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一与朱济道
五
前书“致其闻誉”之说，乃后也学者大病。不能深知此病，力改敝习，则古人实学未易言也。
六
古所谓责成者，谓人君委任之道，当专一不疑贰，而后其臣得以展布四体以任君之事，悉其心力，尽其才智，而无不以之怨。人主高拱于上，不参以己意，不间以小人，不维制之以区区之绳约，使其臣无掣肘之患，然后可以责其成功。故既已任之，则不苟察其所为，但责其成耳。
古所谓赏罚者，亦非为欲人趋事赴功而设也。“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其赏罚皆天理，所以纳斯民于大中，跻斯世于大和者也。此与后世功利之习燕越异乡矣。
八
此理充塞宇宙，天地鬼神且不能违异，况于人乎？诚知此理，当无彼己之私。善之在人，犹在己也。故“人之有善，若己有之”，“人之彦善，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胥训告，胥保惠，胥教诲”，此人之情也，理之所当然也。
与李宰 二
人非木石，安得无心。……“人之所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去之者，去此心也，故曰“此之谓失其本心”；存之者，存此心也，故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四端者，即此心也；天之所以与我者，即此心也。人皆有是心，心皆具是理，心即理也。故曰“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
所贵夫学者，为其欲穷此理，尽此心也。有所蒙蔽，有所移夺，有所陷溺，则此心为之不灵，此理为之不明，是谓不得其正。其见乃邪见，其说乃邪说。一溺于此，不由讲学，无自而复。
故正理在人心，乃所谓固有。易而易知，简而易从，初非甚高难行之事，然自失正者言之，必由正学以克其私，而后可言也。
然孟子既没，其道不传。天下之尊信者，抑尊信其名耳，不知其实也。
自周衰，此道不行；孟子没，此道不明。今天下士皆溺于科举之习，观其言，往往称道《诗》《书》《论》《孟》，综其实，特借以为科举之文耳。谁实为真知道者！
与王顺伯
荆门之除，官闭境胜，事力自赡，无匮乏之忧，又假以迟次，使得既泉石之事，究学问之乐，为幸多矣。
人之才智各有分限，当官守职，惟力是视。……至于此心此德，则不容有不同耳。
二
盖人受天地之中以生，其本心无有不善，吾未尝不以其本心望之，乃孟子“人皆可以为尧舜”，“齐王可以保民”之义，即非以为其人所为已往者皆君子也。
卷十二
与赵然道
若已汩于利欲，蔽于异端，逞志遂非，往而不反，虽复鸡呜而起，夜分乃寐，其为害益深，而去道愈远矣。
三
富贵利达之不足慕，此非难知者。……但一切断弃，则非道矣。知道之士自不溺于此耳，初未尝断弃之也。故曰“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所谓自得者，得其道也。夫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然则以其道而得焉，君子处之矣，曷尝断弃之哉？孟子之答彭更曰：“非其道，则一箪食不可受于人；如其道，则舜受尧之天下不以为泰，子以为泰乎？”
志向一立，即无二事。此首重则彼尾轻，其势然也。
当今之世，谁实为有志之士也？求真实学者于斯世，亦诚难哉。非道之难知也，非人之难得也，其势则然也。有志之士，其肯自恕于此，而弗求其志哉？
所谓讲学者，遂为空言以滋伪习，……或遇箴药，胜心持之，反如文饰，……大端未尝实明，大志未尝实立，有外强中干之证，而无心宽体胖之乐……略此不察，而苟为大言以盖谬习，偷以自便，嚣以自胜，岂惟不足以欺人，平居静虑，亦宁能以自欺乎？至是而又自欺其心，则所谓下愚不移矣。
诚能于此深切著明，则自成自道、自求多福者，权在我矣。前言往行，真先
译五
前书中关于“致其闻誉”的说法，是后世学者的大弊病。如果不能深刻认识这种弊病，努力改正这种坏习气，那么古人的实学就不容易谈得了。
六
古人所说的“责成”，是指君主委任臣下的原则，应当专一而不怀疑猜忌，这样臣下才能舒展四肢来承担君主的事务，竭尽心力，发挥才智，而不会因此产生怨恨。君主高高在上，不掺杂自己的私意，不让小人离间，不用琐碎的规章来束缚他们，使臣下没有掣肘的忧患，然后才可以要求他们取得成功。所以既然已经任用他们，就不随意察究他们的具体行为，只要求他们取得成果罢了。
古人所说的赏罚，也不是为了让人趋事赴功而设立的。“上天赏赐有德之人，五种礼服各有其章纹；上天讨伐有罪之人，五种刑罚各有其用法。”这些赏罚都是天理，是用来使百姓归于中正，使社会达到大和谐的。这与后世的功利习气截然不同。
八
这个理充满宇宙，天地鬼神尚且不能违背，何况人呢？如果真正懂得这个理，就不会有彼此私心的分别。别人的善，就像自己的善一样。所以“别人有善，就像自己有善一样”，“别人有美好的品德，内心就喜爱他，不亚于从自己口中说出来”，“互相训导，互相爱护，互相教诲”，这是人的常情，也是理所应当的。
与李宰 二
人不是木头石头，怎么能没有心呢。……“人与禽兽的区别很小，普通人丢弃了它，君子保存了它。”丢弃的，就是丢弃这个心，所以说“这就叫做丧失了他的本心”；保存的，就是保存这个心，所以说“伟大的人不丧失他婴儿般的心”。四端，就是这个心；上天赋予我的，就是这个心。人人都有这个心，心都具备这个理，心就是理。所以说“理义使我的心愉悦，就像牛羊猪狗的肉使我的口愉悦一样”。
学者之所以可贵，是因为他们想要穷尽这个理，充分发挥这个心。如果有所蒙蔽，有所转移夺取，有所沉沦陷溺，那么这个心就不灵敏，这个理就不明白，这就叫做不得其正。他们的见解就是邪见，他们的学说就是邪说。一旦沉溺于此，不通过讲学，就没有办法恢复。
所以正理在人心，就是所谓的固有。容易知道，容易遵循，起初并不是很高深难行的事情，但是从失去正理的人来说，必须通过正学来克服私欲，然后才可以谈论。
然而孟子去世后，他的道没有传承下来。天下尊崇信奉的人，不过是尊崇信奉他的名声罢了，不知道他的实质。
自从周朝衰微，这个道就不行了；孟子去世后，这个道就不明白了。现在天下的士人都沉溺于科举的习气，看他们的言论，往往称道《诗》《书》《论语》《孟子》，综合实际情况，只是借用来写科举的文章罢了。谁才是真正懂得道的人呢！
与王顺伯
荆门的任命，官署封闭，境内胜景，财力自给，没有匮乏的忧虑，又给予宽限，使得能够从事泉石之事，探究学问的乐趣，幸运太多了。
人的才智各有限度，担任官职，只量力而行。……至于这个心这个德，则不容有不同。
二
大概人承受天地的中正之气而生，他的本心没有不善的，我未曾不以其本心期望他，这就是孟子“人皆可以为尧舜”，“齐宣王可以保民”的意思，并不是认为他们过去所做的都是君子。
卷十二
与赵然道
如果已经被利欲所扰乱，被异端所蒙蔽，放纵意志，坚持错误，一去不复返，即使鸡鸣就起床，半夜才睡觉，其危害更加深重，而离道更加遥远了。
三
富贵利达不值得羡慕，这不是难以知道的。……但如果一切断绝抛弃，那就不是道了。懂得道的士人自然不沉溺于此，起初并没有断绝抛弃它们。所以说“处于富贵就实行富贵的道，处于贫贱就实行贫贱的道，处于夷狄就实行夷狄的道，处于患难就实行患难的道。君子无论处于什么境地都能安然自得”。所谓自得，就是得到了道。孔子说：“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而得之，不处也。”那么以道而得到，君子就处之了，何曾断绝抛弃过呢？孟子回答彭更说：“不符合道，那么一箪食也不可以接受于人；符合道，那么舜接受尧的天下也不以为过分，你以为过分吗？”
志向一旦确立，就没有别的事了。这边重那边就轻，这是形势使然。
当今之世，谁才是有志之士呢？在这个世上寻求真实学问的人，也确实难啊。不是道难以知道，不是人难以得到，是形势使然。有志之士，难道肯在此自我宽恕，而不追求他的志向吗？
所谓讲学的人，竟然用空话来滋生虚伪的习气，……或者遇到箴言良药，却以胜心持之，反而像文饰一样，……大端未曾真正明白，大志未曾真正确立，有外强中干的症状，而没有心宽体胖的快乐……忽略这些不察，而苟且用大话来掩盖谬误的习气，偷安以自便，嚣张以自胜，这不仅不足以欺骗别人，平时静心思考，又怎么能欺骗自己呢？到了这里又欺骗自己的心，那就是所谓的下愚不移了。
如果真能对此深切明白，那么自成自道、自求多福的人，权柄就在自己手中了。前言往行，真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