞恶即羞恶。谁欺得你,谁瞒得你?

人皆可以为尧舜。此性此道与尧舜元不异。若其才,则有不同耳。

许昌朝集朱吕学规,在金溪教学,一册,月令人一观,固好。然亦未是。某平时未尝立学规,但常就本上理会,有本自然有末。若全去末上理会,非惟无益。

做得工夫实,则所说即实事,不话闲话,所指人病皆实病。

午间一人问虏使善两国讲和。先生因叹不用兵全得几多生灵!是好。然吾人皆士人,曾读《春秋》,知中国夷狄之辨。二圣之仇岂可不复?……今吾人高居无事,优游以食,亦可为耻,乃怀安,非怀义也。此皆是实理实说。

显仲问云:“某何故多昏?”先生曰:“人气禀清浊不同,只自完养,不逐物,即随清明。才一逐物,便昏眩了。”

人心有病,须是剥落,剥落得一番,即一番清明,后随起来,又剥落,又清明,须是剥落得净尽方是。

囗侄问:“乍宽乍紧,乍昏乍明如何?”曰:“不要紧,但莫懈怠。紧便不是,宽便是。”

风恬浪静中,滋味深长。

仰首攀南斗,翻身倚北辰。举头天外望,无我这般人。

世欲情欲底人,病却不妨,只指教他去彼就此。最是道理中鹘突不分明人难理会。

(朱子)彼亦可受用,只是信此心未及。

古人朴实头,明播种者主播种,是乐者主乐,…一切皆有一定,不易不争。

此理塞宇宙,如何由人杜撰得?

自立自重,不可随人脚跟,学人言语。

江泰之问:“某每惩忿窒欲,求其放心,然能暂不能久。请教。”答曰:“但惩忿窒欲,未是学问事。便惩窒得全无后,也未是学。学者须是明理,须是知学,然后说得惩窒。知学后惩窒与常人惩窒不同。常人惩窒只是就事就末。”

学能变化气质。

谓天理人欲,非是。人亦有善恶,天亦有善恶,岂可以善皆归之天,恶归之人?此说出于《乐记》,不是圣人之说。

学者须是打叠田地净洁,然后令他发奋植立。若田地不净洁,则奋发植立不得。然田地不净洁亦读书不得。若读书,则是假寇兵,资盗粮。

一行数甚妙,聪明之极,吾甚服之,却自僧中出。

优裕宽平,即所存多,思虑亦正。求索太过,即存少,思虑亦不正。

人之精爽,负于血气,其发露于五官者安得皆正?不得明师良友剖剥,如何得去其浮伪而归于真实?又如何得能自省、自觉、自剥落?

“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学者第一义。“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此是第二。孔子志学便是志此,然须要有入处。《周南》《召南》便是入处。

《周南》《召南》好善不厌,《关睢》《鹊巢》皆然。

睢鸠在河之洲,幽闲自重,以比兴君子美人如此之美。

事固不可不观,然毕竟是末。自养亦须养德,养人亦然。自知亦须知德,知人亦然。不于其德而徒绳检于其外,行与事之间,将使人作伪。

《汉书?食货志》后生可先读,又着读《周官?考工记》。

某观人不在言行上,不在功过上,直截是雕出心肝。

译人应当首先弄清楚人之所以为人的道理,深入思考,深刻反省。否则就会白白沉沦,虚度光阴。朋友之间讲习学问,如果没有讲到这个根本,如果不知道人之所以为人的道理,却去和他讲学,舍弃根本而谈论细枝末节,这就好比在吃饭时把饭洒了、汤流了,却还去问不用牙齿咬断食物(的规矩)。

古代的君子,知道固然贵在广博,然而穷尽天下万事,不过是这一个理。

应当昂扬奋发,不要那样沉埋于卑劣庸俗的地方。

立志于声色利禄的人固然渺小;模仿他人言语的人与他们一样渺小。

自得、自成、自道,不依赖老师和朋友,也不依赖书籍典籍。

有人问:“颜鲁公(颜真卿)又没有专门学习,为什么守节死难做得这么好?”回答说:“这是因为今人把‘学’和‘道’看得太重了,人天生都有常理。”

人的精神如果向外追逐,直到死也忙碌不安,必须收摄回来作为主宰。当精神收摄在内心时,该产生恻隐之心就产生恻隐之心,该产生羞恶之心就产生羞恶之心。谁能欺骗你,谁能蒙蔽你?

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这种本性、这种道与尧舜原本没有不同。至于才能,则有不同罢了。

许昌朝廷汇集朱熹、吕祖谦的学规,在金溪教学,一册书,每月让人看一次,固然好。但这还不够。我平时不曾设立学规,只是常常从根本上去理会,有根本自然有末节。如果完全在末节上理会,不仅没有益处。

工夫做得扎实,那么所说的就是实事,不说闲话,所指出的别人的毛病都是真实的毛病。

中午时一人问虏使善于两国讲和的事。先生因此感叹不用兵就能保全多少生灵!这是好事。然而我们这些人都是士人,曾经读过《春秋》,知道中国与夷狄的区别。两位圣上(徽宗、钦宗)的仇恨难道可以不报复吗?……如今我们高高在上无所事事,悠闲地吃饭,这也应该感到羞耻,这是贪图安逸,而不是怀守道义。这些都是实理实说。

显仲问说:“我为什么经常昏沉?”先生说:“人的气质禀赋有清浊不同,只要自己修养保全,不追逐外物,就能随着清明。一旦追逐外物,就昏眩了。”

人心有了毛病,必须剥落,剥落一次,就清明一次,随后又生起毛病,再剥落,再清明,必须剥落得干干净净才行。

侄子问:“时而宽松时而紧张,时而昏沉时而清明,该怎么办?”回答说:“不要紧张,但不要懈怠。紧张就不对,宽松才是对的。”

在风平浪静中,滋味深长。

仰头攀援南斗星,翻身倚靠北极星。举头向天外望去,没有像我这样的人。

世俗欲望重的人,有毛病倒不妨,只指点他离开那边来到这边。最难对付的是那些在道理上含糊不清的人。

(朱子)他也可以受用,只是对这颗心的信任还不够。

古人朴实,明于播种的就主管播种,乐于音乐的便主管音乐,……一切都有定规,不改变也不争抢。

这个理充满宇宙,怎么能由人随意编造?

自立自重,不可跟随别人的脚跟,模仿别人的言语。

江泰之问:“我每次克制愤怒、抑制欲望,寻求放失的本心,然而只能暂时做到不能持久。请指教。”回答说:“只是克制愤怒、抑制欲望,还不是做学问的事。即便克制抑制得完全没有,也不是做学问。做学问的人必须明理,必须知道什么是学,然后才能谈到克制抑制。知道什么是学之后的克制抑制与常人的克制抑制不同。常人的克制抑制只是就事论事,停留在末节。”

学习能够变化气质。

说天理人欲,是不对的。人也有善恶,天也有善恶,怎么能把善都归于天,恶都归于人?这种说法出自《乐记》,不是圣人的说法。

做学问的人必须把心田打扫干净,然后让他奋发树立志向。如果心田不干净,就无法奋发树立志向。然而心田不干净也读不了书。如果读书,那就是借给强盗兵器,资助盗贼粮食。

一行禅师数术非常精妙,聪明到了极点,我非常佩服他,但他却是从僧人中出来的。

优裕宽平,那么所存留的就多,思虑也端正。求索太过,那么存留的就少,思虑也不端正。

人的精神清爽,依附于血气,那些通过五官表现出来的,怎么能都端正?如果没有明师良友剖析剥落,怎么能去掉浮华虚伪而归于真实?又怎么能做到自我反省、自我觉悟、自我剥落?

“人如果不学习《周南》《召南》,就像面墙而立一样”,这是做学问的第一要义。“古代想要把光明的德行彰明于天下的人”,这是第二。孔子立志做学问就是立志于此,然而必须有入手的地方。《周南》《召南》就是入手的地方。

《周南》《召南》喜好善行而不厌倦,《关雎》《鹊巢》都是如此。

关雎鸟在河中的小洲上,幽静闲适,自重自爱,用来比喻兴起君子美人的这种美德。

事情固然不可不观察,但这毕竟是末节。自我修养也必须修养德行,修养他人也是如此。自我认知也必须认知德行,认知他人也是如此。不在德行上下功夫,而只是在外部用绳墨检点,在行为与事情之间,将会使人作伪。

《汉书·食货志》后生可以先读,还要读《周官·考工记》。

我观察人不在言行上,不在功过上,直接是剖开心肝来看。

佛老高一世人,只是道偏不是。

周康叔来问学,先生曰:“公且说扶渡子讼事来。”曾充之来问学,先生曰:“公且说为谁打关节来。”只此是学。

译佛教和道家学说在世人之上,只是道理偏颇,并不正确。

周康叔来请教学问,先生说:“您且说说扶渡子诉讼的事情。”曾充之来请教学问,先生说:“您且说说为谁打通关节的事情。”

仅仅这样才是做学问。

某今亦教人做时文,亦教人去试,亦好人发解之类。要晓此意是为公不为私。

凡事只看其理如何,不要看其人是谁。

内无所累,外无所累,自然自在,才有一些子意,便沉重了。

只要当奖即奖,当怒即怒,吾亦不自知。若有意为之,便是私。

见人收拾者,又一切古执去了,又不免教他稍放开。此处难,不收拾亦不得,收拾又执。这般要处,要人自理会得。

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只就近易处着着就实,无尚虚见,无贪高务远。

不专论事论末,专就心上说。

事好,心却不好。

王遇子合问:“学问之道何先?”曰:“亲师友,去己之不美也。人资质有美恶,得师友琢磨,知己之不美而改之。”子合曰:“是,请益。”不答。先生曰:“子合要某说性善性恶、伊洛释老,此等话不副其求,故曰是而已。吾欲其理会此说,所以不答。”

詹阜民子南所录

今所学果何事?人生天地间,为人自当尽人道。学者所以为学,学为人而已,非有为也。

阜民既还邸,遂尽屏诸书。及后来其不可,又问。先生曰:“某何尝不教人读书?不知此后煞有甚事。”

阜民曰:“昔尝见南轩张先生所类洙泗言仁书,考察之,终不知仁。”

读书不必穷索,平易读之,识其可识者,久将自明,毋耻不知。今之读书谈经者,历叙数十家之旨,而以己意终之,开辟反复,自谓究竟精微。然试探其实,固未之得也。

某尝问:“先生之学亦有所受乎?”曰:“因读《孟子》而自得之。”

荆州日录

汤放桀,武王伐纣,即“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之义。

棋所以长吾之精神,琴所以养吾之德性。即是道,道即是艺,岂惟二物?

此理塞宇宙,所谓道外无事,事外无道。舍此而别有商量,别有趋向,别有规模,别有形迹,别有行业,别有事功,则与道不相干,则是异端,则是利欲为之陷溺,为之窠臼。说即是邪说,见即是邪见。

人各有所长,就其所长而成就之,亦是一事。

自形而上者言之,谓之道;自形而下者言之,谓之器。天地亦是器,其生覆形载必有理。

必至于有诸己,然后为得也。

孔子十五而志于学,是已知道时也。虽有知,未多乍出乍入,乍明乍晦,或警或纵,或作或辍。至三十而立,则无出入、明晦、警纵、作辍之分矣。然于事物之间,未能灼然分明见得。至四十始不惑。不惑矣,未必能洞然融通乎天理矣,然未必纯熟,至六十而所知已到,七十而所行已到。

学问不实,与朋友切磋不能中的。每发一论,无非泛说。内无益于己,外无益于人。此皆己之不实,不知要领所在。

译我现在也教人写科举文章,也教人去参加考试,也乐于别人考中解元之类。要明白这个意思,是为了公义而不是为了私利。

凡事只看其中的道理如何,不要看那个人是谁。

内心没有牵累,外在没有牵累,自然自在,才有一点私意,便沉重了。

只要应当奖赏就奖赏,应当发怒就发怒,我自己也不知道。如果有意去做,就是私心。

看到别人拘谨收敛,又把一切古板固执去掉了,又不免教他稍微放开一些。这里很难,不收敛也不行,收敛又固执。这种关键之处,需要人自己体悟明白。

道在近处却到远处去求,事在容易处却到难处去求。只在近处容易的地方一步步落实,不要崇尚虚浮的见解,不要贪图高远。

不专门谈论事情和末节,专门从心上来说。

事情做得好,心却不好。

王遇子合问:“做学问的道理,什么在先?”回答说:“亲近师长朋友,去除自己不好的地方。人的资质有美有恶,得到师长朋友的切磋琢磨,知道自己不好的地方而改正它。”子合说:“是的,请再赐教。”没有回答。先生说:“子合要我讲性善性恶、伊洛学派与释老之学,这些话不符合他的需求,所以只说‘是’罢了。我想让他理会刚才那番话,所以不回答。”

詹阜民子南所记录

现在所学习的究竟是什么?人生在天地之间,做人自然应当尽做人的道理。做学问之所以为学,就是学做人罢了,不是有所作为。

阜民回到客舍后,于是完全摒弃各种书籍。等到后来觉得不行,又问。先生说:“我何尝不教人读书?不知道这之后究竟有什么事。”

阜民说:“从前曾见过南轩张先生所分类的《洙泗言仁》一书,考察它,终究不知道什么是仁。”

读书不必穷尽搜求,平易地读,认识那些可以认识的,久了自然会明白,不要以不知道为耻。现在读书谈论经义的人,历数几十家的宗旨,而用自己的意思来终结,开辟反复,自以为探究精微。然而试探其实质,本来没有得到。

我曾经问:“先生的学问也有所传授吗?”回答说:“因为读《孟子》而自得。”

荆州日录

商汤流放夏桀,周武王讨伐商纣,就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主为轻”的意思。

下棋用来增长我的精神,弹琴用来涵养我的德性。这就是道,道就是艺,难道只有这两样东西?

这道理充满宇宙,所谓道之外没有事,事之外没有道。舍弃这个而另有商量,另有趋向,另有规模,另有形迹,另有行业,另有事功,那就与道不相干,那就是异端,那就是利欲为之陷溺,为之窠臼。说的话就是邪说,看到的见解就是邪见。

人各有所长,就着他的长处而成就他,也是一件事。

从形而上的方面来说,叫做道;从形而下的方面来说,叫做器。天地也是器,它生成覆盖形体承载万物必有理。

一定要达到拥有在自己身上,然后才算得到。

孔子十五岁立志于学,这是已经知道道的时候。虽然有知,不多乍出乍入,乍明乍晦,或警觉或放纵,或振作或停歇。到了三十岁而立,就没有出入、明晦、警纵、作辍的区别了。然而在事物之间,未能灼然分明地看见。到了四十岁开始不惑。不惑了,未必能洞然融通天理了,然而未必纯熟,到了六十岁所知道的已经到了,七十岁所行的已经到了。

学问不实,与朋友切磋不能切中要害。每次发表议论,无非泛泛而谈。对内无益于自己,对外无益于人。这都是自己的不实,不知道要领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