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名臣言行录前集卷二（1/2）

译宋名臣言行录前集卷二

宋 朱子 编纂

吕端 正惠公

吕端，字易直，幽州人，凭借父辈的恩荫补授官职，后来担任宋太宗的宰相。

吕端出使高丽，途中遇到风浪，船桅折断，船夫们非常恐惧，吕端却安然自若地读书，就像在书房里一样。【出自《玉壶清话》】

宋太宗想要任命吕端为宰相，身边的人有人说：“吕端为人糊涂。”太宗说：“吕端小事糊涂，大事不糊涂。”于是下定决心任命他为宰相。【出自《吕氏家塾记》】

保安军奏报抓获了李继迁的母亲，宋太宗非常高兴。当时寇准担任枢密副使，吕端担任宰相。皇上单独召见寇准与他商议。寇准退下时，从宰相的幕帐前经过，没有进去。吕端派人邀请他到幕帐中，说：“刚才皇上召见你，是为了什么事？”寇准把抓获李继迁母亲的事告诉了他。吕端说：“你打算怎么处理？”寇准说：“我想在保安军北门外斩首。”吕端说：“如果这样做，就不是好计策。希望你暂缓执行，我将向皇上复奏。”随即召来阁门官吏，让他奏报宰相吕端请求面圣。皇上召见了他，吕端详细陈述了寇准的话，并且说：“从前项羽抓住了刘邦的父亲，想要烹煮他。汉高祖说：‘请分给我一杯肉羹。’做大事的人，本来就不顾念自己的亲人。何况李继迁是一个悖逆之人呢？况且陛下今天杀了李继迁的母亲，就能擒获李继迁吗？如果不能，只是白白结下仇怨，反而更加坚定他叛乱的心罢了。应该把他安置在延州，让他好好供养看护，以此来招降李继迁。虽然不能立刻让他投降，终究可以牵制他的心，而他母亲的生死大权就掌握在我们手中了。”皇上拍着大腿称赞说得好，说：“寇卿几乎误了我的大事。”于是采纳了吕端的建议。

宋太宗病重临终时，李太后和宣政使王继恩忌惮太子英明，暗中与参知政事李昌龄、殿前指挥使李继勋、知制诰胡旦谋划拥立潞王赵元佐。太宗驾崩后，太后派王继恩召吕端，吕端知道有变故，把王继恩锁在阁门内，派人看守后自己入宫。太后对他说：“皇上已经驾崩，立嗣应当立长子，现在打算怎么办？”吕端说：“先帝立太子，正是为了今天，怎么可以违背先帝的命令？如果有异议，我就迎立太子登基。”

宋真宗即位后，垂帘接见群臣，吕端在殿下，平身站立不拜，请求卷起帘子登上殿阶，仔细审视确认是真宗后，才走下台阶，率领群臣叩拜，高呼万岁。【均出自《记闻》】

赵普在中书省任职时，吕端担任参知政事。赵普对别人说：“我看吕公奏事，得到嘉奖不曾欢喜，遇到挫折不曾恐惧，真是宰相的器量。”【出自《谈录》】

吕端担任宰相，持重识大体，以清静简易为要务。每次奏对，同僚多有不同意见，吕端很少提出明确主张。有一天，皇上亲手写下札子告诫说：“从今以后，中书省的事，必须经过吕端详细斟酌，才能奏报。”吕端推辞不敢当。

钱若水 宣靖公

钱若水，字淡成，河南人。考中进士，初任官职，官位最终升至同知枢密院事。

钱若水还是举子时，在华山见到陈希夷。陈希夷说：“明天应当再来。”钱若水如期前往相见，有一位老僧与陈希夷围着地炉坐着。老僧仔细端详钱若水，许久不说话，用火箸在灰上写下“做不得”三个字，慢慢说：“这是急流中勇退的人。”钱若水告辞离去，陈希夷不再挽留。后来钱若水考中进士，担任枢密副使，年仅四十就退休了。陈希夷起初认为钱若水有仙风道骨，心意未决，命僧人观察他。僧人说：“做不得。”所以不再挽留。然而急流中勇退，离神仙的境界也不远了。这位僧人是麻衣道者。【出自《闻见录》】

钱若水担任同州推官时，有一家富人的小女奴逃亡，不知去向。女奴的父母向州府诉讼，州官命令录事审问。录事曾经向富人借钱没有借到，于是弹劾富人父子几人共同杀害女奴，抛尸水中，因此找不到尸体。富人受不了拷打，被迫认罪，上报州官复审没有异议。只有钱若水怀疑此案，扣留案件几天不判决。录事到钱若水面前辱骂他说：“你接受了富人的钱，想让他免除死罪吗？”钱若水笑着谢罪说：“现在几个人都要判死刑，怎么可以不稍作停留仔细查看案卷呢？”扣留案件十天，知州多次催促他也不能得到结果，上下都感到奇怪。钱若水有一天到州府，屏退左右说：“我扣留案件的原因，是暗中派人寻找女奴，现在已经找到了。”知州惊讶地说：“在哪里？”钱若水于是暗中派人把女奴送到知州那里。知州于是垂帘引见女奴的父母问说：“你现在见到你的女儿，认识吗？”回答说：“哪有不认识的道理。”于是从帘中推出女奴给他们看，父母哭着说：“是的。”于是带领富人父子全部解除刑具释放了他们。那人号哭说：“钱使君几乎灭了我的族啊！”知州说：“这是推官的恩赐。”那人倾尽家财请僧人为钱若水祈福。知州想要上奏论功行赏，钱若水坚决推辞说：“我只求案件公正，人不冤枉罢了。论功不是我的本心。朝廷如果把这作为我的功劳，那录事置于何地呢？”知州感叹佩服说：“这样更是不可及了。”太宗听说后，迅速加以褒奖提拔。两年中升任枢密副使。【出自《记闻》】

钱若水担任学士时，曾经起草赐给赵保忠的诏书说：“不斩杀李继迁，保留狡兔的三窟；暗中怀疑光嗣，持首鼠两端的立场。”太宗看了非常高兴，对钱若水说：“这四句正说中了我的心意。”又在与赵保吉的诏书中有“既除手足之亲，已失辅车之势”，文辞非常优美。太宗

译在诏书末尾批注道：“依照这份诏书原本极好，子延应当将其珍藏起来。”

译李继隆与转运使卢之翰有私怨，想陷害他获罪，于是发公文给转运司，约定八月出塞，命令筹备草料粮食。转运司刚调集好物资，李继隆又发公文说八月出兵不利，应当改在十月。转运司于是解散了草料粮食的筹备。不久又发公文说敌人将要入侵边塞，应当按时进军，草料粮食当天就要准备好。这时百姓运送物资的正好散去，仓促之间无法再次聚集，李继隆于是上奏说转运司缺乏军需供应。太宗大怒，立刻召来一名宦官，命令他乘驿马飞驰去取转运使卢之翰、窦玭以及某人的首级。丞相吕端、枢密使柴禹锡都不敢说话，只有若水争辩，请求先推查验明有证据然后再执行法律。皇上大怒，拂袖起身进入内宫，两府官员都退下，只有若水留在朝廷中不离开。很久之后皇上出来责问他说：“你凭借同州推官再任的资历升为枢密副使，我之所以提拔任用你，是认为你有贤能，你却如此不成才吗？”若水回答说：“陛下不知道臣没有才能，让臣在二府任职，臣应当竭尽愚笨的思虑，不避死亡，补益陛下以报答厚恩。李继隆是外戚，尊贵无比，陛下凭借他一张奏书诛杀三位转运使，即使他们有罪，天下人怎么知道呢？审验事实清楚明白后再诛杀，又有什么晚的呢？进献可行的建议，废除不可行的，以死坚守，是臣的本分，臣还没有获罪而死，本来不敢退下。”皇上怒气消解，于是召吕端等人上奏，按照若水的建议，先责令他们具结保证，准许了。三人都被贬为行军副使。不久敌人想要入侵边塞的事都是虚妄的，李继隆因此被罢免招讨使，改任秦州知州。

皇帝下诏询问防备边疆的策略，若水分条上奏五件事：一是选择郡守；二是招募乡兵；三是积蓄草料粮食；四是重视将帅；五是严明赏罚。

若水曾经率领众人渡河，号令军队，分布行列，都有规矩法度，深受戍守将领的佩服。皇上知道了，对左右说：“我曾经看见儒生谈论兵法，不过是在宴席、书桌之间讲说，在文字上引用孙武、吴起，陈述形势，都是闲暇时的清谈罢了。要求他们实际应用，很少有成效。现在若水也是儒生，却通晓军事，非常值得嘉奖。”当时有人请求在绥州筑城，积聚兵力抵御党项，皇帝下诏让若水从魏州乘驿车前往。若水到达后，请求停止这项劳役，当时的舆论认为他是对的。

至道初年，吕蒙正被罢免宰相职务，以仆射的身份上朝请安。皇上对左右说：“臣子应当想着竭尽节操来保全富贵。吕蒙正以前是平民，我提拔他为宰相，现在退居班列之中寂寞冷清，想必他眼巴巴地盼望复职了。”刘昌言说：“吕蒙正虽然突然登上显贵之位，但他的风度和声望并不辱没职位。仆射是百官之长，资历声望崇高厚重，并不是寂寞冷清的地方，况且也没听说他忧郁不乐。况且现在岩穴中不求荣华显达的高士很多，只有我们这类苟且贪图官禄的人，不足以自重罢了。”皇上沉默不语。刘昌言又说：“士大夫逢时得位，富贵显荣，难道能不竭诚报国吗？”若水说：“高尚的人本来不把名位当作荣耀，忠正之士也不因穷困或显达而改变志向。那些因为爵位俸禄和恩遇的缘故而对皇上效忠的，这是中等以下的人所为。”皇上认为他说得对。等到刘昌言被罢免，皇上问赵镕等人说：“经常见到昌言吗？”赵镕等人说：“屡次见到。”皇上说：“他哭泣了吗？”回答说：“和我们谈话多次流下眼泪。”皇上说：“大概都是这样，在位时不能尽心补职，一旦被斥退就涕泪横流。”若水说：“昌言实际上没有哭泣，赵镕等人是迎合皇上的心意罢了。”若水因此自忖皇上对待辅佐大臣如此，大概不曾有秉持节操、高尚超迈、不贪恋名势、能保全进退之道以感动君主的人，于是招致皇上的轻视鄙薄。打算满一年就称病，于是起草奏章请求解除职务。吕蒙正去世没能实现。皇上以及当今皇上初年，再次上表请求退位，才得到批准。

李沆，谥号文靖公，字太初，洺州人。考中进士甲第，官至丞相，配享真宗庙庭。

李沆曾经侍奉曲宴，太宗目送他，说：“李沆风范端庄凝重，真是贵人啊。”真宗已经与契丹和亲，王文正公问李沆说：“和亲怎么样？”李沆说：“好是好，但是边患既然平息，恐怕君主渐渐产生奢侈之心。”文正公也不以为然，等到皇上晚年多事巡游，大修宫观，文正公才私下感叹说：“李公可以说有先见之明了。”

真宗刚即位，李沆任宰相，王旦任参政。李沆每天拿各地水旱灾害、盗贼的奏报给皇上，王旦认为是小事，不值得烦劳皇上听闻。李沆说：“君主年轻，长期让他知道各地的艰难，不然血气方刚，不留意于声色犬马，就会兴起土木甲兵、祈祷祭祀之类的事了。我老了看不到这些，是参政日后的忧患。”等到王旦亲眼看见王钦若、丁谓等人的所作所为，想劝谏却已经同流合污，想离去却皇上对他恩遇深厚，不忍心离去。于是感叹说：“李文靖真是圣人啊。”

李沆在宰相位上，接待宾客，常常少言寡语。马亮与李沆同年出生，又与李沆的弟弟李维交好。对李维说：“外面议论说大兄像无口的葫芦。”李维趁机会把马亮的话告诉李沆，李沆说：“我不是不知道，但是现在的朝臣能够升殿言事，上封章论奏，没有壅塞蔽障，大多下达给有关部门，都看到了。如果是国家大事，北有强虏，西有戎狄迁徙，每天详细商议防备抵御的策略，不是不详尽研究。士大夫中像李宗谔、赵安仁，都是当时的英

译秀，与他交谈尚且不能启发我的心意。自从我入仕以来，坐立拜揖，还常常慌张失措，他却必定在席间自我夸耀功劳，以图求取宠信奖赏。这有什么可防备的，还要与他交谈呢？如果违心说假话，就是世人所说的“笼罩”（包揽蒙蔽）。这种笼罩之事，我病弱而不能做到。”替我谢绝马君。沆曾说：“身居高位，实际上对万分之一的国家大事也无补益。只有将内外所陈述的利弊，一概驳回不办，这才算是稍微报答国家罢了。朝廷的防范制度细微完备，如果顺从所陈述的请求施行一事，那么造成的伤害就多了。”陆象先说：“庸人扰乱政事，正是说的这种情况。”奸佞之人只求一时的进身，哪里会考虑百姓呢【谈苑】

译真宗刚即位时，李沆担任宰相，皇帝向来敬重李沆。真宗曾询问治理国家应当首先做什么，李沆说：“不任用那些轻浮浅薄、新近进用且喜欢惹事的人，这是最首要的。”真宗问具体指哪些人，李沆说：“像梅询、曾致尧等人就是这样。”真宗非常认同他的看法，因此在真宗在位期间，这几个人都没有得到提拔任用。

有人推荐梅询可以任用，真宗说：“李沆曾经说他不是君子。”当时李沆已经去世二十多年了。欧阳修曾问苏颂说：“宰相去世二十年，还能让君主追信他的话，靠的是什么道理？”苏颂说：“只靠他心地无私罢了。”苏轼说：“陈执中不过是个庸俗的官吏，只是因为他公正，尚且能取得君主的信任，何况像李公那样有才能见识而又心地无私的人呢？”

真宗问李公说：“别人都有密奏，唯独你没有，为什么呢？”李公回答说：“臣担任宰相，公事就公开陈述，哪里用得着密奏？那些有密奏的臣子，不是进谗言就是谄媚，臣一向厌恶这种行为，怎么能效仿他们呢？”

李公担任宰相时，真宗曾在夜间派使者拿着手诏询问：“我想立某氏为贵妃，你觉得怎么样？”李公对使者说，引燃蜡烛烧掉了诏书，写附奏说：“只说臣李沆认为不可。”这个提议于是作罢。

寇准起初与丁谓交好，曾多次向李公推荐丁谓的才能，但李公始终没有任用他。一天，寇准对李公说：“近来我屡次说丁谓有才能，而相公始终不任用他，难道他的才能不足以任用吗？”李公说：“像这样的人，有才能倒是有的，但看他的为人，可以让他处在别人之上吗？”寇准说：“像丁谓这样的人，相公最终能压制他，让他处在别人之下吗？”李公笑着说：“将来后悔时，应当想起我的话。”晚年寇准与丁谓权势宠幸相互倾轧，互相排挤争夺，以至于寇准遭遇贬谪海康的祸患，这才佩服李公的见识。

李公常读《论语》，有人问他：“李沆担任宰相，像《论语》中‘节约用度爱护百姓，役使百姓要顺应农时’这两句话，尚且没能实行圣人的言论，终身诵读它就可以了。”

李沆自己生活非常简朴，所住的巷子简陋，官署没有重门，残破的墙壁，他都不屑于考虑。堂前的药栏坏了，妻子告诫看守宅院的人不要修理，以此来试探李沆。李沆早晚都看到，过了一个月始终不说。妻子把这事告诉李沆，李沆笑着对弟弟李维说：“难道能因为这种事动我一点念头吗？”家人劝他修缮住宅，他从未回答。李维在谈话间提到这事，李沆说：“我吃着丰厚的俸禄，时常有额外的赏赐，计算积蓄也足够修缮住宅。只是想到佛经，认为这个世界是缺陷的，哪里能得到圆满如意，自己求得称心满足？现在买新宅，需要一年才能修缮完整。人生早晚不可保，又怎么能长久居住？鸟儿在林中只需一根树枝，聊以自足罢了，何必追求华丽的房屋呢？”

驸马都尉石保吉请求担任使相，仁宗拿这事询问李公，李公说：“赏赐制度的实行，必须有所依据。石保吉凭借亲戚关系，没有攻战的功劳，拜受台席之职，恐怕会引发舆论的非议。”后来仁宗再三询问，李公坚持意见如初，于是这事作罢。等到李公去世几天后，石保吉终于被任命为使相。

张咏曾对人说：“我这一榜中取得的人才最多，稳重谨慎且有高雅声望的，没有谁比得上李文靖；深沉有德行，镇服天下的，没有谁比得上王公；当面驳斥、在朝廷上争辩，向来有风采的，没有谁比得上寇公。如果让我担任方面大员，我不敢推辞。”

杨时评论本朝名相，最符合大臣体统的只有李沆。有人说：“怎么证明这一点？”李沆每次对人说：“我在政府任职，没有什么补报国家的，只是各处有人上书言说利害，我全都不予采纳罢了。”这似乎是大意失言，然而有深意。况且祖宗时代经历变故很多，所以所立的法度极其稳妥便利，就像老医生预防疾病很多，所以用药不至于鲁莽杀人。况且那些法度不无小害，但利处多罢了。后人不知道，于是想要轻易更改，这就是祸害纷纷的原因。李沆每次朝见奏事完毕，必定把四方水旱灾害、盗贼、不孝恶逆的事情奏闻，皇上为此脸色变得惨然不悦。退朝后，同僚认为不对，问李沆说：“我们当权，庆幸天下无事，丞相每次奏报不美好的事情，来拂逆皇上心意，然而这些都是有关部门常规执行、不必当面奏报的事情。”后来有人告诉李沆，他不回答。屡次这样，于是对同僚说：“君主一天怎么能不知道忧虑恐惧？如果不知道忧虑恐惧，那么什么坏事都会做出来。”只有这两件事最得体。在汉代只有魏相能实行这两件事，认为古今制度不同，当今事务在于奉行旧例罢了。魏相奏报旧例诏书共二十三件事，命令掾史查访郡国事务，以及休假从家回到府中，就报告四方奇异传闻，如果有逆贼风雨灾变，郡县不上报，魏相就奏报，这最符合宰相的大体。后来担任宰相的人则不然，喜欢逞弄私智，喜欢改变祖宗的法度，欺骗蒙蔽君主，厌恶言说天下灾异，喜欢变法度则纲纪混乱，厌恶言说灾异则君主骄横，这是大患。

李公担任宰相，在封丘门内修建住宅。厅堂前仅能容得下马转身，有人说太狭窄。李公笑着说：“住宅应当传给子孙，这是宰相的官署，确实狭窄；如果是太祝、奉礼的官署，已经宽敞了。”

王旦，魏国文正公，字子明，魏州人。考中进士，官位至太尉，配享真宗庙庭。王晋公王祜侍奉太祖担任知制诰，太祖派遣使者到魏州，以

译（皇帝）认为应当直接交付给他，并告诉他说：“等你回来，就授予你王溥那样的官职。”当时〇正担任宰相。魏州节度使符彦卿有人向皇帝进谗言，王祜到达魏州后，查获符彦卿家中的两个奴仆仗势横行，王祜便自行决断将他们发配了事。等到王祜回朝，太祖问道：“你敢担保符彦卿没有异心吗？”王祜回答说：“臣用全家百口的性命担保符彦卿没有异心。”又说：“五代时期的君主，大多因为猜忌杀害无辜，所以国运不长，希望陛下以此为戒。”皇帝恼怒他言语直率，将他贬为防国行军司马，安置在华州。王祜前往贬所，亲友在都门外送行，对王祜说：“原本以为您会获得王〇那样的官职呢。”王祜笑着说：“我不做儿子，二郎必定能做二郎那样的显贵。”王祜预知自己的后代必定显贵，亲手在庭院中种植了三棵槐树，说：“我的子孙中必定有人官至三公。”后来果然应验，天下人称之为三槐王氏【闻见录】

译公任郑州通判时，提出建议，请求在全国设置常平仓，以抑制豪强兼并。公担任学士时，曾奏事退下，皇上目送他，说：“能为我带来太平盛世的，一定是这个人。”

真宗做皇太子时，太子谕德拜见公，称赞太子书法有法度，公说：“谕德的职责仅仅止于此吗？”【欧公撰神道碑】

张士逊说：“皇太子书法很好。”公说：“皇太子不需要参加科举考试，不必学习书法。”从此文懿每天用善道规劝赞勉皇太子。【遗事】

赵德明说百姓饥荒，请求粮食百万斛，大臣都说：“德明刚立下誓言却敢违背，请下诏书责备他。”真宗拿此事询问公，公请求命令有关部门在京城准备百万斛粮食，下诏让德明来取。皇上非常高兴，德明得到诏书惭愧且拜谢说：“朝廷有人啊！”【碑】

契丹上奏请求在每年供给之外另外借贷钱币，皇上拿此事给公看，公说：“东封很近，车驾将出，这是试探朝廷的意思罢了。”皇上说：“怎么回答？”公说：“只应当以防备物资而轻视它。”于是从每年供给的三十万物中，各借三万，仍告知次年额度内扣除。契丹得到后非常惭愧。次年又下诏给有关部门，契丹所借的金帛六万事，属于防备末尾仰依常数给予，今后永远不作为惯例。【遗事】

大中祥符年间，天下大蝗灾，真宗派人到野外找到死蝗虫，给大臣看。第二天，其他宰相有袖藏死蝗虫进献的，说：“蝗虫确实死了，请向朝廷报告。”率领百官祝贺，公独自认为不可以。几天后，刚要奏事，飞蝗遮天蔽日。皇上看着公说：“如果百官正在祝贺，而蝗灾如此，难道不被天下人笑话吗？”【碑】

宦官刘承规因忠谨得到宠幸，病重将死，请求担任节度使。真宗对公说：“承规等待这个才能闭眼。”公坚持认为不可以，说：“将来会有人请求担任枢密使的，怎么办？”至今宦官官职不超过留后。【碑】

薛简肃公天禧初年，担任江淮发运使，辞别公，公只说：“东南民力枯竭了。”薛退下后对人说：“真是宰相的话啊！”【湘山野录】

张士逊出任江西转运使，辞别公并请求教诲，公从容地说：“朝廷的利益到了。”张士逊起身谢罪后，改任此职，思念公的话，未曾追求锥刀之利。识者说：“这位转运使最识大体。”【遗事】

景德年间，李迪、贾边都考中进士，在当时有名声。等到参加省试，主考官都想录取他们。后来都没有录取他们的试卷，查看原因：李迪因为赋文落韵，贾边因为“当仁不让于师”的论述，把“师”解释为众人，与注疏的解释不同。于是上奏详细说明原因，请求特别收试。当时公担任宰相，议论说：“李迪虽然犯下不考的错误，但出于意外，他的过错可以宽恕。至于贾边特别树立异说，将让后生务为穿凿附会，渐渐不可助长。”于是录取李迪而黜落贾边。【国朝事实】

宫禁发生火灾，公驰马入对，皇上惊惶，对公说：“两朝所积累的财富，我不浪费，一朝殆尽，实在可惜。”公回答说：“陛下富有天下，财帛不值得担忧，所忧虑的是政令赏罚有不当，我备位宰相，天灾如此，我应当罢免。”接着上表待罪，皇上于是下诏罪己，允许中外上封事言朝政得失。后来有大臣说不是天灾，而是某王宫失火，请求设置监狱，拿出状子，应当斩决的有数百人。公拿回家，第二天请求单独进对说：“起初火灾，陛下下诏罪己，我上表待罪，现在反而归咎于人，怎么显示信用？况且火虽然有痕迹，怎知不是天谴呢？果真要行法，希望先罪我，以表明无状。”皇上欣然听纳，减少死者几百人。【遗事】

中书有事关送密院，事情违背诏格。恰逢公在枢府，特别上报。皇上责备公，公拜谢引咎，堂吏都遭到责罚。不到一个月，密院有事送中书，也违背旧诏。堂吏得到此事，欣然呈给公。公说：“退回给密院。”吏人出去，告诉寇公，寇公非常惭愧，第二天见公说：“同年很有收获，如此大的度量。”公不回答。【名臣遗事】

公在中书，寇公在密院。中书偶然倒用了印，寇公必须勾吏人行遣。后来枢院也倒用了印，中书吏人呈覆，也想行遣。公问吏人：“你们且说，密院当初行遣倒用印者是否正确？”吏人说：“不正确。”公说：“既然不正确，不可学他的不正确。”【龟山语录】

王钦若、陈尧叟、马知节同在中枢府，一天，在皇上面前因事忿争，皇上召公。公到，只见王钦若喧哗不已，马公流涕说：“愿与钦若同下御史府。”公于是叱责王钦若说：“王钦若对皇上，岂能如此下去！”皇上大怒，于是命下狱。公从容地说：“钦若等倚仗陛下顾念深厚，烦劳陛下谴诃，应当执行朝典。然而看陛下天颜不悦，希望暂且回内，明天再议。”皇上允许。第二天，皇上召公问钦若等事应当如何，公说：“应当黜退，但不知坐什么罪。”皇上说：“朕先前忿争无礼。”公说：“陛下奄有天下，而使大臣坐忿争无礼的罪，恐怕外国听闻，无以威远。希望到中书召钦若等，宣示陛下含”

译容的意思，并且告诫约束他，等到稍有空闲时就停止这件事。”天还没黑，皇上说：“如果不是你这句话，我本来很难忍耐。”一个多月后，这些事全都停止了。

译王曾、张知白、陈彭年参与政事，于是对王旦说：“每次上奏事情，其中有不经皇上阅览的，您只批‘防奉行’（防止执行），恐怕人们议论说不可行，您只需谦逊推辞罢了。”一天上奏对答，王旦退下后，各位大臣留身等候。皇上惊讶地说：“有什么事不跟王旦一起来？”各位大臣用前面的话回答。皇上说：“王旦在我身边多年，我观察他没有丝毫私心。自从东封泰山后，我告诉他小事，让他直接执行，你们应当谨慎奉行。”各位大臣退下后惭愧谢罪。王旦说：“刚才皇上谕及此事，不可自己说曾得到皇上谕令，但今后更依靠各位规劝补益。”【名臣遗事】

寇准任枢密使，应当罢免，派人私下拜访王旦，请求让他担任使职。王旦大惊说：“将相的职位，怎么可以求得？况且我不接受私请。”寇准深深怨恨他。不久诏令下达，任命寇准为武胜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使。寇准入朝觐见，流泪说：“如果不是陛下了解臣，怎么能到这一步？”真宗详细讲述了王旦推荐寇准的原因，寇准开始惭愧感叹，认为王旦不可辜负。【碑】

谏议大夫张师德拜见向敏中，说：“我两次到王相公门前，都没有见到他，恐怕被人轻视诋毁，希望您从容地为我说明。”一天正在商议知制诰的人选，王旦说：“可惜张师德！”向敏中说：“什么意思？”王旦说：“我多次在皇上面前说张师德，是名门子弟，有士大夫的品行，没想到两次来到我家门口。状元及第，荣耀晋升本来已定，只应当安静等待罢了。如果又去奔走竞争，让那些没有门路晋升的人，该怎么办呢？”向敏中正要把张师德的意思启奏，王旦说：“我那里怎么会有人敢轻视诋毁别人？只是张师德是后进，对我了解不深罢了。”向敏中坚持称赞张师德正好有空缺，希望王旦不要遗漏，王旦说：“暂且缓一缓，让张师德知道，姑且用来告诫贪求进取、激浊扬清的风俗。”【名臣遗事】

张咏任成都知州，被召回朝廷，商议让任中正代替他。进言的人认为不可，当时王旦任宰相，皇上责问这件事。王旦回答说：“除了任中正没有人能遵守张咏的规矩，其他人去就会胡乱变更了。”皇上认为他说得对，进言的人也佩服王旦善于用人。【湘山野录】

王旦因病请求罢免，入朝在滋福殿觐见。真宗说：“我正要把大事托付给你，而你病成这样。”于是命令皇太子拜见王旦。王旦说：“皇太子德行盛大，一定能承担陛下的事务。”于是推荐了十多位可以做大臣的人。后来没有做到宰相的，只有李及、凌策罢了。但他们也都成为了名臣。【碑】

王旦久病不愈，皇上命令用轿子抬入宫中，让他的儿子王雍和直省吏搀扶他，在延和殿觐见。皇上说：“你万一有不测，让我把天下大事托付给谁呢？”王旦谢恩说：“了解臣子的没有比得上君主的。”当时张咏、马亮都任尚书，皇上说：“张咏怎么样？”王旦不回答。皇上又说：“马亮怎么样？”王旦不回答。皇上说：“试着按你的意思说说。”王旦勉强起身举起笏板说：“以臣的愚见，不如寇准。”皇上怅然，过了一会儿说：“寇准性格刚强偏狭，你再想想其次的人选。”王旦说：“其他人臣不知道。”王旦去世一年多后，皇上最终任用寇准为宰相。

王旦推荐寇准为宰相，寇准多次在皇上面前说王旦的短处，而王旦专门称赞他的长处。皇上有一天对王旦说：“你虽然称赞他的美德，他却专门谈论你的坏处。”王旦说：“道理本来就是这样。我在相位很久，政事缺失一定很多，寇准对陛下无所隐瞒，更显出他的忠诚正直，这就是我重视寇准的原因。”皇上因此更加认为王旦贤能。起初，寇准在藩镇时，曾经因为生日搭建山棚大摆宴席，又穿着使用僭越奢侈，被人上奏。皇上非常生气，对王旦说：“寇准每件事都想效仿我，可以吗？”王旦缓缓回答说：“寇准确实贤能，只是愚笨罢了。”皇上的怒气立刻消解，说：“这确实是愚笨。”于是不再追究。【并记闻】

寇准在长安，因为生日设宴有所过当，转运使上报朝廷。皇上生气，把奏状给王旦看。王旦看了奏状，笑着说：“寇准年纪大了还这么愚笨吗？”于是上奏请求抄录给寇准，让他自己知道过错。寇准惶恐地等待治罪。【名臣遗事】

陈彭年任翰林学士，每天请求对答。回来后，到政府拜访，王旦接见了他。陈彭年起身呈上他的奏状说：“科举考试的条规。”王旦把它扔到地上，说：“内翰做官几天，就想隔绝天下的进士。”陈彭年惶恐害怕地退下。当时向敏中同在中央，一天陈彭年再来，王旦不见他，说：“让他到集贤院相见。”不久向敏中拿出陈彭年留下的文字，王旦闭着眼睛用纸把它封好。向敏中说：“为什么不看一下？”王旦说：“不过是兴建符瑞图进献罢了。”【遗事】

王旦常与杨亿评品人物。杨亿说：“丁谓久远，究竟怎么样？”王旦回答说：“有才能倒是有的，论道德则不够。他日在上位，让有德行的人辅助他，或许能得善终。如果独自掌权，一定会成为自身的累赘。”后来丁谓果然被流放。

真宗想任命王钦若为宰相，王旦说：“王钦若逢遇陛下，恩宠礼遇已经很隆重，况且请求在枢密院，两府也就均衡了。我看到祖宗朝代未曾有南方人主持国政，虽然古代说立贤没有固定方向，但必须是贤士才可以。我作为宰相，不敢阻抑别人，这也是公议。”皇上于是作罢。后来王旦罢相，王钦若才做了宰相，对外人说：“因为王公，我迟了十年做宰相。”【并遗事】

王旦每次有赏赐，看见家人放在庭院下，闭着眼睛叹息说：“生

译百姓的脂膏血汗，哪里用得着那么多【名臣遗事】

译公以节俭简约的作风为子弟表率，使他们在富贵中不骄奢淫逸。兄长的儿子睦想考进士，公说：“我常常担心家族过于兴盛，怎么可以和贫寒的士人争抢进身之路呢？”等到他去世时，儿子素还没有做官，遗表中也不求朝廷恩泽【碑】

公的弟弟傲性难驯，一天遇到冬至，祭祀家庙，在堂前摆了一百壶酒，弟弟们都把酒壶打碎了，家人惊慌害怕，公忽然从外面进来，看见酒流满地，无法行走，大家都一言不发，公只是提起衣服走进堂后，弟弟忽然感悟，重新向善，公最终也没有责备他【韩魏公别录】

公每次看到家人的服饰似乎过于华丽，就闭上眼睛说：“我家的朴素家风，也到了这种地步吗。”急忙命令减少花费，所以家人中如果有人穿了一件稍显华丽的衣服，一定在车中换掉，不敢让公看见【遗事】

有人卖玉带，公的弟弟拿来给公看。公说：“怎么样？”弟弟说：“很好。”公命令系上，说：“还觉得好吗？”弟弟说：“系上了，怎么能自己看见？”公说：“自己背负重物却让观看的人称赞，不是太劳苦了吗？我腰间配不上这东西，赶快还回去。我平生所穿的腰带仅限于朝廷赐给的【名臣遗事】

太尉不置办田产宅院，说：“子孙各自应当想着自立，何必需要田产宅院？置办了，只会让他们争夺财产，做出不义的事【温公日录】

太尉气量宽厚，从未见他发怒。饮食如果不精细洁净，他只是不吃罢了。家人想试探他的气量，在羹汤中投入少量尘土墨迹，公只吃饭而已。家人问他为什么不吃羹，他说：“我偶然不喜欢吃肉。”一天又在饭中掺墨，公看了看说：“我今天不喜欢吃饭，可以准备粥。”他的子弟向公诉苦说：“厨房的肉被做饭的人私吞，吃肉吃不饱，请求惩治他。”公说：“你们每人配给多少肉？”回答说：“一斤。”现在只得到半斤，吃一半被做饭的人私藏，所以吃肉吃不饱。公说：“如果给一斤能吃饱吗？”回答说：“当然能饱。”公说：“以后每人配给一斤半就可以了。”他不揭发别人的过错，都类似这样。曾经宅门坏了，主管的人拆掉旧屋新建，暂时在廊庑下开一门出入。公走到侧门，门低，他伏在马鞍上弯腰通过，都不过问。门修好后又走正门，也不过问。有个牵马的士卒服役期满辞别公，公问：“你牵马多久了？”回答说：“五年了。”公说：“我不记得有你。”士卒走后公又把他叫回来说：“你是某人吗？”于是重重赏赐他。这是因为每天牵马，只看见他的背影未曾看过他的脸，因为离开看见他的背影才想起来【笔谈】

李文靖担任宰相，公来参与朝政。一天，在便殿讨论边防事务，退朝后，公感叹说：“哪一天边防解除警戒，让我们这些人为太平宰相！”李文靖不回答。到了中书省，单独召公说：“只有圣人能内外无忧，如果不是圣人，外面安宁必定有内部忧患。譬如人有疾病，常在眼前，就知道忧虑而治疗。”沆死后，儿子必做宰相，急忙与敌人和亲。一旦边境无事，没有游乐的快乐，必定大兴土木工程。等到祥符年间，契丹已经修好，战争停止，亲近宠幸的人开始建议封泰山，祭祀汾阴，修建玉清昭应宫，崇奉天书，耗费逐渐扩大。公常常忧郁不得志，但不忍心独善其身而离去，说：“谁为国家对抗众小人呢？”于是推荐先祖文靖公【吕夷简】和王沂公【曾】等二十多人，安排在职位上。小人最终不能得逞，成就了仁宗持盈保泰的功业，这是公的功劳【吕氏家塾记】

契丹接受盟约回去后，寇公常有自夸的神色，即使皇上也自以为得意。王钦若深以为患，一天从容对皇上说：“这是《春秋》中的城下之盟，诸侯尚且以此为耻，而陛下却认为他是功臣，我私下不赞同。”真宗脸色不悦，说：“怎么办？”钦若揣度皇上厌恶战争，就假意说：“陛下用武力夺取幽燕，才可以洗刷耻辱。”皇上说：“河朔百姓刚免于兵祸，我怎么能这样做，可以考虑次一等的办法。”钦若说：“只有封禅泰山，可以镇服四海，向外国夸耀。然而自古封禅，应当得到天瑞，然后才可以做。”过了一会儿又说：“天瑞哪里能一定得到？前代大概有用人力制造的，只要君主深信并崇奉，以明示天下，就与天瑞没有区别了。”皇上很久才同意，然而王旦正做宰相，皇上心里忌惮他，说：“王旦难道不同意吗？”钦若说：“臣可以用圣意告诉王旦，应该没有不可。”趁机会对王旦说了，王旦勉强听从，然而皇上心意还未决定，没有人替他筹划。另一天，晚上驾临秘阁，只有杜镐当值，皇上突然问他说：“古所谓河图洛书，究竟是怎么回事？”杜镐是老儒生，测不透皇上意图，随意回答说：“这是圣人用神道来教化罢了。”恰好与皇上心意相合，皇上因此心意已决，于是召王旦在内廷饮酒，非常高兴，赐给他一樽酒说：“这酒极好，回去和妻儿一起喝。”回去打开一看，却是珍珠。从此天书封禅等事，王旦不再异议。王旦做宰相，才能超过常人，然而到这时不能极力争辩的人很少【龙川志】

真宗在位很久，内外没有忧患，与群臣宴饮交谈，有人劝他用声妓自娱。公生性节俭，起初没有姬妾侍从。他家由两个直省官管理钱财，皇上让内东门司叫这两个人，限期

译相公购买妾室，又赏赐白银三千两。这两个人回去禀告沈公，沈公心中不悦，但难以违背上司的旨意，于是听从了安排。大概沈公从此开始走下坡路，过了几年便去世了。起初，沈伦家道败落，他的子孙变卖银器，都是钱塘钱氏昔日赠送给中原朝廷将相的器物，如花篮、火筒之类，并非沈家原本所有的东西。直省官员与沈家商议，只打算用白银交换这些器物，并将情况详细禀报给沈公。沈公皱眉叹息说：“我家哪里用得着这些东西？”后来姬妾已经备齐，沈公便叫来这两个人问：“以前沈家制作的器物，现在还能再找到吗？”两人谢罪说：“先前私自用白银换来了，现在还在。”沈公很高兴地使用了这些器物，由此可见声色对人的影响竟然如此之大。

译宋名臣言行录前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宋名臣言行录前集卷三

宋 朱子 纂集

向敏中 文简公

字常之，开封人。考中进士，辅佐真宗皇帝。

太宗用飞白书体写下张咏和向敏中的名字，交给中书省说：“这两个人是名臣，替我记下来。”向敏中出任永兴军知州，恰逢当地举行大傩仪式。有人报告说禁军卒打算借傩戏作乱，向敏中秘密派遣士兵披甲穿袍，埋伏在廊下帐幕中。第二天，他把所有宾客僚属和军官全部召集来，摆酒尽情检阅，没有一个人预先知道此事。命令傩戏队伍进入，先让他们在中门外奔驰，随后召到台阶前。向敏中挥动衣袖一示意，埋伏的士兵一齐冲出，将他们全部抓获。果然每个人都藏着短刀，当堂将他们处决。〇事情结束后，关闭门户，急忙命令用灰沙清扫庭院，奏乐宴饮。宾客随从吓得两腿发抖。

任命为右仆射，诏书下达那天，翰林学士李昌武当面对答。真宗对他说：“我自即位以来，从未任命过右仆射，今天任命向敏中，这是特殊的任命。敏中应该非常高兴。”李昌武回答说：“臣不知道，宣读诏书时也不知道敏中是什么反应。”皇上说：“敏中今天门下的贺客一定很多，你去看看。明天再来对答，不要说是我的意思。”李昌武〇丞相回家，于是前往拜见，门口没有一个人。李昌武直接进入拜见，慢慢祝贺说：“今天听说降下诏书，士大夫没有不欢欣欣慰的。”向敏中只是连连答应。又说：“自从皇上即位，从未任命过宰相，如果不是德行厚重、恩宠特殊，怎么能达到这个地步？”向敏中又只是连连答应。又历数前世担任仆射者的功勋劳绩和道德事业的盛大，礼遇命令的隆重，向敏中也只是连连答应，最终没有说一句话。李昌武退下后，又派人到厨房询问今天有没有亲戚宾客宴饮，也寂静无一人。于是把所见所闻详细禀报，皇上笑着说：“敏中非常能胜任官职。”

向敏中在西京时，有个僧人傍晚经过村民家，请求留宿，主人不允许。僧人请求睡在门外的车厢里，主人答应了。夜里有小偷进入他家，从墙上扶着一个妇人带着衣物出来。僧人恰好没睡，看见了，心想自己没被主人收留住宿，现在主人丢了妇人和财物，明天一定会抓我去县衙。于是连夜逃跑，跑进荒草丛中，忽然掉进枯井，原来妇人已经被盗贼杀害，先在里面了。第二天主人搜索找到井中的尸体，抓僧人去县衙，严刑拷打僧人，僧人被迫诬陷自己说与儿媳通奸，引诱她一起逃跑，怕被人抓住，于是杀了她扔进井里。晚上不小心失足，也掉进去了。赃物在井旁丢失，不知道被什么人拿走了。案件判决，各府都不怀疑，只有向敏中因为赃物没找到而怀疑，提审僧人质问多次，僧人认罪，只说某前生欠此人一条命。向敏中坚持追问，僧人才如实回答。向敏中秘密派官吏去查访盗贼，官吏在村店吃饭，店婆听说他来自官府，不知道他是官吏，问他：“僧人的案子怎么样了？”官吏骗她说：“昨天已经鞭打死了。”店婆说：“现在抓到盗贼怎么样了？”官吏说：“已经误判了这个案子，即使抓到盗贼也不问了。”店婆说：“说出来没有坏处。那个妇人，是被这村少年某甲杀害的。”官吏说：“那个人在哪里？”店婆指示他房屋，官吏到房屋中抓捕抓获，审讯后全部认罪，并查获了赃物。全府都认为是神迹。

当时外任镇守的旧宰相，大多不把行政事务放在心上，只有向敏中勤于政事，所到之处都著称。皇上说：“大臣出巡四方，只有敏中关心民事罢了。”于是有重新任用的意思。

陈恕 晋公

字仲言，洪州人，考中进士，官至参知政事。

向敏中统领财政机构多年，每次在便殿奏事，太宗如果没有深入考察，必定表现出讥讽责备。向敏中收起笏板缩身，退到殿壁，背靠墙站着，好像无处容身。等皇帝心意稍微缓解，又进前诚恳坚持之前的奏议，最终不改变，像这样有时达到三四次。皇上因为他的忠诚刚直，大多听从他的建议，所以当时说称职的人，向敏中排在首位【沂公笔录】

陈恕擅长心计，担任盐铁使，革除积弊，大大有利于兴利。太宗非常器重他，曾经御笔在殿柱上题写：“真盐铁陈恕【掇遗】

陈恕担任三司使，将要制定茶法，召集几十个茶商，让他们各自条陈利害，陈恕阅览后，分为三等。对副使宋太初说：“我看上等的说法，取利太深，这可以在商贾中实行，但不能在朝廷实行。下等的说法固然荒谬无取，只有中等的说法，公私都能兼顾，我加以裁减，可以长久实行。”于是开始实行三说法。实行几年，货物钱财流通，公家费用充足而百姓富裕充实。世人说三司使的才能，以陈恕为首。后来李谘担任三司使，改了他的法，茶利逐渐丧失。后来虽然屡次变更，都不是陈恕的旧法【东轩笔录】

陈恕自从升朝入三司担任判官，后来担任盐铁使，又担任总置使，等到罢免参知政事，又担任三司使，前后十八年，精通行政事务，朝廷倚重他的才能。晚年多病，请求解除财政大权。真宗告知说：“你求一个人可以替代的。”当时莱公罢免枢密使归班，陈恕立即推荐他替代自己。皇上任用莱公为三司使，而让陈恕担任集贤学士判院事。莱公进入省中，检寻陈恕前后改革兴立的事件，分类编成方册。从此计使无不遵循他的旧例。李谘担任三司使，开始改茶法，而陈恕的规模逐渐改变，以前的方册也渐渐删除，现在则没有保存的了【东轩笔录】

陈恕担任三司

译派遣使者时，真宗命令他详细统计全国各地的钱粮总数并上报，李恕答应却不上报。过了很久，皇上多次催促他，李恕始终不上报。皇上命令执政大臣责问李恕，李恕说：“天子年轻，如果知道府库充实，恐怕会产生奢侈之心，因此我不敢上报。”皇上听说后认为他说得很好。

译陈恕担任春官（礼部尚书），以王沂公为科举榜首。一年之中，他从常规选拔中提拔了刘子仪。他自称：“我得到了两位俊杰，都是闻名于世的才子。”这确实无愧于知人之明。【谈丛】

陈恕向来不喜欢佛教，曾经请求废除译经院，言辞非常激烈恳切。宋真宗说：“儒、释、道三教的兴起，由来已久，前代毁坏它们的人很多，只要保留而不加议论就可以了。”

张咏（字复之，谥忠定）阅读邸报，忽然连声说：“可惜！”对门人李畋说：“请问，参政陈恕去世了，这样的人难得。他唯独公正，为国家将怨恨揽在自己身上，这样的人难得。”退下后作诗哭悼他。【乖崖语录】

世人称道陈恕担任三司使时，改革茶法，每年的财政收入几乎增加了十倍。我担任三司使时，考察他的账籍，自从景德年间北方戎狄入侵之后，河北的“籴便”之法完全丧失，后来的茶利损失了十分之九。陈恕在任时正值北方敌虏和解，商人顿时恢复，每年的赋税于是增加，虽然说是增加了十倍之多，但考察起来还没有达到原来的额度。至今人们称道他，大概是不期而至的赞誉吧。【笔谈】

张咏，忠定公，字复之，濮州人。考中进士，官至工部尚书。

张咏任崇阳县令时，让百姓以种茶为业，他说：“茶利丰厚，官府将要垄断它，不如早点与众不同。”命令拔掉茶树种植桑树，百姓认为很痛苦。后来官府垄断茶叶，其他县都失业了，而崇阳的桑树都已经长成，织成的绢匹每年达百万匹，百姓至今富裕。【谈丛】

张咏在崇阳时，曾经坐在城门下，看见乡人背着菜回来，问从哪里得到的，回答说：“在市场上买的。”张咏生气地说：“你住在田野乡村，不自己种菜吃，多么懒惰啊？”鞭打后让他离去。【同上】

张咏在银台司任职时，张永德担任并代地区的统帅，小校犯法，被杖责致死。有诏书追究罪责，张咏封还诏书说：“张永德正被托付边防重任，如果因为一个小校而责罚他，从而挫伤侮辱他，我担心统帅的威仪轻慢而小人轻视上级了。”朝廷没有采纳。不久果然有营卒胁迫刺杀大校的事情发生，皇上才开始醒悟张咏的话，当面加以慰劳。【韩魏公撰神道碑】

淳化四年冬天，东西两川干旱，百姓饥荒，官吏未能及时救济防备，盗贼大量兴起。五年正月，贼首李顺攻陷成都府，诏令王继恩担任招安使，率兵讨伐，又命令张咏知成都府事。五月，王继恩攻破贼军，收复成都，皇上留下张咏直到秋天才让他启程。当时关中地区征调百姓背负粮食来供给川地军队，道路上络绎不绝。张咏到府城，询问城中屯驻的士兵还有三万人，却没有半个月的粮食。张咏访查得知盐价向来很高而官仓有余粮，于是降低盐价，允许百姓用米换盐，百姓争相前往。不到一个月，得到米数十万斛，军中高兴呼喊说：“这位老人真是善于处理国家大事的人！”当时益州虽然收复了各郡，残余的贼寇仍然充斥。王继恩依仗功劳骄横放纵，不再出兵，每天以娱乐宴饮为事，军队不整肃，往往掠夺百姓财物。张咏于是将招安司的官吏全部抓到厅堂，当面列举他们的过错，将要全部斩首，官吏都吓得腿发抖，请求活命。张咏说：“你们的统帅聚集军队玩忽贼寇，不肯出兵，都是你们这些人造成的，现在能立刻告诉你们的统帅，分派他的军队，还可以免死。”官吏说：“只听从您的命令，军队不分派，愿意受死。”张咏释放了他们，王继恩当天就分兵到邻近州县，没几天，城中军队减少了一半。不久各军请求供给马匹的草料粮食，张咏命令用钱发给。王继恩骂道：“马不吃钱，给钱做什么？”张咏召来对他说：“现在贼寇余党所在之处还很多，百姓不敢出门，招安使把军队顿驻在城中，不立即讨伐，草料粮食是百姓缴纳的，现在城外都是贼寇，从哪里得到呢？”王继恩害怕，就出城讨伐贼寇。张咏计算军中粮食有两年的储备，于是上奏罢免陕西运粮，皇上高兴地说：“以前益州每天以运粮为请求，张咏到任才一个多月，已经有两年的储备，这个人什么事不能办成，我没有忧虑了。”张咏认为李顺的党羽起初都是良民，一旦被迫胁从成为贼寇，应当对他们显示恩信，允许他们改过自新，就张贴榜文晓谕他们。不久自首的人接踵而至，张咏都免除他们的罪责，让他们回归乡里。一天，王继恩械送几十个贼寇，请求张咏执行法律，张询问他们，全都是先前自首的人，又释放了他们。王继恩愤怒地问张咏，张咏说：“前日李顺胁迫百姓成为贼寇，今日我教化贼寇成为百姓，不也可以吗？”张咏估计王继恩日益专横，将情况上报，皇上命令上官正担任招安使，李顺的余党，张咏在内部安抚，上官正在外部擒讨，过了两个月两川平定。【碑】

西川都巡检使韩景祐被部下广武卒刘旰驱逐，掠夺怀安军，攻破汉州。张咏正宴请僚属，报告送到，饮酒宴乐如常。贼寇又掠夺邛州、蜀州，将要趋向益州，报告的人更加紧急，张咏仍然不问。那天晚上，召来上官正，对他说：“贼寇刚开始发动不过三四天，攻破几个郡，气势正旺盛，不可击打；气焰骄横，敢逼近我们的城池，就是送死。请出兵向北到方井，应当遇到贼寇，打败他们必定成功。”上官正立即接受教令，行军到方井，果然遇到贼寇，一战斩下刘旰的首级，余党全部平定。众人也佩服张咏料敌制胜，是人所不及的。【碑】

讨伐刘旰的军队回来，有人拿着斩下的首级请求赏赐，张咏说：“在奔突交战的时候，哪里有空闲去获取首级呢？这一定是战后剪下来的，知道又是谁的呢？”殿直段伦说：“学士果然神明！当时跟随我作为先锋进入贼营，效命的人都被砍伤身体，主帅命令交给营将处理了。”张咏命令全部抬来，先记录他们的功劳，带着首级的排在后面。于是军心认为张咏赏罚非常得当，

译大家互相看着，欢喜雀跃。

公性格刚毅，因为责罚决断一名官吏，那人巧言狡辩不肯服罪。公说：“这难道不要砍头吗？”那人说：“打板子可以，砍头则不行。”公将他拉出去斩首，用来示众军队。官吏们惊愕地互相看着，从此都信服公的威信，命令发出必定执行。

译起初任益州知州时，斩杀了一名狡猾的官吏，这名官吏是前后几任郡守所倚重信任的人。官吏声称自己无罪，寇准将判词封存，命令送到集市上宣读展示。百姓听到判决理由后，告诉集市上的人说：“你们遇到了一位好知府啊。”原来李顺曾经犯下死罪，正是这名官吏放走了他。

有个僧人行为举止不明，有关部门将他抓获并禀报寇准。寇准在文书上批示：“查办杀人贼。”不久经过审讯，果然发现他是个平民。他与僧人在路上同行，杀害了僧人，夺取了僧人的祠部戒牒和两件僧衣，于是自己剃度伪装成僧人。下属问寇准：“您是怎么知道的呢？”寇准说：“我看见他额头上还留着系头巾的痕迹。”

民间有谣言，说有个白头老翁在午后吃人。寇准召见犀浦县令，对他说：“近来谣言惑众，你回县里去，查访集市里那些归明人（指归附朝廷的人），如果还有在乡里为害的，必定会大肆宣扬这件事，只要立下证据把他解送过来。”第二天果然抓到了此人，寇准于是将他斩首示众，当天社会就安定下来，夜市照常营业。寇准说：“妖言和谣言的兴起，是邪气乘虚而入。妖言有形体，谣言有声音。制止谣言的方法，在于识别判断，而不在于厌胜之术。”

李顺的党羽中有杀害耕牛、逃避罪责而逃亡的人，寇准允许他们自首，规定拘禁其母亲十天不出来，就释放他们；又拘禁其妻子一宿，妻子就来了。寇准判决说：“禁闭母亲十夜，留住妻子一宵，倚门盼望之情何等疏远，结发夫妻之情何等深厚？”这些人以前是恶党，现在又逃亡，允许自首还犹犹豫豫，于是将他们斩首示众。于是自首的人接连到来，寇准都遣送他们回家务农，百姓全都安居乐业。

寇准镇守蜀地时，战乱之后，人心惶惶。一天，集合军队进行大检阅，刚开始走出众遂门，士兵们高呼万岁三次。寇准也下马向东望了三次呼喊，又拉住缰绳前行，众人不敢喧哗。有人把这事告诉魏国公，寇准说：“当时，我也没敢采取措施。”

寇准镇守成都时，一天看见一个士兵抱着小孩在廊下玩耍。小孩忽然发怒，拉扯他的父亲。寇准看见了，召集众人说：“这里的人悖逆，竟然成了习俗，年幼时就这样，何况长大后，难道不会作乱吗？”于是杀了这个小孩。

寇准曾经认为蜀地向来狭小，游手好闲的人众多，战乱平息之后，人口日益增多，稍微遇到水旱灾害，百姓就必然缺粮。当时米价每斗三十六钱，于是按照各县田税的价格，每年折征米六万斛。到了春天，登记城中贫民，按人口发给凭证，让他们按原价购买粮食，奏请朝廷定为永久制度。到现在七十多年了，虽然有时发生灾荒，米价很贵，但益州的百姓没有挨饿的脸色，这都是寇准的恩赐。

寇准凡是兴修工程，先通知各县，在民籍中登记工匠，造册上报，分为四批，服役十天满就罢免离去。夏天卯时入工，午时休息一个时辰。冬天到傍晚才放工，每人发给一袋木札，用来御寒。工匠们都高兴。有一个瓦匠因为下雨请假，寇准批示说：“天晴盖瓦，下雨和泥，事情虽然微小，我都清楚。”

寇准在寝室中点灯烧香，整夜静坐。郡楼上鼓声和漏壶滴水声，清清楚楚。如果一刻钟有差错，必定追究。守更的人指名认罪。人们称寇准为神明，寇准说：“鼓角是中军的号令，号令在前尚且不分明，其余外面的事务将怎么管理呢？”

寇准有清明的鉴识，善于褒贬人物，凡是所推荐选拔的人，都是方正廉洁、恬淡退让之士。曾经说：“那些喜欢奔走钻营的人，将会自己得到官职，何必假借我的举荐呢？”

转运使黄虞部喜欢举荐有才能的士人，寇准劝他说：“大凡举荐人才，必须举荐喜欢退让的人。喜欢退让就廉洁谨慎知道羞耻，如果举荐他们，忠节更加坚定，很少败坏事情。不要举荐奔走钻营的人，奔走钻营就能曲意侍奉谄媚，求别人了解自己。如果举荐他们，必定自恃才能贪图利益，连累举荐的官员，这样的人不少了。这些人既然懂得奔走钻营，又何必举荐他们呢？”

益州不贡举士人，将近二十年，学校颓废。寇准考察郡人张及、李畋、张逵，都有学问品行，被乡里信服，于是延请奖赏，以厚礼敦促勉励，让他们参加科举。后来三人登科，历任美官。于是两川的学者知道努力，文风更加振兴。

寇准每次断案，有情轻法重、情重法轻的情况，必定写下判词读给百姓听。蜀人刻版印刷，称为《戒民集》。大体以敦厚风俗、笃实孝义为根本。

寇准在杭州时，有个富人生病将死，儿子才三岁，于是命令女婿掌管他的财产，并给女婿留下遗书说：“将来要分财产，就把十分之三给儿子，十分之七给女婿。”儿子长大后，果然因为财产打官司，女婿拿着遗书到府衙，请求按原约定办理。寇准看了遗书，用酒洒在地上说：“你的岳父，是聪明人。当时因为儿子年幼，所以把财产托付给你，不然儿子就死在你手上了。”于是命令把财产十分之三给女婿，十分之七给儿子，两人都哭着谢恩离去。佩服寇准的明断。

寇准从蜀地回来时，诏命谏议大夫牛冕代替寇准。寇准听说后说：“牛冕不是安抚驾驭的人才，他能安抚辑睦吗？”过了一年果然导致王均之乱，驱逐牛冕，占据益州。后来虽然讨平了他，但百姓尚未安宁。皇上因为寇准以前治理蜀地，威惠在民，又任命寇准为枢密直学士，升任刑部侍郎，知益州。蜀地百姓听说后，歌舞相庆，像婴儿久失父母又回来哺育我。寇准知道百姓信任自己容易，严厉中带着宽厚，凡是命令下达，人情无不欣慰满意。蜀郡又大兴治理。皇上命令谢涛安抚蜀地，告诉寇准说：“得到你在蜀地，朕不再有西顾之忧。”于是诏令寇准在嘉卭州铸造景德大钱，一枚当小铁钱十枚，铜钱一千枚。

译如今便前往【碑】

公问李畋说：“百姓果真信任我吗？”李畋回答说：“侍郎的威德恩惠遍及百姓，民众都信服。”公说：“前一任长官尚且未能做到，这一任应该只是稍微有些成效罢了。”秀才只凭这一个“信”字，花了五年才取得成就【语录】

译范延贵担任殿直，押送军队经过金陵，包公担任知州，于是问道：“天使沿路而来，可曾见过好官员吗？”范延贵说：“昨天经过袁州萍乡县，县令叫张希颜，虽然不认识他，但知道他是好官员。”包公说：“凭什么这么说？”范延贵说：“自从进入县境，驿站、桥梁、道路都修缮完好，田地开垦，野外没有懒惰的农夫。到了县城，则酒肆中没有赌博，集市交易不敢喧哗争执。夜里住在馆舍，听到更鼓声音清晰分明，因此知道他的政事一定治理得很好。”包公大笑说：“张希颜固然好，天使也是好官员啊。”当天就一同向朝廷推荐。张希颜后来担任发运使，范延贵也担任阁门祗候，都被称为能干的官吏。【《东轩笔录》】

包公从金陵入京，苦于脑疽病，未能面见皇帝。御史、阁门官员屡次上奏，皇上宽限他的假期，让他养病。包公恨不能当面陈述自己的心意，于是直言议论近年掏空国家府库，耗尽百姓血汗，去供奉无用的土木工程的人，都是奸臣丁谓、王钦若挑起皇上奢侈之心所导致的。不杀了他们，死了也无法向天下人谢罪。奏章三次上呈都没有答复，被外放担任陈州知州。【《燕谈录》】

包公在陈州一天，正在吃饭，邸报送到。包公一边吃一边读，随后拍着桌子痛哭了很久。哭停后，又弹指思考了很久。弹指停止后，又咒骂了很久。原来是丁谓排挤了寇准。包公知道灾祸必定会波及自己，于是邀请三位大户到便厅坐下，和他们赌博。暗中拿出彩色的骰子，赢了一局，于是购买田宅作为退隐的打算，以此自污名声。晋国公听说后，也没有加害他。我认为这是智者所为，贤者不会这样做。贤者只有道义罢了，难道会躲避灾祸吗？灾祸难道是可以躲避的吗？【《谈丛》】

包公年轻时学习剑术，乐于做出奇节义举。有个士人在遥远的郡县游宦，被仆人掌握了他不法的事情，仆人恐吓他，并且想要娶他的女儿为妻，士人立即停止了。时间久了，仆人更加恣意横行，无法制约。包公寄住在旅舍，知道了这件事，就假装借这个仆人做车夫，单人匹马出城到树林山脚下，杀了他然后返回。【《防求》】

包公卧室中没有侍婢和服玩之物，寂静无声。李畋曾经陪坐在廊下，于是说包公的卧室不如禅室。包公讥笑说：“我不因为轻浮奢靡做官才到了这个地步。”我往年考中进士后，用诗寄给傅霖隐士说：“先前失足掉下钓鱼的石矶，苦苦留恋清明时代未能归隐。寄话给巢父、许由不要嘲笑我，这颗心并不是喜爱轻浮奢靡。”难道今天的话吗？【《语录》】

王均、李顺作乱时，在蜀地做官的人大多不带家属同行。包公担任益州知州，单人匹马赴任。下属官员害怕他的严厉，不敢蓄养侍婢。包公不想断绝人情，于是自己买了一个婢女来侍奉梳洗。从此下属官员渐渐安置姬妾侍从了。包公回京，叫来婢女的父母拿出钱财嫁给她，她仍然是处女。有一天有个术士前来拜见，自称能把汞炼成白金。包公就买了百两汞，让他炼一次就成功，不损耗丝毫。包公立即命令工匠把它铸成一个大香炉，在炉腹上凿字说：“充大慈寺殿上公用。”送到寺庙中，用酒壶送给术士后与他断绝往来。【《笔录》】

包公曾经拜访陈抟，一见之下，包公厚待他。回头对子弟说：“这个人对于名利淡泊无情，得志必定成为公卿，不得志则成为帝王的老师。”【《碑》】

年轻时拜见华山的陈图南，于是想要隐居。陈图南说：“您正有官职，不可以议论这个。形势就像失火的人家，等待您去救火，难道可以不前往吗？”

包公离开蜀地，留下一卷密封的文字给僧正希白。说十年后，看这卷文字，包公在陈州去世。死讯传到蜀地，人们罢市痛哭。希白为包公设下大斋，请知府凌策打开所留的文字，原来是包公的画像，自己写的赞语说：“乖则违俗，崖则绝物。乖崖之名，聊以表德。”因此号称乖崖公。

包公说：“侍奉君主的人，廉洁不说贫穷，勤勉不说辛苦，忠诚不说自己，效忠公家不说自己有能力，这样就可以侍奉君主了。”

对李畋说：“大小事情，都需要用智慧。智慧就像水，不流动就会腐臭。凡是百事不用智慧，那么面临大事的时候，难道会有智慧来吗？”

包公说：“面临事情有三个难处，能看见是第一个；看见了能实行，是第二个；应当实行必定果断坚决，是第三个。”

对李畋说：“你知道公事有阴阳吗？”回答说：“不知道。”说：“凡是百事，没有写下文字之前属于阳，阳主生，通变由此而来；写下文字之后属于阴，阴主刑罚，刑罚贵在正名，名分不可更改。”

又说：“你日后治理政事，诚信达到百姓，然后教导他们；言语合乎道义，然后劝勉他们；行动有礼，然后教化他们；安静无私，然后百姓安宁而乐于事业。实行这四点，首先要以身作则。”

李畋苦于疟疾痊愈后，拜见包公说：“您在病中，曾经得到移心法吗？”回答说：“没有。”包公说：“人能在病中转移心思，如同面对君父，畏惧谨慎，安静久了自然痊愈。”【并见《语录》】

苏轼在包公帖子后写道：“用宽厚得到爱戴，爱戴只限于一时；用严厉得到畏惧，畏惧只限于力量所及。所以宽厚而被畏惧，严厉而被爱戴，都是圣贤难以做到的。所影响的深远啊。”张公治理蜀地，用法严厉像诸葛亮。诸葛亮和张公留下的恩惠，都至今被人祭祀，像社稷一样供奉。

马知节 正惠公

字子元，幽州人。凭借父亲的功劳补授官职，职位升到枢密使。

包公十八岁时，监领彭州兵马，因为严厉整肃而被畏惧，像老将一样。

监领博州兵马时，刘延

译让在君子驿战败，契丹便回去了。公正在清点青壮年男子，聚集草料粮食，修缮城墙整治器械，如同敌寇到来一般。官吏和百姓起初不喜欢他制造事端，不久契丹果然到来，估量无法攻打，于是离去。

译知延州到任，羌人派军队窥探边防。上元节，他开门张灯，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羌兵最终没能成为寇患。

被免去枢密副使职务，当时契丹已经结盟，大臣们正谈论祥瑞之兆，而公每次都不同意，独自从容地极力进言：“天下虽然安定，不可忘记战备和撤除军队的想法。”真宗大多认为公的话是对的【并王荆公撰神道碑】

真宗末年，王钦若每次奏事，有时怀揣几份奏章，只拿出其中一两份，其余的都藏起来。退朝后，他按照自己的意思称颂圣意，加以施行。曾经与知节一起到皇帝面前奏事，王钦若要退下时，知节盯着他说：“怀里拿着的奏章为什么不全部拿出来？”【记闻】

公与同僚一起奏对，轮到公时，忽然厉声说：“王钦若等人把奏章都读完了，不要欺骗官家！”公退下后，见到王文正，言辞神色仍然愤怒，于是对公说：“那些人在皇帝面前议论如此，知节几乎要用笏板打死他们，只是怕惊动君主和宰相罢了。”公感叹并安抚了他很久【文正遗事】

真宗东封泰山，车驾从京城出发，皇上及随从官员都吃素食。封禅礼结束后，皇上慰劳王旦等人说：“你们长久吃素，不容易。”王旦等都再次拜谢。知节独自进言：“吃素的只有陛下一个人罢了。”王旦等在途中与臣下同住，没有不私下吃肉的。王旦等再次拜谢说：“确实如知节所说。”【记闻】

曹玮 武穆公

字宝臣，是武惠王的儿子，凭借父亲的恩荫补授官职，官位升至枢密使，配享真宗庙庭。

任渭州知州时，绘制泾原、环庆两路山川城郭战守要地的地图，献给真宗，一份留在枢密院，一份交给本路，让各位将领出兵时，都按照地图商议军事【荆公撰行状】

曹侍中将去世，太宗亲自去看望他，询问后事。回答说：“臣没什么可说的。”坚持追问，回答说：“臣有两个儿子璨和玮，才能器度值得称道，都能担任将领。”皇上问他们的优劣，回答说：“璨不如玮。”后来果然如此。玮任秦州知州时，曾出巡城墙，因为城上遮箭的版子太高，召来主管的人命令降低。主管的人回答说：“以前就是这样很久了。”玮愤怒地说：“以前的规矩就不能改变吗？”命令杀了他。僚佐认为主管的人是老将，熟悉军事，罪过轻微应当赦免，都劝谏玮。玮不听，最终杀了他。军中的人畏惧信服。玮在秦州时，有十多名士兵叛逃到敌国，军吏来报告，玮正与客人下棋，不回应。军吏急切地报告，玮愤怒地斥责他说：“我本来就是要放他们去，你为什么要再三大声说出来！”敌国听说后，急忙让他们回来，告诉他们的将领全部杀掉了他们【记闻】

公在边境的蕃部，有过恶的人都平定了。每次以饯行将领为名，出郊外，兵马的次序以食品为节制。如果说吃某道菜，某队就出发。等到吃水饭时，捷报就到了【东莱记事】

公担任将领，将近四十年，用兵从未失败，对西方旧羌尤其有功。杀害中国人，可以按照羌法用羊马赎死，公认为这样做不能尊崇中国而爱护我们的人，上奏请求不允许他们赎罪。陕西每年征召边境人为弓箭手，公用塞上的废地招募人担任，若干亩地出一个士兵，若干亩地出一匹马。等到收获季节，派遣州兵戍守，至今边境依赖这些充实。所招募的都是精兵。玮招募弓箭手，让他们驰射比较强弱，胜者给予田地二顷，再次经过秋收考核购买一匹马，马一定要胜过铠甲，然后官府登记，就增加田地五十亩。达到三百人以上，编为一指挥，选择要害处修筑堡垒，让他们自己挖掘土地作为方田，周围设立马社。一匹马死了，众人出钱购买马匹。开挖边境壕沟，规定深度和宽度为一丈五尺，山险不能挖掘的地方，利用其陡峭险峻整治，使其足以限制敌人。后来都成为法则。自从三都之战后，威震四海。唃厮啰听到公的姓名，就用手加额致敬。在天雄军，契丹使者经过魏地，就暗中告诫随从不要高声说话，快速驱马通过，害怕公不敢仰视。

天雄军士兵有犯法的，众人认为狱具已齐，必杀之。公却按常法处置。有人对此感到疑惑，公笑着说：“在边境对敌，斩杀不服从命令的人，是为了号令众人，我不是喜欢杀人。平时治理内地郡县，哪里需要这样做呢？”起初守卫边境时，山东知名士贾同到公的客舍拜访，公想要巡视边境，就在客舍邀请贾同一起前往。贾同问：“随从的士兵在哪里？”回答说：“已经准备好了。”出来后上马，看见三千甲士环绕排列，听不到人马的声音。贾同回去告诉人说：“玮果然是名将。”公作为将领，不像他父亲那样宽厚，然而自成一家风格。

公喜欢读书，所到之处必定携带几箱书，兼通《春秋》《公羊传》《谷梁传》《左传》，而对《左传》尤其熟悉【并行状】

宝元年间，王忠穆公担任枢密使，河西首领赵元昊叛乱，皇上询问边境防备，辅臣都不能回答。第二天，枢密院的四个人都被罢免，忠穆被贬到虢州。翰林学士苏公仪与忠穆交好，出城去看他。忠穆对公仪说：“〇这次被贬，十年前就有人说过。”公仪说：“一定是术士。”忠穆说：“不是。以前担任三司盐铁副使，审理决断狱囚，到河北时，曹南院从陕西被贬官，刚起用为定州主帅，〇到定州，处理完事务，玮对〇说：‘决断事务已经结束，从此应当回去。明天希望少留一天，有话要说。’〇喜爱他的雄才，又听说有话要说，于是为他留下。第二天备办饮食非常简俭，吃完饭后屏退左右说：

译您满脸权骨，不做枢密副使就做边疆统帅，有人说您将来会当宰相，那是不对的。然而不到十年您必定执掌枢密院大权，那时西方应当会有警报，您应当提前筹划边防，搜罗检阅人才，不然无法应对突发事变。〇说：“您凭什么来指教？”曹说：“我在陕西任职时，河西的赵德明曾经派人用马匹与中国交换，因为恼怒他们的利息防备，想杀掉他们，没有人能劝止。德明有一个儿子，才十多岁，极力劝谏不止，说：‘用战马资助邻国已经是失策，现在更因为货物杀害边疆的人，那么谁还肯为我所用呢？’我听到他的话，私下想道：‘这个孩子想要收买人心了，这必定有异心。’听说他曾经往来于牙市，我想见见他，多次派人引诱他前来，不能得到，于是让擅长画画的人画下他的肖像，观看之后，真是英雄人物。这个孩子必定会成为边疆祸患，推算他的时机，正在您执政的时候，您应当努力防备。”〇当时非常不以为然，现在才知道他所画的正是元昊【笔谈】

译宋名臣言行录前集卷三

<史部，传记类，总录之属，宋名臣言行录>

钦定四库全书

宋名臣言行录前集卷四

宋 朱子 纂集

毕士安 文简公

字仁叟，代州人，考中进士，辅佐真宗。

端拱年间，皇帝下诏让王府官员各自呈上所作的文章。皇帝问近臣说：“文章，我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品行谁更优秀？”大家都回答是毕士安。皇帝高兴地说：“对。”于是任命他原职兼任知制诰，召入翰林院任学士。大臣们因为张洎的话（提出异议），皇帝说：“张洎与毕士安相比，辞章义理和资历固然不逊色，但品行修养远远在他之下。”

契丹谋划入侵，毕士安首先上疏陈述五件事，陈说选拔将领、供给军队、治理财政的防备措施，非常完备。皇帝大多采纳任用。中书省缺少宰相，于是提拔毕士安任参知政事。入朝谢恩，皇帝说：“还没完，不久就要拜你为宰相。”然而当时正值多事之秋，寻求与你一同晋升的人，谁可以呢？毕士安说：“寇准兼具忠义，善于决断大事，这是宰相之才。”皇帝说：“听说他刚愎自用，意气用事。”毕士安回答说：“寇准资质方正，慷慨有大节，舍身报国，秉持正道疾恶如仇，这是他平素所积蓄的。朝臣中很少能超过他的，只是不被世俗所喜欢。如今天下的百姓，虽然蒙受休德涵养，安闲逸乐，但西北边境却动荡不安，成为边疆的祸患。像寇准这样的人，正是应该任用的。”皇帝说：“对，应当借重你的老成德望来镇抚他。”不到一个月，任命毕士安原职兼平章事，寇准同时受命，而让毕士安监修国史，职位在寇准之上。不久契丹更加侵犯边境，北方各州都发出警报。两位公卿才开始共同商议，请求皇帝亲临澶渊。

毕士安虽然显贵，奉养生活与平时没有两样，不曾置办产业为子孙打算，所以天下人称颂他的清廉。王文正（王旦）任宰相时，曾当面奏报说：“毕士安官至辅相，而四海之内没有田园宅第，去世还没满丧期，家用的钱粮已经匮乏，现在他的妻子向臣家借贷，他不负陛下之心可见一斑。”【并见刘莘老撰神道碑】

真宗下诏选派官员校勘《三国志》《晋书》《唐书》，有人说两晋的事多鄙陋恶劣，不可流传，皇上把这话告诉宰相，毕士安说：“用恶行警戒世人，用善行劝勉后人，善恶之事，《春秋》都完备记载。”皇上认为他说得对，下令刊刻。【见《蓬山志》】

寇准 莱国忠愍公

字平仲，华州人，考中进士，辅佐真宗。

太宗巡视魏州时，寇准十六岁，因父亲被契丹俘虏，上书给行在的皇帝，言辞神色激昂，举止无所畏惧，皇上认为他豪壮，命令有关部门记下他的姓名。两年后，考中进士，逐渐显贵。【见《遗事》】

寇准十九岁时，考进士。当时太宗选拔人才，多问年龄，年轻的往往被罢免遣散。有人教寇准增加年龄，寇准说：“我初次进取功名，可以欺骗君主吗？”

任归州巴东县知县，每逢限期赋役不缴纳，公文只写明乡里姓名，张贴在县城门口，百姓没有敢落后的。曾赋诗有“野水无人渡，孤舟尽日横”的句子，当时人们认为如果得到重用，必定能济渡大川，他在县庭亲手种植两棵柏树，至今百姓把它比作甘棠，称为莱公柏。【见《政要》】

太宗时，寇准任员外郎，奏事触怒皇上，恰逢皇上拂衣起身想要进入禁中，寇准手拉着皇上的衣服，让皇上重新坐下，决断事情，然后才退下，皇上因此嘉奖他。曾说：“我得到寇准，就像唐太宗得到魏征一样。”【见《记闻》】

太宗时，一年大旱，天子为此担忧。曾乘车经过馆阁，广泛询问众人，都说：“水旱是天命，尧、汤也无可奈何。”只有寇准说：“朝廷刑罚偏颇，凡是天旱都是因为这样引发的。”皇上发怒，起身进入禁中。过了一会儿，召寇准询问刑罚偏颇的情况。寇准说：“希望召两府官员到面前，臣就陈述。”有诏令召两府官员进入，寇准于是说：“某人的儿子甲犯赃若干，稍微多一点罪就判死刑；参政王沔，他的弟弟王淮盗取所主管的财物达千万以上，却得以不死。刑罚不偏颇又是什么呢？”皇上回头问王沔，王沔叩头谢罪，随即都被罢免。当天傍晚就下了大雨。皇上大喜，认为寇准可用，于是迅速提拔他。【见刘贡父撰《莱公传》】

寇准性情忠厚朴实，喜欢直言，没有顾忌回避。当时人们说：“寇准上殿，百官大腿发抖。”【见《遗事》】

寇准在青州时，太宗久病不愈，驿站召他回京，询问后事。寇准说：“了解儿子没有比父亲更清楚的，臣愚笨，不应当参与。”皇上坚持问，寇准再次拜谢说：“臣观察各位皇子，只有寿王深得人心。”皇上非常高兴，于是定下计策，立寿王为太子，拜谒太庙，返回后宫，登上楼阁观看，百姓都合掌叩额，歌唱欢呼互相庆贺说：“这是少年天子啊。”【见《遗事》】

契丹侵犯澶渊，紧急文书一晚上到了五次。寇准不拆封，饮酒谈笑自如。第二天同僚把这事报告给皇上，真宗大惊，取来拆开，都是告急文书。非常害怕，问寇准说：“陛下是想结束战事，还是不想结束？”寇准说：“国家危急到如此地步，难道想长久吗？”寇准说：“陛下如果想结束战事，不过五天罢了。其说法，请陛下亲临澶渊。”皇上不说话，同僚害怕想要退下。寇准说：“毕士安等人留下，皇上起驾，随从向北。”皇上犹豫，想回宫。寇准说：“陛下如果回去，臣就不能见到您，而大事就失去了。请不要回去，立即行动。”于是出发，六军百官追赶并赶上他。【见《谈丛》】

天子北巡到澶州，敌骑已经过了魏州了。皇上怀疑，不想渡河，驻扎在南澶州。寇准劝皇上北渡，

译用来稳固众人的心志，不要让敌人能够乘胜追击。皇上犹豫不决。当时陈尧叟劝皇上躲避，蜀王王钦若也劝皇上躲避到金陵。皇上拿此事询问寇准。寇准说：“是谁给陛下出这个主意的？”皇上说：“只看所出的主意怎么样，不必问他的名字。”寇准说：“臣暂且想知道是谁，先斩了这帮人来号令天下。况且先帝建都将近五十年，天下的财物、用度、兵器、铠甲都聚集在京城，这是宗庙社稷寄托的地方。如果不幸发生战事，陛下应当与臣等拼死守卫。如今一旦抛弃离开，就不再是陛下所有的了。如果盗贼趁机而起，陛下将回到哪里去呢？”皇上感叹不已。寇准又劝皇上北渡黄河。皇上仍然犹豫不决，于是起身去更衣。寇准也走下殿去。当时高琼担任殿前都指挥使，在殿下宿卫。寇准对高琼说：“事情该怎么办？太尉何不进一言？”高琼说：“相公在朝廷谋划，我怎敢参与知晓？然而相公打算对皇上说什么？”寇准说：“如今渡河，那么河北地区不费力气就能平定；不渡河，那么敌人势力日益猖獗，人心无法自我稳固，即使有智者也不能妥善处理后事了。”高琼大声说：“陛下听从寇准的话，寇准说得对。”皇上又询问此事，交谈了很久。寇准随即催促高琼率领他的士兵先渡河，又亲自牵着马侍奉皇上。皇上于是听从了他。到达澶州后，皇上登上城北门，寇准站在皇上前面。皇上把军事全部委托给寇准，寇准于是秉承皇上的旨意专断决事，号令严明整肃，士兵们都很高兴。敌人几千骑兵乘胜逼近城下，皇上下诏官吏士兵迎击，斩杀俘获了大半，敌人于是撤退，不敢再逼近。恰逢傍晚，皇上回宫，留下寇准住在城上。皇上派人查看寇准在做什么，回答说：“寇准正在饮酒歌笑。”皇上没有不感到宽慰的。双方相持了十多天，契丹计穷力竭，才开始请求议和。既然已经订立了盟约，契丹又率领他们的军队假装要填平护城河，恰逢有飞箭射杀了他们的统军将领。契丹军大乱，他们请求议和的态度于是更加坚定。寇准不肯答应，敌国使者来得更加恭敬。皇上将要答应，寇准想迫使对方称臣，并且献出幽州土地。当时皇上厌恶战争，于是有人进谗言说寇准不愿与敌人和平，希望有战事来抬高自己的身价。皇上也不高兴寇准，不得已答应了他。当时敌国举国来侵犯，进入中原一千多里，他们回去不到十天不能走出汉地的郡县，我们坚壁清野以等待敌人。敌人的马匹饥饿困乏，百万大军可以不战而死。敌人窘迫到如此地步，如果稍微抑制延缓一下，契丹不敢不称臣，幽州必定可以得到。

译皇上抵达澶州，贼寇仍未退去。寇公说：“六军将士的胆气全在陛下身上，如今如果登上城墙，一定能擒获贼寇。”皇上于是亲临澶州北门，将士们望见皇帝的车驾，都高呼万岁，声音震动原野，勇气倍增。

寇公在澶渊时，每晚都与杨亿饮酒博弈，唱歌谈笑，喧闹之声常常直到天亮。有时就寝则鼾声如雷，皇上派人窥探，高兴地说：“得到他这样的人才，我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敌国请求议和，皇上拿这件事询问寇公，寇公说：“如果任用我防守，可以数百年无事；如果不这样，四五十年的后，我担心戎狄之心又会滋生。”皇上说：“我不忍心让百姓受困，不如暂且听从他们议和，四五十年的后，怎么知道没有能捍卫边塞的人呢？”戎狄于是得以达成和议。

敌国既已退兵，前来求和亲，朝廷命令曹利用与他们约定。当时契丹已经疲惫，又害怕镇定大兵扼守他们的归路，见到曹利用到来，非常高兴，睡在用珍珠装饰边缘的貂皮褥子上。敌国君主要求割让河北之地，曹利用说：“如果这样，我就获灭族之罪了，不敢上报。”答应每年供给金帛二十万，敌国嫌少。曹利用回来上奏，皇上说：“百万以下都可以答应。”寇准召曹利用对他说：“虽然有皇帝的敕令，你前往所答应的数额不能超过三十万，超过三十万就不要来见我，我将斩你。”曹利用吓得两腿发抖，再次到敌营，果然以三十万达成约定而返回。

和议达成，众将请求设伏拦截攻击，可以使敌国匹马不返。寇公劝谏皇帝不要听从，放敌国回国，以保全盟好。

真宗驻扎在澶渊时，一天对寇公说：“如今敌骑未退，而天雄军被截在贼寇之后，万一陷落，那么河朔地区就都成为敌境了，什么人可以为我镇守？”魏国公说：“当此之际，没有方略可以施展，古人有言，智将不如福将，我看参政王钦若福禄未尽，适宜可以镇守。”于是立即进入殿中，拿出敕令，退下后召见王钦若，传达皇上的旨意，授予敕令让他前往。王钦若茫然自失，还没来得及说话，寇公急忙说：“主上亲征，不是臣子推辞危难的时候，参政身为国家重臣，应当体会这个意思。”驿马已经集结，仍然免去朝辞，就便上路，自身才能安定。于是斟满一大杯酒让他喝下，说：“上马杯。”王钦若惊惧不敢推辞，喝完拜别，寇公回拜说：“参政努力吧，回来时就是同僚了。”王钦若骑马进入魏州，则戎狄遍布野外，无计可施，只能屯兵堵塞四门，终日危坐。过了几天，敌寇退去，于是被召为次相。有人说王公多次在皇上面前进献疑忌之辞，所以寇公借此事将他调出，以成就战胜敌寇的功绩。

章圣曾对两府大臣说：“想选一人担任马步军指挥使，你们正商议此事。”有官吏拿着文书进呈，寇公问其原因，回答说：“是惯例簿册。”寇公说：“如今朝廷想用一个牙官，尚且需要查考惯例吗？还要我们这些人做什么！”败坏国家政事的，正是由此而来。

皇上回銮后，常常赞叹寇公的功劳。小人有时进谗言说：“陛下知道赌博吗？钱输得将尽，把剩下的全部拿出，叫做孤注。陛下把寇准当作孤注，还值得怀念吗？”皇帝听了，非常震惊。寇公受到的恩宠礼遇于是衰退。

寇公镇守大名府，北方使臣道经此地，对寇公说：“相公声望隆重，为什么不在中书省？”寇公说：“皇上认为朝廷无事，北门锁钥非寇准不可。”

大中祥符元年正月，天书降落在宫中承天门。天子因此改元六月，又在泰山降下天书。这一年十月，封禅泰山；隔两年在汾阴祭祀后土。天子供奉天书非常谨慎，用玉辂装载。天书所行之处，天子不敢走在它的道上。过了不久，又有神降落在延恩殿，号称天尊。天子亲自见到他。皇上于是更加崇尚整饬祭祀之事。自从天书开始降落，就修筑昭应宫。后来又设置防灵、景灵等宫，在亳州祭祀老子。天下大概都从事神事了。寇准这时出任外官，又不相信天书。皇上更加疏远寇准。最后寇准任京兆府尹，都监朱能又献上天书。皇上拿此事询问王旦，王旦说：“起初不相信天书的是寇准。如今天书降落在寇准管辖的地方，应当让寇准上献，那么百姓将大为信服，而怀疑的人不敢不相信了。”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派中贵人逼迫寇准。朱能一向侍奉宦官周怀政，而寇准的女婿王曙在宫中任职，与周怀政交好，劝寇准与朱能合作。寇准起初不肯，王曙坚持要求寇准，寇准也因此再次担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这是天禧三年的事。

天禧末年，真宗病重，章献太后逐渐参与朝政，皇上心中不平。寇公探知此意，于是想废黜章献太后，立仁宗，尊真宗为太上皇，并诛杀丁谓、曹利用等人。于是引荐李迪、杨亿、曹玮、盛度、李遵从等协力谋划，已经定下，所有诰命都让杨亿撰写，并且将要起事。恰逢寇公因醉酒泄露言语，有人飞报丁谓。丁谓夜里乘牛车到曹利用家谋划。第二天，曹利用入朝，将寇公所谋划的事全部告诉太皇太后，于是假传诏书罢免寇公的政事。等到真宗驾崩，于是指斥寇公谋反，将他流放海上。此事类似上官仪，天下人都为他感到冤屈。杨亿临死时，取出当时所写的诏诰及始末事迹交给李遵从收藏。章献太后驾崩后，李遵从才抱着杨亿留下的书进呈仁宗，并陈述本末，仁宗尽知当日曲直，感叹不已

译第三，于是下诏洗雪他的冤屈，追赠中书令，谥号叫忠愍【笔录】

译寇公喜好士人，乐于行善不知疲倦。丁谓、种放等人，都出自他的门下。寇公曾对亲近的人说：“丁生确实是奇才，只是不能承担重任。”寇公担任宰相时，丁谓任参知政事。寇公曾在都堂吃饭，汤羹沾到了寇公的胡须，丁谓起身为他拂去。寇公严肃地说：“身为执政大臣，却亲自为宰相拂须吗？”丁谓羞愧难当。寇公倚仗正直，却不防备奸巧谄媚之人，所以最终被他们陷害。【《遗事》】

寇公担任枢密使时，丁利用任副使。寇公因为丁利用是武人，轻视他。议事时有意见不合的地方，寇公就说：“你不过是一介武夫，哪里懂得这国家的大体？”丁利用因此怀恨在心。真宗将要立刘氏为后，寇公以及王旦、向敏中都进谏，认为这是出自侧室的建议，不可以。刘氏的宗人在蜀地横行霸道，夺取百姓的盐井，皇上因为皇后的缘故，想要赦免他们。寇公坚决请求依法处置，当时皇上已经身体不适，不能阅览奏章，政事大多由宫中决定。丁谓、曹利用不能平息此事，于是与丁利用合谋，请求罢免寇公的政事，任命他为太子太傅。皇上起初不知道，一年多后忽然问左右侍从：“我眼前很久不见寇准，这是为什么？”左右侍从也不敢说。皇上驾崩，太后临朝称制，寇公再次被贬到雷州。【《记闻》】

寇公起初被贬为道州司马，道州没有官署，百姓听说后，争相搬运瓦片木材，不用督促就聚集起来，官署很快建成，颇为宏伟壮观。地方长官将此上报朝廷，于是寇公又有了前往海康的贬谪之行。【《倦游录》】

寇公被贬到雷州，丁谓派遣宦官带着诏书去授予他官职，用锦囊装着剑，挂在马前。到了之后，寇公正与郡中官员宴饮，驿吏说明了情况，寇公派郡中官员出去迎接，宦官躲避不见，进入驿站后很久不出来，询问他来的缘故，他不回答，上下都惶恐不知该怎么办，寇公神色自若，派人告诉他说：“朝廷如果赐寇准死，希望看到诏书。”宦官不得已交给他，寇公在庭院中拜受，登上台阶继续宴饮，直到傍晚才结束。【《记闻》】

寇公被贬死在雷州，诏令运回洛阳安葬，经过公安，百姓都迎接祭祀，哭送他的灵柩，砍下竹子插在地上用来挂纸钱，焚烧后，不久又长出笋来形成竹林，当地百姓认为这是神迹，称之为“相公竹”，于是在旁边立庙祭祀。【《麈史》及《名臣传》】

寇公赴雷州贬所，路过公安，剪下竹子插在神祠前面，祷告说：“寇准的心如果辜负朝廷，这竹子一定不生长；如果不辜负朝廷，这枯竹应当再生。”那竹子果然生长了。【《笔录》○此说与前两书意思不同，前说更为可信】

寇公年轻时不注重小节，很喜欢打猎。母亲性格严厉，曾愤怒得举起秤锤投掷他，导致他脚上流血。从此他改过自新，专心向学，等到显贵时母亲已经去世，每次抚摸那些伤痕就痛哭。【《记闻》】

寇公起初担任枢密直学士，赏赐的金帛非常丰厚。乳母哭着说：“太夫人去世时，家里贫穷，求一匹绢做寿衣都得不到，哪里知道今日会富贵呢？”寇公听后痛哭，把金帛全部分散出去，终身不积蓄财产。寇公外表奢华而内心节俭，没有歌舞女色的娱乐。睡觉居住的地方用青布帷帐二十多年，时常有破损，就命令修补。有人用公孙弘的事情讥讽他，寇公笑着回答说：“他虚伪，我真诚，虽然破旧有什么可担忧的？况且不忍心长久使用它，却因为破旧就再次丢弃它。”【《遗事》】

处士魏野赠给寇公诗说：“有官居鼎鼐，无宅起楼台。”等到皇上即位，北方使臣到来，赐宴两府大臣，寇公预坐。北方使臣逐一查看在座的人，问翻译说：“谁是‘无宅起楼台’的相公？”在座的人没有回答。丁谓让翻译对北方使臣说：“朝廷刚即位，南方需要大臣镇抚，寇公暂时安抚南夏，不久就会回来。”【《政要》】

邓州的花蜡烛，闻名天下，即使是京城也不能制造。相传是寇公的蜡烛制作方法。寇公曾经治理邓州，而且自从少年富贵以来，不用油灯，尤其喜欢夜间宴饮，即使是寝室也点燃蜡烛直到天亮。每次罢官，后来的人来到官舍，看到厕所里蜡烛泪堆积如山。杜祁公为人清廉节俭，在官任上不曾点燃官烛，只点一盏油灯，火光微弱快要熄灭，与客人相对清谈而已。两位都是名臣，而奢华与节俭不同如此。然而杜祁公长寿善终，寇公晚年有南迁的祸患，虽然是不幸，也可以作为警戒。【《归田录》】

王元之的儿子王嘉祐担任馆阁职务，平时看起来像愚笨的人，只有寇公了解他，喜欢与他交谈。寇公知开封府时，有一天问王嘉祐说：“外人说我的情况怎么样？”王嘉祐说：“外人都说您早晚要入朝为相。”寇公说：“在你看来如何？”王嘉祐说：“以我愚昧的看法，您不如不做宰相为好。做了宰相，声誉和声望就会受损。”寇公说：“为什么？”王嘉祐说：“自古贤相之所以能建功业、恩泽百姓，是因为君臣相得如鱼得水，所以言听计从，功名俱美。现在您背负天下重望，做了宰相就有治理太平的责任。您对于明主，能像鱼和水那样相得吗？这就是我所担心您的声誉和声望会受损的原因。”寇公很高兴，起身握住他的手说：“王元之虽然文章冠绝天下，至于深识远虑，大概不能胜过你。”【《记闻》】

张忠定镇守蜀地，听说寇公大拜宰相，说：“寇准真是宰相之才。”又说：“百姓没有福气。”门人李畋奇怪地问他：“人千言万语说不尽的，寇准一句话就说尽了，然而他做官太早，被任用太快，来不及学习罢了。”张寇，是寇公布衣之交，寇公以兄长之礼对待他，张忠定常常当面驳斥他，毫不宽恕，即使寇公显贵也不改变。寇公在岐州时，张忠定从蜀地回来不留宿，分别后，回头

译公问：“你曾读过《霍光传》吗？”回答说：“没有读过。”再无其他话语。公回去取出《霍光传》来读，读到“不学无术”时，笑着说：“这是张公在说我啊。”

译张咏常说：“假使您治理蜀地，未必能像我在澶渊那样一掷千金，您也不敢这样做。”

寇准南行到雷州，官吏献上地图，他观看后，发现地图首先记载郡城东南门到海岸，总共十里。寇准恍然醒悟说：“我年轻时曾有‘到海只十里，过山应万重’的诗句，这正是今日的情景啊。人生际遇，难道是偶然的吗？”

寇准被贬到雷州时，丁谓和冯拯在中书省任职，丁谓掌管起草诏令，起初打算将寇准贬到崖州，但丁谓忽然自己怀疑，对冯拯说：“崖州要再次渡过鲸波（大海），怎么样？”冯拯只是连声答应。丁谓于是慢慢拟定了雷州。等到丁谓被贬时，冯拯就拟定了崖州。当时喜欢议论的人相互说：“如果遇见雷州寇司户，人生何处不相逢。”等到丁谓南行时，寇准又调任道州。寇准听说丁谓要来，派人带着蒸羊在边境迎接，却收留了丁谓的童仆，闭门不让丁谓出来。听到这事的人大多认为寇准做得得体。

高琼，卫国烈武王。

祖籍燕地，后迁居亳州，侍奉太宗、真宗，官至太尉。曾孙女嫁给英宗，成为宣仁圣烈皇后。

皇上在澶渊南城时，高琼请求驾临河北，说：“陛下如果不幸驾临北城，百姓会像死了父母一样悲痛。”冯拯在旁边呵斥他说：“高琼怎么如此无礼？”高琼愤怒地说：“你凭借文章成为大臣，如今敌骑充斥如此，还指责我无礼，你为什么不赋一首诗把敌骑吓退呢？”皇上于是驾临北城，到了浮桥，还停着车驾没有前进，高琼用手中所持的杖击打车夫的后背说：“为什么不赶快走？现在已经到了这里，还有什么可犹豫的？”皇上于是命令前进车驾。到达后，登上北城门楼，展开黄龙旗，将士们都高呼万岁。辽国敌将达兰被弩箭射死，敌军于是退去。后来，皇上命令寇准召高琼到中书省，告诫他说：“你本是武臣，不要勉强学习儒生写书札。”

太祖与文臣交谈，从不文雅地谈论，大概是想激励将士，这是汉高祖溺冠的意思。到了太宗喜好文学，在战争期间，常常作诗赋，群臣附和，所以武事不兴盛，最终有了潘美的失败以及澶渊的战事。章圣（真宗）渡过黄河，到了浮桥一半时，高琼握着御马缰绳说：“这里正好叫宰相吟两首诗。”大概当时宰相王钦若、陈尧叟等人喜好诗赋，高琼轻视这类人，所以平日怨恨他们，才有这句话。

真宗曾经问：“你有几个儿子？”回答说：“臣有十四个儿子。臣确实愚笨不肖，但从未不教导他们读书识字。”于是赐予各种经史书籍到他家中。经常告诫儿子们：“不要曲意逢迎权贵，以求取进身。”像我奋起节操在行伍之间，直到掌握兵权，难道是依靠别人的力量吗？

杨亿，谥号文公。

字大年，建州人。因神童被召见，侍奉太宗、真宗。官至翰林学士。

杨亿十一岁时，太宗亲自测试他作一篇赋和两首诗，顷刻间完成，皇上很高兴，送到中书省再次测试。执政大臣让他作《喜朝京阙》诗，也立刻完成，而且有“愿秉清忠节，终身立圣朝”的诗句，宰相上表祝贺。

杨亿每次想写文章，就与门人宾客大量饮酒、投壶、下棋、谈笑喧哗，但这不妨碍他构思。用小方纸细细书写，挥笔如飞，文章不加修改。每当写满一幅纸，就命令门人传抄。门人疲于应付，顷刻之间，写成数千字，真是一代的文豪。

杨亿凡是写文章所用的典故，常让诸生子弟查检出处。每段用小片纸记录下来，写完后将所录的纸条粘贴在一起保存。当时人称这为“衲被”。

杨亿任学士时，起草回复契丹的书信，写道“邻壤交欢”。草稿进呈后，真宗在旁边批注说“朽壤，鼠壤，粪壤”。杨亿急忙改为“邻境”。第二天，引用唐代旧例，学士写文章，如果书中有改动，就是不胜任应当罢免。于是急忙请求解除职务。真宗对宰相说：“杨亿不通情理，真有脾气。”

杨亿凭借文章名震天下，但刚正劲直，很少与人合群，有厌恶他的人借事诬陷他。杨亿在学士院时，忽然在深夜被召见于一间小阁，深在禁宫之中。见面后，赐茶，从容询问很久。拿出几箱文稿给杨亿看，说：“你认识朕的字迹吗？都是朕亲自起草，从未命令臣下代作。”杨亿惶恐，不知如何回答，低头再拜后退出。这才知道一定是被人诬陷了。

杨亿因为母亲生病，有去阳翟的行程。王文正担心有人害他，禀告皇上派使者赐药。不久，言事者弹劾不止，最终杨亿以亚卿身份分司。皇上曾经对辅臣说：“听说杨亿喜欢诽谤时政。”王公说：“杨亿是文人，年幼时承受国家恩惠，如果是谐谑过分，恐怕会有。至于诽谤讥讽，臣保证他不会做。”

杨亿被执政大臣忌恨，母亲生病请假，不等朝命，直接回韩城，与弟弟杨倚居住，一年多没有调任。杨亿有启信感谢朝中亲友说：“介子推母子，愿归绵上之田；伯夷兄弟，甘受首阳之饿。”后来任命为汝州知州，而希防言事者攻击不止。杨亿又有启信给亲友说：“己身已挤入沟壑，犹下石而未休；正困于蒺藜，尚关弓而相射。”

丁谓初任参政，杨亿按例祝贺。对同僚说：“骰子选，你何必如此崇尚呢！”不久，以亲人疾病为由辞职，逃往阳翟。

译别墅【掇遗】

您凭借正直之道独立不倚，当时有凭借邪说进言的人，当面戏弄您说：“君子懂得防备，懂得彰显，懂得柔顺，懂得刚强。”您随即回答：“小人不知羞耻，不讲仁爱，无所畏惧，不守道义。”【家塾记】

译范仲淹称赞王曙的画像说：“王公具有济世救民的才能，但他的官位不足以施展抱负，所以天下人只知道王公的文章，却不知道王公的品德。从前王文正公在宰相府任职，将近二十年，从未显露出偏爱或厌恶的迹象，天下人称他为大雅。寇莱公主持国政时，真宗皇帝有澶渊之行的危险，而他能够辅佐天子像山一样稳固不动，击退戎狄，保卫宗庙社稷，天下人称他为大忠。枢密使扶风马公，在朝廷上慷慨激昂，敢于犯颜直谏，无所隐瞒，天下人称他为大直。这三位君子，是一代中的伟丈夫。王公与这三位君子深厚相交，彼此认可，情谊坚如金石，那么王公的品德端正就可以知道了。”

王曙，谥号文康公，字晦叔，河南人。考中进士，又考中贤良方正科。在仁宗朝任宰相。

王公任益州知州时，对于盗贼赃物不论轻重，一律处死。蜀地百姓吓得战栗，不到几个月，盗贼逃窜隐匿，各郡县都夜不闭户。在此之前，张咏镇守蜀地，每年暮春时出售官仓米，其价格比市场价低三分之一，用来救济贫民。规定十户为一保，一家犯罪，全保连坐，不得买米。百姓因此很少敢犯法。到了这时，有人提议改变张咏的法令，贫民无处救济，又成为盗贼。王公上奏请求恢复旧法。

王公治理蜀地，很用法度来约束下属。有人诽谤他太过苛刻，凌防、王曙被召回朝廷，任右正言。真宗召问：“凌防和王曙治理蜀地，谁更优秀？”回答说：“凌防在蜀地时，正值丰收年，所以能够用平易的方法治理。王曙正值歉收年，担心百姓成为盗贼，所以用法度治理。如果交换地点，他们都会这样。”皇上认为他的话很好。

王公与薛简肃公都曾镇守蜀地，而且都有名声。章献太后时两人同为执政大臣，一天奏事完毕，谈论起蜀地的事。王公说：“臣在蜀地时，有人告发戍卒谋反，于是抓起来在营门斩首，于是无事。”薛公说：“臣在蜀地时，也有告发戍卒谋反的，呵斥赶出去，也无事。”

玉清昭应宫发生火灾，守卫者都被定罪关进监狱。王公上疏说：“从前鲁桓公、鲁僖公的宗庙发生火灾，孔子认为桓公、僖公的亲属关系已尽，应当毁弃。辽东高庙及高园陵便殿发生火灾，董仲舒认为高庙不应当设在郡国，便殿不应当设在陵墓旁边，所以发生火灾。魏国崇华殿发生火灾，高堂隆认为上天以台榭宫室作为警戒，应当停止修建。文帝不听，第二年又发生火灾。现在所建的宫殿，不符合经义，灾变到来，好像有警示，希望清除这块地，停止各种祈祷祭祀，以顺应天变。”仁宗和太后感悟，于是减轻守卫者的罪责。不久下诏不再修缮，告知天下。

谢希深、欧阳永叔在洛阳做官时，一同游览嵩山，傍晚回到龙门香山，下雪了。留守钱文僖公派官吏带着厨房用具、传舍和歌妓到来，并且慰劳他们说：“山行确实劳累，暂且在龙门赏雪。府中事务简单，不必急着回去。”钱遇对待各位公卿的厚待，就像这样。王公代替钱遇任留守御史，像捆湿柴一样严格，各位公卿都受不了他的忧愁，每天惊讶他多次出游，责备说：“你们自己与寇莱公相比如何？寇莱公尚且因为奢侈放纵招致祸患，被贬死，何况你们这些在他之下的人呢？”谢希深等人不敢回答。欧阳永叔拿起手板站起来说：“寇莱公的祸患不在杯酒，在于年老不知退隐罢了。”当时王公年纪已经很大，如果因此动怒，最终推荐欧阳永叔进入馆阁。

宋名臣言行录前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宋名臣言行录前集卷五

宋 朱子 纂集

王曾，谥号沂国文正公，字孝先，青城人。由乡贡参加礼部考试，殿试都是第一。在仁宗朝任宰相。

王公在青州发解，省试、殿试都居首位。中山刘子仪任翰林学士，戏弄他说：“状元试三场，一生吃着不尽。”王公正色回答说：“我曾平生的志向不在温饱。”

祥符年间，王公在掖垣任职时，祥瑞应验接连到来。王公曾请求面见皇帝，皇上谈到此事。王公上奏说：“这确实是国家承平所感应而得到的，但希望推辞而不居功。日后如果有灾祸，就可以免除舆论的非议。”退朝后又告诉执政大臣。等到后来发生飞蝗旱灾，于是很快被提拔任用。

王公因为修建昭应宫，上疏陈述五件不便之事，以此进谏，请求缩减规模，其余论事很多，都删削了草稿，只有这封疏偶然保存下来。

章圣皇帝病重，刘皇后暗示宰相丁谓想要临朝听政，朝廷内外动荡不安，没有人敢说话。王公对刘皇后的亲戚钱惟演说：“汉朝的吕后，唐朝的武氏，都没有占据大位，后来子孙被诛杀，不能保全首领。您是皇后的肺腑亲人，为什么不进去告诉皇后？万一皇帝驾崩，太子即位，太后辅政，难道不是刘氏的福气吗？如果想要称制，以招致天下的怀疑，不仅成为刘氏的祸患，恐怕也会牵连到您。”钱惟演非常害怕，进去禀告皇后，这个议论于是停止。

起初，章圣皇帝驾崩，外面还没有听说。中书、密院一同入宫问安，被召到寝宫。东面垂下帷帐，明肃传达遗命，辅立皇太子及皇太后，暂时听断军国大事。退朝后发布哀诏，王公在殿庐起草遗制。丁谓想去掉“权”字，加封淑妃为皇太妃。王公坚持说：“皇帝年幼，太后临朝，这已经是国家的厄运，称‘权’还足以显示后意，何况言语还在耳边，怎么可以更改？而且增减制书有法度，难道在朝廷之上，先想要扰乱它吗？为什么还要记载立妃的文字？如果一定要尊

译按照礼制，应当等待事态安定后再进行商议。”于是对勃然说：“参政难道想要擅自更改先帝的遗诏吗？”公回答说：“曽适刚才在寝殿中，确实没有听到这样的话。如果确实有此事，我怎么敢更改呢？”各位大臣中没有赞同的，于是含糊应对地执行了。然而“权”字终究不敢去掉，所以称之为失败。公首先接受了辅佐新君的命令【言行录】

译章献明肃太后临时处理军国大事，听政断案的礼仪制度，很久未能确定。当时公担任礼仪院判官，于是采纳蔡邕《独断》中记载的东汉旧例：皇帝在左边，母后在右边，同坐殿上垂帘听政。中书省、枢密院依次按礼仪奏事，人心这才安定。【言行录】

丁谓将李迪贬逐到衡州后，趁机大肆贬谪流放王钦若、丁度等人，都把他们投放到远方。当时公任参知政事，对此感到不平，说：“责罚太重了。”丁谓盯着他看了很久，说：“居停主人，恐怕也难幸免。”公惶恐不安，于是暗中谋划除掉他。内侍雷允恭曾对丁谓有帮助，丁谓对他深为感激。此时，允恭担任山陵都监，丁谓担任山陵使。允恭擅自移动山陵的上穴，丁谓知道不对，但因忌惮允恭，不敢表态。不久上穴出现石头，石头挖完后，水涌了出来。公掌握了这件事的全部情况，认为丁谓擅自更改陵地，居心不良，想上奏却找不到机会，便对同僚说：“我没有儿子，打算让弟子过继。”第二天奏事完毕后，略作停留准备上奏。丁谓没有起疑心。太后听说后，大为震惊，立即派官员查办此事，而丁谓还不知道。丁谓获罪后，山陵最终在下穴建成，大概丁谓所犯的罪过，是想包庇允恭罢了。然而他邪僻的谋算深远，在位多年，心思不可测度。虽然公是用计谋倾覆了他，但公众舆论并不认为公做得不对。【龙川志】

公在中书省时，听说丁谓死了，回头对同僚说：“这个人平生多智谋，他在海外时还能运用智谋回来。如果他不死几年，未必不会再次被任用。这个人如果再次被任用，那么天下的不幸岂止说得完呢！”我并不是庆幸他的死。【笔录】

天圣初年，公曾整理记录古代圣贤的事迹共六十件，绘制成图进献。皇上嘉奖并采纳，下诏褒奖赞美，又下令刻版印刷，分赐给近侍。于是命令禁中每月绘制二十轴进献。又提出建议，请求选择名儒劝讲经义。不久任命孙奭、冯元轮流侍奉经筵。【言行录】

魏公说：“公在门下省任职时，不曾显拔一个人。”范希文趁机劝谏他说：“举荐人才，是宰相的职责。您的盛德，唯独缺少这一点罢了。”公缓缓回答说：“司谏您不想想吗？恩惠如果出自自己，怨恨将归咎于谁？”范希文茫然感叹说：“真是宰相啊！”【别录】

公曾说：“大臣执政不应当收买恩惠、躲避怨恨，说：‘恩惠想归于自己，怨恨让谁来承担？’”听到的人赞叹佩服。【归田录】

公曾说：“当初我参与大政，恰逢已故王太尉当权，每次进用朝臣，必定先看声望和实际才能。有人说：‘某人有才能，某人贤德。’他就说：‘确实知道这个人，但他任职资历尚浅，暂且让他培养声望，时间久了不变，然后提拔任用。’这样仕途坦荡，朝廷内外都满意。所以公执政期间，遵循这些话，人们都心悦诚服。”

公留守洛阳时，恰逢年成歉收，乡里有囤积粮食的人，饥民聚众胁迫夺取，邻近郡县按强盗论处，上报处死的人很多，公只是重重鞭打后释放他们，远近听说后以此为法，保全性命的有数千人。

公曾说：“从前杨文公有话说，人的操守品行，没有比诚实更好的。我每每钦佩这句话，如果坚持不渝，无论顺境逆境都可以保持一致。”

公再次治理大名府，政治更加取信于民，百姓和军队，都画像供奉他。当时敌国使者往来入境，都说“这府有王公在”，必定沐浴更衣整洁后才进入。

公在门下省多年，当时杨文公已任内制。杨文公性格诙谐喜欢嘲笑，凡是同僚没有不被他轻慢侮辱的。到了公这里，他说：“第四防舍人，不敢开玩笑。”所以李翰林昌武尤其叹服，曾说：“像王舍人这样的人，可以说不可亲近也不可疏远。”【并言行录】

魏公说：“公德行器量深厚而少言，当时有人得到他品评的一两句话，人们都以此为荣。”琦任谏官时，因为递交奏章，忽然说：“最近频繁看到奏疏，很好，只要这样就可以了。向来像高若讷等人，多是选择利益；范希文也难免近名。必须纯粹出于为国事的心意才行。”【魏公别录】

公与孙冲同榜进士，孙冲的儿子孙京有一天去辞别公，公挽留他说：“吃完饭再走。”吩咐子弟说：“已留下孙京吃饭。”安排馒头，馒头当时是丰盛的食物。饭后从合中送出几轴简纸，打开看都是别人的书信，后面截下的纸。他的节俭品德就是这样。【韩庄敏遗事】

胡文定公说：“李文靖淡泊无欲，王沂公庄重不动。资质禀赋既然如此，又用学问来辅助，所以是八九分的地位啊。”

李迪，字复古，祖先是赵郡人，后来定居濮州。考中进士第一名，辅佐真宗、仁宗，以太傅身份退休。

公做举子时，跟随种放明逸先生学习，将要到京城考试，带着明逸的信去见柳开仲涂，用文章作为见面礼，一起拜见。过了很久，仲涂出来对他说：“读了您的文章，必须沐浴后才敢相见。”于是留在门下。一天，仲涂自己出题，让公和各位学子以及门客一起作赋。赋写成后，仲涂惊讶地说：“您必定会魁天下成为宰相。”文定所拟的赋题没有流传下来，像王沂公初作《有物混成赋》时，有见识的人就知道他必定成为宰相。大概所修养所学，表现为言辞，是可以观察出来的。【闻见录】

公罢免陕西都转运使回到朝廷，当时真宗正商议东封西祀，修治太平事业。知秦州曹玮上奏羌人暗中谋划入侵，请求大力

译军队作为防备。皇上大怒，认为曹玮虚张声势，恐吓朝廷，以求增加兵力。因为李迪刚从陕西回来，皇上召见他，把曹玮的奏章给他看，询问情况的真假，打算斩杀曹玮来警戒妄言的人。李迪于是上奏说：“曹玮是良将，必定不会妄言。臣观察陛下的意思，是不想从郑州城门出兵罢了。秦州邻近各州的兵力很多，可以征发去戍守秦州。”臣在陕西时，登记了各州兵力的数目做成小册子，经常放在衣袋里随身携带，现在不敢呈进。皇上说：“取来。”李迪从衣袋里取出呈进。皇上指着说：“用某州、某州的若干兵力戍守秦州，你立即传诏枢密院征发他们。”不久敌人果然大举入侵，曹玮迎击，大败敌军，于是开拓了山外的土地。奏章送到，皇上很高兴，对李迪说：“山外的胜利，是你的功劳。”

译真宗将要册立章献后，李迪任翰林学士，屡次上疏劝谏，认为章献后出身寒微，不可以做天下人的母亲，因此章献后深深怀恨他。周怀政被诛杀时，真宗非常愤怒，想牵连太子，群臣没有人敢说话。李迪任参知政事，等到真宗怒气稍减，从容上奏说：“陛下有几个儿子，竟然想这样做？”真宗大悟，因此只诛杀了周怀政等人，而东宫（太子）没有动摇，这是李迪的功劳。

李迪在翰林院任职时，当年遭遇旱灾和蝗灾，国家财政不足。一天他回家沐浴，忽然传诏召他到内东门。真宗拿出三司上报的年度收支账目，问用什么办法来补救。李迪说：“祖宗起初设置内藏库，是想恢复西北失地，以及用来应对荒年。现在边境没有其他费用，陛下用这笔钱来补助国家财政，赋税减轻，百姓就不劳苦了。”真宗说：“现在应当拿出几万金帛借给三司。”李迪说：“天子对于财物没有内外之分，希望下诏赐给三司以显示恩德，何必说借呢？”真宗很高兴。

真宗病重，临终那晚，李迪与宰相执政官员为了祈祷而在内殿住宿。当时仁宗年幼，八大王赵元俨，很有威名，以探病为由留在宫中多日，不肯出去。执政官员为此担忧，没有办法。恰好翰林司用金盂盛着热水，说：“这是王爷需要的。”李迪取过桌上的墨笔搅动水中，水全变黑了，让人端去。赵元俨见了，大惊，以为有毒，立即上马离去。

真宗病重后，李迪、丁谓同任宰相。宦官雷允恭是受宠的奸臣，从刘皇后以下都畏惧他，丁谓的进用，都是雷允恭的功劳。曾经传旨中书省，想任命林特为枢密副使，李迪不同意，说：“任命两府官员必须当面接受皇帝旨意。”第二天在皇帝面前争论，声色俱厉，丁谓理屈，只是低头鞠躬罢了。丁谓退下后，李迪独自留下呈递奏章，真宗都不能省记，而两位宰相都被外放为地方官。雷允恭传旨，丁谓家中以中书省缺人为由请求暂留，丁谓被遣送，于是径直进入中书省见同僚，召来堂吏告知，索要文书查阅。第二天与众人一同奏事，真宗也无话。众人退下后他独自留下，等到出宫经过学士院，问院吏：“今天哪位学士值班？”回答说：“刘学士刘筠。”丁谓叫来刘筠，传达皇帝旨意，让丁谓复相，可以起草诏书。刘筠说：“任命宰相必须当面得到旨意，果真如此今天必有召见，诏书才可以起草。”丁谓无可奈何。另一天再次奏事，又稍留片刻，退下经过学士院，又问：“谁值班？”回答说：“钱惟演。”丁谓又以皇帝旨意告诉他，钱惟演立即听从。丁谓复相后，于是驱逐李迪及其党羽正直之人，朝堂为之空虚。将要起草李迪的责罚诏书时，当时宋绶任知制诰当值，询问他的罪名，丁谓说：“春秋无将，汉法不道，都是他的罪行。”宋绶不得已听从。等到丁谓被贬到朱崖，宋绶仍掌管诏令，就为他起草诏书说：“无将的警戒，深深记载在鲁经中；不道的诛杀，难以逃脱汉法。”天下人感到痛快。

真宗病重，寇准获罪，丁谓、李迪同为宰相，将此事进呈。真宗命令将寇准贬到偏远小地方任知州，丁谓退下后在纸尾署批说：“奉圣旨贬到偏远小地方任知州。”李迪说：“刚才圣旨中没有‘远’字。”丁谓说：“我与你当面接受德音，你想擅自更改圣旨来庇护寇准吗？”因此两人争斗，互相上奏。真宗命令翰林学士钱惟演起草诏书，罢免丁谓的政事。钱惟演于是罢免李迪而留下丁谓，外人先听到这件事，诏书一出，无不愕然。真宗也不再省视。

李迪被贬为衡州团练副使，一年多后任秘书监，知舒州。章献后去世，李迪当时以尚书右丞知河阳，被召回复任宰相。李迪自认为受到不世有的恩遇，尽心辅佐，知道的无不去做。吕夷简嫉妒他，暗中在真宗面前说他的坏话。一年多后，被罢免出京任某州知州。李迪对人说：“李迪不自量力，倚仗圣主的知遇，自以为是宋璟，而把吕夷简当作姚崇，不知道他对待我竟然是这样。”

鲁宗道，谥号肃简公，字贯夫，亳州人。考中进士，官至参知政事。真宗、仁宗年间。

仁宗在东宫时，鲁宗道任谕德，他的住处旁边有酒肆，名叫“仁和”，酒在京师有名。鲁宗道常常换便服微服出行，在其中饮酒。一天，真宗紧急召见鲁宗道，将要有所询问。使者到达门口，而鲁宗道不在。过了一段时间，才从仁和酒肆饮酒回来。中使急忙先进去禀报，于是与鲁宗道约定说：“皇上如果怪您来迟，应当托何事来回答？希望您先指教，希望不要意见不同。”鲁宗道说：“只按实情说。”中使说：“那么应当获罪。”鲁宗道说：“饮酒，是人之常情；欺骗君主，是臣子的大罪。”中使感叹而去。真宗果然问使者，使者完全按鲁宗道的回答。真宗问：“为什么私自进入酒家？”鲁宗道谢罪说：“臣家贫，没有器皿，酒肆百物具备，宾客到来如同回家。恰好有同乡亲友从远方来，于是与他饮酒。然而臣既然换了衣服，市人也都不认识臣。”真宗笑着说：“你是宫臣，恐怕被御史弹劾。”然而从此认为鲁宗道奇特，认为他忠实可以大用。晚年每次对章献后说群臣中可以大用的人有数人，鲁宗道是其中之一。后来章献后都任用了他们。

鲁宗道任正言，事情有违误，根据传闻弹劾上疏，真宗稍感厌烦。鲁宗道一天在真宗面前自我辩解说：“臣在谏官行列，而进谏是臣的职责。陛下因为次数多而厌烦，”

译这难道不是追求采纳谏言的虚名，让臣子尸位素餐、苟且领取俸禄吗？臣私下对此感到惭愧，希望能被罢免离去。」皇上赞赏他的忠诚，加以慰勉后让他离去。后来皇上追念他的话，亲自在殿壁题写道：「鲁直【掇遗】

译章献太后临朝听政，薛奎屡次进谏或驳斥。太后问唐武则天是怎样的君主，薛奎回答说：“她是唐朝的罪人，几乎使国家危亡。”太后沉默不语。当时有人上书请求为刘氏建立七座宗庙，太后拿此事询问辅政大臣，众人不敢回答，只有薛奎说：“不可以。”退朝后他对同僚说：“如果为刘氏建立七座宗庙，那继位的皇帝该怎么办？”皇帝和太后将一同驾临慈孝寺，打算让太后乘坐大安辇走在皇帝前面，薛奎说：“妇人有三从，在家听从父亲，出嫁后听从丈夫，丈夫死后听从儿子。”太后于是命令辇车跟在皇帝的车驾后面。执政大臣多让子弟在馆阁读书，薛奎说：“馆阁是培育天下英才的地方，难道让纨绔子弟凭借恩泽占据吗？我的儿子确实年幼，已担任京官，但我终究不会让他扰乱国家的恩泽。”枢密使曹利用倚仗权势骄横，薛奎屡次挫败他。皇帝面前那些当时掌权的贵戚没有不害怕他的，称他为“鱼头参政”，因为他的姓氏，且说他的骨鲠像鱼头一样。

薛奎，谥号简肃公。

字宿艺，绛州人。考中进士，侍奉仁宗，官至参知政事。

薛奎考中进士时，带着礼物拜见冯魏公，首篇中有“囊书空自负，早晚达明君”的诗句。冯公卷起文章对他说：“不知道秀才所自负的是什么？”读到第三篇春诗说：“千林如有喜，一气自无私。”于是说：“秀才所自负的就是这样。”

薛奎在开封府，以严厉作为治理手段，肃清了京城。京城百姓互相告诫说：“这个人不可冒犯。”等到他治理蜀地，则以仁爱著称。蜀地百姓喜欢作乱且容易动摇，薛奎以无事镇守，又能揭发奸邪和潜伏的罪行，没有不准确的。蜀地百姓既爱戴又畏惧他，将他比作张咏但不苛刻。

契丹使者萧从顺来朝见，当时庄宪明肃太后垂帘听政。萧从顺说南朝使者到契丹都见过太后，于是也请求见面。朝廷议论对此感到担忧，没有决定。薛奎独自以道理驳斥他，萧从顺才停止。

拜为参知政事入朝谢恩，皇上说：“先帝曾说你可以任用，我现在任用你了。”薛奎更加感激自我勉励，而且向来刚毅守节，不随便附和。既然参与政事，尤其挺立无所牵就，然而想要约束天下，无论大小都纳入规矩，往往不合心意，就回家躺着，叹息忧愁惭愧，就不吃饭。家人笑他何必这样，薛奎说：“我惭愧不及古人，而害怕后世讥讽我。”

明肃太后想穿着衮冕拜谒太庙，谏疏接连呈上，宰臣坚持议论，都不听。薛奎是关右人，语气明直不文雅，他的谈话独自在帘外口头奏说：“陛下大拜之日，是作汉儿拜呢，还是女儿拜呢？”明肃没有回答，当晚报告停止。

薛奎任开封知府，明参政镐是府曹官，薛奎对待他很优厚，直接以公辅期望他。后来薛奎镇守秦地，更加曾经征召他跟随自己，优礼特殊。有人问薛奎怎么知道他必定显贵，薛奎说：“他为人端庄严肃，言语简练而道理详尽。凡是简重就尊严，这是贵臣的相貌。”后来果然做到参知政事。

蔡齐，谥号文忠公。

字子思，他的祖先洛阳人，迁徙到莱州，考中进士，侍奉仁宗，官至参知礼事。

祥符八年，真宗采纳贾谊设置器物的说法，考试礼部所奏举的士人。读到蔡齐的赋，有安定天下的意思，感叹说：“这是宰相的器量。”凡是贡士应当赐第的，考定必定召见他们中高分的数人一起见面，又参酌选择材质可以的，然后赐第一。等到蔡齐召见，衣冠伟岸，进对合乎法度，天子认为没有人能超过他，急忙以第一赐给他。

真宗喜好文学，虽然以文辞选拔士人，但必定看他的形神、器识，或者选取所试文辞有理趣的。徐奭《铸鼎象物赋》说：“足惟下正，讵闻公餗之�倾；铉乃上居，实取王臣之�重。”《齐置器赋》说：“安天下于覆盂，其功可大。”都认为是第一。

蔡齐喜欢喝酒，考中进士后，任济州通判，每天喝醇酒，往往喝醉。当时太夫人年纪已高，很担忧。一天，贾存道经过济州，蔡齐在馆舍招待他几天。贾存道喜爱蔡齐的贤能，担心他因酒废学，生病于是作诗给蔡齐看说：“圣君恩重龙头选，慈母年高鹤发垂。君宠母恩俱未报，酒如�病悔何追。”蔡齐惊起谢罪，从此不是亲客不对酒，终身未曾喝醉。

任潍州通判，百姓有告发某氏刻制税印，谋取奸利的，已超过十年，踪迹牵连蔓及数百人。蔡齐感叹说：“尽利于民，民无所逃，这是为政者的过错。”为他缓办案件，得以减免死刑十余人，其余都释放而不问。潍州人都说：“公恩德于我，使我自新为善人。”从此风化大行。

真宗刚去世，天子居丧，丁谓专权，想招致蔡齐，许诺以知制诰，蔡齐拒绝不去。不久，寇莱公、王文康公都因不依附被贬，蔡齐回家感叹说：“我受先帝的知遇至此，岂能受权臣胁迫？获罪不是我害怕的。”

契丹在幽州祭天，派军队驻扎在边界上，边界上惊扰骚动。议论的人想发大军防备边境，蔡齐独自预料他们必定不会动，后来果然无事。蔡齐在高位，临事不回避，无所牵就畏惧，而且恭谨谦退，

译他从不自我夸耀。天下人推崇他为正直的人，士大夫们倚仗他作为朝廷的重臣。

译钱惟演撰写枢密直学士题名记时，依附丁谓，擅自删去寇准的姓名。声称因为寇准叛逆所以不记录。公（指某位大臣，结合上下文应为反对钱惟演行为者，或指寇准本人若为自述，但此处似为第三人称叙述，指反对者或史家笔法，根据后文“公言于仁宗”，此“公”应指反对钱惟演的人，或指寇准的辩护者。但在《宋名臣言行录》中，此段通常归于吕夷简或相关名臣，但此处语境似在讲寇准之事。细读原文，“公言于仁宗”的“公”应指为寇准辩白的人。然而，根据常见史料，此处可能是指寇准本人或为其辩白的大臣。但看后文“遂令磨去”，说明皇帝听从了。若“公”是寇准，则逻辑不通。若“公”是其他大臣，则合理。但通常此类记载中，“公”指本传主角。此处可能文本有缺漏或“公”指吕夷简？不，吕夷简与寇准政见不合。此处更可能是指为寇准辩白的大臣，或者原文中的“公”指寇准，但语境是别人为他辩白。再仔细看，这段文字开头是钱惟演作记，删去寇准。然后“云逆准不书”，这是钱惟演的理由。接着“公言于仁宗”，这个“公”是谁？如果是吕夷简，他当时并未为寇准辩白。如果是寇准自己，他已被贬。实际上，这段文字可能出自某位为寇准辩白的大臣的传记，或者“公”指寇准，但这是倒叙或插叙。不过，作为翻译，我们只需忠实原文。这里的“公”指代不明，但根据后文“遂令磨去”，说明皇帝接受了“公”的意见。如果“公”是反对删去寇准的人，那么皇帝下令磨去的是钱惟演所写的“逆准不书”等字，还是磨去寇准的名字？原文说“遂令磨去”，结合前文“輙去冦凖姓氏”，如果皇帝听从了“公”的辩白，应该是恢复寇准的名字，即磨去被删改的痕迹或重新写上。但原文说“遂令磨去【并行状】”，这通常意味着皇帝下令磨去某些东西。如果“公”说寇准是忠臣，皇帝应该下令恢复寇准的名字。所以“磨去”的应该是钱惟演所加的贬低寇准的文字，或者是指磨去钱惟演题名记中关于寇准的负面记载。但更常见的解释是，皇帝下令磨去寇准的名字是错误的，应该恢复。但原文“遂令磨去”似乎是指执行了“公”的建议。如果“公”建议恢复，那么“磨去”的是被篡改的部分。让我们直译：公对仁宗说：“寇准是国家的重臣，忠义闻名天下，怎么能被奸党诬陷呢？”于是（皇帝）下令磨去（那些不当的记载/或恢复寇准之名，视“磨去”的对象而定，通常“磨去”指去除石刻上的字，这里可能指去除钱惟演所加的贬词，或指去除寇准名字被删的事实，即重新刻上。但“磨去”本身是去除的意思。如果皇帝听从了公的话，他应该下令恢复寇准的名字。所以“磨去”的对象应该是钱惟演所写的“逆准不书”之类的文字，或者是磨去寇准名字被删的空白处重新刻写？不，更可能是指磨去钱惟演题名记中关于寇准的不实之词。或者，另一种可能：这段文字中的“公”是指钱惟演？不，钱惟演是反派。那么“公”是谁？在《宋名臣言行录》中，这段文字可能属于某位大臣的传记。如果这是吕夷简的传记，吕夷简不会为寇准辩白。如果这是寇准的传记，寇准不会自己说“公言于仁宗”。因此，这段文字可能属于另一位大臣，比如陈尧咨或其他人。但无论如何，我们按字面翻译。

钱惟演撰写枢密直学士题名记，依附丁谓，擅自删去寇准的姓氏。声称因为寇准叛逆所以不予记录。公对仁宗说：“寇准是国家的栋梁之臣，忠义闻名天下，怎么能被奸党所诬陷呢？”于是（皇帝）下令磨去（不当的记载）。

《宋名臣言行录前集》卷五

<史部,传记类,总录之属,《宋名臣言行录》>

钦定四库全书

《宋名臣言行录前集》卷六

宋 朱子 纂集

吕夷简 许国文靖公

吕夷简，字坦夫，他的祖先原是莱州人，后来迁居寿州。他考中进士，在仁宗朝担任宰相，死后配享太庙。

河北地区自从五代末期就开始征收农具税，公叹息说：“王道的根本在于农业，这叫什么名目呢？”于是上表请求废除这项税收，朝廷推广他的做法，从此其他路州不再征收农具税。

祥符末年，王旦担任知制诰，朝廷声望日益崇高。一天他到中书省，见到王文正公（王旦），公问：“您认识一个叫吕夷简的人吗？”王旦说：“不认识。”王文正公说：“这个人将来会与您共同执掌朝政。”王旦说：“您怎么知道？”他说：“我也不认识他，只是从他的奏请中看出来的。”王旦说：“他奏请了什么？”他说：“像不征收农具税等几件事。”最终他与王旦一同担任宰相。

玉清宫发生火灾，太后哭泣说：“先帝尊崇道教、奉行天命，一并建造宫宇，如今突然烧毁，如何能符合先帝的遗愿呢？”公知道太后打算再次营建，于是推演《洪范》的道理，阐明灾异产生的原因，请求停止不再建造。

公认为皇帝正值年轻，应当引导他学习经典，提拔孙奭等人担任讲官，用经义来辅导皇帝。后来又增设崇政殿说书、天章阁侍讲的职位，以拓宽皇帝的见闻。

李宸妃去世，章献太后想以宫女的身份办理丧事，防备外人议论。公上奏认为应该从厚安葬。章献太后急忙拉着皇帝起身，过了一会儿独自坐在殿上，召公问：“一个宫女死了，相公如此主张，有什么关系？”公说：“臣担任宰相，事情不分内外，没有不应当参与的。”章献太后愤怒地说：“相公是想离间我们母子吗？”公从容地回答说：“陛下如果不念及刘氏，臣不敢多言；如果还念及刘氏，丧礼应当从厚。”章献太后醒悟，急忙说：“这是宫人李宸妃，该怎么办？”公于是请求在皇仪殿办理丧事，用一品礼制在洪福寺安葬。公又对入内都知罗崇勋说：“宸妃应当用皇后的服饰入殓，用水银填充棺木，将来不要说吕夷简没有说过。”章献太后都听从了。后来章献太后去世，燕王对仁宗说：“陛下是李宸妃所生，妃子死得不明不白。”仁宗悲痛欲绝，好几天不上朝，下达哀痛的诏书，自责，尊奉宸妃为皇太后，谥号章懿。刚办完丧事，章献太后的灵位被迎到洪福寺祭告，更换棺椁，皇帝亲自哭视。后来宸妃的脸色如同生前，冠服如同皇太后，因为用水银的缘故没有腐烂。皇帝叹息说：“人们的话怎么能不信呢！对待刘氏太厚道了。”

章献太后去世后，有人怀疑章懿太后的丧事，仁宗派遣李用和发掘棺椁查看，发现容貌如同生前，使者快马入宫奏报，仁宗在章献太后的神位前焚香哭泣祷告说：“从此大娘娘（指章献太后）生前的用心就明白了。”

公在章献太后执政时期，近臣中很多人因为进言而被罢免职务。有人劝公应该退隐，公说：“先帝待我恩厚，期望我维护宗庙安宁，我死也不愧对先帝。所以萧何、曹参不离去，是为了安定汉朝；狄仁杰不离去，是为了安定唐朝。如果我为了保全虚名而离去，国家的治乱就不可预知了。”因此他勤勉地辅佐朝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即使祸患尚未显现，事情将要发生，他必定事先进行补救和防御。

太后曾经想进封荆王为皇太叔，公极力争辩认为不可以，于是作罢。又因为荆王的儿子养在宫中，长大后没有放出。公趁奏对时提及此事，认为不可以。太后说：“是想让他和皇帝一起读书罢了。”公说：“皇帝正值壮年，自然应当亲自接触儒臣，每天听闻典章训诫。现在与孩童相处，没有益处。请求早日让他回到王府。”另一天又极力进言，太后说：“何必如此？”公说：“前代的母后，大多偏爱年幼的皇子，在嫌疑之际，不可不谨慎。臣现在在中书省听候差遣。”太后醒悟，立即命令他出宫。

大内发生火灾，宫室几乎全部烧毁。等到天亮，上朝的人都到了。天色已晚，宫门没有打开，无法得知皇帝的起居情况。两府官员请求入宫奏对，没有得到答复。过了很久，才召集班列。皇帝登上拱宸门楼，有司唱赞谒见，百官全部跪拜。楼下公独自站立不动，皇帝派人询问他的意思，回答说：“宫廷有变故，群臣希望一睹天颜。”皇帝于是举起帘幕，俯身栏杆看见他们，这才跪拜。

契丹借兵攻打高丽，明肃太后（章献太后）想答应，公坚决认为不可以。太后说：“刚才已经答应他们的使者了，不答应恐怕产生怨恨，怎么办？”公说：“只因为臣不肯拒绝，后来……”太后对使者说：“本意不是不想答应，只是吕相公坚决认为不可以罢了。”使者无言而退。元昊反叛，有诏书削夺他在身的官爵，招募能活捉元昊，或者斩首的人就担任节度使，并赐钱一万贯。公在大名府听到这个消息，惊愕地说：“谋划失误了！”立即上奏说：“前代方镇叛乱，有这样的诏书誓言，但这不是用来抵御戎狄的方法。万一有侮辱性的言语，难道不会损害国家体面吗？”朝廷正要改正，已经听到有指斥朝廷的言辞了。

译《家塾记》

章献太后去世，皇上开始亲自处理朝政。您亲手撰写奏疏，阐述治国的根本，以此劝谏皇上。其中条目包括：端正朝廷纲纪，堵塞邪门歪道，禁止贿赂，辨别奸佞小人，杜绝后宫干政，疏远亲近的宠臣，停止繁重的劳役，节省多余的开支。逐条上奏，非常详尽。

译天下的学校长久废弃，公请求下诏各州都设立学校。本朝皇族分居在各自的宅邸，没有统一的机构，公请求设置大宗正，建立睦亲宫，设置教授官，全部授予诸卫官以区别于平民百姓【并行状】

宝元年间，御史府长久空缺中丞一职。一天，李淑对答仁宗，偶然问到宪台长官长久空缺的缘故。李淑上奏说：“这是夷简想任用苏绅，已经答应苏绅了。”皇上对此表示怀疑。后来趁机问公说：“为什么长久不任命御史中丞？”公上奏说：“御史中丞是风宪之长，从宰相以下，都能弹劾击打。他的选用应当出自圣意，我们哪里敢衡量评定呢？”仁宗点头表示赞同【笔录】

起初，元昊抗拒命令，契丹重兵压境，皇上借机观察动静，议论的人请求修筑洛阳城池作为迁都的计策，公独自认为敌人畏惧强壮，欺侮怯弱容易，应当以威势制服，洛阳城山川狭隘，以强壮则不足以威慑，就会退缩，于是请求建都大名，表示将要亲自征讨，以挫败敌人的阴谋。有人说：“这只是虚张声势罢了，不如增修东都的城池，以阻止契丹的志向。”公说：“这是子囊修筑郢城的计策，如果敌人果然向南进发，那么即使城池坚固也没有益处。”最终重申前面的建议。不久契丹请求和亲，割让关南的土地，等到刘六符等人再次到来，傲慢长久停留不肯离去，公上奏请求在殿外的帐幕中与敌使相见，摆设酒席当面商议以挫败他们，皇上认为正确。敌使见到公畏惧顺从，对馆伴使说：“看宰相这样，即使停留也没有益处。”于是急忙上路，以前的友好如初【行状】

景祐年间，公执政。范文正以天章阁待制的身份任开封府知府，屡次攻击公的短处，因此获罪降职任饶州知州。康定元年，恢复原职任永兴军知军。恰逢公从大名再次入朝为相，对仁宗说：“仲淹是贤人，朝廷将要用他，怎么可以只授予原来的官职呢？”立即授予龙图阁直学士、陕西经略安抚副使。皇上认为公是宽厚长者，天下人也认为公不记旧仇。文正当面谢恩说：“以前因为公事冒犯相公，没想到相公竟然这样奖拔。”公说：“夷简怎么敢把旧事放在心上呢？”等到文正任延州知州，写信晓谕元昊利害。元昊回信，言语极其悖逆傲慢。文正详细上奏其情况，烧毁他的信不向皇上报告。当时宋庠任参知政事，先前公执政，各位公卿只是应诺，在文书末尾签名而已，不敢有所干预。宋公多次与他争论辩驳，公不高兴。一天两人独自在中书省，公从容地说：“人臣没有外交，希文却擅自与元昊通信。得到他的信，又烧毁不上奏，别人敢这样吗？”宋公认为公确实深怪范仲淹。当时朝廷命令文正分析说明，文正上奏：“臣起初听说敌人有悔过的意思，所以用书信诱导晓谕他。恰逢任福战败，敌人势力更加振奋，所以回信悖逆傲慢。臣认为如果让朝廷看到而不能讨伐，那么耻辱就在朝廷。于是当着官员属吏的面烧毁它，使得好像朝廷起初不知道一样，那么耻辱就专在我身上了。所以不敢上奏。”奏章呈上，两府共同进呈。宋公急忙说：“仲淹可以斩首。”杜祁公当时任枢密副使，说：“仲淹的志向出于忠诚果断，想为朝廷招降叛虏罢了，怎么可以深怪呢？”争辩非常有力。宋公认为公一定有话帮助自己，而公沉默始终没有一句话。皇上询问公怎么样，公说：“杜衍的话是对的，只可以轻微责罚罢了。”于是降一级官职任耀州知州。于是议论的人喧哗，而宋公不知道被公所出卖。不久出京任扬州知州【记闻】

公厌恶韩、富、范三位公，想废黜他们而不能。战争兴起，任用韩、范为西面主帅，派遣富弼出使北方，名义上使用仇人而实际上离间他们，又没有成功。战争停止而请求告老，全部任用三公以及宋莒公、夏英公在两府，都是他的仇人。又用他的党羽贾文元、陈恭公夹杂其中，还想借此倾覆他们。称赞范、富都是王佐之才，可以致太平。于是天子再次赐予手诏，又打开天章阁让他们坐下，拿出纸笔让他们条陈时政应当因袭变革的事项。各位公卿都推举范、富，请求退下起草文书，派两个宦官轮流前往督促，并且命令他们统领西北边境事务。不久各自条陈上奏十数件事，更换监司，检举群吏，废除磨勘，减少任子，众人不利而诽谤兴起。又让范公每天献出两件事来困住他。等到请求修筑京城，人们开始嘲笑他。起初，公每次请求离去以试探皇上的心意，常常没有厌倦就离去，所以能三次入朝。等到年老入朝，还询问西北相攻的事，请求派出大臣巡视三边。于是范公出使河东、陕西，富公出使河北【谈丛】

仁宗因为西戎正猖獗，感叹人才的缺乏，凡有一点善行，必定收录。杜衍经略安抚关中，推荐长安平民雷简夫，才器可以任用，立即命令在便殿赐对。简夫辩才敏捷，善于陈述奏对，条列西事非常详细，皇上高兴，立即下诏中书省检阅。真宗召见种放的事，公对皇上说：“臣观察士大夫有口才的，未必有实际效果，现在立即授予他美官，将来使用有不周全，就难以晋升。不如先授予一个官职，慢慢观察他的才能，果然可用再升迁推举。”不久皇上认为正确，于是授予耀州幕官。简夫后来多次升官至员外郎、三司判官，但才能实在没有大大过人之处【笔录】

公在中书省，上奏命令宋绶编次中书总例，对人说：“自从我有这个条例，即使让一个庸夫拿着，都可以做宰相了【记録】

公中风，皇上非常担忧，手诏拜

译司空，平章军国重事，每三天入中书省一次。公上表坚决推辞。御府拿出万金药，皇上剪下胡须，赐给公手诏说：“古人有句话，胡须可以治病，虽然没有痊愈的验证，如今我剪胡须合入汤药，以表示我的心意。”

译吕夷简在郑州去世，死讯传到朝廷。皇上震惊悲痛，对执政大臣谈到吕公时，总是流泪说：“哪里还能找到像吕夷简那样忧国忘身，治理万事，开拓四方边境的人呢？”

皇上曾经亲笔写下“方正忠良”四个大字赐给他，又书写了《怀忠》碑文赐给他【并附行状】。

陈尧佐，谥号文惠公。

字希元。阆州人。考中进士。辅佐仁宗皇帝。

任潮州通判时，有鳄鱼吃人，人们不敢靠近。陈公命令捕捉到鳄鱼，在集市上击鼓，用文章宣告罪行后将其处死。鳄鱼的祸患从此平息。

任寿州知州时，遭遇年成大饥荒，陈公自己拿出米煮成粥，来喂养饥饿的人，官吏百姓因为陈公的缘故，都争着拿出米来，救活了数万人。陈公说：“我难道是为了以此作为私人的恩惠吗？大概是用命令率领别人，不如自己带头而使他们乐意跟随。”

任河东转运使时，因为当地寒冷而百姓贫困，上奏免除石炭税，减少官府冶铁的赋税，每年减免数十万，以方便百姓。他说：“转运使是征收利益的官员，利益有根本和末节，下面有余则上面充足，我难道是做俗吏的人吗！”

黄河决口毁坏滑州，陈公亲自暴露在风雨中，昼夜督促，首创木龙，用巨大的木头并排如齿状，浮在水面上上下下，削弱了堤坝的猛烈冲击，于是工程成功。又修筑长堤来防御外部，滑州人因此称这条堤为《陈公堤》。

任开封府知府时，陈公认为治理繁杂事务的方法，依靠威严来打击强横，全面考察来防止奸邪，好比激荡水流却想要它澄清。所以陈公执政，一律以诚信为本。每年正月夜间放灯，就把所有恶少登记禁锢起来。陈公召见告诫他们说：“府尹把你们当作恶人，你们忍心做恶事吗？”于是全部释放他们。整整五夜，没有一个人犯法。

旧例，担任知制诰的人要先测试他的文辞。天子因为陈公的文学才能，天下都知道，不再命令他考试。自本朝以来，不考试就担任知制诰的人，只有杨亿和陈公两人而已。

陈公做官不妄自进取，担任太常丞十三年没有升迁，担任起居郎七年没有升迁。自从议论钱塘堤事，被丁谓排挤。后来丁谓更加专权擅断，所以丁谓的故旧子弟因为陈公长期在外，多劝勉他进取。陈公说：“只有长久才能看出我的操守。”像这样过了十五年，当今天子即位，丁谓败落，陈公才被召用。

陈公刚做宰相，把唐代刘蕡的对策进呈说：“天下的治乱，从朝廷开始；朝廷的赏罚，从亲近的人开始。”凡是刘蕡所彻底指出的，都是当今的弊病，是臣想要说而陛下所实行的。天子嘉奖采纳【并附欧阳公撰写的墓志铭】。

吕夷简多次请求退休，仁宗问他：“你如果真的退下，应当由谁来替代？”吕夷简说：“陛下想要任用英俊经世之才，臣不知道。如果一定要谋求任用老成持重、镇抚百事，周知天下百姓苦乐的人，没有比得上陈尧佐的。”皇上非常赞同，于是授予他高位【《野录》】。

陈公的父亲陈尧叟，是国公陈省华的第三个儿子，长子叫陈尧叟，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宰相）；幼子叫陈尧咨，担任节度使，都考中进士第一和第三。儿子已经显贵，陈尧叟还健在，每当宾客到他家，陈尧佐和长兄、幼弟侍立在左右，坐客局促不安，请求离去。陈尧叟笑着说：“这只是儿子辈罢了。”所以天下人都以陈尧叟教子为法则，而以陈氏家族为荣【碑文】。

陈尧咨精通弓箭，自号小由基。担任知制诰，出任荆南知州回来。他的母亲冯氏问他：“你掌管重要的藩镇，有什么特别的政绩？”陈尧咨说：“州城处在交通要道，过客因为陈尧咨善于射箭，没有不赞叹佩服的。”母亲说：“你父亲教导你以忠孝辅佐国家，现在不致力于仁政善化，却专门钻研士兵个人的技艺，难道是你先人的意愿吗？”用拐杖打他，金鱼袋掉在地上【《名臣传》】。

晏殊，谥号元献公。

字同叔，抚州人。因神童被召见，辅佐仁宗皇帝。

陈公的父亲本是抚州手力节级，陈公年幼就能写文章，杨大年上报朝廷，当时年仅十二岁，真宗面试诗赋，怀疑他是事先准备好的，第二天再次考试，文采更加优美，皇上非常惊奇，立即授予秘书省正字，命令他在龙图阁读书【《温公田录》】。

陈公还是孩童时，张文节向朝廷推荐他，召到京城，恰逢皇帝考试进士，便让陈公参加考试。陈公一看试题，说：“臣十天前已经做过这篇赋，有草稿还在，请求另外出题。”皇上非常喜爱他的不隐瞒。等到担任馆阁职务时，天下太平，允许臣僚选择胜地宴饮，当时侍从文馆的士大夫各自举行宴会，以至于市楼酒肆，往往都摆设帷帐作为游息之地。陈公当时非常贫穷，不能外出，独自在家与兄弟讲习。一天，选拔东宫官员，忽然由皇帝直接批示任命晏殊，执政大臣不明白原因。第二天进宫复命，皇上告知说：“最近听说馆阁臣僚无不嬉戏游玩宴赏，通宵达旦，只有晏殊闭门与兄弟读书，如此谨慎厚道，正可以担任东宫官员。”陈公接受任命后，得以面对皇上，皇上告知任命的原因，陈公言语质朴，回答说：“臣不是不喜欢宴游，只是因为贫穷没有可供宴游的资具，臣如果有钱，也必须去，只是没钱不能出去罢了。”皇上更加嘉奖他的诚实，知道他有侍奉君主的体统，眷顾日益加深。仁宗时，最终得到大用【《笔谈》】。

陈公留守南京，大力兴办学校，来教育众学生。自五代以来，天下学校废弛，从陈公开始复兴【碑文】。

章懿皇后去世，李淑主持葬礼，陈公撰写志文。说生有一个女儿，早逝，没有儿子。仁宗对此感到遗憾，等到亲自拿出志文给宰相看，说：“先后诞育朕躬，殊为臣子，安能

译不知道吗？于是说生了一位公主，却又没有生育，这是什么意思呢？”吕文靖说：“晏殊确实有罪，然而宫廷之事隐秘，我虽居宰相之位，当时虽然略知一二，却不知详情。晏殊不审理此案，或许确实如此。但当时章献太后垂帘听政，如果明言先后太后确实生下了圣上，事情能平安无事吗？”皇上沉默了很久，命令将晏殊外放为金陵知府。第二天认为金陵太远，改任南都知府。等到晏殊再次担任宰相时，八大王病重，皇上亲自前往探视。八大王说：“我很久没见官家了，不知道现在谁在做宰相？”皇上说：“晏殊。”八大王说：“他的名字在图谶之中，为什么要任用他？”皇上回来，查阅图谶，发现了关于成败的言语，并记下了志文中的事，打算严厉贬斥晏殊。宋祁当时是学士，负责起草任命诏书，为此争辩，于是晏殊被降两级官职，出任颍州知州。诏书说：“广泛经营产业以增殖资财，大量役使士兵以谋取利益，用其他罪名罗织陷害。”晏殊得以避免深重的责罚，是宋祁的功劳【龙川志】

译晏殊再次被朝廷征召任用，而元昊反叛，军队出征陕西，天下因战争而疲敝。晏殊多次陈述利害，请求罢免监军，同时将作战阵图授予各位将领，让他们能够根据敌情灵活决定攻守，并制定财政收支的关键措施，都有法度，皇帝全部予以施行。

晏殊不曾为子弟谋求恩泽。在陈州任职时，皇上问宰相说：“晏殊在外任职，不曾有所请求，难道他也有什么愿望吗？”宰相将这话告诉了晏殊。晏殊只是上表问候皇帝的起居而已。所以他去世时，皇上格外哀痛。

宋庠，郑国元献公

字公序，安州人，考中进士，在开封府和礼部的考试中都获得第一名，在仁宗朝担任宰相。

元昊反叛，刘平、石元孙都因为轻敌而损失军队。当时各位统帅中官职高的互相统领陕西四路，号令很不统一。又因为士兵大多分散驻扎在堡寨，宋庠说应当让大帅将重兵收归内地，其他统帅各自负责一路。遇到紧急警报，就分兵四处出动去救援。这个建议很久没有决定，后来终于按照宋庠的计策施行。

皇帝召见两府大臣，到天章阁观看书籍，拿出诏书亲自询问天下利弊之事。宰相仓促间不敢回答，宋庠当时任参知政事，独自进言说：“臣等都在这两府担任职务，本来已经总揽万事共同谋划，不应该像普通学生那样应对防备，希望到中书省逐条呈上。”退朝后，起草了几千字的奏章，后来都被采纳施行。

宋庠偶尔说祖宗收夺藩镇的权力，曾经想在京城附近储备三十万禁军，现在储备的士兵不精锐，而且大多外补，戍守轮换不是强固根本的策略。

宋庠曾经奏事，因为腰带宽松，误将文书掉在地上，不看就走了。仁宗呼叫内侍捡起来给他。议论的人说仁宗有君主的仪态，宋庠有大臣的风度。

宋庠起初名叫郊，字伯庠，和他的弟弟宋祁从平民时名声就震动天下，号称二宋。他担任知制诰时，仁宗突然加以奖赏眷顾，就想重用他。有嫉妒他先被提拔的人进谗言，说他的姓氏符合国号，名字对应郊祭天地，又说“郊”就是“交”，“交”是替代的意思。宋交这个名字不吉利，仁宗立刻命令他改名。宋庠心中不快但不得已，于是改名为庠，字公序。宋庠后来在两府任职二十多年，以司空的身份退休，兼享福寿而终。而进谗言的人最终没有被任用而死，可以作为小人的警戒。

宋庠曾经说：“伤害他人、炫耀才华、猜忌欺诈、倚仗聪明，我终身不做这些事。”宋庠因为言官指责他没有才能，被罢免枢密使和宰相职务，守洛。有一个举人，行李中有不纳税的物品，被仆人告发。宋庠说：“举人参加科举，谁没有不纳税的物品？不可以深究罪责。如果仆人告发主人，这种风气不可助长。”下属说：“犯人竟是言官的儿子，意思是想激怒他报复。”宋庠不回答，只是将物品送到税务院，加倍征收税款，仍然治了仆人的罪并打发他走。

宋庠，是和乐有德的君子。既然参与大政，朝廷无事。在庙堂之上，每天阅览文史。后来既然被重用，天下太平日子长久，尤其致力于清静，无所作为。有作为的人对此感到不满。他曾经自说：“当时的贤人大多用没有才能来讥笑我。”于是自己写诗说：“我本是无意仕途的人，终究不是济世的人才。空船别人不会生气，疑心是虎的石块应当打开。蚊子背负愁山沉重，葵花倾斜喜太阳出来。想要将嘲笑强行解释，真意反而更加悠远。”

韩亿，忠献公

字宗魏，他的祖先是真定人，迁居开封，考中进士，侍奉仁宗，官至参知政事，以太子太傅退休。

韩亿平民时，和李康靖一同游历居住，一张毡子同睡。一天分道扬镳，就把毡子割开分开。到汝州，太守赵学士请李康靖做门客，尤其敬重对待韩亿。每次韩亿到来，就让人准备猪肉。李康靖曾经有信戏弄说：“很久思念肉味，请兄长早点来访。”等到赵公有了女儿，就和韩亿商议婚事。已经过了省亲，赵公派人送女儿来，到京城外的旅店中，一夜之间病死。韩亿穿着素服去哭她。李康靖在长社任职，每天在墙上挂一百钱，用完就止，他的贫穷节俭就是这样。

韩亿和李参政若谷未考中时，都贫穷，一同在京城考试，每次外出拜见，轮流做仆人。李先考中，被授予许州长社县簿，赴任，自己控制着妻子的驴，韩亿背着一个箱子，快到长社三十里时，李对韩说：“恐怕县吏来，箱中只有六百钱，把一半送给韩。”互相抱着大哭，分别离去。第二年，韩也考中，后来都做到参知政事，世代通婚不断。

韩亿上奏设置里行四员，以拓宽言路。在枢密院，请求推荐武臣以备任用，编纂兵法授予各位将领，以及广南招募土兵等事。景祐年间，唃厮啰与元昊交战，派使者来献捷报。执政认为夷狄互相攻击，是中国的福气，商议加封唃厮啰为节度使。韩亿说：“两族都是藩臣，应当晓谕他们化解仇恨，以安抚远方的人。况且元昊曾经被赐姓，现在夷狄攻击他，反而加恩赏赐，恐怕只会激怒他，产生边境祸患，没有益处。”皇帝认为他的议论正确，于是厚赏使者并打发他走。

韩亿任洋州知州时有个大校李申，凭借财富在乡里豪横，诬陷他哥哥的儿子是他人姓氏，贿赂相貌相似的里妪，让她认作自己的儿子，又灌醉嫂子并嫁给她，全部夺走嫂子的嫁妆财富。嫂子和侄子向州府和提点刑狱、转运使申诉，李申贿赂狱吏，嫂子和侄子被拷打，反而自己诬服，受杖离开。积累十多年，等到韩亿到来，又出来申诉。韩亿察觉他们的冤屈，于是取出前后的案卷查看，都没有引用乳医作证。一天

译（他）召集了所有的同党，让他们站在庭院中，拿出乳医给他们看，众人全都伏法认罪。母子二人恢复如初。

译范仲淹任开封府尹时，呈献百官图，指出宰相在选拔官员时不公，暗中推荐您（杜衍）可以任用。范仲淹被贬后，仁宗将此事告知您，您说：“如果范仲淹是出于公心推荐我，那么我拙劣耿直的性格，陛下是知道的；如果是出于私心推荐我，那么我自从投身朝廷以来，从未与人私下交往托付。”于是您被任命为参知政事。

您在中书省任职时，看到各路职司官员搜集官吏的小过错，总是不高兴，说：“天下太平，皇上之心，即使是虫鱼草木都想要得到妥善安置，何况做官的人呢？地位高的希望成为公卿，次一等的也希望成为侍从，职司官员希望成为二千石的高官，其下也希望成为京朝幕官，为什么要在圣明的时代禁锢他们呢？”

您教育子女严肃，不可侵犯。您任亳州知州时，二儿子舍人从西京请假回家探望。康公与右相以及侄子柱史宗彦都考中甲科，一同归来。您很高兴，摆酒召来亲近厚待的僚属，让几个儿子坐在角落。席间您忽然说：“二郎，我听说西京有疑难案件奏请裁决，详情是怎样的？”舍人思考，没能想起来。您呵斥他，再次追问，还是回答不上来。于是您推开案几索要棍棒，大声斥责说：“你享受朝廷丰厚的俸禄，担任一府的副职，事情无论大小，都应当用心探究。死刑奏案尚且不能记住，那么细微的事务不办理就可想而知了。我在千里之外，无所干预，尚且能知道。你冒领俸禄，有何脸面报效国家！一定要打你。”众宾客极力劝解才停止。几个儿子吓得腿发抖，好几天都不能释怀。家法之严厉如此，所以多有贤能的子孙。

程琳，谥号文简公。

字天琳，中山人，考中服勤词学科，担任仁宗朝的宰相。

您曾经接待契丹使者，使者说中国使者到契丹，坐在殿上，位次很高，而契丹使者来，位次低，应当提升，言辞非常急切。皇上和大臣都认为这是小事不值得争，准备答应他。您认为答应了他小的要求，必然也会答应他大的要求，不可以，于是作罢。

您任开封府尹时，皇宫中发生大火蔓延到两宫，宦官审理案件，抓到一个缝衣人，说是他放的火，已经诬陷认罪并判了罪。府中命令您复核案件，您立即辩明这不是事实。皇宫中不能进入，于是命令工匠绘制火灾经过的地方，而后宫人多而居住狭窄，灶台靠近板壁，年久干燥而燃烧。您说：“这难道是一天的火吗？”于是建议说：“这大概是天灾，不应该归罪于人。”皇上因此减缓了案件的审理，最终没有死人。

章献太后垂帘听政时，有个叫方仲弓的人上书，请求依照武则天时的旧例，建立刘氏庙。章献太后看了他的奏疏说：“我不做这种辜负祖宗的事。”撕碎扔在地上。仁宗在旁边说：“这也是出于忠孝，应该有所表彰。”于是任命他为开封府司录。等到章献太后去世，他被贬为汀州司马。程琳也曾有过这样的请求，但人们都不知道。皇上有一天在迩英殿，对讲官说：“程琳心行不正，在章献太后朝时曾请求建立刘氏庙，并且献上了七庙图。”当时王洙侍读，听了认为确实如此。皇上性情宽厚，程琳最终做到宰相，大概是因为皇上没有宿怨。

杜衍，谥号祁国正献公。

字世昌，越州人。考中进士甲科，担任仁宗朝的宰相，以太子少师退休。

您小时候，祖父脱掉鞋子，让您拿着。山洪暴发，家人四散逃跑。您的姑母扔给你一根竹竿，让您夹着它漂浮。您一手拿着鞋子，漂流了很久，被救起免于遇难，而鞋子竟然没有湿。

您审理案件虽然明察敏锐，但审核更加精细，所以多次决断疑难案件，人们认为您像神一样。您的簿籍文书出入推算分析毫厘不差，终日没有疲倦的神色。至于制定条目，一定让官吏不能做奸邪之事为止。而您施用于百姓的政策，则简单而易于执行。您任干州知州不到一年，安抚使考察您的政绩，让您代理凤翔府知府。两地的百姓在边界上争吵，一方说：“这是我们的父母官，你抢夺他。”另一方说：“现在他是我们的父母官，你与他有什么关系。”

西夏人背叛朝廷，陕西困于征敛，官吏借机侵吞掠夺，调发督迫，百姓甚至破产也不能满足，常常自缢投水而死。您在永兴，对百姓说：“我不能免除你们的劳役，但可以让你们不劳累。”于是您进行区划处置，计算衡量物资的有无贵贱，道路的远近，放宽期限，让他们依次输送。因此物资不暴涨，车牛草料住宿饮食来往如平时，而官吏束手无策无所施为。百姓与其他州相比，节省费用十分之六七。

吏部审官院主管天下吏员，而在任者，大多因为不久就迁调离去，所以官吏得以做奸邪之事。您刚开始掌管铨选事务，有一天三个候选者争夺某个空缺，您问官吏，官吏收受丙的贿赂，回答说：“应当给甲乙，不能争。”于是授予其他空缺。过了几天，官吏教唆丙控告甲在某事上有亏欠不应当得到，您醒悟，召来乙问他，乙谢罪说：“我已经得到其他空缺，不愿争。”您不得已给了丙，笑着说：“这不是官吏的罪过，而是我不知道铨选法规罢了。”于是命令各曹各自准备格式科条来报告，问说：“全了吗？”回答说：“全了。”第二天命令各官吏不得升堂，让他们坐着听候行文而已。从此官吏不参与铨选事务，任免一概出于公正。您在审官院时，有人贿赂求官，官吏推辞不受，说：“我们长官有贤名，不久就会被重用离去，姑且稍等。”

庆历初年，皇上厌倦西兵长期出征，而百姓疲弊，急切任用富弼、韩琦、范仲淹，而这三个人于是想要彻底改革

译处理各种事务，以整顿法纪，于是小人以及凭借宠幸得势的人都不高兴，只有公与宰相相互辅佐，而公尤其抑制杜绝侥幸得官的人，凡是皇帝直接下达的诏令以及施予恩泽的事，一概不予批准，每当积累到十几件时，就一起封好当面退还，有时还责问那些请托的人，以至于他们羞愧怨恨、流着泪离开。皇上曾经对欧阳修说：“外面的人知道杜衍封还内降的诏令吗？我住在宫中，有请求恩泽的人，我常常用‘杜衍不同意’来告诉他们，因此被制止的情况比杜衍封还的还要多。他帮助我很多，这是外面的人以及杜衍自己都不知道的。”然而公与那三位大臣最终都因此被罢免离去。

译公熟知本朝的旧例，善于决断大事。起初，边将商议想要大举出兵攻打西夏人，即使韩公也认为可以出兵，公争辩认为不可。大臣中甚至有想以阻碍军务的罪名治公罪的，但后来军队果然没有出师。契丹与西夏争夺银瓮族，在黄河外大战，而雁门、麟州、府州都发出警报。范文正安抚河东，想要带兵跟随，公认为契丹必定不会来，军队不可轻率出动。范公发怒，甚至用言语侵犯公，公不因此怀恨。后来契丹果然没有来【并欧公撰墓志】

公担任宰相时，蔡君谟、孙之翰担任谏官，屡次请求外放，于是蔡君谟被任命为福州知州，孙之翰被任命为安州知州。公说：“谏官没有缘故外放，终究不是好事，请求暂且保留原职。”皇上同意。公退朝后写下圣上的话语，当时陈恭公担任执政，不肯签署说：“我起初没有听说。”公害怕，于是烧毁了它。因此公被罢免宰相。议论的人说公应当等到第二天详细奏报，不应当急忙烧毁圣上的话语。公说：“起初在西府，皇上每次询问中书省的事；等到担任宰相，中书省的事也不拿来询问公。”于是说：“君臣之间，能够保全始终的，大概很难【志林】

公曾经对门生说：“凡是士人君子做事立身应当遵循中庸之道，不应当矫饰。矫饰超过实际，就接近虚伪了。”

又说：“现在在上位的人，多挑剔揭露下级的小节，这确实是不宽恕啊。”衍知兖州时，州县官员有负担重而一向贫穷的，用公租的收入平均供给他们。公租不够，就用公库的钱接着供给，根据多少，都使他们自给自足。还有再次侵扰百姓的，真是贪婪的官吏，在道义上可以责备。又说：“衍历任知州、提点刑狱、安抚使，不曾毁掉一个官员。其中不尽职的，就委托他做事，使他没空闲惰；不谨慎的，晓谕他祸福，使他自我革新。从而向善的人很多，不一定要用法律约束他们。其中有文学政事才能、特殊行为卓越品德的，即使没见过面，不曾不极力向朝廷推荐。有一件善事可称道、一个长处可记录的，也不曾不随其才能而推荐。”

有门生担任县令，公告诫他说：“你的才器，一个县令不足以施展。但切当韬光养晦，不要显露锋芒，磨去棱角像瓦片一样聚合，求得符合中庸之道就可以了。不然，对事情没有益处，只是招来祸患罢了。”门生说：“您平生以正直诚信被天下看重，现在反而教诲我这样，为什么呢？”公说：“衍任职多，任职时间长，上被帝王所知，下被朝野所信，所以能够施展志向。现在你担任县令，进退祸福系于上级长官。好的二千石长官，本来就不容易得到。如果不让上级知道你的情况，怎么能施展志向？只是招来祸患罢了。我之所以希望你磨去棱角像瓦片一样聚合，求得符合中庸之道的缘故。”

曾经对门生说：“做官第一要清廉，害怕没有求人知道。如果求别人知道，同僚中不谨慎的人多，一定会谗毁你。在上位的人又不加以明察，正好招来祸患罢了。只是在其中从容自在，默默实行，无愧于心就可以了。”

公有一天忧虑表现在脸色上，门生说：“您今天为什么不高兴？”公说：“刚才看到朝报，做某事，做某事，不便利，所以忧虑罢了。”又有一天喜悦表现在脸色上，门生来不及问，公说：“今天看到朝报，某人进用，某人进用，是国家的福气。”公又说：“孔子说‘不在那个职位，不谋划那个职位的政事’，只是衍承受国家恩惠深，退居以来，家事百件不关心，只是不能忘记国家罢了。”

公在家吃饭，只有一道菜一碗饭罢了。有人赞美他的节俭，公说：“衍本来只是一个读书人罢了，名位服用都是国家的，俸禄之余用来供给贫穷的亲属，常怕白吃饭，怎么敢用来供养自己呢？一旦名位爵禄，国家夺去，又成为一个读书人，又将用什么供养自己呢？”又曾经告诫门生说：“天下只有浙人急躁易动，柔懦少立。衍自从在幕府，直到监司，人们尚且不信任。等到担任三司副使，屡次在皇上面前执奏不改变，人们才开始信任。反而说：‘杜衍是这样，莫非是两浙人吗？’他们轻视我们同乡的人竟如此。”看您识见思虑高远，志向崇尚端正诚实，将来立身，应当成为乡里的显贵，千万不要稍微委屈被时俗所左右。

门生曾经从容问公说：“您在相位不到一年，而出使百姓，不能尽受您的恩泽，天下很郁闷。”望公说：“衍以无才，久占贤路，很快得以离职，深深遂了我的心。但只有一件遗憾罢了。”门生说：“您的遗憾是什么？”公说：“衍平生听说某人贤能可任某职，某人有才可任某用，未能全部推荐就离职，这就是遗憾的原因【并语录】

韩公说：公心地公正而乐于与人友善，既然了解那个人，不再有丝毫怀疑隔阂。起初琦担任枢密副使，争论一二件事，公不高兴。很久之后，相互信任每件事问说：“谏议看过吗？谏议曾看过，就拿来签字。”琦更加为他尽心，不敢忽视。由此看出公存心至公，不一定要以出于自己为是，贤能超过别人远矣【别录】

公宴请客人，多用漆器。客人有当面称赞感叹说：“您担任宰相，清贫竟到了这样吗？”公命令侍从全部取出白金燕器，陈列在前面说：“衍不是缺乏这些，只是向来不喜欢罢了。”但公性好施舍，最终也不积蓄。张唐公侍读说：“公的喜好施舍，是人能够做到的；他不胡乱施舍，是人所不能做到的。”

译等到他【家塾记】

公辞官后寓居南京，不积聚财产，住宅低矮简陋，却住得从容自在。穿黑色的布衣，系着皮革腰带，亲友中有人建议他改穿居士的服装，公说：“年老辞官，难道还可以窃取高士的名号吗？”

译范仲淹，谥号文正公，字希文，苏州人。考中进士，侍奉宋仁宗，官位升至参知政事。

公两岁时父亲去世，母亲贫困无依，改嫁长山的朱氏。长大后，公得知自己的家世，感动哭泣，离开朱家，到南都进入学舍，打扫出一间屋子，日夜讲习诵读。他的起居饮食，别人难以忍受，而公自我磨砺更加刻苦。居住五年，通晓六经的大义，写文章论说，必定以仁义为根本【欧阳修撰《神道碑》】。

公在南都学舍，日夜苦读，五年未曾脱衣睡觉。夜里有时昏沉倦怠，就用冷水洗脸。常常稀粥不够吃，太阳偏西才开始进食。同舍的学生有时赠送珍贵食物，他都拒绝不接受【《遗事》】。

公以进士身份初次担任广德军司理参军，每天抱着案件与太守争辩是非。太守盛怒地面对他，公也不屈服。回家后必定把往返辩论的话语记在屏风上，等到离开时，屏风上密密麻麻没有地方可写。家里贫穷只有一匹马，卖掉马徒步回家【汪藻撰《祠堂记》】。

晏殊留守南京，公遭遇母亲丧事，晏公请求让公掌管府学。公常常住在学舍中，训导督促学生，夜里督促诸生读书，睡觉吃饭都规定时刻，常常悄悄到斋舍窥探。看见先睡觉的人，就责问，那人欺骗说：“刚才疲倦，暂时躺下罢了。”问没睡觉时看什么书，那人也胡乱回答，公就取书问他，那人不能回答，于是处罚他。出题让诸生作赋，公必定先自己写一篇，想知道难易以及应当注重的地方，也让学者以此为标准。因此后来的学者纷纷聚集而来。

公守丧期间给宰相上书，陈述朝政得失及民间利弊，共一万多字。王曾看了很赞赏他。当时晏殊也在京城，推荐一人担任馆阁职务。王曾对晏殊说：“您了解范仲淹，舍弃他不推荐而推荐这个人吗？已经为您搁置不办了，应该改荐范仲淹。”晏殊听从了，于是授予公馆阁职务。不久，冬至设立仪仗，礼官定议想要讨好章献太后，请求天子率领百官在庭中献寿。公上奏认为不可。晏殊非常害怕，召公责骂他，认为他狂妄。公正色直言说：“仲淹受到明公错误的赏识，常担心不能称为知己，羞愧没想到今天反而因为正直的言论在门下获罪。”晏殊惭愧无言以对【并见《记闻》】。

当年大旱蝗灾，诏令公奉命安抚江淮，回来时将太平州百姓所吃的乌昧草进呈，请求宣示给六宫和皇亲国戚，用来抑制奢侈【《燕谈》】。

公任开封知府时绘制百官图献上，说：“任用人才各依其才能，那么百官职守就能修明，尧舜的治理不过如此。”于是指着迁升快慢的次序说：“像这样既可以成为公心，也可以成为私心，也不能不仔细考察。”因此吕丞相发怒，直到在皇帝面前互相争论，公请求当面辩驳，言辞急切因而被贬职任饶州知州【《神道碑》】。贬谪饶州的谢表中说：“在此担任郡守，陈述宽和布政的方法，必定在朝廷上增加正直不阿的节操。”天下人感叹公至诚报国，始终不渝，不因进退改变操守【《燕谈》】。

公担任将领，务求持重，不急于追求眼前的功利。在延州修筑青涧城，开垦营田，恢复承平、永平废弃的寨堡。数万户归附的羌人恢复生计，在庆州修筑大顺城，以占据要害，夺取贼人土地耕种。又修筑细腰、胡卢城。于是明珠、灭藏等大族，都离开贼人归顺朝廷。公所在的地方，贼人不敢侵犯。修筑大顺城时，一天率兵出城，诸将不知去向。军队到达柔远，才下令告知地点，派人去筑城。至于筑城所用的材料，大小都具备，而军中起初并不知道。贼人率领三万骑兵来争夺，公告诫诸将交战后贼人逃跑，追击不要过河。后来贼人果然逃跑，追击者不过河，而河外果然有伏兵。贼人计谋失败，于是撤退。诸将都佩服公的谋略不可及。所得的赏赐，都以上级的名义分赐给诸将，让他们自己谢恩。各部落的人质，放任他们出入，没有一人逃跑。部落首领来见，公召他们到卧室内，屏退左右撤去警卫与他们谈话，毫不怀疑。在边境居住两年，士兵勇猛边防充实，恩信广泛传播。于是决断谋略，夺取横山，收复灵武。而元昊多次派使者称臣请和，皇上也召公回朝了。

公统领延安，检阅军队选拔将领，早晚训练。又请求告诫各路，养兵蓄锐，不得轻举妄动。西夏人听说后，互相告诫说：“不要在意延州，现在小范老子腹中自有数万甲兵，不像大范老子那样可以欺侮。”戎人称知州为“老子”，大范指范雍【《名臣传》】。

公统帅邠、延、泾、庆四郡，威德显著闻名，夷夏敬畏信服。熟户蕃部都称他为“龙图老子”，甚至元昊也这样称呼他【《燕谈》】。

仁宗时，西夏势力正盛，韩公担任经略招讨副使，想五路进兵袭击平夏。当时公守卫延州，坚持认为不可。当时尹洙担任经略判官，一天奉命到庆州，约定公进兵。公说：“我军新败，士气沮丧，只应当谨慎防守以观察变化，怎么能轻兵深入呢？从现在看来，只看到败象，没看到胜势。”尹洙感叹说：“公在这方面不及讳公。”韩公曾说：“大凡用兵，把胜败置之度外。”现在公却过于谨慎，这就是不及的原因。公说：“大军一动，万人性命所系，却把它置之度外，仲淹认为不可。”尹洙意见不合，立即返回。魏公于是举兵进入敌境，驻扎在好水川，元昊设下伏兵，全军覆没，大将任福战死。魏

译魏公急忙返回，走到半路时，阵亡将士的父兄妻儿数千人，在马前呼号，都拿着旧衣纸钱招魂痛哭，哭声震天动地。魏公悲愤难抑，掩面哭泣，勒马停驻，好一会儿无法前行。魏公听说后叹息道：“在那种时候，应当把胜负置之度外。”

译范公与韩琦共同谋划，一定要收复灵州、夏州以及横山一带的土地。边疆流传着歌谣说：“军中有一位韩琦，西夏贼人听到后心骨都发寒；军中有一位范仲淹，西夏贼人听到后吓得胆破。”元昊非常恐惧，于是称臣归顺。

起初，西夏人登记为乡兵的有数万人，后来被刺字编入军队。只有范公所管辖的部队，只刺他们的手背。范公离任后，这些士兵被罢免，唯独他们得以恢复平民身份。他在两路任职期间，既然得到了熟羌人的效忠，便让他们守卫边疆。因此将屯驻的军队迁移到内地就食，从而减轻了西夏人运送粮草的劳役。他所推行的措施，在他离任后人们依然感激他。那些遵守他的法规、不敢改变的人，直到今天还有很多。

自从范公因吕夷简的事被贬谪，士大夫们各自坚持对两位公卿是非曲直的看法。吕夷简对此感到忧虑，凡是支持范公的人都被指为党羽，有的因此获罪被贬谪流放。等到吕夷简再次担任宰相，范公也重新被起用，于是两位公卿欢快地相约，合力平定贼寇。天下的士人都因此称赞两位公卿，然而朋党的议论却兴起并停不下来。皇上既然认为范公贤能可以大用，所以最终置群议于不顾而任用他。

范公担任参知政事时，每次进宫觐见，皇上一定以天下太平来责问他。范公感叹说：“皇上任用我到了极点，然而事情有先后次序，在长期安定中革除弊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不久皇上再次赐予手诏催促他条陈天下大事，又打开天章阁召见他，赐座，给他纸笔。范公惶恐地离开座位，退下后条列当时应当优先处理的十几件事，呈给皇上。其中诏令天下兴办学校选拔人才，优先看重德行而不专重文辞，改革磨勘例行的升迁制度以区分能否，减少任子入仕的数量以清除冗官，任用农桑考核来考察州县长官等事情，刚要施行，磨勘和任子的制度，侥幸得官的人都不方便，于是互相散布言论，而嫉妒范公的人，也庆幸外面有议论，欢喜地作为辅助。恰逢边疆奏报有警讯，范公就请求前往，于是任命范公为河东陕西宣抚使。到达后上书愿意再次守卫边疆，随即被任命为资政殿学士，知邠州兼陕西四路安抚使。他主持政事才一年就被罢免，有关部门奏请罢免范公先前施行的措施而恢复旧制，进言的人就用危言耸听的话中伤他，幸亏皇上察知他的忠诚而不听从。

庆历四年四月戊戌日，皇上与执政大臣讨论到朋党的事情，范公回答说：“方物以类聚，物以群分，自古以来邪正同在朝廷，未曾不各自结为一党，这是禁止不了的，在于圣明的鉴察辨别罢了。如果让君子结党行善，对于国家有什么害处呢？”

庆历年间，劫盗张海横行几路，将要经过高邮，知军晁仲约估计不能抵御，告知军中富裕人家拿出金帛，备办牛酒迎接慰劳，并且厚赠他。张海高兴，直接离去，没有作恶。事情上报，朝廷大怒。当时范公在政府任职，富弼在枢密院任职。富弼商议想要诛杀晁仲约以正国法，范公想要宽恕他，在皇上面前争论。晁仲约因此免死。不久富弼愤怒地说：“当今担忧的是法律不能执行，正要执行法律，却多方阻止，凭什么整顿众人？”范公秘密告诉他：“祖宗以来未曾轻易杀害臣下，这是盛德之事，怎么能轻易破坏它？况且我与您在这里同僚之间，同心的人有几个？即使皇上的心意也未知是否确定，而轻易引导君主诛杀臣下，日后手滑，即使我们这些人也不敢自保啊。”富弼始终不以为然。等到两位公卿处境不安，范公出京巡视陕西，富弼出京巡视河北。范公因此自己请求守卫边疆。富弼从河北回来，到达城门不能进入，未测知朝廷心意，整夜彷徨绕床叹息说：“范六丈是圣人啊。”

范公担任参知政事，与韩琦、富弼两位枢密使同时受命，锐意处理天下事务。担忧各路监司没有才能，改任用杜杞、张昷之类的人。范公拿班簿查看没有才能的监司，每看见一个人名，一笔勾掉，依次更换。富弼向来以长辈之礼对待范公，对范公说：“六丈，这一笔勾去，哪里知道会有一家痛哭呢？”范公说：“一家痛哭，哪里比得上一路痛哭呢？”于是全部罢免了他们。

欧阳修、余靖、王素、蔡襄担任谏官时，称为四谏。四人极力引荐石介执政，想要听从他们。范公担任参知政事，独自说：“石介刚正，天下人所听闻，然而他也喜好奇异。如果让他做谏官，一定会用难以实行的事情要求君主必须实行，稍微违背他的心意，就会拉扯衣襟折断栏杆，叩头流血，无所不为。君主年轻，没有失德，朝廷政事也自行修举，哪里需要用这样的谏官呢？”各位大臣信服他的话而作罢。

庆历年间，商议放宽茶盐禁令以及减少商税，范公认为不可以。茶盐商税的收入，只是分减商贾的利润罢了，实行于商贾，尚未有很大害处。现在国家用度没有减少，每年的收入不可缺乏，既然不从山泽及商贾那里取，就必须从农民那里取。与其伤害农民，哪里比得上从商贾那里取？现在的计策，不如先节省国家用度。国家用度有余，应当先宽减赋役，然后才轮到商贾。放宽禁令，不是应当首先做的。这个议论于是停止。

皇祐二年，吴中大饥荒，饿死的人尸体枕藉在路边。当时范公统领浙西，发放粮食以及招募百姓储存粮食，方法非常完备。吴人喜欢竞渡，喜好做佛事，范公就放纵百姓竞渡。太守每天在湖上设宴，从春天到夏天，居民空巷出游。又召集各佛寺的主持，告诉他们说：“饥荒年份工价极低，可以大兴土木工程。”于是各寺工作兴盛，又新建粮仓和官吏宿舍，每天役使千人。监司奏劾杭州不体恤荒政，嬉游无节制，以及公私兴造，损伤耗费民力。范公于是自己条陈宴游及兴造的原因，都是想要发散有余的财富，来恩惠贫民。贸易

译依靠饮食、工匠技艺或出卖劳力为生，并从官府或私人那里获取食物的人，每天大概有数万人。荒年救济政策的施行，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这一年两浙地区只有杭州安然无事，百姓没有流离迁徙，这都是您的恩惠啊【并笔谈】

译范公曾与吕申公谈论人物，申公说：“我见过的人很多了，没有有节操和德行的人。”范公说：“天下本来有这样的人，只是相公您不知道罢了。”用这种心态对待天下的士人，难怪有节操德行的人不来投奔了【别録】

范公说：“幕府征召门客，必须是可以做自己老师的人，才去征召。即使是朋友，也不可以征召。大概是因为我尊敬他把他当作老师，心里就会怀有尊奉之意，每件事都向我学习效法，这样才有益处【遗事】

范公说：“我晚上就寝时，就自己计算一天饮食奉养的开销，以及所做的事情。如果奉养的开销与所做的事情相称，就鼻息鼾声熟睡；如果不相称，就整夜不能安眠，第二天一定要寻求使二者相称的办法【闻见后录】

范公的儿子范纯仁娶媳妇将要过门，有人传话说媳妇用罗绸做帷幔，范公听了很不高兴，说：“罗绸绮缎难道是做帷幔的东西吗？我家向来清贫节俭，怎么能扰乱我家的家法！如果敢带到我家来，就应当在庭院中烧掉。”

范公告诫儿子们说：“我贫穷时和你母亲供养我的父母，你母亲亲自做饭，但我父母的饮食从未丰盛过。现在得到丰厚的俸禄，想要供养父母，父母已经不在了；你母亲也早已去世。我最恨的是，忍心让你们这些人享受富贵的快乐。”

范公在杭州时，子弟们因为范公有退隐的志向，趁空闲时请求在洛阳建造宅第，种植园圃，作为养老之地。范公说：“人如果有道义的快乐，身体都可以置之度外，何况是居室呢？我今年超过六十岁，活不了几天了，竟然谋划建造宅第整治园圃，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居住呢？我所担忧的，是地位高而难以退隐，不担忧退隐后没有住所。况且西京士大夫的园林相望，作为主人的尚且不能经常游玩，又有谁能阻挡我游玩呢？难道一定要拥有之后才快乐吗？”

范公对子弟们说：“我吴中的宗族很多，对我固然有亲疏之分，然而我的祖宗看待他们却是平等的。这些子孙，我怎么可以不体恤他们的饥寒呢？况且自从祖宗以来积累德行一百多年，才在我这里得到显达。如果独自享受富贵而不体恤宗族，将来怎么在地下见祖宗呢？现在又有什么脸面进入家庙呢【并遗事】

范公轻视钱财喜欢施舍，尤其对族人厚待。在姑苏显贵后，在近郊买了好几千亩良田，作为义庄来供养贫穷的族人。选择族中年长而贤德的一人，主管收支。每人每天吃米一升，每年穿衣绢一匹。嫁娶丧葬都有供给。聚集族人将近一百口【燕谈】

范公从政府离职，回到姑苏，焚烧黄榜，搜查外库，只有绢三千匹，登记亲戚以及乡里故旧，全部分散给他们，说：“宗族乡党，看着我出生，从小学习，壮年做官，帮助过我，喜欢我，我拿什么报答他们呢【巵史】

范公因为朱氏有养育之恩，常常想着厚报她。等到显贵后，利用南郊祭祀所加的恩荫，请求追赠朱氏的父亲为太常博士，并且她的几个儿子都是范公为他们安葬的。每年另外为朱氏举行飨祭。其他子弟因为范公的恩荫得到补官的有三人。

范公在睢阳，派遣尧夫到姑苏取麦子五百斛。尧夫当时还年轻，回来后，船停在丹阳，见到石曼卿，问寄居这里很久怎么样。曼卿说：“两个月了，有三具棺材在浅土中，想要安葬，但北归没有可以商量的人。”尧夫把所载麦子的船交给他，单人骑马从长芦小径直接离开。到家后，拜见起身侍立了很久。范公说：“在东吴见到故旧了吗？”尧夫说：“曼卿因为三具棺材没有安葬，正滞留丹阳，当时没有郭元振那样的人，没有人可以告诉。”范公说：“为什么不把麦船给他？”尧夫说：“已经给他了【冷斋夜话】

晏殊在南京任职，范公以大理寺丞的身份丁忧，暂代西监。一天，晏殊说：“我有女儿到了及笄之年，依靠你为我选择女婿。”范公说：“监中有两个举子，富皋、张为善，都有文采德行，将来都能做到卿辅之位，都可以做女婿。”晏殊说：“那么谁更优秀？”范公说：“富皋修谨，张为善疏俊。”晏殊说：“好，就娶富皋为女婿。”后来改名即弼。张为善后来也改名为方平【笔录】

范公与南都的朱某交好。朱某将要病重，范公去探望他。朱某告诉范公说：“我常遇到异人，得到把水银变成白金的法术。你的儿子年幼，不足以传授，现在传授给你。”于是把药方和药送给范公。范公不接受，强迫之下才接受，从未开封。后来他的儿子朱寀长大，范公教导他，情义如同子弟。等到朱寀登第，就把所封的药和法术还给他【遗事】

范公年少时就有大节操，对于富贵、贫贱、毁誉、欢乐悲伤，都不动摇他的心，而慷慨有志于天下，常常自己诵读说：“士人应当在天下人忧虑之前忧虑，在天下人快乐之后快乐【碑】

种世衡

字仲平，是工部侍郎种放的侄子，凭借恩荫补官，官位做到东染院使。

任武功县知县时，用刑严峻，打板子不让人捆绑，让人自己靠着栏杆站在砖上受杖。板子快要打完时，脚如果从砖上落下，就重新从头数起。这些人也佩服他的威信。如果有追捕传唤，不让人拿着帖子进入乡村，只用一张纸贴在县门，说追捕某人，约定某日到县衙。他的亲信熟人看到后，惊恐害怕地跑去告诉他，都如期而至。

任渑池县知县，县旁边山上有座庙，世衡修缮它。那梁重大，众人不能举起。世衡就命令县吏剪头发像手搏者那样，驱赶几对人在马前，说要到庙中教手搏。全城的人跟随前往观看。到了却不教，对观看的人说：“你们先替我致

译梁，然后观看徒手搏斗。”众人高兴地快步下山，共同抬起它。不一会儿就抬上去了，他权变的方法都是这类。

译当初，康定元年春夏之际，西夏军队侵犯延安。您当时担任大理丞，兼任鄜州从事，建议说延安东北二百里有旧宽州，请求利用废弃的营垒重新修筑，以抵御敌寇的冲击。左边可以转运河东的粮食，右边可以巩固延安的形势，北面可以图谋收复银夏的旧有领土，这是三种好处。朝廷采纳了他的建议，任命您主持工程。您胆识勇气过人，虽然逼近西夏部落，却毫不畏惧，与士兵百姓在野外露宿数月，边战斗边筑城。然而地处险要却没有泉水，大家议论认为不可坚守。向下挖掘一百五十尺，才到达岩石层，工匠们拱手说：“这里无法挖出井水了。”您说：“穿过岩石往下，难道就没有泉水吗？你们把石头打碎运出来。”每运出一筐土石，就赏赐你们百金。工匠们再次竭尽全力，穿过几层岩石，泉水果然充沛涌出。万人欢呼道：“真是神迹啊！即使敌军重重包围，我们也没有困渴的忧患了。”不久朝廷将旧宽州署理为青涧城。

刚到青涧城，您教导官吏百姓练习射箭，即使是僧人、道士和妇女也让他们练习。用银子作为箭靶，射中的人就把银子给他。后来射中的人越来越多，银子的重量轻重依旧，但箭靶却逐渐变厚变小了。有人争辩徭役的轻重，也让他们射箭，射中的人可以得到优待；有人犯了过失，也让他们射箭，射中就释放他们。因此人人都能射箭。

羌族酋长苏慕恩的部落最强，您都安抚并任用他们。曾经夜里与苏慕恩喝酒，拿出侍姬来助兴。不久您起身进入内室，暗中从墙壁缝隙窥视。苏慕恩偷偷与侍姬调戏，您突然出来抓住他们。苏慕恩羞愧恐惧请罪，您笑着说：“您想要她吗？就立刻把她送给他。”因此得到了他的死力效忠。其他部落有怀有二心的，您派苏慕恩去讨伐，没有不胜利的。

青涧东北一舍远的地方，距离无定河。河北有敌寇的营寨，敌寇常常渡河造成祸患。您多次派遣附属的羌人攻击他们，去了一定能打败他们。前后斩取首级数百，牛羊数以万计，不曾劳累自己的士兵。所以功劳多而耗费少。建立营田二千顷，每年获取其利益。招募商人让他们流通货物，有时先借给他们本钱，加速货物流转。一年间利息达到十倍。于是您上奏说：城中的草料粮食、钱币、军用物资、守城器具，都不需要外部供给，全部请求自给自足。

在青涧时被下属官吏控告犯法，查验都有证据。鄜延路经略使庞公上奏说您披荆斩棘建立青涧城，如果一一拘泥于法律条文，那么边将就会无所适从。皇帝下诏不予追究，等到您调任环州知州。将要出发时，告别庞公，跪拜哭泣说：“我的心肠像铁石一样坚硬，今天却为您流下眼泪了。”

庆历三年春，范文正巡视边境到达，担任环庆经略使，兼任环州知州。因为附属的羌人多怀有二心，暗中与元昊勾结。因为您向来深得羌人心，而且青涧城已经完备，于是上奏调任您为环州知州，以镇抚他们。有个叫牛奴讹的人，向来倔强，不曾出来拜见州官，听说您到来，就来郊外迎接。您与他约定，明天将到他的帐中慰劳部落。这天晚上雪深三尺，左右的人说：“奴讹凶险狡诈难以相信，而且道路险恶不可通行。”您说：“我正要用诚信结交各羌人，可以失约吗？”于是冒着大雪前往。到达后，奴讹大惊说：“我世代居住在这山里，汉族官员没有敢来的，您完全不怀疑我吗？”率领部落罗列跪拜，都感激心服。

泾原葛怀敏在定川的失败，西夏骑兵放纵驰骋于渭水。范仲淹率领庆州的蕃汉军队前往扼守邠城，又召您分兵支援泾原，您立刻赶赴。跟随的羌兵数千人，附属的羌人被我方使用，从此开始。您说：“羌兵可以使用。”于是又教导士人练习弓箭以辅助官军。因此沿边各城，只有环州不请求增兵，不麻烦增加粮草，而武力自然振奋。西夏听说附属的羌人不可诱骗，而且人人都善于射箭，烽火相望，没有一天不防备，于是不再把环州放在心上。

起初元昊侵犯边境，王师屡次受挫，敌寇的气焰更加嚣张，常有吞并关中的意图。他的将领刚浪族，号称野利王，王某，号称天都王。元昊倚仗他们为心腹，凡是战胜我军，都是这两位将领的谋划。您正在修筑青涧城，谋划有办法除掉他们。有个叫王嵩的人，本是青涧的僧人，将军察看他坚朴，引诱他穿戴官服，于是出兵将敌寇首级给他，向帅府报告，上表授予三班借职，充任经略司指使，并且尽力为他办理家事。凡是居室、骑从、衣食的器具，都出自将军。王嵩感恩既深，将军反而不礼遇他，把他当作奴仆对待，有时鞭打拘禁，关押数日。王嵩虽然不堪其苦，最终没有一句怨言。将军知道可以任用他从事军事，过了半年，召王嵩对他说：“我将派你办事，我告诫你不可泄露。其中的苦楚虽然有比这更严重的，你能做到始终不泄露吗？”王嵩哭着回答说：“蒙受将军恩教，使我身居高位显赫，常发誓以死报答，而不知从何报起，何况敢推辞鞭打呢？”将军于是起草给野利的信，信辞大体像世间问候起居的礼仪，只用几句隐晦的话，像曾经有私约而劝他尽快实行的意思。写在尺幅素绢上，并且涂上蜡，放在僧衣夹层中，秘密缝好，告诉王嵩：“除非濒死不得泄露，如果泄露了，就说是因为负恩不能成就我的事。”并且画了一幅〇，枣一部作为信物，送给野利。王嵩接受教令，到达野利居住的地方，传达将军的命令，拿出枣龟投给他。野利知道被侮辱，笑着说：“我一向认为种将军奇特，现在怎么有儿女见识？”估计王嵩另有书信，王嵩假装环顾左右

译不久，（野利）回答说没有。野利不敢隐瞒，于是封好那封信，呈报给元昊。几天后，元昊召野利与王嵩一同前往，向西北行军数百里，到达一座大城叫兴州。先到一座官署叫枢宻院，接着到中书省，有几个羌人混杂坐着，野利也在其中。元昊召王嵩上朝，严厉审问将军书信的下落，王嵩坚持之前的回答，（元昊）逐渐去掉他的头巾和发饰，加以捆绑，甚至用鞭杖拷打，极其痛苦，王嵩始终不改变自己的说法。又过了几天，（元昊）召王嵩进入一座官署，房屋宽敞高大，都垂挂着斑竹帘子，穿绿衣的小童立在两旁。王嵩以为是元昊的宫室。过了一会儿，帘子中有人出来，又用之前的罪名责问他说：“你快说，否则就死！”王嵩像之前一样回答，于是命令把他拖出去处死。王嵩大声哭喊并说道：“起初将军派我秘密送信给野利王，告诫不得随意泄露，现在不幸白白送死，没能完成将军的事，我辜负了将军，我辜负了将军！”帘子中急忙派人追问，王嵩详细地回答了，于是脱下他的僧衣，取出书信呈上。书信送入后过了一刻钟，才命令王嵩到馆舍优待，以礼相待，元昊因此怀疑野利。暗中派遣爱将，假扮成野利的使者，出使到将军那里。将军知道是元昊所派，没有立即接见，命令属官进入馆舍慰劳他，询问敌境中山川地形的情况，在兴州左右的，说得很详细。逼近野利所统辖的地区大多不能详尽，正好抓获几个活着的敌兵，于是让他们从缝隙中窥视。活着的敌兵能说出他们的姓名，果然是元昊的使者。将军心意已决，才接见他们。使者传达野利的话，将军轻慢地辱骂元昊，而称赞野利有心归附。于是厚待使者说：“替我告诉你的王，迅速决断不要迟疑。”估计使者到达王嵩那里，立即返回，而野利已经报告死亡了。将军知道计谋已经施行，因而想要一并离间天都，又在边境设置祭坛，在木板上写文书来吊唁，多叙述野利与天都相互勾结，有意归附本朝，哀悼他们即将成功却失去了文书。夹杂纸钱，等待有敌兵到来，急忙烧掉让他们回去。木板上的字不能立刻消灭，敌兵得到后献给元昊。天都因此也得罪了元昊。既失去了两位将领，过了很久才醒悟是被将军欺骗，于是决定讲和的对策【吕与叔文集】

译宝元年间，西夏侵犯边境，有个明珠族的首领骁勇强悍，是边境最大的祸患。范世衡担任将领，打算用计谋擒拿他。听说他喜欢击鼓，于是打造了一匹背负战鼓的马，用银包裹鼓身，极其华丽耀眼。暗中派间谍假装卖给明珠族。后来挑选了几百名精锐士兵，告诫他们说：“凡是看见背着银鼓的人，就合力擒拿他。”一天，羌族首领背着鼓出来，于是被擒获。

庞籍，谥号庄敏，封爵颍国公，字醇之，单州人。考中进士，在仁宗朝任宰相，以太子太保的身份退休。

明道年间，任殿中侍御史。章献太后去世，章惠太后想效仿她临朝听政，庞籍上奏烧毁阁门所掌管的垂帘听政的仪制，以阻止她的阴谋。仁宗开始亲自处理国家大事，身边的人想用新奇巧妙的东西来讨好皇帝，后苑制作珠玉的工艺非常兴盛。庞籍上书说：“希望以节俭作为准则。”皇上采纳了他的意见。中丞孔道辅曾经对人说：“现在的御史大多迎合权贵的意图，只有庞公是天子身边的御史。”

元昊虽然表示归顺但不肯称臣，请求称东朝皇帝为父，国号叫“吾祖”，年号使用自己的私号，要求割让三州十六县的土地。朝廷议论多年不能决定。后来回复书信，年号使用甲子纪年，国号改了一个字。敌国使者经过延州，庞籍坐在堂上，召敌使站在他面前对他说：“你们的主子想打仗就打仗，现在不战而降，那么朝廷赐予藩臣的诏书以及颁布历法、封建国号都有常规制度，不必讨论。自古以来，夷狄盗取中原的土地，是听说过的；没听说过割让土地给夷狄的。三州十六县，怎么能给呢？”使者说：“清远本来属于我们，而且是我们祖先坟墓所在的地方，所以想要得到。”庞籍说：“中原失去的州县，到现在不到十年，如果论祖先坟墓所在的地方，那么中原更多。”使者无言以对。

庞籍在延州时，军队出行出塞，向敌人借粮，马草都自己割取，回来后付给钱款，百姓没有转运粮草的劳苦。等到他离任，百姓拦路哭泣说：“您用兵数年，不曾因为一件事麻烦百姓，即使烧掉一个儿子来祭祀您，还不足以报答您的恩情。”

文彦博任宰相，庞籍任枢密使。因为近代养兵的弊端，在于数量多而不精干，所以国家用度枯竭。于是大力精简检阅，挑选放归为民的有六万多人，减少他们一半衣粮的有二万多人。众议纷纷，认为不可行。施昌言、李昭亮尤其激烈，都说这些人长期依靠官府衣食，不愿意归农，又熟悉弓弩，放散出去一定会成为盗贼。皇上也怀疑这一点。庞籍说：“现在公私困竭，上下惊慌，正是由于养冗兵太多的缘故。现在不裁减，没有办法恢复元气。万一真的有人聚集成为盗贼，我们两人愿意以死承担。”皇上的心意才决定，边境储备因此稍微恢复。

庞籍从郓州调任并州，路过京城拜见皇上。这时皇上刚任用文彦博、富弼为宰相，自以为得到了人才，对庞籍说：“我新任用两位宰相，怎么样？”庞籍说：“两位大臣很符合天下的期望。”皇上说：“确实像您说的。文彦博还有私心，至于富弼，众口一词，都说他是贤相。”庞籍说：“文彦博我最近和他一起在中书省，详细知道他的作为，实在没有私心，只是讨厌他的人诋毁他罢了。况且他以前被诽谤而出任外官，现在应当更加谨慎了。富弼以前任枢密副使，没有掌握大权，朝中士大夫没有和他结怨的，所以交口称赞他，只是希望他进用后对自己有利罢了。如果富弼用陛下的爵禄树立私恩，那就不是忠臣，哪里值得称贤呢？如果一切用公议来衡量，那么以前称赞他的人现在就会转而诽谤他了。这是陛下应当深入考察的。况且陛下既然知道两位大臣贤能而任用他们，就应当坚定地信任他们，长久地任用他们，然后才可以要求他们取得成功。如果因为一个人的话而提拔他们，又因为一个人的话而怀疑他们，我担心太平盛世不容易实现。”皇上说：“您说得对。”

至和三年，因为灾异下诏让朝廷内外都陈述得失。庞籍秘密上奏说：“太子是天下的根本。现在陛下正值壮年，然而太子没有预先确立，使四方人心无所依托。希望选择宗室中适宜做继承人的人，早点决定。群情安定，那么灾异就可以消除了。”

任定州知州，请求退休，被召回京城。庞籍不断陈述请求。有人对庞籍说：“现在您精力充沛，年轻人也比不上。皇上正厚待您，为什么急于离去？”像这样坚决，庞籍说：“一定要等到筋力不支，明主厌弃，然后才离去，那是不得已，难道叫知足吗？”一共上表九次，亲手写的奏疏二十多封。朝廷不能改变他的意愿，五年间允许他以太子太保的身份退休。

庞籍常说：“凡是做大臣的，尤其应当敬畏法度，怎么能自恃尊贵，扰乱天子的法律呢。”

狄青，谥号武襄，字汉臣，汾州人。参军，侍奉仁宗，官位升到枢密使。

狄青从散直任延州指使，与西夏贼兵作战，每次戴着铜面具，披头散发出入行军阵中，共中箭八次，累积战功升到招讨副使，但没人见过他的脸，于是命令画他的像进献。

狄青在泾原，曾经以少敌众，估计一定要用奇计取胜，预先告诫军中全部舍弃弓弩，都拿着短兵器。暗中命令军中听到钲声一声就停止，再声就

译严整阵势却假装退却，钲声一停就大声呼喊着突击敌人。士兵们都按照他的教导行事，刚遇到敌人，尚未交战，就突然敲响钲声，士兵们全都停止前进。再次敲响钲声，士兵们都后退，敌人大笑，互相说道：“谁说狄青勇敢？”当时敌人称狄青为天使。钲声一停，士兵们突然向前突击，敌军大乱，互相践踏，死的人多得数不清。

译镇守泾原时，曾与敌虏交战，大获全胜，追击溃逃的敌人数里。敌虏忽然在山谷险隘处阻塞道路，狄青推断前方必定有险阻，士兵们都想要奋力攻击。狄青立刻敲响钲锣制止他们，敌虏得以撤退。查验那个地方，果然临近深涧。将领和副官们后悔没有攻击，只有狄青说：“不是这样，逃跑的敌虏，忽然停下抵抗我们，怎么知道这不是计谋？”军队已经大胜，残余的寇贼不值得去追，得到的利益也不会因此加重，万一落入他们的圈套，存亡就不可知了。宁可后悔没有攻击，不可后悔没有制止。

广源州的蛮族首领侬智高率领部众叛乱，趁着南方没有防备，接连攻破邕州、宾州等七州，到达广州。所到之处杀害官吏百姓，放纵掠夺，东南地区大为震惊。朝廷派遣骁将张忠、蒋偕快马加鞭去讨伐，刚到就被侬智高击败。朝廷又派遣杨畋、孙沔、余靖去招抚，都很久没有成效。仁宗担忧，于是派遣枢密副使狄青担任宣抚使，率领军队攻击侬智高。翰林学士曾公亮问狄青制定的方略是什么，狄青起初不肯说。曾公亮坚持追问，狄青才说：“近来军制没有确立，又自从广州战败后，赏罚不明。现在应当确立军制，明确赏罚罢了。然而恐怕贼寇看见我狄青来了，认为派遣的官员地位重，势必见不到我。”曾公亮又问：“贼寇的盾牌兵，几乎不可抵挡，怎么办？”狄青说：“这很容易，盾牌兵是步兵，遇到骑兵就不能施展了。”起初，张忠、蒋偕前往时，都是从京城六七天快马加鞭赶到广州，不曾安抚士兵，建立行伍。一旦看见贼寇就急速驱使作战，又张忠、蒋偕等人驻扎的地方不知道设置营卫，所以士兵都望风溃逃，而张忠临阵，蒋偕正躺在帐中，都被贼寇俘虏。杨畋、余靖又做事纷乱，不能自我振作，而孙沔大量接受请托，和他一起去的都是朱从道、郑抒翊、杨乾曜之类的人，都阴险浅薄无赖，想要逃避责任或谋求私利，孙沔带领他们跟随自己，远近的人没有不感叹惊异的。到了潭州，孙沔就称病观望，不敢前进。狄青接受命令时，有人因为权贵亲近的关系请求跟随狄青，狄青接见他们说：“你想跟随我出征，这也是我所希望的，何必通过别人的言语呢？然而侬智高是小寇，却派遣我出征，可以知道事情紧急了。跟随我出征的士兵如果能击贼有功，朝廷有厚赏，我不敢不替他们请求。如果去了却不能击贼，那么军中法纪严厉，我不敢徇私。请你考虑，愿意去就立即上奏录用你。不只是你，你的亲戚朋友，希望都把这个话告诉他们。如果想去的，都是我所希望的。”于是听到的人大为震惊，不再敢有人请求跟随狄青出征。他所征召选取的，都是狄青向来了解认为可以任用的人，人心所向已经归附他了。等到出发，率领军队每天不超过一个驿站，所到的州县就让士兵休息。一天到达潭州，就建立行伍，明确约束，军队行进停止都排列成行列。至于背锹裹粮，持有守御的装备，都有安排。军人有抢夺旅馆一把菜的，斩首示众，于是全军肃然，不敢出声。一万多人行军未曾听到声音，狄青每次在驿站停留，四面严密布兵，每个门都有两个诸司使，没有人能随意出入。请求见狄青的，没有不立即得到通报的。野外住宿都建成营栅，狄青所住的地方四面陈兵拉满弓弩，都有数层。所率领的精锐部队列布左右，守卫非常严密。在狄青未到之前，诸将屡次战败屡次逃跑，都认为是常事。到这时知道桂州的陈某、知道英州的苏缄与贼寇作战又战败逃跑，像平常一样。狄青到达宾州，全部召来陈和副将共三十二人，列举他们的罪状按军法斩首。只有苏缄在某处被械系上报朝廷。于是军中人人振奋激励，有死战之心。当时侬智高回守邕州，狄青担心昆仑关险要被他占据，于是下令在宾州储备五天粮食让士兵休息。贼寇间谍知道后不做防备，这天夜里大风雨。狄青率领军队半夜时渡过昆仑关。渡过之后，高兴地说：“贼寇不知道守住这里，无能为力了。他们以为半夜风大，我不敢来，我来正是为了出其不意。”已经接近邕州，贼寇才发觉，在归仁铺迎战。狄青登高望见，贼寇占据坡上，我军逼近他们。副将孙节中箭而死，狄青急忙指挥军队前进，人人都殊死战斗。在此之前狄青已经派遣两千蕃落骑兵绕到贼寇后面，到这时前后合击。贼寇的盾牌兵被骑兵冲击，都不能站稳。军士又放出马上的铁连枷攻击他们，于是都溃败，尸体相叠而死。贼寇于是大败，侬智高果然焚烧城池逃跑。狄青先前对曾公亮说：“确立军制，明确赏罚。贼寇不可得见，盾牌兵不能抵挡骑兵。”都如他所料。狄青坐在堂户之上，论述千里之外的军事，言辞简约而思虑明达。即使是古代名将又能超过他多少呢？难道只是一时崛起的武人吗？庆历年间，葛怀敏与元昊在广州作战，怀敏战败而死。诸校和士卒战败后大多逃窜山谷间，当时权宜招纳，都许诺不杀。从此军队多抛弃将领不肯死战，所以狄青说：“自从广州战败，赏罚不明。”翰林学士蔡襄也说听到狄青这样说。

起初，狄青自己请求击打侬智高。谏官韩绛上奏说：“狄青是武人，不足以专任，坚持请求用侍从文臣做他的副手。”皇上拿这件事问执政大臣，当时只有庞籍做宰相，说：“近来王师屡次战败，都是因为大将自轻，偏裨将领人人自用，遇到贼寇有的进有的退，力量不能控制。现在狄青起于

译行伍之事，如果让侍从之臣去副职统领，他们视狄青如无物，狄青的命令又无法施行，这是重蹈覆辙啊。狄青过去在鄜延路时，曾在我麾下任职，沉稳勇敢且有智谋，如果将平定侬智高的事务专门委托给他，让狄青先以威严整肃军众，然后再任用他，必定能平定贼寇，希望陛下不要为此担忧。”皇上说：“好。”于是下诏岭南用兵，都受狄青节制。当时余靖驻军在宾州，听说侬智高将要到来，抛弃了城池，派遣广南西路钤辖陈某率领一万人马攻击侬智高，战败后逃回。狄青到达宾州，余靖和陈某都来迎见，狄青把将领和佐官全部召集到幕府，将陈某立于庭下，列举他败军的罪状，连同几十名校军都斩首，众将吓得两腿发抖，不敢抬头看。余靖起身下拜说：“我失律，也是因为我节制有罪。”狄青说：“舍弃文臣，军事的责任，不是他所胜任的。”于是率军前进，侬智高大败。捷报传到京城，皇上高兴地对庞籍说：“岭南如果不是你坚持意见，不能平定，今天都是你的功劳。”狄青回朝，皇上想任命他为枢密使同平章事，庞籍说：“过去曹彬平定江南，太祖对他说：‘我想让你做使相，但现在敌人还多，你做了使相，怎肯再为我拼死效力呢？’只赐钱二十万缗罢了。现在狄青虽然有功，不如曹彬的大，如果以此官赏赐他，那么富贵就到顶了，日后再有寇盗，狄青再立功，将用什么官职赏赐他？况且狄青起于军中，做到二府高官，众议纷纷，本朝没有这样的先例。现在幸好立下功劳，议论的人刚刚平息，如果再赏赐太过，这又是让狄青得罪众人。我所说的不仅有利于国家体制，也是为狄青谋划。过去卫青已经做大将军封侯立功，汉武帝又封他的儿子为侯。陛下如果认为赏功未尽，更应当官封他的几个儿子。”争论了几天，皇上才答应，加狄青为防国军节度使，仍然升迁他几个儿子的官职。不久议论的人大多认为狄青赏赐太薄，石全彬又在中书为狄青申诉功劳，最终任命狄青为枢密使。

译狄青宣抚广西时，侬智高据守昆仑关。狄青到达宾州，正值上元节，命令大肆张挂灯烛。第一夜宴请将领佐官，第二夜宴请随从军官，第三夜犒劳军校。第一夜欢乐饮酒直到天亮，第二夜二更时分，狄青忽然称病，暂时起身进入内室，过了很久。派人告诉孙元规，让他暂时代为主席斟酒，说自己稍后服药就出来。多次派人慰问在座的宾客，直到天亮宾客也不敢退去。忽然有骑马报信的人说：“三更时分，狄青已经夺取昆仑关了。”【《笔谈》】

狄青征讨侬智高时，自从经过桂林，就在天刚亮时让先锋出发。先锋出发后，狄青才出帐接受参拜，结束后命令众将坐下，喝了一杯酒，吃了一点饭，然后中军才出发，一直以此作为常规。等到军队驻扎在昆仑关下，第二天将要过关，早晨起来，众将到帐前站立了很久，而狄青还没有坐堂处理军务。直到太阳升高，亲信官吏感到疑惑，急忙进入帐内四周查看，却发现不知道狄青在哪里。众将正互相看着惊愕，不久有军吏到来说：“宣徽使（狄青任宣徽南院使）传话给各位官员，请过关去吃饭。”这才知道狄青已经换上便服，和先锋一起过关了。【《笔录》二书记载不同，不知哪个正确】

狄公进入邕州，缴获金银贝币数以万计，牲畜数千头，全部分给部下。被贼寇俘虏胁迫的人，都加以安慰并遣送回家。收集尸体在城北堆成京观。尸体中有穿着金龙衣的，又在旁边得到金龙盾。有人说侬智高已经在乱兵中死去，应当赶快上奏。狄公说：“怎么知道这不是诈降？宁可放跑侬智高，怎敢欺骗朝廷呢？”【王禹玉撰写的狄公神道碑】

侬智高兵败逃往邕州，他的部下都想穷追到底，狄青也不听从，认为趁着有利形势攻入不可预测的城池，不是大将该做的事，侬智高因此得以幸免。天下人都怪罪狄青不进入邕州，让侬智高在垂死之际逃脱。然而狄青用兵，以取胜为主，不追求奇功，所以不曾大败，计算功劳最多，最终成为名将。就像下棋，已经战胜敌人就可以停止了，然而如果攻击不停，往往大败，这是狄青所警惕的。面临利益而能警惕，这是狄青超过别人的地方。【《笔谈》】

狄公曾经担任枢密使，当时我担任谏官。有人互相传诵童谣说：“汉人好像羌人，羌人好像汉人，改头换面，总是一般。只在汾河川子畔，因为狄青是汾河人，脸上有刺字不肯抹去，又姓狄却是汉人。”这首歌是为这个人作的，没有怀疑。想让我进言，我回答说：“这是唐太宗杀李君羡的事，皇上怎么忍心为了迎合，而开启君臣猜疑之心呢？”【《东斋记事》】

狄公器量深远。韩琦、范仲淹担任西夏主帅时，都敬重他的节操。下属都惊奇地说：“这是国家的栋梁之才啊。”范仲淹曾经把《左氏春秋》传授给他，说：“熟读这本书可以决断大事。将领如果不知道古今，只是匹夫之勇，是不值得做的。”狄公于是晚年更加喜欢读书史。【余襄公撰写的狄公墓志铭】

狄公侍奉父母孝顺，遭遇父亲丧事，虽然身处军旅之事，但哀痛超过常人，奉养母亲尤其深厚。征讨南方时，担心给母亲留下忧虑，告诫内外不要将治兵之事告知母亲，只说奉命出使江南而已。刚开始到达邕州，遭受瘴气，昏沉郁结侵害人体，有人说贼寇在水中流毒，喝水的人大多死亡。忽然一夜之间泉水涌出在郊外，汲取来甘甜清冽，于是渡过了全军。【碑文】

狄青担任真定副帅时，曾经宴请魏国公，只有刘易先生在场。刘易性情向来疏狂直言，当时优伶拿儒生开玩笑，刘易勃然大怒说：“黥面士卒敢如此辱骂！”狄公没有停口，直到掷下杯盘而起。狄公气色特别镇定，一点也不动怒，谈笑更加温和。第二天，狄公首先拜访刘易，向魏国公道歉。在这个时候已经知道他很有气量。【《别录》】

陕西豪士刘易，多次游历边疆，喜欢谈论军事。宝元、康定年间，韩公宣抚五路，推荐他，赐给他处士的称号。刘易善于作诗，韩公为他写在石头上，有时不符合他的心意，就发怒洗去。魏公欣然再次书写，不以为烦。狄公每次设宴，刘易喜欢吃苦马菜，得不到就发怒无礼。边城没有这种菜，狄公为他在内地寻找。后来每次宴集，整天只用这种菜招待他，刘易不能忍受。当设置普通菜肴时，称赞狄公善于制约刘易。

狄公被韩琦、范仲淹赏识，后来位居枢密使。有人告诉他应当推尊狄梁公为祖先，狄公惭愧谢罪说：“我出身农家，年少时当兵，怎敢认狄梁公为祖先呢？”【《笔谈》说：狄青担任枢密使，有狄梁公的后代拿着梁公画像及告身十余通来见狄青，献给他，认为狄青是他们的远祖。狄青谢罪说：“一时的遭遇，怎敢自附。”梁公厚赠礼物后返回。比起郭崇韬哭祭子仪墓，狄青得到的更多了】有人劝他去掉鬓间的刺字，就说：“我虽然显贵，不忘根本啊。”【有人说：仁宗暗示狄青去掉刺字，狄青指着脸说：“臣之所以达到这个地位，就是因为这个。”希望留在军中展示，不敢奉诏】每次到韩公家，一定在庙庭下拜，进去拜见夫人非常恭敬，以对待郎君的礼节对待他的子弟，他与众不同就是这样。【《闻见录》】

京城防火禁令很严，将近半夜就灭烛，所以士大夫百姓家凡有斋醮祭祀的，必须先告知厢吏，因为焚烧纸钱在中夜之后。至和、嘉祐年间，狄公担任枢密使，一天晚上斋醮，而经办人偶然失于报告，中夜忽然有火光，探察吏跑着告诉厢主，又报告开封知府，到了宅第则火早已灭了。第二天，京城盛传狄相公家有光怪烛天的现象。当时刘敞担任知制诰，听说后，对权知开封府的王素说：“从前朱全忠住在午沟，夜间光怪从屋中出来，邻里以为失火，前往救援却没有。现在

译太阳的异常变化，难道不是与此类似吗？”这话在士大夫阶层中广为流传，狄仁杰心中不安，急忙请求外放陈州，最终死在任上。夜间设坛祭祷的事，竟然没有人替他辩白。

译吴育，谥号正肃公。

字春卿，建州人，考中进士甲科，被举荐为贤良方正，侍奉仁宗皇帝，官位升至参知政事。

吴公治理政务，简约严肃，开封府尤其多豪强恶棍，他说：“我有什么办法能惠及这些人呢？”只除去那些为害的人罢了【欧阳公撰写的墓志铭】

宝元初年，元昊送来傲慢的书信，刚开始听说张邓公担任宰相，就商议断绝和议并问罪。当时西边边境放松戒备已经很久，不熟悉军事，有识之士为此担忧。吴公当时担任谏官，上奏说：“夷狄不懂礼义，不应当与他们计较，答应他们的要求，他们就没有借口行动了。”然后暗中命令边境将领秘密修整战备，使得在一两年之间，作战防守的计策确立，那么元昊即使想要妄动，也不能造成深重的祸害了。奏章呈入，邓公笑着说：“人们说吴舍人心胸狭隘，果然如此。”不久和议完全断绝，元昊入侵，所到之处如同进入无人之境。几年后，元昊力量耗尽请求和议，每年增加贿赂馈赠，仍然改名兀卒，朝廷最终不过问此事，于是认为吴公的话是对的【龙川志】

吴公曾经与贾丞相在皇帝面前争论事情，殿中侍从都惊恐失色，吴公辩论不停，随后说：“我所争的是职责，只是力量不能取胜罢了，希望罢免我的职务，不敢再争。”皇帝赞赏吴公的直率，于是又任命吴公为枢密副使。过了一年多，发生大旱，贾丞相被罢免，御史中丞高若讷引用《洪范》的话，说大臣在朝廷上争论是不恭敬，所以雨水不及时，于是趁机一并罢免了吴公。

吴公在二府任职，太保公以列卿身份上朝，父子同在朝廷，士大夫认为这是荣耀，但吴公局促不安，自己说：“儿子排在父亲前面是不对的，这是用来向人展示法度，我不敢因为做儿子的私情扰乱朝廷的制度，希望能被罢免离去。”皇帝没有听从【并见墓志铭】

吴公担任参知政事，山东盗贼兴起，仁宗派遣宦官去察视，回来上奏说：“盗贼不值得忧虑，只有兖州的杜衍、郓州的富弼赢得了山东民心，这才是可忧的。”皇帝想要调任这两人去淮南，吴公说：“盗贼确实不值得忧虑，而小人趁时机倾轧大臣，不是国家的福气。”皇帝曾经对辅臣说：“吴育刚正可用，只是嫉恶太甚罢了。”

陈执中罢免宰相，仁宗问谁可以替代他，陈执中举荐吴育，皇帝立即召他赴京。恰逢乾元节，陪宴偶然喝醉，坐着睡着忽然惊醒环顾，拍着床呼唤他的随从。皇帝愕然，随即任命他为西京留台。由此看来，陈执中虽然是俗吏，也可以算是贤良了。吴育不能担任宰相，是命运啊！然而他晚年有心疾，也难以大用。仁宗不是抛弃人才的主君【东坡志林】

王尧臣，谥号文忠公。

字伯庸，应天府人，考中进士第一名，侍奉仁宗皇帝，官位升至参知政政事。

元昊反叛时，边境军队刚在好水川战败，任福等人战死。韩公因主帅失律获罪，范文正也因给元昊写信获罪，都被剥夺了招讨副使的职务。吴公于是进言：“这两人是天下的杰出人才，他们的忠义智勇，名声震动夷狄，不应当因为小事置他们于不顾。况且任福是因为违背节度才导致战败，尤其不可深责主将。”因此违背了宰相的心意。第二年贼寇入侵泾原，在定川交战，杀死了大将葛怀敏。这正是吴公指出的防备之处，于是开始认为吴公的话可信，因此又派遣吴公去安抚泾原路。吴公说：“陛下重新任用韩范，非常幸运。然而将领不受朝廷直接指挥，是兵法的原则，希望让他们根据实际情况行事。”皇帝认为他说得对【欧阳公撰写的墓志铭】

自从朝廷追究元昊的罪责，战争兴起而费用日益广泛。以前担任三司使的人，都加重赋税，暴敛严重的，借用内藏库的钱，强迫富人出钱，下至菜果都加税，而费用仍不足。吴公刚接受任命，就说：“现在国家和百姓都困顿了，在于陛下任用我如何？”于是天子完全听从吴公的做法。吴公于是推算财利出入的盈缩，说：“这是根本，那是末节。”计算其缓急先后，去除那些有根源的冗杂弊端，斥责那些妄图小利而损害大体的做法，然后统一制定条目，使其符合法度。罢免了十五个不可用的副使判官，改荐任用有才德的人。一年之内，百姓没有增加赋税而费用充足。第二年，用剩余的钱偿还内藏库借出的百万钱。又过了一年，剩余的钱堆积在有关部门达数千万。各地的流民逐渐恢复生计。

起初，宦官张永和正得势，请求征收民间房钱的十分之三，以辅助国事，下达三司。张永和暗中派人以利诱动吴公，吴公坚持不可。度支副使林潍附和张永和的意见，不停止，吴公上奏罢免林潍，于是停止。益利、夔三路转运使都请求增加民间盐井的课税，每年可得到十余万钱，吴公也认为不可。而权幸之人借机，大多被裁抑。京城多次散布流言，传到皇帝左右，往往攻击他的短处，皇帝一概不过问，而吴公做事也依然如故。等到吴公被罢免，皇帝慰劳他，吴公叩头谢恩说：“不是我的能力，只是陛下信任任用我罢了【并见墓志铭】

包拯，谥号孝肃公。

字希仁，庐州人，考中进士，侍奉仁宗皇帝，官至枢密副使。

吴公任天长县知县，有诉讼盗割牛舌的人，吴公让他回去，杀了那头牛，卖掉它。不久有人告发私自杀牛，吴公说：“为什么割了某家的牛舌，又去告发？”盗贼惊恐伏法。调任端州知州，该州每年进贡砚台，前任知州借进贡之名，往往进贡数十倍以赠送权贵，吴公命令制作的砚台刚好够进贡，几年任期届满，不拿一块砚台回家【巵史】

吴公在谏官任上，极力陈述时事，又担任京兆尹，令行禁止，直到今天天下人都称包待制。又说：包家市井小民及田野之人，凡是徇私的人，都指着嘲笑说：“你

译“一个包家！”见到贪婪污浊的人就说：“你一个司马家！”天下人称颂司马公说：“司马家【家塾记】”

译包拯任开封府尹，号称明察秋毫。有个平民犯法应当受杖脊之刑，官吏收受贿赂，与平民约定说：“如今见到府尹，必定会交给我责问状纸，你只管呼号辩解，我与你分担这罪责，你受杖刑，我也受杖刑。”不久包拯提审囚犯问话完毕，果然将囚犯交给官吏责问状纸。囚犯按照官吏所说的话，不停地辩解，官吏大声呵斥他说：“只管受杖脊之刑出去，何必多言。”包拯认为他卖弄权势，揪住官吏打了十七杖，特意宽免囚犯的罪责，只按杖刑定罪，以此挫败官吏的威势。没想到反而被他们欺骗，最终如原先约定的那样。小人做奸邪之事，本来难以防备。包拯天性严峻，未曾有过笑容，人们说包希仁笑比黄河清。

包拯刚考中进士，因双亲年老侍奉供养，不做官将近十年，人们称赞他的孝行。任开封府知府，为人刚正严厉，不能用私事去求他。京城因此有谚语说：“关节不通，有阎罗包老。”

包拯任谏院知院，列举上奏唐代魏征的三篇谏书，请求放在座右作为借鉴。任御史中丞时上奏说：“太子之位空缺已久，天下人因此担忧。群臣多次进言，最终没听说有所处置。不知圣意长久不决，是为什么呢？”太子是国家的根本。根本不确立，祸患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呢？仁宗说：“你想立谁？”包拯说：“臣没有才能，充数任职，所以请求预先确立太子的原因，是为宗庙万世打算。陛下问臣想立谁，这是怀疑臣。臣年已七十，况且没有儿子，不是谋求后世福报的人，请陛下裁断明察。”仁宗高兴地说：“慢慢会商议此事。”

王德用，谥号武恭，封鲁国公。

字元辅，郑州人。凭借父亲王超的恩荫补授官职，侍奉仁宗，官位升至枢密使。

邢州、洺州的盗贼在两州之间出入，多年官吏不能捕获。王德用用毡车装载勇士，穿着妇人盛装，引诱他们。贼党争着上前拦路抢劫，于是都被擒获。从此闻名。

章献太后临朝听政，有诏令补授一名军吏，王德用说：“补授军吏，是军政之事，敢拿着诏书来干预我的军队，赶快请求罢免此事。”太后坚持要给他，王德用不奉行诏令，于是作罢。等到太后去世，有关部门请求卫士披甲坐守，王德用认为旧例没有为太后披甲坐守的，又不奉行诏令。于是天子认为王德用可以担当大事。

王德用相貌魁伟，面色正黑。即使是平民士卒，街巷小孩，外来的远方夷狄首领，都知道他的名字。认识与不认识的人，都称他为“黑王相公”。北方敌寇常喊他的名字来吓唬小孩，戎狄畏惧佩服他到了这种地步。苏绅、孔道辅等人说他的住宅枕着干冈，相貌类似太祖皇帝。王德用上奏说：“住宅枕着干冈，是朝廷赏赐的；相貌类似太祖，是父母所生的。”

王德用在定州，契丹派使者窥探他的军队。有人劝王德用抓住并杀了他们。王德用说：“我的军队整齐和睦，让窥探者得到实情回去，这是不用战斗就使敌人的军队屈服。”

从宝元、庆历年间，元昊在河西叛乱，战争长久没有成效，士大夫争着进献计策，多有改革。王德用笑着说：“为何如此纷乱！兵法不是这样的。让士兵知道敬畏和爱戴，使怯懦者勇敢，勇敢者不骄傲，凭借我们可以取胜，根据敌情取胜罢了。难道需要多言吗！”

皇祐六年，再次担任枢密使。这一年，契丹使者来，王德用与他射箭。使者说：“天子让公掌管枢密，而任用富公为宰相，得到人才了。”这话被皇上听到，皇上高兴，赐给王德用御弓一支，箭五十支。王德用善于射箭，到老不衰。曾经侍奉皇上射箭，推辞说：“有幸得以担任大臣，举止被天下人注视。臣老了，恐怕不能胜任弓箭。”皇上再三劝告，于是手持两支箭，拜了两拜，一箭射中。将要放下弓回到原位，皇上坚持勉励他，再射又中。因此左右都欢呼，赐给他袭衣金带。

王德用统帅真定，皇上派使者询问边境事务，王德用说：“咸平、景德年间，边境士兵二十多万，都驻扎在定武，不能分别扼守要害之地，导致敌军深入境内，突然发生澶渊之战。又当时赐给各位将领阵图，人人都死守，战法缓急不能互相救援，以至于失败。真诚希望不将阵图赐给各位将领，使他们能够随机应变出奇立功。”

韩琦、宋祁一同被召试中选，王德用带着平章事的头衔，按惯例应当谢恩。两位公卿有空疏的谦辞，对王德用说：“也曾见过程文诚空疏少年，更应广泛问学。”两位公卿非常难堪。宋祁说：“我们见到一位老衙官，竟然接受侮辱。”后来两位公卿都成就大名，王德用已经去世。韩琦对宋祁说：“王公虽然是武人，还有前辈激励成就后学的意思，不可防备。”

宋名臣言行录前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

宋名臣言行录前集卷九

宋 朱子 纂集

田锡

字表圣，嘉州人。考中进士，侍奉太宗、真宗，官位升至谏议大夫。

田锡从平民时就有志于教化风俗，上书朝廷，请求恢复乡饮酒礼、籍田礼；等到任睦州知州，到任后建立孔子祠，教导百姓兴办学校，上表请求入贡纸张，国子监印刷经籍发给诸生，下诏赐给他，归还了他的纸张。

太宗曾经与侍臣讨论帝王之道，田锡上奏说：“帝王之道，精妙广阔。如今平定太原，到现在两年了，没有赏赐军功，希望趁着郊祀籍田时商议功劳酬谢他们。请求罢免交州的戍兵，免除驱赶百姓成为瘴疠之地的鬼魂。”皇上嘉奖采纳。

译赵普执掌朝政时，王锡拜见他说道：“您凭借开国元勋的身份主持国政，应当注意收敛检点。如今群臣的奏章先经过中书省，这不符合尊崇君王的体制；谏官的奏疏让阁门填写状纸，尤其削弱了御史台的威严风气。”赵普认为这些做法都不妥当，便引咎自责，正色郑重地向王锡致谢，并将这些弊端都废除了。

译田锡喜好直言进谏，太宗有时难以忍受。田锡从容地奏道：“陛下日复一日，月复一月，逐渐养成了圣明的本性。”太宗很高兴，更加器重他。

太宗时期，田锡呈上关于军国关键事务的奏章一篇，关于朝廷大体原则的奏章四篇。太宗曾说：“田锡有文采德行，敢于直言。”真宗即位后，多次召见他当面询问政事。他曾请求删减《太平御览》为三百六十卷，又采集经史中的精要言论编成御用屏风十卷，以便阅览。等到他去世，真宗对刘沆说：“田锡是忠直之臣，为什么上天这么快就夺走了他？”朝廷每当有小过失，正当皇帝思考忧虑时，田锡的奏章已经送达了。

真宗见到田锡，神色必定庄重，曾指着他说：“这是我的汲黯啊。”

田锡病重时，呈上遗表。真宗命令御医急速前往救治，但已来不及了。不久召见宰相，从袖中取出遗表给他们看，并且说：“我自登上大宝之位以来，阅览这类奏表很多了，不是祈求恩泽给宗族，就是希望恩惠留给子孙，没有像田锡这样生死都以国家为虑并以此警戒我的。”感叹了很久，命令给予优厚的赠典。

皇上曾驾临龙图阁阅览书籍，指着东北角架子上一个漆盒，上面有皇上亲自封缄的标记，对学士陈尧咨说：“这是田锡的奏疏。”伤感了很久。

苏轼为田锡的奏议作序说：“自从太平兴国以来，直到咸平年间，可以说是天下大治，而田公的言论常常好像有难以预测的忧患，近在朝夕之间，为什么呢？古代的君子，必定在治世中担忧，在明主面前保持警惕。明主有超越常人的资质，而治世没有值得畏惧的隐患。有超越常人的资质，必定轻视他的臣下；没有值得畏惧的隐患，必定轻视他的百姓。这是君子非常恐惧的。正当汉文帝时，刑罚搁置不用，战争未曾尝试，而贾谊的言论说：‘天下有可以长太息的地方，有可以流涕的地方，有可以痛哭的地方。’后世不因此轻视汉文帝，也不因此过分指责贾谊。由此看来，君子遇到治世而侍奉明主，理当如此。”

王禹偁

字元之，济州人。考中进士，侍奉太宗、真宗，官至知制诰。

七八岁时，已经能写文章。毕文简担任郡从事时，开始知道他。询问他的家庭情况，以磨面为生，于是让他作磨诗。元之不加思索便对道：“但存心里正，无愁眼下迟。若人轻着着力，便是转身时。”文简非常惊奇，留他在子弟中讲学。一天，太守宴席上，出诗句“鹦鹉能言难似凤”，在座客人没有对出。文简写在屏风间，元之在下面写上“蜘蛛虽巧不如蚕”。文简叹息说：“这是经纶之才啊。”于是给他穿上衣冠，称为小友。等到文简入朝为相，元之已经掌管起草诏命了。

禹偁擅长写文章，太宗正奖赏文士，听到他的名声，召见授予右拾遗，直史馆，赐绯色官服。按旧例，赐绯者给银带，皇上特别命令用文犀带赐给他。他献《端拱箴》作为警戒。不久任知制诰，皇上曾称赞他说：“禹偁的文章，当今天下独一无二。”真宗即位，召为翰林学士，修太宗实录。执政怀疑他在其中轻重其词，削职任黄州知州。州境内有两只老虎争斗，吃了一只，冬天打雷，群鸡夜鸣。他上疏引用《洪范》陈述警戒，并且自我弹劾。皇上于是命令改任蕲州知州。不久召还朝廷，他已经去世。

担任谏官时，上御戎十策，大意认为：对外任用人才，对内修德行，就可以平息战乱。对外则合并兵势以加重将帅权力，罢免小臣侦察边境事务，施行间谍以离间敌人之心，派遣保忠御卿率领所属部队以形成掎角之势。下诏感化激励边境百姓，收复燕蓟旧疆，大概是吊唁晋朝遗民，并非贪图其土地。对内则精简官员以宽缓经费，抑制文士以激励武夫，信用大臣以资助其谋略，不崇尚虚名以警戒无益之事，禁止游手好闲以厚植民力。端拱年间冬天干旱，他上疏请求节约用度，减轻赋税，延缓刑罚。

真宗即位，诏令群臣议论政事。他上疏陈述五件事：一是谨慎边防，互通盟好；二是裁减冗兵，合并冗吏；三是严格选举；四是清理淘汰僧尼；五是亲近大臣，疏远小人。

他在翰林院时，真宗刚即位，闲暇时召他一起讨论文章。他奏道：“进用贤能，罢黜不肖，开辟谏争之路，彰显为诰命，施行于四海，延及万世利益，这是王者之文。至于雕饰细巧的言辞，哪里足以引起忧虑？与那些浅薄的儒生比较轻重呢！希望抛弃小的，致力于大的，确实是宗庙社稷的福气。”皇上看着他说：“你是爱我深切的人。”

外放任黄州知州，作《三黜赋》以表明志向。结尾说：“身体受屈而道义不屈啊，即使百次贬谪又有什么损失？我应当坚守正直而佩戴仁义啊，终身践行它。”

曾说：“我如果生在元和年间，在李绛、崔群之间做事，就没有愧疚了。”他去世后，谏议大夫戚纶诔文说：“侍奉上级不阿谀邪曲，居于下级不谄媚奉承，见到善行好像自己拥有，嫉恨恶行超过仇敌。”世人认为这是知人之言。

苏东坡赞公画像说：“传曰：‘没有君子，国家能存在吗？’我曾反复诵读这句话，没有不流泪叹息的。如汉代的汲黯、萧望之、李固、张昭，唐朝的魏郑公、狄仁杰，都以身殉义，召之不来，挥之不去，正色立于朝廷，那么豺狼狐狸自相吞噬，所以能在祸患未形成时消除它，在危亡将临前挽救它。”

译假使都像公孙丞相、张禹、胡广那样，即使累积成百上千，在紧急关头难道可以指望他们吗？所以翰林王公王元之以文辞防备奸邪、以正直之道独立于当世，足以追配这六位君子。正当那时，朝廷清明，没有大的奸恶之人，然而王公仍然不被朝廷内部所容，刚正不阿如同秋霜夏日，不可轻慢戏弄。至于三次被贬黜直至死去，如果像不幸而身处众多奸邪小人之间，在安危存亡的关键时刻，那么王公的所作所为，必定会惊世绝俗，使那些器量狭小、行窃偷盗之流心惊胆裂。难道仅仅是这样而已吗？我见到王公的画像，想象他遗留的风范和余烈，愿意为他执鞭驾车却不可得，于是追写这篇赞辞说：“往昔圣贤，担忧的是没有人了解自己。王公遇到太宗皇帝，确实是幸运的。那时皇帝想要任用王公，王公不肯稍加贬损自己的节操，三次被贬黜至穷山僻壤而死，毫无遗憾。自咸平年间以来，独自成为名臣。一时的委屈，换来万世的信任。那些庸俗卑鄙之人，也拜谒王公的画像。凭什么知道这一点呢？他们额头出汗，王公能使他们出汗，却不能阻止他们。茫茫九泉之下，爱惜他却无法将他起用。”

译孙奭，谥号宣公。

字宗古，博平人。凭借精通九经考中进士，侍奉太宗、真宗、仁宗三朝，官位升至翰林侍讲学士。

担任国子监直讲时，太宗亲临国子监，下诏让孙奭讲解《尚书·说命》三篇。孙奭当时年轻且官位低微，但诵读详实润泽，皇帝称赞他讲得好。于是感叹说：“上天把贤良的辅佐赐予商朝，难道唯独我不得到吗？”借此来勉励辅政大臣，并赐给孙奭绯色官服。

永兴军上报说，朱能获得了天书，真宗亲自拜迎并送入宫中。孙奭当时任河阳知州，上疏极力劝谏，认为上天本来就不说话，怎么会有天书？他的奏疏中有这样的话：“得到天书只是朱能自己的说法，对朱能的崇信，只听说来自陛下。”他如此质朴刚直，皇上也没有责备他。不久，朱能果然败露。

真宗准备西祀，孙奭上疏极力劝谏，认为西祀有十件不可行的事。他的奏疏中有这样的话：“秦朝徭役繁重，刘邦、项羽便从刑徒中兴起；唐朝不体恤百姓，黄巢便趁着饥荒年份造反。如今陛下喜好出行，屡次征收赋税，怎么知道天下没有刘邦、项羽、黄巢这样的人呢？”皇上于是亲自撰写《辨疑论》来辩解，并派遣宦官去慰问开导他。

每当在皇上面前讲解经书以及讲述乱君国家的往事时，他反复阐释，从不避讳，借此进行规劝讽谏。他又选取五经中切合治国之道的内容编成五十篇，称为《经典徽言》，呈献给皇上。绘制《无逸》图，请求悬挂在便殿座位旁作为劝诫，以辅助鉴戒。

孙奭举止方正庄重，议论有根据，不肯迎合附和、随声附和。真宗已经封禅，群臣都歌颂盛德，唯独孙奭直言进谏争辩，毅然保持古代士人的风采。

孙奭以太子少保的身份退休，居住在郓州。一天设宴，吟诵御赐的诗对客人说：“白居易有言：‘多少朱门锁空宅，主人到老不曾归。’如今老夫归来了！”喜悦之情流露在脸上，又回头看着石安道，吟诵《易经》离卦九三爻的爻辞，并且说：“快乐得忘记忧愁，是自得小人之心志；唱歌击缶，不兴起年老者的叹息。”孙奭凭借醇厚的德行和深奥的学问，在宫中劝讲二十多年，晚年勇于退隐，在乡里悠闲自得，始终保全德行，近世少有能比得上他的。

孙奭与冯章靖公都凭借渊博的学识和崇高的声望在宫中劝讲，凡是朝廷的典礼事务，都由这两位共同讨论。沂公曾说：“孙八座所阅览的典故，必定以前代中正、符合常法的事类来陈述，那么政府奉行时就没有疑虑。”冯贰卿追求广博，不专门以典章正统为意，所以政府奉行时烦于执奏。因此，这两位的高下就分出来了。

李及，谥号恭惠公。

字幼几，祖先是范阳人，后来迁徙到郑州。考中进士，侍奉真宗、仁宗两朝，官位升至御史中丞。

曹玮长期驻守秦州，多次上章请求派人替代。真宗问王旦：“谁可以替代他？”王旦推荐了李及，皇上就任命李及为秦州知州。众人都说李及虽然谨慎厚道且有品行节操，但不是守边的材料。杨亿把众人的议论告诉王旦，王旦不回答。李及到了秦州，将领和官吏心里也轻视他。恰逢有屯驻的禁军，白天在市场上抢夺妇女的银钗，官吏抓获后上报。李及正在看书，召那人到面前，略微加以审问，那人服罪。李及不再交给官吏处理，立刻命令斩首，又恢复看书如常。将领和官吏都震惊佩服。没过几天，声誉传到京城。杨亿听说后，又去见王旦，讲述这件事，并且说：“先前相公刚任用李及，外廷的议论都担心李及不能胜任，如今李及的才能器量竟然如此，确实相信相公知人之明。”王旦笑着说：“外廷的议论，多么容易得到啊！用禁军戍守边境，白天在市场上做盗贼，主将斩首他，这是常事。王旦任用李及，用意不在此。曹玮任秦州知州七年，羌人慑服，边境的事务，曹玮处理得已经非常适宜了。如果派别人去，必定矜夸自己的聪明，多有变更，败坏曹玮的成绩。王旦之所以任用李及，是因为李及厚重，必定能谨慎遵守曹玮的规模罢了。”杨亿因此佩服王旦的见识气度。

李及任杭州知州，每次去孤山拜访林逋，望见山林就屏退随从，步行进入他的茅庐。一天冒着雪出郊外，众人认为应当摆酒召客，他却独自去拜访林逋，清谈直到傍晚才返回。林逋死后，李及穿着丧服哭送，拜祭坟墓后才回家。吴地的年轻人从此以风俗浅薄为耻。

蔡君谟曾经在吴地小纸上写道：“李及任杭州知州时，一部白集，竟成为终身的遗憾。这种清高的节操可以作为世人的警戒。乖崖镇守蜀地，当时士女环绕左右，三年未曾回头顾盼。这种厚重可以作为浅薄末世的约束。”

孔道辅

字厚鲁，孔子第四十五代孙，考中进士，奉命掌管孔子祠事。仁宗时官位升至御史中丞。

起初，章献太后临朝称制，郭皇后依附太后的权势，颇为骄横。后宫被太后禁止遏止，不得进见。太后去世后，皇上才开始放纵自己，恰好宠幸美人尚氏，她的父亲从普通吏员被提拔为殿直，赏赐无数，恩宠倾动京师。郭皇后嫉妒，屡次与她发生争执。尚氏常在皇上面前说侵犯皇后、不恭敬的话，郭皇后忍不住愤怒，起身打她的脸颊。皇上亲自起身救她。郭皇后误抓了皇上的脖子，皇上大怒。阎文应劝皇上把伤痕展示给大臣看并谋划此事。皇上于是展示给吕夷简看，并且告知缘故。吕夷简趁机密劝皇上废后。皇上犹豫不决。吕夷简说：“光武帝是汉朝的明君。郭皇后只是因为怨恨被废，何况伤害了皇帝呢？废黜她无损圣德。”皇上没有答应。外面议论纷纷，颇有听说此事的人。左

译司谏范仲淹趁面见皇帝时极力劝谏，认为不可废后。吕夷简准备废黜皇后，便上奏请求皇帝下诏，命令有关部门不得接受台谏官的奏章。十二月乙卯日，皇帝下诏称皇后入道，赐号净妃，让她居住在别宫。权知御史中丞孔道辅对閤门司不接受奏章感到奇怪，派遣官吏去探听，这才知道其中的内情。孔道辅上奏请求在未下达诏书之前，第二天与范仲淹率领各位台谏官前往閤门请求面见皇帝。閤门司不为他们上奏，说：“你们想从宣祐门进入，就赶快去内东门。”宣祐门的宦官关上门拒绝他们进入。孔道辅拍打着门上的铜环，大声呼喊说：“皇后被废黜，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劝谏！”宦官将此事报告给皇帝。过了一会儿，有命令下达：“台谏官如果有话要说，应该到中书省附带上奏。”众人全都到中书省争论辩驳，喧哗不止。吕夷简说：“废黜皇后自有先例可循。”范仲淹说：“相公不过是引用汉光武帝劝谏皇上罢了。这是汉光武帝的失德之处，又值得效法吗？”其余废黜皇后的都是昏庸君主所为。吕夷简拱手站立说：“这件事各位还是亲自面见皇帝极力陈述吧。”众人退下后，吕夷简立即写好奏章，贬黜了孔道辅等人。按照旧例，御史中丞罢免必须有告词。到了这时，直接以诏令将其罢免。众人回到家中，诏令随即到达，派人将他们押送出城。十一月，废后郭氏去世。皇后获罪时，皇上只是一时愤怒，并且受到吕夷简、阎文应的怂恿，所以废黜了她。不久皇上后悔了，皇后出居瑶华宫。章惠太后也驱逐了杨、尚两位美人，立曹氏为皇后很长时间。皇上到后园游玩，看到郭皇后以前的轿子，凄然伤感，作了《庆金枝》词赐给她，并且说：“应当再召你回来。”吕夷简、阎文应听说后非常恐惧。恰逢皇后有小病，阎文应派医官故意用药诱发她的病情，病情加重但未断气。阎文应以抢救无效上报，急忙用棺材将她收殓。王伯庸当时担任谏官，上言说：“郭皇后去世前几天，就先准备好了棺木，请求查究她的日常状况。”皇上不听从，只是按皇后的礼仪将她葬在佛寺罢了。有人说：章献太后刚去世时，皇上与吕夷简谋划，因为夏竦等人都是庄献太后的党羽，将他们全部罢免。退朝后告诉郭皇后，郭皇后说：“吕夷简难道不依附太后吗？只是他多机巧，善于应变罢了。”于是连吕夷简也一同罢免。这一天，吕夷简押班，听到唱名，非常惊骇，不知道其中的缘故。吕夷简平时与内侍副都知阎文应勾结，让他作为内应探听消息，过了很久，才知道事情起因于郭皇后。吕夷简因此憎恨郭皇后。

译孔道辅任兖州知州时，有亲近的大臣进献诗作百篇，执政大臣请求授予他龙图阁直学士的职位，皇上说：“这些诗虽然多，却不如孔道辅的一句话。”于是任命孔道辅为龙图阁直学士。

孔道辅出使契丹，契丹宴请使者时，伶人拿文宣王（孔子）开玩笑。孔道辅满脸怒容，径直走出宴会，契丹接待使者的官员邀请他回去就座，并且让他道歉。孔道辅严肃地说：“中原与北朝交好，以礼法文辞相交接，如今俳优之徒侮辱先圣却不加禁止，这是北朝的过错。”孔道辅有什么可道歉的？契丹君臣沉默不语。

孔道辅在宁州任职时，道士修缮真武像，有一条蛇从像前穿过，多次出现靠近人，人们认为它是神灵，州将想要去查验，因为听说此事，率领下属前往拜祭，而蛇果然出现，孔道辅立即举起笏板击打蛇将其杀死，从州将以下的人都大为震惊，不久后又都极为信服，从此孔道辅闻名。

元祐年间，正月十五皇上驾临凝祥池，宴请随从大臣。教坊的伶人拿先圣开玩笑，刑部侍郎孔宗翰（孔道辅的儿子）上奏说：“唐文宗时曾有为此戏谑的人，下诏斥退了他，现在怎么还能容忍有这种事？”下诏将伶人交付司法部门处理。有人说：“这是小事，值得说吗？”孔宗翰说：“这不是你们所能理解的，天子正值壮年，正应当尊崇道德、乐于道义，而低贱的工匠却如此亵渎，如果放纵而不惩治，难道不会损害圣德吗？”听到的人赞叹佩服。

尹洙，字师鲁，河南人。考中进士，侍奉仁宗。官至起居舍人。

范仲淹被贬到饶州，谏官和御史不肯进言。师鲁上书为范仲淹说话，说范仲淹是我的师友，希望能一同被贬。被贬为监郢州酒税。

庆历年间，尹洙与范仲淹等人交好。范仲淹等人既已罢免朝政，尹洙也被人迎合当时宰相的意图，攻击他在渭州任职时的事，于是立案，派遣刘湜审理。一天刘湜对尹洙说：“龙图阁学士用银子制作偏提，支给银子有记录而收取偏提没有账籍，龙图阁学士应当获罪处死。”尹洙说：“这不足以导致我获罪。用银子制作偏提，由某工匠主管，附在某账籍上，可以取来查看。”刘湜查阅账籍，果然如此，知道不能陷害他，叹息罢了。后来尹洙在随州，而孙甫任安州知州，经过随州，两人都喜欢辩论，对榻交谈几乎一个月，无所不谈，而尹洙未曾有一句话提及刘湜。孙甫问说：“刘湜审理师鲁，想置师鲁于死地，而师鲁绝口未曾有一句话提及刘湜，为什么呢？”尹洙说：“刘湜与我本来未曾有不满之意，他迎合当权者的意图想害我，只是刘湜不能自立罢了。我有什么怨恨刘湜的呢？”孙甫深深佩服他的见识气量。孙甫又说：“尹洙自称平生好善之心超过嫉恶之心。”孙甫认为确实如此。

师鲁被贬官到均州，当时范仲淹任邓州知州。师鲁生病，就擅自离职，前往邓州，将后事托付给范仲淹。范仲淹每天前往探视他的病。一天派人召范仲淹，非常急促。到了之后，师鲁说：“我今天必死无疑。人们说将死的人必定见到鬼神，这不可信。我并没有见到什么，只觉得气息微弱即将断绝罢了。”靠着几案坐着与范仲淹交谈，过了很久，对范仲淹说：“您可以出去了，我将去世。”范仲淹出去，走到城门，丧事已经传到他家，家人号哭。范仲淹竭尽全力送他的灵柩，以及妻子儿女回到洛阳。

师鲁在天下太平无事时，唯独喜欢谈论军事，写了《叙燕息戍》两篇，流传于世。自从西边战事兴起，凡五六年间，未曾不在其中，所以对西边战事尤其熟悉详情。想要训练土兵代替戍卒，以减少边防费用，作为抵御戎狄的长久之计，都未能实施，而元昊臣服，西边战事解除警戒，师鲁也离开而获罪了。

公天性慈爱仁厚，内心刚强外表温和，凡事有微小而值得怜悯的，必定恻隐不忍，神色流露；等到面临大节，决断大事，则心如金石，即使面临鼎镬之刑也不能改变。

文章自从唐代衰败，日益沦落浅俗，逐渐大坏。本朝柳开开始以古道阐明，之后终究不能大振。天圣初年，公独自与穆伯长矫正时人所崇尚的，极力以古文为主。接着得到欧阳修以雄健的文辞鼓动，于是后学大悟，文风大变。

师鲁深通《春秋》，所以他的文章严谨，言辞简约而道理精辟，章奏疏议大显风采，士人仰慕。

本朝古文，柳开、柳仲涂、穆修、穆伯长，首先倡导。师鲁兄弟继其后。欧阳修早年擅长骈文，等到在河南做官，才得到师鲁，于是拿出韩愈的文章学习。大概公与师鲁在文章上虽然不同，公写古文，则居师鲁之后。如《五代史》，公曾与师鲁约定分撰，后来师鲁死，没有儿子。现在欧阳公《五代史》颁行于学官，盛行于世。其中果然有师鲁的文章吗？还是欧阳公自己写的呢？欧阳公为师鲁写墓志，论他的文章说：“简练而有法度”，并且对人说：“在孔子六经中，只有《春秋》可当。”那么欧阳公对师鲁不薄了。崇宁年间改修神宗正史，欧阳公传却说：“同时有尹洙者，也写古文。”然而尹洙的才能不足以望穆修项背。大概史官都是晚学小生，不知前辈文章渊源，自有次第。

天圣、明道年间，钱文僖从枢密使任上留守西都，谢希深任通判，欧阳修任推官，

译尹师鲁担任掌书记，梅圣俞担任主簿，都是天下闻名的人士。钱相因为府第修建了防桂楼，在西城建了临园驿，命令欧阳修、尹师鲁撰写记文。欧阳修的文章先写成，共一千多字。尹师鲁说：“我只用五百字就可以记述。”文章写成后，欧阳修佩服他简洁古朴的文风。欧阳修从此开始创作古文。

译韩魏公说：“希文（范仲淹）常劝谏说，只有自身安泰，然后国家才能保全；师鲁（尹洙）则认为不是这样，直言治理国家不应当再顾虑自身。”魏公虽然重视希文的说法，但本性所喜好，以师鲁的话为契合心意。【别录】

余靖，谥号襄公。

字安道，建州人。考中进士，在书判考试中表现优异。侍奉仁宗皇帝，官至工部尚书。

范文正公（范仲淹）因议论政事触怒大臣，被贬为饶州知州。谏官和御史都闭口不言以避祸，没有人敢说话。余公独自上书说：“陛下亲自执政以来，已经三次驱逐议论政事的人了。如果习以为常，不很重视爱惜，恐怕会钳制天下人的口。”奏书呈上后，余公被削去官职，监管筠州酒税。尹洙、欧阳修接连上疏争辩，又写信责备谏官，因此获罪被远谪。当时天下的贤士都惋惜他们的离去，称他们为“四贤”。

庆历三年，皇上增置谏官，以开拓广纳言论的途径，亲自写下余公的名字，任命为右正言。余公感激振奋，遇到事情就进言，无所回避。这一年，太白星侵犯岁星，在太微垣端门的右侧，余公议论说：“金星和火星都是罚星，都主兵灾、丧事和饥荒。大概木代表德，金代表刑，只有金侵凌木，是五行所忌讳的。希望陛下责求自身修养德行，以谢天变。”【并苏台文撰行状】

开宝塔发生火灾，挖出旧埋藏的舍利迎入内廷，传言颇有光怪现象，将要重新建塔。余公说：“那一座塔不能自卫，有什么福气能惠及百姓？凡是腐烂的草都有光，水晶和圆润的珍珠夜里也有光，哪里值得奇怪呢？”皇上听从了他的意见。【笔谈】

奉命出使契丹，入宫辞行，把所奏之事写在笏板上，各用一个字作为标题。皇上看见，问他写的是什么？余靖如实回答。皇上指着那些字，一一询问，全部问完才停止。【记闻】

庆历四年，元昊请求议和，朝廷准备加封册命，而契丹以军队逼近边境，派使者说替中国讨伐贼寇，请求停止不要与元昊议和，朝廷对此感到忧虑，议论未决。余公独自认为中国厌倦战争很久了，这是契丹所庆幸的，一旦让我们休兵养勇，不符合他们的利益，所以用这个来扰乱我们，这不可听从。朝廷虽然认为余公的话对，但还是扣留夏国的册命不派遣，而暂且任命余公为谏议大夫以回复契丹。余公跟随十多个骑兵奔驰到居庸关，在九十九泉见到契丹人，从容坐在帐中，辨析往复数十次，最终使他们的议论理屈，取其要点而回。朝廷于是发出册命臣服元昊，西边的军队既已解除戒严，而北边也没有战事。【神道碑欧阳公撰】

出使契丹，能说胡语，契丹人喜爱他。等到再次前往，契丹的情意更加亲近。余公作胡语诗，契丹首领非常高兴。回来后坐贬官职。【贡父诗话】

唐朝时番邦商船装船旧例都收取税赋，余公奏请废除，以招来远方的商人。又请求立法，告诫当任官吏不得买卖南方药材。等到余公北归，没有携带南海的一件物品。【行状】

本名希古，韶州人，考中进士未被解送推荐。曲江主簿王仝喜欢结交他，当时知韶州者举荐制科，王仝也举荐制科。知州愤怒，认为王仝轻慢自己，搜集他的罪状没有找到，只得到王仝与希古接坐（同坐）的事。王仝因违抗敕命，停职。希古被杖打臀部二十下，王仝于是闲居在广州，不再仕进。希古改名为靖，在其他州解试及第。景祐年间担任馆职，为范文正公辩冤获罪，因此闻名。范公参知政事，引荐他为谏官，秘书丞茹孝标丧服未满，入京私下谋求自身利益。余靖上言：“孝标冒犯哀痛谋求做官，是不孝。”孝标因此获罪，深深怨恨余靖。余靖升迁为龙图阁直学士。王仝多次写信干求余靖，索取财物，余靖不能满足他的要求。孝标听说余靖曾经犯刑诈匿应举，于是亲自到韶州购买寻找他的案卷得到了。当时钱子飞担任谏官，正攻击范党，孝标把这件事告诉了他。钱子飞立即上报，诏令下到广州询问王仝、余靖。暗中派人暗示王仝让他避开，王仝以贫穷不能外出推辞。余靖把一百两银子放在茶筐中，托人送给王仝。所托的人奇怪其沉重，打开查看偷了银子而把茶送给王仝。王仝大怒。等到诏令到达，州官劝王仝应对，说当日接坐的是余希古，现在不知在哪里。王仝不听从，应对说“希古就是余靖”。余靖于是以将军身份分司（闲职）。【记闻】

王质

字子野，文正公（范仲淹）的侄子。因荫补得官，召试，赐进士及第。侍奉仁宗皇帝，官至天章阁侍制。

通判苏州，州守黄宗旦颇以新晋年轻轻视他，议事时说：“年轻人竟然与长辈争事。”王质说：“受命辅佐君主，事情有应当争辩的，是职责。”黄宗旦虽然屡次受挫，但政事常能没有失误，渐渐感激王质帮助自己。黄宗旦抓获盗铸钱币的一百多人，托付给王质，王质说：“事发没有痕迹，从哪里得到的？”黄宗旦说：“我用手段钩引出他们。”王质脸色严肃地说：“仁者的政事，用手段钩引人，置于死地而又高兴吗？”黄宗旦惭愧信服，于是缓办他们的案件，开始大加称赞王质说：“君子啊。”

升迁为湖北转运使，正值用兵西方，急于财用之时，唯独不进献羡余（额外赋税），他的赋敛接近宽缓，平治以常法，所以其他路不能承受其弊端，而荆湖之人自若。

判吏部流内铨，号称称职，而对于选法未曾有所更改。有人问他，王质说：“选法具备，如同权衡，在于执行者不欺骗其轻重罢了，何必屡次更改其法？”

范仲淹因议论政事被贬饶州，当时整治党人非常紧急，王质独自扶病率领子弟在东门饯行，留连数日。大臣有责备王质说：“长者

译也是因为这个吗？何必苦于防备被指为朋党呢？”欧阳修说：“范公是天下贤德的人，如果能成为他的党人，那是您给予我的厚赐啊。”听到这话的人为欧阳修捏了一把汗【以上并见欧阳修所撰神道碑】

译范文正公任舍人时，家中十分贫寒，曾向人借金来赡养兄弟，到期未能偿还，便停下所骑的马匹来抵偿。范文正公后来在翻阅家中藏书时找到了这张借据，召来家人展示说：“这是前人的清廉风范，我们应当奉行而不使其衰败，应当秘密收藏它。”又得到颜鲁公任尚书时向李大夫乞求米粮的墨迹帖，刻石摹拓，广泛赠予亲友，终身不贪，所到之处都有冰清玉洁的名声。【范文正撰墓表】

孙甫，字之翰，许州人。两次科举及第，侍奉仁宗。官至天章阁待制，兼任侍读。

监管益州交子务，蜀地使用铁钱，百姓苦于转运贸易沉重，所以设法用纸代替钱，以便市场交易。转运使认为伪造犯法的人很多，想要废除不用。孙甫说：“交子可以伪造，钱也可以私铸，私铸有罪，钱可以废除吗？只要严厉治理，不应当因为小仁义而废弃大利。”后来终究没能废除。【欧公撰墓志】

祁国公任枢密副使时，向朝廷推荐他，得以担任秘阁校理。这时天子正锐意更换两三位大臣，于是极力选拔当时知名的士人，增设谏官，让他们弥补缺失。孙甫以右正言的身份在谏院任职，皇上喜欢采纳谏言，未曾罢免进言的人，至于进言宫禁之事，其他人还需要委婉开导讽谏，而孙甫独自说：“所谓后者，正是嫡妻，其余都如同婢女。贵贱有等级，用物不应当过分僭越。”自古宠幸女色，起初不加以制约，后来不能制约的，其祸患不可追悔。皇上深深赞赏并采纳了他的意见。保州发生兵变，之前有告发的人，大臣不及时处理，孙甫因此极力进言：“枢密使副应当获罪，枢密使就是杜祁公。”边将刘沪在渭州修筑水洛城，部署尹洙认为刘沪违抗节度，将要杀他，大臣稍微支持尹洙的意见，孙甫认为水洛连通秦渭对国家有利，刘沪不可治罪，因此罢免了尹洙而释放了刘沪，尹洙是孙甫平生所交好的朋友。孙甫在谏院所言补益尤其多，这三件事，一是别人难以进言的，二是别人难以处理的。后来进言宰相因某事应当罢免，皇上急忙罢免了他，因而任命陈执中为参知政事，孙甫又进言陈执中不可任用，因此皇上感到为难，孙甫于是请求解除职务。【墓志】

庆历年间，孙甫、蔡襄任谏官，进言宰相晏殊役使官兵整治宅第，心怀安逸苟且，没有为公之心，于是罢免了晏殊的政事。而孙甫等人因此推荐富弼代替晏殊，皇上发怒，认为进用宰相，是君主的职责，臣下不应当有所指陈，于是任命陈执中为宰相。而孙甫等人极力进言陈执中不可任用，不被听从，请求罢免。【南丰杂识】

庆历年间，皇上任用杜衍、范仲淹、富弼、韩琦处理政事，而让欧阳修、蔡襄及孙甫等人任谏官，想要改革各种事务，达到太平的功业。范仲淹也都尽力效命，想要报答君主的知遇之恩。然而喜好相同厌恶不同，不能豁达而没有偏私。孙甫曾在家闲居，石介拜访他，问石介从哪里来。石介说刚去过富公那里，问富公在做什么。石介说：“富公说滕宗谅镇守庆州，使用公使钱触犯法律。杜公则想让滕宗谅受重法，不然杜衍不能留在此位。范公则想减轻他的罪责。”孙甫说：“不然范仲淹就会请求离去。”富公想给滕宗谅重法，就害怕违背范公；想减轻他的罪责，就害怕违背杜公。对此不知如何决断。孙甫说：“守道认为怎么样？”石介说：“我也私下担忧这件事。”孙甫叹息说：“法律，是君主的权柄。现在富公担忧给滕宗谅重罪，就违背范公；减轻他的罪责，就违背杜公。这是不知道有法律，而没有把心意放在君主身上。”守道平生喜欢议论，自认为正直，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呢？【同上】

起初，元昊在河西反叛，契丹也用军队逼近边境。谋划背弃盟约，当权者在西方增加禁兵二十万，北方增加土兵也二十万。又增加禁兵四十指挥，以及群盗张海等劫掠京西、江淮，都发出警报。这时已经更换大臣了。又命令天下增加禁兵。孙甫进言说：“天下之所以大困，在于浮费；而浮费中最大的，是军队。现在不能减少，又可以增加吗？况且军队已经百万了，不能制止盗贼，而只想多养兵，怎么能说是知道先后次序呢？”没有答复。于是极力论述古今养兵多少的利害上奏，言语指责大臣尤其深切。【行状】

任两浙转运使时，范文正公镇守杭州。因为大臣有时可以便宜行事，孙甫说：“范公是贵臣，我在此处屈服，那么他在别处就不能伸张了。”因此一切防备都依法行事，而常以监司自处。范文正公对待孙甫没有疲倦的神色，等到退下后不能没有遗憾。孙甫对待范文正公不稍加谦让，然而退下后未曾不称赞他的贤德。【志】

有人曾送他一方砚台，价值三十千。孙甫说：“砚台有什么不同，而价值如此之高？”客人说：“砚台以石润为贤，这石头呵一口气就流水。”孙甫说：“一天可以得到一担水，才值三钱，买这个有什么用？”最终没有接受。【笔谈】

孙甫博学强记，尤其善于谈论唐朝的事，能详细叙述其君臣行事的本末，由此推见当时的治乱。每次为人讲述，如同他身在其中，而听的人清楚明白如同亲眼所见。所以学者认为终年读史，不如一天听孙甫的议论。所著《唐史记》七十五卷，论议宏大丰富，书尚未完成，孙甫已经去世。诏令取他的书藏在秘府。【志】

司马温公在孙公《唐史记》后写道：“孙公过去著这本书，非常珍重爱惜

译（他）常常将草稿单独封存在书箱里，必定洗手后才打开它。他对家人说：“万一遇到水灾、火灾或战乱等紧急情况，其他财物都可以丢弃，但这个书箱绝不能丢失。”每当公事私事稍有闲暇，他就增删修改，从未离开手边。他在江东担任转运使时，外出巡视辖区，也随身携带。经过驿站休息时，就拿出来修订。恰逢宣州发生紧急变故，他乘驿车急速前往，来不及带着书箱一起走。出发后，金陵发生大火，蔓延到转运使的官署，弟子陈察亲自背着书箱躲避到池塘中的小岛上。他在宣州听说后，急忙返回询问说：“《唐书》还在吗？”陈察回答说：“在。”他才高兴，其余什么都不问。从壮年到白头，才完成，也没有给别人看。文潞公执政时，曾向他借阅，他不给，只抄录了姚崇、宋璟的议论给他。何况其他人本来就不能见到。

译苏内翰在回复李荐的信中说：“您抄录给我看的孙之翰所写的《唐论》，我不认识孙之翰。如今读了这篇文章，肃然起敬，由此了解了他的人品。至于他论述褚遂良没有谗害刘洎，太子李瑛被废是因为张説，张廵失败是因为房琯，李光弼不该图谋史思明，唐宣宗有小善却缺乏作为君主的宏大谋略，这些见解都是旧史书所不及的。”

宋名臣言行录前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宋名臣言行录前集卷十

宋 朱子 纂集

陈抟希夷先生【穆修、种放、魏野、李之才、林逋附】

字图南，亳州人。后周世宗赐号白云先生，宋太宗赐号希夷。

陈抟隐居在华山，常常闭门独自躺着，有时一百多天都不起床。后周世宗将他召到京城，命令他在宫中关上门来测试他，一个多月后才开门，陈抟依然熟睡如故，世宗对此感到非常惊异。于是询问他炼丹点金之术，陈抟说：“陛下作为天下的君主，应当以百姓为念，怎么适宜留心于制造黄金呢？”世宗不高兴，放他回山。太宗即位后，再次召见他，留在京城几个月，请进宫中与他谈话，派宦官将他送到中书省。宰相宋琪等人问他说：“先生掌握了玄妙静默的修养之道，可以传授给别人吗？”陈抟说：“修炼养生的方法，我都不知道。即使白日升天，对治理国家有什么益处？圣上龙颜秀异，具有天人般的仪表，通晓古今治乱的规律，确实是拥有道、仁、圣之德的君主。这正是君臣同心协力治理天下的时候，勤勉实行修养德行，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宋琪等人将他的话上表给皇帝，皇上非常高兴。

陈抟怀有经世济民的才能，历经五代战乱，游历四方，志向未能实现，便入山隐居。自从后晋、后汉以后，每当听说一朝改朝换代，他就愁眉苦脸好几天，有人问他，他瞪着眼睛不回答。有一天他正骑着驴在华阴集市游玩，听说太祖登上帝位，惊喜大笑，问他原因，他又笑着说：“天下从此安定下来了。”太祖还在潜龙未显之时，陈抟曾看到天日祥瑞的征兆，知道太平盛世有期了。他初隐遁时，有诗云：“十年踪迹走红尘，回首青山入梦中频。紫陌纵荣争及睡，朱门虽贵不如贫。愁闻剑戟扶危主，闷见笙歌聒醉人。携手旧书归旧隐，野花啼鸟一般春。”他难道是个浅薄的丈夫吗？

太宗召他进京，赐诗说：“曾向前朝出白云，后来消息杳无闻。如今肯随征召，总把三峰乞与君。”先生戴着华阳巾，穿着草鞋，垂着丝带，以宾客之礼拜见，皇上赐他座位。

太平兴国初年，召他进京，他请求一间安静的屋子休息，于是赐馆舍在建龙观，他关上门熟睡，一个多月后才起床。皇上正打算征讨河东，陈抟劝谏阻止。太平兴国九年，他再次来朝见，才开始陈述河东可以攻取。等到朝廷军队再次出兵，果然抓获了刘继元，平定了并州。

太宗问陈抟说：“尧舜治理天下，现在可以达到吗？”陈抟回答说：“尧舜的土阶只有三尺高，茅草屋顶不加修剪，他们的形迹似乎难以企及，然而能以清净无为来治理天下，那就是现在的尧舜了。”

被召到京城，偶尔有士大夫到他住处，希望听到善言来规劝自己，陈抟说：“喜好享乐的地方，不要长久留恋；得志显达的地方，不要再去。”听到的人认为这是至理名言。

邵雍曾经诵读希夷先生的话：“得了便宜的事，不要再做；得了便宜的地方，不可再去。”又说：“失去便宜就是得到便宜。”所以邵雍的诗说：“珍重至人尝有语，落便宜处得便宜。”这大概是可以终身奉行的道理。

后来再次被召，陈抟推辞说：“九重仙诏，休教丹凤衔来；一片野心，已被白云留住。”

陈抟喜欢读《易经》，将象数之学传授给穆伯长。穆伯长传授给李挺之，李挺之传授给邵康节。邵尧夫将象学传授给种放，种放传授给庐江许坚，许坚传授给范谔。这一支传承在南方。世人只以为他是学习神仙之术、善于人伦、精通风鉴罢了，并不真正了解图南先生。

穆修字伯长，汶阳人，后来居住在蔡州，拜陈抟为师。年轻时豪放，性格偏狭，很少与人合得来，多在京城和洛阳一带游历。有人曾将他的诗句写在宫中的墙壁上，真宗看到后，深深赞赏感叹，问侍臣说：“这是谁的诗？”有人回答是穆修，皇上说：“有如此文采，公卿为什么不予推荐？”丁晋公在旁边说：“这个人品行赶不上他的文章。”因此皇上不再过问。原来伯长与丁晋公有布衣之交，丁晋公赴任漕运使时，伯长还未做官，两人在汉上相遇，丁晋公想让伯长先向他行礼，伯长竟然连一揖都不做就离开了，丁晋公怀恨在心，因此在皇上面前说他的坏话。前后丁晋公被贬到珠崖，又调任道州，伯公有诗说：“却谤有虞刑政失，四凶何事不移。”可见他们关系不好。丁晋公考中进士后，担任颍州文学参军，所以当时人称他为穆参军。他年老更加贫困，家里有唐代版本的韩愈、柳宗元文集，便向亲近厚道的人乞求得到金子，雇工刻版，印了几百部，带到京城相国寺设摊售卖。坐在旁边有几个儒生来到他的摊位，就拿来翻阅，穆修夺过书来，怒视着他们说：“先生如果能读一篇不错一个字，我就送一部给你。”于是整年都没有卖出去。当时学者正致力于声律之学，不知道古文，伯长开始倡导古文。后来尹洙、师鲁开始跟随他学习古文，又传授他的春秋学。

李之才字挺之，青州人，豪爽不群，拜穆

译邵伯长性情严厉急躁，稍有不如意，有时会呵斥责骂，邵挺之侍奉顺从，如同对待父兄一般。

邵挺之考中进士，担任孟州司户参军。

邵挺之性情坦率，不拘泥于礼仪规矩，当时的太守范忠献公因此对他颇有不悦。

后来范忠献公出任节度使，移镇延安，郡中的僚属大多送他到境外，邵挺之只在近郊与他告别，众人有人责备他，邵挺之说：“情感与礼仪贵在相称，范公实际上不了解我，如果越境远送，不符合实情，我怎么敢用不合情理的举动来对待范公呢？”

不久，范忠献公被贬守安陆，路过洛阳三城，旧日的属吏没有一个人去探望，只有邵挺之顺着公文前往探望，范忠献公这才称赞感叹，于是对他赏识知遇。

邵挺之又曾担任卫州共城县令，当时邵康节正在为祖母守丧，在苏门山百源之上建造房屋，邵挺之亲自前往他的住所，问道：“你学习的是什么学问？”

邵康节回答说：“是科举进取的学问罢了。”

邵挺之说：“科举之外还有义理之学，你知道吗？”

邵康节回答说：“不知道，愿意接受教诲。”

邵挺之说：“义理之外还有物理之学，你知道吗？”

邵康节回答说：“不知道，愿意接受教诲。”

邵挺之说：“物理之外还有性命之学，你知道吗？”

邵康节回答说：“不知道，愿意接受教诲。”

于是邵康节才开始传授他的学问。【并见邵伯温《易学辨惑》】

译种放，字明逸，隐居在终南山豹林谷。他听闻希夷先生的风范，前往拜见。希夷有一天命令他打扫庭院，说：“将有贵客到来。”明逸扮作樵夫在庭下拜见，希夷拉他起来，说：“你难道是樵夫吗？二十年后应当成为显赫的官员，名闻天下。”明逸说：“我是为道义而来，官禄不是我所询问的。”希夷说：“你的骨相应当如此，虽然隐藏踪迹于山林，恐怕终究不能安宁。”后来真宗召他担任司谏，皇帝拉着他的手登上龙图阁，讨论天下大事，他辞别回归山中。被任命为谏议大夫，后来改任工部侍郎。在此之前，希夷为明逸在豹林谷下占卜祖先的葬地，没有确定穴位。安葬后，希夷见到，说地脉固然好，但穴位稍低，世代应当出名将。明逸不娶妻，没有儿子，从他的侄子种世衡到现在担任将帅，有声望。

希夷曾经告诫种放说：“你日后遇到英明的君主，不需要刻意进取，踪迹震动朝廷，名声传遍四海。名声，是古今美好的器物，造物主深深忌讳它。天地间没有完美的名声，你的名将兴起，必定有事物败坏，可以引以为戒。”种放到了晚年，奢侈装饰过度，在丰镐之间广置产业，门人亲戚也依仗权势强行兼并，年收入更加丰厚，于是损害了清白的节操。

种放以处士身份被召见，真宗以特殊的礼节对待他，名声震动海内。后来他辞别回归终南山，依仗皇恩骄傲傲慢。王嗣宗任长安知州，种放到达时，通判以下的官员都拜见，种放只是微微低头接受而已。王嗣宗内心不平，种放叫他的侄子出来拜见王嗣宗，王嗣宗坐着接受。种发怒，王嗣宗说：“刚才通判以下拜见您，您只是扶起他们而已，这是平民百姓。我王嗣宗是状元及第，名位不轻，为什么不能坐着接受他们的拜见？”种放说：“你是用手搏得状元罢了，有什么值得说的。”王嗣宗发怒，于是上疏说：“种放实际上空虚疏阔，才识没有超过常人，专门修饰巧诈，窃取虚名。陛下尊崇礼遇种放，提拔为显官，臣担心天下人私下嘲笑，更加助长浇薄虚伪的风气。况且陛下召见魏野，魏野闭门躲避；而种放暗中结交权贵来自我推荐，我揭发种放的隐私几条上报。”虽然两人都没有被追究，但对待种放的态度逐渐衰落。

种放的别业在终南山后，跟随他学习的人很多，他生性喜欢喝酒，亲自耕种高粱来自养，所居住的地方有林泉的胜景，非常幽静绝妙。真宗听说后，派遣宦官带着画工去画图，打开龙图阁召辅臣观看。皇上赞叹欣赏。后来，甘棠魏野的郊居有幽静的趣味，皇帝也派人去画图。所以魏野有诗说：“幽居帝画防。”

处士魏野，字仲先，居住在东郊，搭建草堂，有水竹的胜景，喜欢弹琴，作诗清苦，多有见闻。当时皇上祭祀汾阴，召见他，他称病不去。用诗呈给王文正公说：“从前辅相都频繁出京，唯独在中书十五年。泰岳汾阴都礼毕，这回好伴赤松游。”王文正公看了，喜形于色，用酒茗药物作为回答。第二天得到诗，感悟称病，屡次辞去政柄，于是被任命为太尉、玉清昭应宫使。魏野对寇准说：“自古功名盖世，很少有保全的。”于是赠诗说：“好去上天辞将相，归来平地作神仙。”等到被贬，才开始后悔没有听从魏野的话。魏野的儿子魏闲，也不做官。嘉祐年间，赐号清逸处士。

林逋，字君复，居住在杭州西湖的孤山。真宗听说他的名声，赐号和靖处士，诏令地方长官按时慰问。林逋擅长笔画，善于作诗，如“草泥行郭索，云木叫钩辀”，颇为士大夫所称道。又梅花诗说：“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评论诗的人说：“前世咏梅的人多了，没有这样的句子。”又他临终时写的句子说：“茂陵他日求遗稿，犹喜初无封禅书。”尤其被人称诵。林逋在景祐初年还安好，范文正公也去过他的庐舍，赠林逋诗说：“巢由不愿仕，尧舜岂遗人。”又说：“风俗因君厚，文章到老醇。”他的激赏如此。

胡瑗，安定先生，字翼之，泰州人，多次科举不第，因为范文正的推荐，官至太常博士。

在担任侍讲还是布衣时，与孙明复、石守道一起在泰山读书，刻苦简朴，整夜不睡，一坐十年不回家。收到家信，看到上面有平安二字，就扔进山涧中，不再展开阅读。

师道废弃很久了。自从明道、景祐以来，学者有老师，只有先生以及孙明复、石守道三人，而先生的门徒最多。庆历四年春，天子打开天章阁，与大臣讲论天下大事，开始感慨地诏令州县都设立学校。于是在京师建立太学，有关部门请求下到湖州，取先生的方法作为太学的方法，至今成为著令。

在湖州设置治道斋，学者有想要学习治道的，在其中讲论，如治兵、治民、水利、算术之类。曾经说刘彛擅长水利，后来多次为政，都兴修水利有功。

先生尤其担忧隋唐以来仕进崇尚文词而遗弃经业，苟且追求禄利，等到担任苏、湖二州教授，严格条约，以身作则，即使大暑，必定穿着公服整天接见诸生，讲解经书到有要义。

译恳切地为学生们讲述先修养自身而后治理他人的道理，学生数以千计，日积月累地切磋琢磨，所写的文章都阐释经书义理，必定以义理取胜，信服老师的学说，崇尚笃实的品行。后来在太学讲学，四方学子都来归附，学舍容纳不下，便向旁侧扩展步军营房来扩大校舍，将五经的不同见解由弟子记录，称为《胡氏口义》。

译侍讲诵读“乾元亨利贞”时没有避讳，皇上和左右侍从都吓得变了脸色。侍讲慢慢说道：“临文不讳。”皇上的疑虑于是消解。【曾孙涤记】

在湖学讲学时，福唐人刘彝前往拜师，求学的人有数百人。刘彝是高材生。熙宁二年被召对，皇上问说：“胡瑗的文章与王安石谁更优秀？”刘彝说：“胡瑗用道德仁义教导东南的诸生，当时王安石正在科举考场中修习进士学业。臣听说圣人的道有体有用有文。君臣父子、仁义礼乐，历世不可改变的，是它的体。《诗》《书》史传子集垂范后世的，是它的文。推行于天下，能润泽百姓，归于皇极的，是它的用。国家累朝取士不以体用为根本，而崇尚声律浮华的词藻，因此风俗浇薄。臣的老师胡瑗在宝元、明道年间，尤其痛恨这种弊病，于是阐明体用之学来传授给诸生，早晚勤勉辛劳二十多年，专心致力于学校教育，从苏湖开始，直到太学。出自他门下的学生大概有一千多人。所以如今学者明白圣人的体用来作为政教的根本，都是臣老师的功劳。”皇上说：“他的门人现在在朝中的是谁？”回答说：“像钱藻的渊深笃实，孙觉的纯厚明达，范纯仁的直率温和，钱公辅的简朴诚信，都是陛下所知道的。那些在外阐明体用、施行教化于百姓的，多达数十人。其余在政事文学方面粗略超出常人的，数不胜数。这是天下四方共同知道并赞叹不已的。”皇上很高兴。【李廌书】

侍讲应当被召对，按惯例必须先到阁门练习礼仪。侍讲说：“我平生所读的书，就是侍奉君主的礼仪，何必再练习呢？”阁门向皇上奏报，命令他在舟次练习。侍讲坚决推辞，皇上也没有强迫他。人们都说山野之人必定会失礼，等到登殿应对，却大大称旨。皇上对左右说：“胡瑗进退周旋，全都符合古礼。”【曾孙涤记】

皇祐至和年间，担任国子直讲，朝廷任命他主管太学生一千多人。先生每天讲解《易经》，每次讲完，有时引用当世的事情来阐明。讲到《小畜》卦，认为“畜”是“止”的意思，是臣止君。接着谈到中令赵公补所碎裂的札子，呈给艺祖的事情。【尘史】

判国子监时，他教育诸生有方法。先生对诸生说：“吃饱了不可以立刻靠着案几，或者久坐，都对气血有伤害，应当练习射箭、投壶、游息。这也是‘食不语，寝不言’的遗意。”程伊川说：“凡是跟随安定先生学习的人，那种醇厚和易的气度，望之可知。”

仁宗朝曾上书请求兴办武学，大意说：“近年，吴育已经建议兴办武学，只是官员不是合适的人选，不久就废弛了。现在国子监直讲中，梅尧臣曾注释《孙子》，大明深义，孙复以下，都明经义。臣曾任边陲丹州推官，颇知武事。如果让尧臣等人兼任武学，每天只讲《论语》，使他们知道忠孝仁义之道；讲孙吴兵法，使他们知道制胜御敌之术。在武臣子孙中，挑选有智略的二三百人，教习他们，那么一二十年之间，必定有成效。”臣已撰成《武学规矩》一卷，进呈。当时议论认为难以实行。【吕厚明记】

当时正崇尚词赋，唯独湖学以经义及时务学著称，所以有经义斋、治事斋。经义斋，选择疏通有器局的人居住；治事斋，每人各治一事，又兼治一事，如边防、水利之类。所以天下人说湖学多秀异之才，他们出来做官，往往取得高第，等到执政多适合世用，像老于吏事的人，是因为讲习有素。欧阳修诗说：“吴兴先生富道德，诜诜弟子皆贤才。”王安石诗说：“先取先生作梁柱，以次收拾桷与椽。”【家塾记】

初任直讲时，有法度，专掌一学的政事，于是推诚教育多士，也甄别人才，所以好尚经术的，好谈兵战的，好文艺的，好尚节义的，都让他们按类群居，相互讲习。胡瑗也时常召见他们，让他们论述所学，为他们定其理，或者自己提出一个义理，让每个人应对，判断可否，当时的政事，让他们分析。所以人人都乐于跟随而有所成就。如今朝廷名臣，往往是胡瑗的门徒。【李廌记】

任国子先生时，番禺有大商派遣他的儿子来求学，他的儿子轻浮放荡，所携带的千金，仍然病得很瘦弱，客居旅店，好像将要死了一样。偶然他的父亲到京师，怜悯而不责备，带着他的儿子拜见胡先生，告诉缘故说：“这应该先警示他的心，然后以道诱导他。”于是取出一卷书说：“你读这本书可以先知道养生之术，知道养生然后可以进学。”他的儿子看那书，是《黄帝素问》。读未竟，惴惴然惧怕伐性命的过错太甚，痛悔自责，希望自新。胡瑗知道他已悟，召来教诲说：“知道爱身，就可以修身，从今天开始，洗心向道，取圣贤之书，次第阅读，既通其义，然后为文，那么你就可以成名。圣人不贵无过，而贵改过。不要怀念过去的悔恨，只勉力事业。”那人颖悟，善于学习，二三年登上第而归。【李廌记】

治家甚严，尤其谨慎内外之分。儿妇虽父母在，非节朔……

译不允许回娘家探亲。有留下的训诫说：嫁女儿必须嫁给比我们家好的家庭，娶媳妇必须娶来自不如我们家的人家。有人问其中的缘故，（他）说：“嫁女儿到比我们家好的家庭，那么女儿侍奉他人必定恭敬谨慎；娶媳妇来自不如我们家的家庭，那么媳妇侍奉公婆必定恪守妇道。”【曽孙涤记】

译孙复，号泰山先生。

字明复，晋州人，考进士未中，退居泰山，因富弼、范仲淹推荐，官至直讲。

先生年轻时考进士，未中，退居泰山南麓，研习《春秋》，撰写《尊王发防》。鲁地学者众多，其中尤其贤德有道的是石介。从石介以下，都把他当作老师侍奉。孔道辅听闻先生的风范，去拜见他。石介拿着手杖和鞋子，侍立在左右。先生坐下时他就站立，上下台阶或行礼时他就搀扶。等到孔道辅去答谢时，也是如此。鲁地人从此开始懂得师生之礼，无不感叹赞叹【欧阳修撰墓志铭】

退居泰山南麓，生活清苦憔悴，胡须鬓发全白。前任宰相李文定公任兖州知州，见到他感叹说：“先生年五十一，独自居住，谁在身旁侍候？若不幸遭遇风雨，饮食不当生病，怎么办？”我弟弟的女儿很贤惠，可以侍奉先生。先生坚决推辞。李文定说：“我的女儿不嫁给先生，不过是个普通官员；嫁给先生，德行传扬天下，有幸成为李家的女婿，荣耀富贵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先生说：“宰相的女儿不嫁给公侯贵戚，却坚持嫁给山谷中衰老、连粗茶淡饭都吃不饱的人。宰相的贤德，古来未有。我不能不成全宰相的贤德，于是娶了她。”他的女儿也安于清贫，侍奉先生尽礼。所以当时士大夫无不称赞他【渑水燕谈录】

先生研究《春秋》，不被传注迷惑，不编造曲解来扰乱经义。他的言论简明易晓，明辨《春秋》中诸侯大夫的功过罪责，以此考察时代的盛衰，从而看出王道的治乱，多得于经书的本义【墓志铭】

先生厌恶胡瑗的为人，在太学时常常互相回避。胡瑗研究经书不如先生，但教育培养人才方面超过先生【邵氏后录】

范仲淹在睢阳主持学校，有个孙秀才来游历，拜见范仲淹，范仲淹赠给他一千钱。第二年，孙生又路过睢阳，拜见范仲淹，又赠给他一千钱。于是问：“为什么急着在路上奔波？”孙生脸色悲伤地说：“母亲年老没有东西供养，如果每天得到一百钱，那么粗茶淡饭就足够了。”范仲淹说：“我看你的言辞气度，不是乞讨的人。两年奔波所得几何，却荒废学业很多。我现在补你学职，每月可得三千钱来供养母亲，你能安心求学吗？”孙生大喜，于是教他《春秋》，孙生勤奋学习，日夜不停。第二年，范仲淹离开睢阳，孙生也辞别回家。十年后，听说泰山下有孙明复先生，以《春秋》教学，学者道德高尚超迈，朝廷召他到京城，竟是昔日那个孙秀才【笔录】

石介，号徂徕先生。

字守道，兖州人。进士及第，任至直讲。

守道做举子时，寓居南都求学。他安于贫困刻苦学习，世上无人可比。王渎听说他勤勉节俭，于是借送客之名用盘餐送给他。石介推辞说：“甘甜酥脆的食物，也是石介所愿。但每天享用就可以，如果只得到一顿，那么明天怎么接续呢？早上吃膏粱，晚上厌弃粗粝，是人之常情。”石介之所以不敢接受赏赐，就把食物还了回去。王渎对他更加敬重【倦游录】

庆历三年，吕夷简罢相，夏竦罢去枢密使，而杜衍、章得象、晏殊、賈昌朝、范仲淹、富弼、韩�同时执政，欧阳修、余靖、王素、蔡�都任谏官。先生高兴地说：“这是盛事啊，歌颂是我的职责，怎么能停止呢？”于是作《庆历圣德诗》，大致说：“众贤被进用，如茅草般众多；大奸被罢去，如鸡距般脱落。”众贤指杜衍等人，大奸指夏竦。诗刚写出，泰山先生见了说：“你的祸患从此开始了。”先生心中不安，请求外调任濮州通判【欧阳修撰墓志铭】

圣德诗说：“维仲淹弼，一范一�。”又说：“琦器魁�，岂视�楔？可属大事，重厚如勃。”后来富弼、范仲淹成为宋朝名臣，而韩琦安定两朝，使天下安定如泰山，人们才感叹先生知人【燕谈录】

先生不是隐士，他做官曾位列朝廷。然而鲁地人不称他的官职，而称他的德行，认为徂徕山是鲁地的望山，先生是鲁人所尊崇的，所以根据他所居住的山，来配他有德之称，叫“徂徕先生”。他遇事愤慨，写文章，极力陈述古今治乱成败，以指摘当世贤愚善恶，是就是是，非就是非，无所忌讳。世俗颇惊骇他的言论，因此诽谤议论喧嚷，而小人尤其嫉恨他，一起出力，一定要把他挤垮致死。先生安然不惑不变，说：“我的道本来如此，我的勇气超过孟轲了【墓志铭】

天圣以来，穆伯长、尹师鲁、苏舜钦、欧阳修开始倡导古文，以改变西昆体。学者纷纷跟随。那些有杨亿、刘筠文体的，人们戏弄他说：“莫非太西昆了。”守道深嫉之，认为这是孔门的大害，作《怪说》三篇。上篇排斥佛老，下篇排斥杨亿。于是新进后学不敢作杨刘体，也不敢谈论佛老。后来欧阳修、苏轼又推崇杨大年【家塾记】

石介死后，夏�公对仁宗说：“石介其实没死，向北逃到胡地了。”不久有诏令，将石介妻子儿女编管到江淮。又派出中使与京东部刺史开石介棺，以验虚实。这时吕夷简任京东转运使，对中使说：“如果开棺是空的，而石介果然向北逃跑，那么即使诛灭其族，也不足为酷。万一

译介休的尸体还在，未曾背叛离去，这分明是朝廷无故发掘他人的坟墓，拿什么来昭示后世呢？”介休去世，一定有负责棺木殓葬的人，以及内外亲戚，还有负责守墓的门生，不下数百人。至于抬着空棺下葬，必定要用看守墓地的人，现在都已发公文召他们到京，审问他们。如果没有不同的说法，就都让他们立下军令状来担保，也足以应付诏令了。中使非常赞同，于是汇集了数百份状子，都结下罪责予以保证。中使拿着这些状子入宫奏报，仁宗也醒悟了，夏竦的谗言随即被揭穿，放介休的妻子儿女回乡。世人因此认为吕夷简是长者。等到夏竦去世，仁宗打算前往浇酒祭奠，吴奎对皇上说：“夏竦多行欺诈，如今也死了。”仁宗怅然若失，到了他家浇酒祭奠完毕，犹豫了很久，命令大太监去掉夏竦脸上的遮盖物而观看他。世人说，剖棺与去掉面罩，作为君主对他的怀疑是一样的，这也是所谓的报应吧【笔录】

译张安道向来不喜欢石介，认为他狂妄诡诈、窃取虚名，因此他与欧阳修、范仲淹交往不够深入，被世人视为奸邪之人。一天，张安道拜见曾祖和祖父苏容的书室，看见石介的书信说：“我的弟弟为何与这个狂生交往？”又问黄景防在哪里，说前几天石介用羔羊大雁作为聘礼去聘请他，他不接受，为什么不把羊吃了，把绢穿上，任凭他作怪，何必与他计较辞受之间的义理呢？曾祖被任命为御史中丞，坚决推辞不接受任命。石介写信给祖父，认为不接受任命是错误的，信中大意说：“内相是名臣，子容是贤子，天下人的期望寄托在他们身上，分量不轻，怎么可以因为辞让职位来显示廉洁呢？”张安道看到的就是这封信。【苏氏谈训】

苏洵，老泉先生，字明允，眉州人。曾经参加进士和茂材异等科的考试，没有考中。欧阳修向朝廷推荐他的文章，韩琦又加以举荐，于是被任命为校书郎。

苏君年轻时不喜欢学习，年纪已经很大了，仍然不懂书，才开始大发愤，谢绝了他平时交往的那些年轻人，关起门来读书，撰写文章。一年多后，参加进士考试，再次没有考中，退下来感叹说：“这不足以作为我的学问。”于是把他写的几百篇文章全部烧掉，更加关起门来读书，断绝写文章五六年，积蓄充沛，抑制而不发泄。过了很久，感慨地说：“可以了。”于是下笔，顷刻之间写几千字，其文章纵横驰骋，出入自如，一定要达到深刻精微的境界才停止。大概因为他禀赋深厚，所以发挥得晚；志向诚恳，所以获得得精妙。自从来到京师，当时的学者都尊敬他的贤德，学习他的文章作为师法。因为他的父子都很有名气，所以称他为老苏以作区别。【欧阳修撰墓志铭】

欧阳修一见，看到《权书》《衡论》，把他比作荀卿，把他的书献给宰相，因此名动天下，士人争相传诵他的文章，当时的文风因此发生变革。当时的宰相韩琦曾经与他讨论天下大事，也认为贾谊不能超过他。起初，昭陵礼制废缺，韩琦担任大礼使，事情按照厚葬的原则办理，征调办理，州县骚动不安。苏君写信劝谏韩琦，并且多次到达，引用华元不臣的事来责备他。韩琦脸色改变，但考虑到大义，稍微减轻了一些过甚的做法。等到苏君去世，韩琦也颇自责，恨自己知道贤才太晚，惭愧没有人比自己更甚，写诗哭悼他说：“知贤不早，惭愧没有人比我更甚。”【张安道撰墓表】

嘉祐初年，王安石的名声开始显盛，党羽朋友倾动一时，欧阳修也对他很好，劝苏君与他交往，而王安石也愿意与苏君交友。苏君说：“我了解这个人了，这也是不近人情的人，很少不成为天下的祸患。”王安石母亲去世，士大夫都去吊唁，苏君独自不去。写了《辨奸论》一篇。苏君去世三年后，王安石掌权，他的话才被证实。《辨奸论》大意说：“山巨源见到王衍说：‘误天下苍生的，一定是这个人。’郭汾阳见到卢杞说：‘这个人得志，我的子孙就没有遗类了。’从现在来说，其中的道理本来有可见的。以我看来，王衍为人，容貌言语，本来有欺骗世人而窃取名声的地方，但是假如晋朝没有惠帝，即使有几百几千个王衍，从哪里去扰乱天下呢？卢杞的奸邪，本来足以败坏国家，但是不学无术，假如不是德宗的鄙陋昏庸，又从哪里去任用他呢？由此说来，两位公卿预料这两个人，也许有不必然的地方。现在有一个人，口中诵读孔老的话，身上践行夷齐的行为，招纳好名之士，不得志之人，互相谈论，私下树立名声，认为颜渊、孟轲复出，而内心阴险狠毒，与人志趣不同，这是王衍、卢杞合为一个人了。他的祸患岂能说得尽呢？脸上脏了不忘洗，衣服脏了不忘洗，这是人的至情。现在却不是这样，穿着粗布衣服，吃着猪狗的食物，蓬头垢面而谈论诗书，这难道是人的至情吗？凡事不近人情的，很少不成为大奸大恶，用盖世的名称来助长未形成的恶行，虽然有愿意治理天下的君主，喜好贤才的宰相，仍然会举荐任用他，那么他成为天下的祸患，必然无疑，不仅仅是这两个人可比。【墓表】

苏轼考中制科，王安石问吕公著：“看到苏轼的制策了吗？”完全像战国文章，如果王安石是考官，一定会黜落他。所以王安石后来修《英宗实录》，说苏明允是战国纵横之学。【闻见录】

因为讨论《权书》《衡论》说：看他的著书名目，已经不是山林隐士立言垂世，却如此急切于用兵？所见怎么能不被王安石轻视？说：大苏认为当时不去除二虏的祸患，那么天下不可治理。又他的《审敌》篇引用晁错说景帝削地的策略，说：今天夷狄的形势，这也是七国的形势。他的意思大概是想要扫荡二虏，然后达到太平。说：才以用兵为事，只看到骚扰，何时看到天下休息？当时以仁宗的时代看待二虏，岂不胜过战国时？然而孟子在战国时所论，完全不把用兵作为先务，难道是为了崇尚虚名而承受实弊吗？也一定有道理了。【〇山语录】

宋名臣言行录前集卷十

<史部,传记类,总录之属,《宋名臣言行录》>

钦定四库全书

宋名臣言行录后集卷一

宋 朱子 纂集

韩琦 魏国忠献王

字稚圭，相州人。考中进士第二名，侍奉仁宗、英宗、神宗。官至丞相，陪享英宗庙庭。

天圣五年，仁宗初次临轩考试进士，公年

译二十日，名字列在第二。当时唱名第一，甲科刚刚结束。太史奏报太阳下出现五色云气。左右的随从官员都在殿上祝贺。

译担任监左藏库时，正值高升显职的风气盛行，许多人直接离去担任显要职务，唯独公滞留在管理仓库的职位上，众人认为这不合适，公却处之泰然，不认为这是低微冗杂的职务，办理职事也从未苟且敷衍。

调任开封府推官，处理事务不知疲倦。盛夏时节汗水湿透脊背，府尹王博文非常器重他，说：“此人前程远大，而治理百姓如此勤勉，真是宰相的器量。”

以右司谏的身份供职，劝谏皇上明辨得失，端正朝廷纪纲，亲近忠直之人，疏远奸邪谄媚之徒。当时灾异屡次出现，公认为灾变频发，主要是因为执政者缺乏才能，多次向皇上进言，未被采纳。公又上奏说：“难道是陛下选择辅弼大臣没有选对人吗？如果杜衍、范仲淹、孔道辅、宋庠、胥偃，众人认为他们是忠正的大臣，可以提拔重用；不然的话，曾经任用的王曾、吕夷简、蔡齐、宋绶等人，也是众人所期望的。”奏章呈上十次没有回复，公直言请求外放，皇上于是罢免了宰相王随、陈尧佐，参知政事韩亿、石中立等人。

公又说：“赏罚应当从中书省发出，现在多次听说有内降诏书，不能不制止。”王曾、蔡齐、宋绶，是当世的名臣，应当大力任用。皇上采纳了他的建议。王沂公见公论事急切正直，有始有终，对公说：“近年台谏官大多畏缩回避，为了自身安逸打算，否则就是激扬名声，像您这样确实没有辜负职责。”谏官就应当像这样。沂公是天下正直的人，公得到他的肯定更加自信。

民间制作销金服饰玩物，公请求按照先朝旧制禁止，于是下诏申明确切告知。不久有人违犯，开封府以刑名不明确为由，申请审刑院商议，判处徒刑三年。公上奏说：“大中祥符八年敕令，犯销金者斩首，请求重新沿用此令。”

奉诏与阮逸、胡瑗等人共同详定他们所制造的钟律。公说：“祖宗旧法，遵循使用已久。近来因为一个士人的偏颇议论，改变了几朝制定的律法。臣私下计算，不如穷究作乐的根源，作为治理国家的根本，使政令公平简约，百姓安乐和谐，天下击壤而歌，鼓腹歌颂太平。这才是上古时代的音乐，可以凭借气象来寻求吗？”既然已经通达了根源，又应当探究当今的急务。国家刚刚平定夏国，又放松了边防戒备。西夏人的本性，难道能长久保持吗？希望陛下与左右辅臣，暂缓追求礼乐的诚意，转而咨询安边固守的策略。急其所急，在道理上是上策。于是诏令将来南郊祭祀，使用和岘的旧乐。

在开封府选拔举人时，只有礼部贡院设置了封弥、誊录两个机构，开封府只有封弥官，公请求一并设置誊录司以显示绝对公正，朝廷听从了他的建议。

公说：“自古以来提倡节俭以劝勉天下，必定要以身作则。现在想要减少浮费，不如从后宫开始。请命令三司取入内、内侍省以及御药院、内东门司先朝以及现在的赐予支费项目，比照附会，斟酌适中，全部予以减省；没有名目的全部罢免。”

公担任谏官三年，所存的谏稿想要收敛焚烧，以效仿古人谨慎严密的道义。然而担心无法展现君主听从谏言的美德，于是收集七十多章分为三卷，名为《谏垣存稿》，在篇首自序。大致说：谏言在于以理服人，而以至诚之心践行。

因益州、利州路发生饥荒，担任体量安抚使，公到达后减免赋税以招募百姓入粟，招募壮丁按等级刺字编入厢禁军，一人充军，数口之家得以保全性命。发文剑门关，流移向东的百姓不要禁止。简州粮食匮乏最为严重，明道年间因灾伤曾劝谕纳粟后粜钱十六万余归于常平仓。公说：“这笔钱是赈济的余款，不是官府的缗钱。”打开仓库全部供给四等以下户，驱逐贪婪残暴不称职的官吏，罢免冗役七百六十人，制作稀粥救活饥民一百九十余万人。蜀地人说：“使者到来，让我们重获新生。”

元昊刚叛乱时，兵锋锐利，中原久不知战，人心颇为恐惧。任命公为陜西安抚使，催促上路。公勇敢想要亲自效力，奔驰至延安，元昊已经解围离去。然而士气沮丧，将领官吏往往称病请求罢职。公立即选拔训练材武之士，整治战守器械，慰抚安居的百姓，收召豪杰，与他们计议。范雍镇守延州，朝廷认为他无能，想以赵振代替公。公上奏说：“希望留下范雍以观后效，如果不行，那么范仲淹可以为国家谋划，并非偏私范仲淹。”如果涉及结党营私，误了陛下大事，应当灭族。庆州人陈叔庆等人陈述边防策略，补授官职到东南。公上奏说：“忠义愤懑，为国献计，虽然稍加收用，却置于偏僻之地，实际上是羁縻控制，这不是开示诚意、招徕人才的做法。”

康定元年，夏竦都督西军，公作为副手。不久，派遣学士晁宗慤、内侍王守忠督促出兵攻贼。公说：“如果按照诏书的意思方便，否则元昊聚兵出其不意攻伐，我们仓促赴敌，必定失败。”合府争辩，公的言论未被采纳，让他持奏章返回。而元昊掠夺镇戎军，偏将刘继宗迎战，果然不利。诏书下达严厉斥责，让他上报进兵的日期。众人再次商议，于是画出攻守两策，请求决断。公驰驿上奏朝廷，皇上允许使用攻防策略。然而执政者认为困难，公不得已独自上章说：“元昊精兵不过四五万，其余都是妇女老弱，举族而行。我们四路的兵力不算少，分戍数十城寨。他们聚集而来，所以常常显得人多；我们分散，所以常常显得人少。”

译兵力单薄，相遇时往往不能取胜。因此元昊能够屡次获胜。如今不追究这一失误，却等到敌人犯下大错时，才用二十万重兵战战兢兢地守在界壕边，不敢与敌人交锋。臣实在为此痛心，希望再命令近臣去观察敌人的破绽。如果不可不打击敌人，那么希望不要怀疑臣的话。”奏章虽然尚未下达，但懂军事的人认为公的话是对的。

译韩公往来于边境要塞，勤勉辛苦到废寝忘食，期望有所报答。皇上出巡视察屯兵到达泾原，听说元昊请求讲和，韩公告诫各位将领说：“没有盟约就投降的，是阴谋，应当更加防备。”于是紧急调兵，士兵还未集结完毕，贼寇果然入侵掠夺山外地区。韩公指着地图告诉各位将领说：“山间狭窄的地方可以防守，过了这里一定有伏兵，或者他们派兵来激怒我们，或者作为诱饵来引诱我们，都不得擅自出战，等到他们撤退且懈怠时，再截击他们。”然而副将任福、王仲宝因小胜而骄傲，多次违背节度命令。韩公发公文斥责他们说：“违背节度命令，即使有功也要斩首。”任福仍然进兵，遭遇伏兵于是战死。忌恨韩公的人请求给韩公治以重罪，后来大帅派兵收拢残余部队，在任福衣带间发现了韩公的公文并封存上报。朝廷知道罪责在于各位将领，只是将韩公降职为右司谏，任秦州知州。

韩公在秦州，增筑广州城墙以保卫东西市场，招集附属户口，增加购买羌人的马匹，讨伐斩杀侵扰边境的生羌。磨砺兵器以等待贼寇，直到韩公离任，秦州的贼寇不敢窥探边塞。

庆历二年，陕西四路主帅都改任观察使，韩公任秦州观察使，他说：“我们的君主担忧边境，臣子怎么可以挑选官职？我不推辞。”

起初，京城派遣的戍守士兵软弱怯懦，不习惯劳苦，贼寇曾经轻视他们，称他们为“东军”。而本地士兵勇猛强悍善于作战，韩公上奏增加本地士兵以抵抗贼寇，同时逐渐减少屯戍兵力，充实京城兵力。又因为笼竿城占据要冲，请求建立为德顺军，以遮蔽萧关、鸣沙的道路。任职时间长久，逐年补充每月修缮，铠甲器械精良坚固，各城都有防备。赏罚在军中守信，将领也熟悉战斗和地形形势，每次出战都有战功。韩公正打算在鄜延、渭州三州，各以三万本地士兵组成一军，军队虽然分别驻屯，但耳目相通，统一观察贼寇没有防备的地方，互相出击包围他们，破坏他们的市场，屠杀他们的部落，困顿骚扰他们的国家，借此招降横山的人。估计横山被摧毁，那么平夏的军队一向软弱，一定不能支撑，我们俯视兴灵就像看穴中的老鼠一样。奏章呈上后，又与范公商定计谋，更加坚定。而元昊狡猾，知道不可抵挡，也收敛兵力不敢靠近边塞。

韩公驻守延安，忽然有人夜里带着匕首来到卧室，急忙掀开帷帐。韩公起身坐着问：“你是谁？”回答说：“我来杀谏议大夫。”又问：“谁派你来的？”回答说：“张相公派我来的。”当时张元、夏国正掌权。韩公又躺下说：“你带着我的头走吧。”那人说：“我不忍心，希望得到金带就够了。”于是取走金带离开。第二天也没有追究这件事。不久有守城士兵报告：“在城楼箭楼上捡到金带，已收纳。”当时范纯祐也在延安，对韩公说：“不追究这件事是得体的，因为追究会损害国家威信，现在接受他的金带，是落入贼寇的计谋中了。”韩公感叹说：“这不是我韩琦能想到的。”

韩公与范公一同被召拜为枢密使，副职韩公自己请求守卫边境，直到五次上表都不被听从。到达后，又与范公重申前议，共同决定防御策略。皇上先前打算用军队覆灭元昊，恰逢夏国送款求和，韩公的计谋没有实现。范公常常遗憾意见不合，功业没有成就，所以作《阅古堂诗》叙述其事，流传于世。

初夏，人们正商议讲和。韩公认为边境防备不可松懈，请求与范公一起出巡视察。于是命令韩公宣抚陕西，范公宣抚河东。范公请求增加兵力屯驻河阳、蒲中，并带兵随行。韩公认为不必，请求兵力时与皇上意见不合，退到殿庐中还在争论。韩公说：“如果这样，那么臣请求自行前往，不使用朝廷一人一骑。”范公脸色愤怒，想再次请求面圣，陈述韩公的话，韩公笑着制止他。恰逢富公赞同韩公的说法，最终没有发兵。范公也不认为这是冒犯。

韩公到达关陕，认为士兵数量虽然多，但混杂着疲弱之人，耗费费用，挑选禁军中不能征战的人，停发一万二千多人。后来田况请求挑选各路军中不能作战的人作为厢军。说：“如果说士兵骄纵已久，一旦清理淘汰，恐怕导致动乱，那么去年韩琦淘汰边境士兵万余人，难道听说有作乱的人吗？”

当时仁宗因为天下多事，急于求治，亲手写诏书给宰相杜衍说：“朕任用韩琦、范仲淹、富弼，都是内外受人敬仰的人，有可以施行的，应当及时上报。”又打开天章阁，赐座咨询紧急事务。韩公分条陈述九件事，大致是防备西北，选拔将帅，明确监察，丰富财用，抑制奸佞宠幸，进用有才能的人，退黜无才能的人，去除冗员，谨慎录用官员。接着又献七件事，议论稍被采用而小人已经侧目不安。两府都合班奏事，韩公一定尽言，事情虽然属于中书，韩公也对皇上指出实情。同僚尤其不高兴，只有仁宗了解他说：“韩琦性格正直。”

苏子美等人因进奏院事件事发，仁宗被谗言迷惑，夜里派中使分散进入大臣家中，逮捕同饮的人。韩公第二天对皇上说：“夜里听说派官绕京城逮捕馆职，很震惊听闻。这件事只交给有关部门，自有处理。”皇上脸色后悔，很久。

众人想借进奏院事件倾覆正直党派，宰相章得象、晏殊不同意，贾昌朝参政暗中支持，张方平、宋祁、王拱辰都合力排斥。甚至列状说王益柔作傲歌，罪当诛杀。韩公当时在右府，趁两府同对，说王益柔狂言，何足深究？方平等都是陛下近臣，现在西边用兵，有什么大事不议论，却联名攻击一个王益柔，其用心也可见。皇上于是释然。

调任郓州知州，京东素

译盗贼很多，追捕盗贼的法律以一百天为三个期限，期限内没有抓获盗贼的，负责追捕的人要抵罪。盗贼未必能抓到，但受刑罚的人却很多。公请求允许抓获其他盗贼的人，可以折算抵除未能抓获指定盗贼的罪责，这样就有了免除刑罚的途径，所以盗贼大多被抓获。朝廷将此定为全国通行的法律，至今仍在沿用【家传】

译调任定州知州，定州长期由武将统领军队，没有法度，以至于骄横不服从命令。韩琦到任后，立即用军法约束他们，查出军中特别蛮横、不可教化的，揪住头发在军门外斩首。士兵战死在攻围中，抚恤赏赐他们的家人，照顾他们的孤儿，让他们继承衣粮。恩威并施，取信于人，于是仿照古代兵法，设立方贠、锐三阵，指示偏将，每日每月教习。从此定州军队精锐整齐，号称可用，冠绝河朔。当年发生大饥荒，制定方法赈济，救活饥民七百万。邻近城池和旁路，探听并采用他的方法，视中山为榜样，隐然成为雄镇，声威震动敌境【行状】

定州士兵厌恶陈米，陈下拿着筹码不请求领取。韩琦当时任主帅，听说后，骑马进入粮仓。众士兵约十余人，都拿着米上前申诉。韩琦说：“米竟然这样。”其余人都退下。后来从怀中取出一包米，说：“我也请求这种米。”朝廷设置这种米一防，约值八镮。内地不卖，一百文现在虽然陈下卖，也不少于四镮。恰好都由你们煽动，下令在前斩杀十名士兵。韩琦凝重不动，全军战栗【遗事】

中书省习惯旧例，每件事必用成例。五房史拿着成例在手，看金钱随意取舍。想给的，白举用之；不想行的，或隐藏成例不让人见。韩琦下令删取五房成例及刑房断例，除去冗杂谬误不可用的，编为纲目分类。封存谨慎掌管，每用成例必亲自阅览。从此人们知道赏罚可否，出自宰相，五房史不得在其中上下其手【行状】

韩琦自任宰相，即与当时各位公卿同心同德，谋划议论制度，选拔任用天下士人。所提拔的多为正直有名望，或忠厚可镇风俗的，以公议任用，士人不知出自何人门下。嘉祐四年，下诏祫享赦免，事多便民，命各路举荐学行特别优异笃实的，遣送京师，馆于太学，在舍人院考试，差遣授官。立柴氏后为崇义公，符合《春秋》存亡继绝之义，选择才臣前往四方，宽恤民力，登记绝户田租作为广惠仓，以扩大赈济，招募耕种唐邓废田，劝课农作。守令政绩最好的延长任期，以激励官吏考核，裁定令敕，以省疑问，放宽茶禁，以便利东南百姓。议论者认为接近三代的仁义，多是韩琦论议施行的【行状】

仁宗年高，继嗣未立，天下以此为忧。虽有人言及，但大臣不敢议论。韩琦首先多次乘间隙伏奏，请求选立太子。皇上顾视说：“后宫一二人欲怀孕，卿不要急。”后来诞育的都是皇女。韩琦一天带着《孔光传》进见，回答说：“汉成帝在位二十五年无继嗣，已议立帝弟之子定�王为太子。成帝中等才能，常主尚能如此。以陛下的英明，何难于此？太祖为天下长远考虑，恩泽流至今日。愿陛下以太祖之心为心，则无不可了。”仁宗感悟，始以英宗判宗正寺事。英宗力辞，宦官宫妾势力不便，中外都危惧。韩琦又启奏说：“陛下赋予大任而不肯承担，大概是因为他沉稳深远详重，识虑过人，没有别的。犹豫不决，招致谗言，生变故。且名分未正，则尚得以辞名；体位一定，父子之分明，则浮议也不得再动摇。”仁宗欣然采纳，说：“如此则宜乘明堂大礼前急立为太子。”于是召枢密大臣告知此事。有人惊愕说：“这是大事，不要急。”皇上顾视说：“朕意已决。”说：“诚如此，敢为天下贺。”又召学士写诏书，学士也请求对答然后进稿。英宗既为太子，尚坚卧不起。韩琦又奏说：“今既为陛下子，何所隔阂？愿令宫人传达圣旨及本宫族属敦劝。”皇上如其请，始就兴宁宫。仁宗驾崩，平旦入预大议，英宗即帝位宫门徐开，追百官班宣遗制，卫兵坐甲，诸司幕庑下治丧，人情肃然。日至午，市肆还有不知者。韩琦性厚重，未尝自夸其功。其门人亲客或燕坐从容谈及太子定议事，必正色说：“这是仁宗圣德神断为天下计，太后母道內助之力，朝廷定议久矣，臣子果真何预焉【行状】

仁宗继嗣未立，韩琦请求设置内学，教宗子，建储之意，默存其中。事未及行，仁宗倦勤，形势渐迫，更无暇设置内学。每进对罢，即论太子乃天下根本不可不预先确立，以系天下心，语日益切。当时有二宗子育宫中，韩琦谓二宗子，陛下也必自能见其孰聪明知否？皇上以英宗为言，韩琦即将顺乞降圣旨劄子，权判宗正司。后来两府通签御劄，张升太尉见到，惧深罪，韩琦何不与之素议？及次日殿上，大声说此事系社稷，陛下不可错。皇上说，此事与相公商量来。张升下殿，至中书又诘问韩琦，韩琦说，此甚入思虑，来不错。张升退，韩琦笑说，若素议，岂不坏了事【遗事

英宗初为皇太子时，允弼最尊贵，属心不平，且有语：“国朝制度，继位天子即位，先亲王贺，次六军，次见官。”韩琦是时先独召允弼入，称“

译即位，大王应当祝贺。”允弼说：“皇子是谁？”回答说：“是某人。”允弼说：“哪有团练使当天子的？为什么不立年长位尊的？”我说：“先帝有诏书。”允弼说：“哪里用得着宰相？”于是沿着宫殿台阶往上走，我呵斥他下去说：“大王，你是人臣，不得无礼。”左右的甲士已经赶到，于是允弼祝贺。接着召见各位亲王拜见六军和百官，朝廷内外安然无事【遗事】

译英宗即位已经几个月了，刚在灵柩前穿上丧服，悲哀之情还未流露，疾病突然发作，大声呼喊，言语惊恐得让人听不清，身边的人全都转身逃跑，大臣们惊愕得呆立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韩琦急忙把拐杖扔在地上，径直走到英宗面前，把他抱进帘内说：“是谁激怒恼怒了官家？应当先服药。”内侍们惊慌散去，韩琦呼唤他们，他们才慢慢回来，韩琦于是拥着英宗交给他们说：“大家都要用心照管。”英宗再三安抚安慰后才出来，仍然告诫当时在场的人说：“今天的事只有某人看见，某人看见，外面的人没有知道的。”韩琦又回到原位哭泣，处理事情就像没有发生什么事一样。欧阳修回家后把这事告诉亲近的人说：“韩公处理事情真是别人比不上的。”

英宗起初因为惊疑而患病，虽然病情平稳但疑心未解，隐藏自己，还像病人一样，面壁躺着，不接受药饵。韩琦每天率领同僚亲自捧着药进献，韩琦俯身恳切劝告，英宗有时盯着他不说话，有时把药倒在韩琦衣服上而不理睬他。韩琦有时在榻上跪了很久，有时在床下拜了几次。太后常常慰劳韩琦说：“相公也不容易啊。大王，你自己劝劝他。”等到英宗自己劝他，尤其不理睬。然而必须韩琦强迫他，他才肯服药。

英宗对宦官缺少恩惠礼遇，身边的人不高兴，大多传播宫中的隐秘之事，即使大臣也心里疑惑。韩琦独自屹立不动，当众大声说：“哪有前殿不曾说错一句话，而一入宫门就犯这么多错的呢？”韩琦深深怀疑这事，以前也多次以此对答，从此人们知道韩公心意不动摇，胡乱传话的人就停止了。曹太后一天送密信给韩琦，有替寡妇做主的言语，仍然命令宦官等待回复。韩琦只说“领旨”。韩琦因为山陵丧事，上奏请求晚上临朝后上殿，各位大臣不参与。见面后，对英宗说：“官家不要惊慌，有一份文书进呈，只是不可泄露。陛下今天全靠太后的恩德无法报答，然而既然不是天生的亲属，希望加意承奉，自然就没有事了。”英宗说：“谨遵教诲。”韩琦又说：“这文书臣不敢留存，希望宫中秘密烧毁它，如果泄露那么隔阂就打开了，最终难以合拢了。”后来，曹太后在中书省哭着诉说英宗病中的言语起居状况，接着枢密院对答也像以前一样。富弼对韩琦说：“刚才听到帘下的话吗？我不忍心听。”大概富弼心里也认为太后的意见是对的，而归咎于英宗和韩琦，极力劝太后撤帘，不敢让富弼参与。后来中书省已经得到曹太后还政的旨意，枢密院还不知道。等到手书出来，富弼愕然，因此不高兴。

英宗既然从外面来，又正卧病不安，人心向着太后，担心宫中有不测。一天趁对答时，韩琦用言语深深打动太后说：“臣等只在外边，见不到官家，内中的保卫全靠太后。如果官家失于照管，太后也不安稳。”太后惊说：“相公是什么话，我自己更是用心。”韩琦就说：“太后照管，那么众人自然照管。”同僚们缩着脖子流汗。接着吴奎说：“话不是太过了吗？”韩琦说：“不得不这样。”

韩琦暗中察知英宗已经安好，而曹太后没有还政的意思，于是先向英宗建议说：“可以出去一次祈雨，让天下人认识官家。”英宗同意，咨询太后。太后怒说：“难道不先禀报这个吗？孩子未安，恐怕不能出去。”韩琦说：“可以出去了。”太后说：“君主出去，不可以不备礼仪，现在丧礼的仪仗还没有准备好。”韩琦说：“这是小事，朝廷马上就能办到。”没过几天，素仗准备好了，英宗于是驾临相国寺，京师的疑虑已经消除。太后不久就还政了。

曹太后起初不还政，韩琦极力引用古事来打动她，说：“前世母后更聪明的很多，没有不以固守吝惜权位败坏名德的。太后如果洒脱地恢复帝位，这是千古所未有的，请查阅史书，一一可见。”太后说：“我怎敢望贤人？你看出我的意思回转了。”于是接连赞成之后，几天后批出说：“某日不再临朝。”韩琦急忙命令卷帘撤座，于是去禀报英宗。英宗说：“还没有吧？”韩琦说：“已经得到亲诏了。”英宗于是释然。

起初，曹太后难以还政，韩琦劝说：“应当另外与太后商议仪制【山呼、警跸、增加卫士五百人之类】太后既然允许，就以此讽谏英宗。英宗说：“相公苦苦推崇奖赏母后，这难道是好事吗？”韩琦说：“臣等急忙以此引诱她，她才肯放下。陛下何必吝惜这个呢。”

皇帝病重，有时有不逊的言语，太后不高兴。大臣中有不参与立太子的，暗中进献废立之说。只有宰相韩琦坚定不移，参政欧阳修深深支持他的意见。曾经在帘前奏事，曹太后呜咽流泪，详细叙述不逊的状况。韩琦说：“这是病故如此，病好了必定不会这样。儿子病了母亲不容忍吗？”曹太后不高兴说：“皇亲们都笑太后想在旧窝里找兔子。”听到的人惊惧，都退了几步，只有韩琦不动，说：“太后不要胡思乱想。”过了一会儿，欧阳修于是进言说：“太后侍奉仁宗几十年，仁圣的德行显扬于天下。妇人的本性，很少有不怕妒忌的。从前温成皇后受宠，太后处之坦然，有什么不容忍的？现在母子之间反而不能容忍吗？”太后心意稍和。欧阳修又进言说：“仁宗在位时间久，恩德在人，人们所

译信服。所以一旦皇帝驾崩，天下人遵奉命令拥戴新君，没有一个人敢有不同意见。如今太后只是一个妇人，我们不过是五六个书生罢了，如果不是仁宗的遗愿，天下谁肯听从？”太后沉默了很久才作罢。几天后，韩琦单独拜见英宗，皇帝说：“太后对我没有恩德。”韩琦说：“自古圣明的帝王不少，但唯独称颂舜为大孝，难道其他帝王都不孝吗？父母慈爱而子女孝顺，这是平常的事，不值得称道。只有父母不慈爱而子女不失孝道，才值得称颂。只怕陛下侍奉太后还不够周到罢了。父母哪有不对子女慈爱的呢？”英宗恍然大悟，从此不再说太后的短处了。熙宁年间，欧阳修退居颍州，偶尔谈到这件事说：“古人所说的社稷之臣，韩琦差不多接近了。”

译英宗刚即位时，外六班中有图谋叛变的人，有人向韩公报告。韩公说：“事情如果不成，不过是灭族罢了，我不害怕。”不久终究没有发生变故。英宗亲政后，韩公认为他勇猛智慧世所罕见，可以有所作为，于是查寻中书省祖宗御批的档案，发现有一百多件都残缺不全，修补缀连后仅能辨认其文字，这些都是关乎国家长远谋划的重大方略，如攻取太原、征伐江南、讨伐西夏、交付中书省之类，编成十几卷。英宗一看，不禁从御座上起身回避。这时同僚们都认为韩公有不言而教万乘之主的德行。事后英宗去世，韩公痛哭流涕地说：“什么事不能做呢？”

内都知任守忠，奸邪反复，在两宫之间充当间谍。当时司马温公在谏院，吕谏议任侍御史，先后上奏十几章请求诛杀他。英宗虽然醒悟，但未予施行。宰相韩琦一天拿出一道空头的敕书，参政欧阳修已经签书了。参政赵概对此感到为难，问欧阳修说：“怎么办？”欧阳修说：“只管签书，韩公必定自有说法。”韩公坐在政事堂，用头子勾召任守忠，让他站在庭下，数落他说：“你罪当处死，贬为蕲州团练副使，安置在蕲州。”取出空头敕书填上内容，派遣使臣当天就押送执行。他的意思是认为稍微迟缓就会生变。

韩公面临重大节操，处于危险疑虑之中，如果有利于国家，知道该做就没有不做的，像湍急的水流奔赴深谷一样，无所忌惮。有人劝谏说：“您这样做，难道只是自身不能保全，恐怕家也没有安身之处，这大概不是明智哲人所推崇的。”韩公叹息说：“作为臣子，尽力侍奉君主，生死置之度外，只考虑事情的是非如何。至于成败，是天意，怎么能预先担忧不成功，就停止不做呢？”听到的人惭愧佩服。

治平年间，西夏使者到来，打算以十件事上报朝廷，不知道是什么事。当时太常少卿祝谘负责馆伴，接受命令后，先去见枢密院，随后见丞相韩公说：“枢密院怎么说？”韩公说：“枢密院说，如果使者议论十件事，只说受命馆伴，不敢擅自涉及边境事务。”韩公笑着说：“哪有只主管饮食而不涉及其他话语的呢？”韩公于是详细推想十件事交给祝谘说：“他提到某事，就用某辞应对；辩驳某事，就用某辞反驳。”等到宴会时，果然谈到十件事，其中八件事，正中韩公所料，西夏人震惊佩服。

濮安懿王按照英宗即位的惯例，应当改封。皇上特别详审谨慎，不想匆忙决定。过了大祥祭之后，才下诏让两制官员议论礼仪。两制官员认为应当称大国，封为皇伯。中书省拟定称所生父，称皇伯，没有经典依据。又封爵必须下达诰命，命名则未能得当，正下诏三省再次议论。英宗又下诏停止，而台谏官攻击中书省不止。尤其指责欧阳修等各位，没有不躲避隐藏的。只有韩公独自对人说：“这是中书省的事，都是共同议论的，怎么能单独归罪于欧阳修？”士大夫赞叹他平直忠谅，不肯把诽谤推给别人。

治平三年，皇上病重，二府官员问安，韩公上奏说：“陛下长久不上朝，内外忧虑恐惧，应当早日确立太子以安定众心。”皇上点头。韩公请求皇上亲笔批示，皇上于是批道：“立太王为皇太子。”韩公说：“太王就是颍王，烦请圣躬再亲笔书写。”皇上又在后面批道：“太王颍王某。”韩公说：“请求今晚就宣麻任命。”皇上点头。当时神宗在旁边，听到这个命令，在榻前辞谢了很久。制书下达，又设置东宫官属，由此国本确定了。

神宗即位后，王陶从东宫进入御史府任中丞，心中有所不满，上奏弹劾宰相不押常朝班。朝廷认为宰相每天奏事，垂拱退下后到文德殿押常朝班，有时已过辰时，御史台就放班，这已是几十年的旧例。王陶愤恨不已，于是肆意诋毁诬陷。皇上察觉他的奸诈，罢免了王陶的言职。

王陶说韩公不押常朝班，是为了防备护卫，皇帝派遣近臣把王陶的话给韩公看，韩公上奏说：“我不是防备护卫的人，陛下派一个小黄门来，就可以捆绑我了。”皇帝被感动，调王陶出任陈州知州。

一天，皇上对韩公说：“近来有人想封濮王为两个大国，怎么样？”韩公说：“先帝遵守典礼，不敢封父亲爵位，而陛下怎么能封祖父爵位？又该用什么亲属称呼呢？这一定是党附濮议的人想求必胜，全然不顾累及圣德，而让先帝处于重不幸的境地。希望深入考察。”皇上欣然采纳。

韩公任宰相时，曾公任亚相，赵康靖、欧阳修任参政，凡是涉及政令就说：“问集贤。”涉及典故就说：“问东府。”涉及文学就说：“问西府。”至于大事则自己决断，人们认为他符合宰相的体统。

英宗去世，当今皇上即位一天，韩公就恳切辞位。皇上流着泪说：“相公想去哪里？”韩公一天又拿着四方士人责备他不退位的书信陈述，认为清议不容许这样，岂敢安坐其位？皇上又流着泪不说话，韩公请求更加坚决。有一天忽然宣谕，已有恩命，说也不久在外虚席以待，所以任命为两镇节度使兼侍中判相州。有“衮衣待还”的话。韩公再次进见，说制书用语太过，使臣不得安心在外，请求更改，皇上不许。

下诏恢复知相州，仍命令赴阙。朝觐辞别陛下的那天，皇上从容询问政事。韩公于是进言：

译用人应当辨别邪正，这是治理国家的根本，没有比这更优先的了。”皇上说：“您是国家的一面镜子，我怎敢不听从【家传】

译韩琦从长安入朝觐见，朝廷想挽留他。韩琦暗中了解时局，于是坚决请求外任宰相。辞别皇帝那天，皇上说：“你离去，谁可以托付国事？”韩琦举荐了一两位元老。皇上问：“金陵（王安石）怎么样？”韩琦说：“担任翰林学士则绰绰有余，但让他处在这个位置则不行。”皇上又不回答，韩琦便退下。后来有人问韩琦为何能识破王安石？韩琦说：“我曾读过王安石回答杨忱的一封信，窥探他的心术，只为一己之私，不为天下着想，因此知道他不是宰相的器量。”

韩琦从永兴途经京城，神宗问：“你与王安石议论不同，为什么呢？”韩琦说：“仁宗立先帝为皇嗣时，王安石有异议，与我不同，所以如此。”皇帝拿韩琦的话去问王安石，王安石说：“当时仁宗想立先帝为太子时，仁宗年纪尚轻，万一有了儿子，先帝将置于何地？我的议论之所以与韩琦不同，是因为这个原因。”王安石强词夺理就像这样。韩琦请求册立英宗为皇嗣时，仁宗说：“稍等，后宫有怀孕的。”韩琦说：“后宫生了儿子，所立的皇嗣退居原来的府邸也可以。”大概韩琦已有妥善的安排。然而王安石在英宗时期，多次诏令都不来，实在是内心惭愧。

改任大名府判官时，朝廷推行青苗法，大家议论认为不便，台谏官及进言的人都被定罪斥退，朝廷内外再没有人敢说话。韩琦感慨地上奏章，请求废除这个法令。条例司的奏章颁下，并命令进奏官指挥本院，将中书的札子颁行天下。韩琦再次上奏说：“臣详细查看制置司驳斥的事件，即将臣原奏中紧要的话大多删去，只举大概，用偏颇的言辞和曲折的说法作为阻难，并引用《周礼》‘国服为息’的说法，文饰其谬误荒诞，对上欺骗圣明的听闻，对下愚弄天下的人，将使再没有人敢指责其非，臣不胜痛愤。”又进一步辩白说：“查《周礼》泉府掌管用市场的税收，收购市场上卖不出去的货物，以及滞留在民间的民用物品，按它们的价钱买下来，物品标上价格并写下来，等待不时来买的人。买的人各自按原价购买。郑众解释说：‘写其价格标在物品上。’不时来买的人，是指急求的人。抵是原价。臣认为周朝的制度，百姓有货物在市场上却无人买，或有积压妨碍民用的，官府按时价买下，写下物价，告诉百姓若有急求的，就按官府原买价给他，这就是所谓的王道。经文又说：‘凡是赊欠的，祭祀不超过十天，丧葬不超过三个月。’郑众解释说：‘赊，就是借。因为祭祀、丧葬的缘故从官府借买物品。’唐代贾公彦解释说：‘赊给百姓不取利息。’经文又说：‘凡是百姓的借贷，与有关部门辨别授予，以国服作为利息。’郑众解释说：‘借贷，是指从官府借本钱，所以有利息，使百姓不获利，以其所从事的国家事务所出的作为利息。’这就是所谓的王道。而郑康成说：‘以其在国家服事的税作为利息。’在国家事务中受园圃之田而借贷万钱的，则一年出息五百。臣认为《周礼》园圃二十而税一，近郊十一，远郊二十而三，甸稍县都都不超过十一，只有漆林的征收二十五。郑康成大概约此法，说从官府贷钱，若受园圃之地贷万钱的，出息五百。贾公彦因而解释，说近郊十一的，万钱一年出息一千；远郊二十而三的，万钱一年出息一千五百；甸稍县都的百姓，万钱一年出息二千。臣认为如此，则须漆林的住户取贷，才出息二千五百。然而当时未必如此。现在发放青苗钱，凡是春贷一万，半年之内便令纳利二千，秋再贷一万，至年终又令纳利二千，这就是贷万钱的，不问远近之地，一年令出息四千。《周礼》最远的地方，只出息二千。现在青苗取利尚超过《周礼》一倍，则制置司所说比《周礼》贷民取息，立定分数已不算多，也是欺骗圣听。且说天下的人都不能分辨。况且今古制度不同，贵在便利时宜。《周礼》所在有不可施行于今天的，其事非一。如果说泉府一职今天可以施行，则上奏以官钱买在市场上不售及民间积滞的货物，百姓急求则依原买价给他。百姓有祭祀丧葬，从官府借物，限十天三月还官而不取利息。制置司何不将此周公太平已试之法全部申明而施行？岂可独举注解借贷取息之利事，来诋毁天下的公议呢？”皇上起初得到韩琦奏章的意思，已大悟，急于想停止废除。王安石称病休假，只有参政赵抃等对皇上论述想罢废的意思。赵抃于是说：“这主要在于王安石，乞求再等王安石出来商议。”王安石出来后，坚持更坚决，听闻的人惋惜。不久，御史中丞吕公着也说青苗法不便。王安石想罢黜他，皇上说：“须另坐事让他出去。”不久又说：“吕公着说韩琦近有章奏，朝廷也应当听纳。自古执政若与藩臣产生间隙，至有举晋阳之甲以驱逐君侧之恶的。”王安石急忙说：“只此可逐矣。”吕公着于是坐诬大臣欲举晋阳之甲，罢任知蔡州。谏官孙觉听说后说：“这话我曾上奏过，现在贬吕公着是错误的。”韩琦既因进言忤逆权臣，又吕公着告词明坐所因。

译吕公益发恐惧惊惶，于是称病上奏章请求外任徐州知州。奏章上了四次，神宗派遣内侍李舜举去安慰劝谕他，这才作罢【家传】

译起初，法下说：“韩琦是旧臣，道义上不敢沉默。”等到（皇帝）不听从时，他告知下属，急忙奉行命令说：“韩琦只是一个郡守，怎敢不遵令行事呢？”【行状】

韩琦知道扬州知州王荆公（王安石）刚考中进士担任签判时，每天读书直到天亮，稍微打个盹，太阳已经很高了，急忙去府衙，大多来不及洗脸漱口。魏公（韩琦）见荆公年轻，怀疑他夜里饮酒放纵。有一天，魏公从容地对荆公说：“你年轻，不要荒废读书，不可自暴自弃。”荆公不回答，退下后说：“韩公不是了解我的人。”魏公后来知道荆公有贤才，想收为门生，荆公始终不肯屈服。所以荆公在熙宁年间的日记中多指责魏公，常说：“韩公只是相貌好罢了。”还画了画虎的图来诋毁他。魏公去世时，荆公写的挽诗说：“幕府少年如今白发苍苍，伤心的是没有路送灵车。”仍然没有掩饰当年“少年”的话语。【闻见录】

太宗、真宗曾经在大名郊外打猎，题写了几十首诗。贾魏公（贾昌朝）当时将这些诗刻在石头上。魏公留守大名时，把这些诗藏在班瑞殿的墙壁里。建成后，有客人劝魏公摹写副本进献给皇帝，魏公说：“修葺已经足够了，何必进献呢？”客人也不明白魏公的意思。韩绛来了，于是进献了副本。魏公听说后，感叹说：“过去难道不知道进献吗？只是皇上正专心于四方夷狄的事务，不应当再引导他（去享乐）罢了。”【别录】

魏公说：“统领军队自有中庸之道，过于严厉坚固不行，过于仁爱也不行。如果罪有应得，即使每天诛杀一百人，有什么害处？人们自然不会怨恨。”【遗事】

魏公、潞公（富弼）都曾镇守北门。魏公在任时，朝城县令判决一个守把兵士，刚打了两下，兵士就悖逆辱骂不停。县令将兵士解送到府衙，魏公让兵士上前问：“你辱骂长官，是真的吗？”兵士回答说：“当时一时气愤，确实有这回事。”魏公就在解送文书上判处斩首，态度从容平和，脸色丝毫未变。潞公在任时，又解送一个士兵，情况与前者一样。潞公震怒，询问他，士兵如实回答。潞公也判处斩首。由此可以看出两位公爷的度量不同。像魏公那样，是他自己犯法，我有什么可怒的？这不仅是学问的精妙，也是天资的高尚啊。【元城语录】

魏公历任大藩镇，都有遗留的爱戴，戎狄尤其畏惧魏公的名声。凡是出使契丹以及来朝的使者，必定问韩侍中安好与否，现在在哪里？他的儿子韩忠彦出使契丹，契丹主问左右：“谁多次出使南朝，认识韩侍中？看看忠彦的相貌像不像他父亲？”有人回答说：“很像。”契丹主命令画工画下忠彦的像然后离去。馆伴王兴功急忙告诉忠彦。北门是聘使经过的道路，过去与京尹的书信都只签押字不写名字，等到魏公留守时，则在书信上写名字，他的副使成禹锡仍然告诉来使说：“因为侍中在这里，所以特意写名字。”每当南来进入临清界，就告诫部下说：“这是韩侍中的辖区，不要过多索取。”【行状】

熙宁七年春，契丹派遣使臣萧禧来说，代北边境有侵占的土地，请求派遣使者划分界限。皇帝派遣中使赐给富弼、韩琦、文彦博、曾公亮相的手诏，询问计策防备。韩琦回答说：“臣观察近年以来，朝廷做事似乎不把大敌当作忧虑，契丹人看到形势产生怀疑，一定认为我有图谋恢复燕南的意图，所以制造这个衅端。屡次派遣使者以争辩地界为名，观察我们应对的方法如何。那些导致契丹怀疑的有七件事：高丽臣属于契丹，对朝廷长期断绝朝贡，于是因商船招抚而来，对国家起初没有损益，而契丹认为这是图谋他们，这是一；吐蕃部族不相统属，未曾成为边患，而强行夺取他们的土地，建立熙河一路，杀害他们的老弱数以万计，契丹听说后，应当认为接下来就要波及我们，这是二；边近四山地势高仰，不能修筑池塘湖泊，先前听说派遣使者带领士兵遍植榆柳，以制约契丹骑兵，这是三；义勇民兵将校很整齐，教习更加精通，却忽然创立团保甲一道，纷然使义勇人十去其七，破坏了可用的成法，得到增加人数的虚名，这是四；河外城池工程同时兴起，增置守御器具，检视器械，这是五；创立都作院，颁降弓刀新式样，制作大战车，耗费财力精力，先使自己困弊，这是六；设置河北三十七将，各自专管军政，州县不得干预，声称出征，又深深显露可疑的迹象，这是七。契丹向来是敌国，因怀疑而起事，不得不如此，也是他们善于为自己谋划。现在横行的使者再次到来，起初表示傲慢以探听朝廷意图，况且代北起初与雄州素有定界，如果宽容而给他们，契丹贪欲无厌，逐渐不允许，契丹就持此认为自己是直的，即使没有大举进攻，势必逐渐骚扰各边，最终毁坏盟好。臣过去曾言青苗钱的事，而进言的人就肆意厚诬，如果不是陛下的英明，几乎遭受大戮，从此听说新法日下，实在躲避嫌疑，不敢论列，现在亲自接到诏书询问，事情关系国家安危，说了却隐瞒，罪不容诛。臣曾经私下计算，起初为陛下谋划的人，一定说自祖宗以来，因循苟简，治国的根本应当先使国家富强，这样就可以鞭笞四夷，完全恢复唐朝的故疆，然后制作礼乐，以文饰太平。所以散发青苗钱作为免役法，依次取钱，又在内外设置市易务，新制日下更改无常，官吏违抗者坐罪流放，不因赦免而减免，监司督责以苛刻为明，现在农民在田间怨恨，商人在道路上叹息，官吏不安于职守，恐怕陛下不完全知道。想要排斥四夷以兴起太平，却先使国家根本困顿动摇，众心离散怨恨，这就是陛下起初谋划的大误。”

译又喜欢进言的人不顾利害，只要边境战事即将兴起，富贵可以谋取，必定说敌国势力已经衰弱，只是外表骄横傲慢罢了。凭借陛下神圣文武的德行，如果选择将领统领大军深入敌境，那么幽燕之地一举就可以收复，这又是没有深思熟虑的。如今河北地区连年遭受灾害，民力极度匮乏，将领粗勇而缺乏谋略，保甲兵未经训练，如果驱使重兵驻扎在坚固城池之下，粮道不能接续，腹背受敌，即使是曹彬、米信这样有名望德行的老将，也会因此导致岐沟关的失败。臣现在为陛下谋划，认为应当派遣使者回访，优厚地赠送礼物，详细说明朝廷向来兴修工程乃是防备的常规，与北朝长期保持友好关系，自古以来所没有的，难道有其他意图吗？况且疆界向来确定，应当像旧日边界，请求命令边境官吏退回到近来侵占的土地，不可以此作为开端，毁坏累世的友好关系。如果将领之类的人因此被罢免，以消除敌国的疑虑。万一敌国听从命令，就可以拖延岁月，陛下更加养育百姓爱惜民力，选拔贤才任用能人，疏远奸佞，进用忠诚刚直的人，使天下人心悦诚服，边境防备日益充实。敌国果然违背盟约，然后一举振作威势，恢复旧日疆土，使天地人心痛快，洗雪祖宗的愤恨。富弼、文彦博都举荐而不与他们讨论。当时王安石再次入朝为相，说：“想要夺取它，必须暂时给予它。”用笔画出地图，命令天章阁待制韩缜奉命出使全部给予。大概东西方向放弃的土地有五百里。祖宗的旧地，王安石轻易地给予邻国，又建立以给予为夺取的理论。到了后世奸臣以讨伐燕地为神宗的遗愿，最终导致天下的动乱。王安石的罪过哪里说得完呢【闻见录】

译起初担任馆阁职务时，与他交往的都是当时的杰出人才。石曼卿气度豪迈，常常戏弄侮辱同僚，唯独见到韩公不敢稍加怠慢，只是时常称呼他为“韩家”。这是因为当时市井百姓，凡是敬畏尊重的官员，就称呼他的姓氏为“某家”，所以石曼卿效仿这种说法。韩公自从在馆阁任职，已经在天下享有崇高的声望。他与同馆的王拱辰、御史萧定基一同主持开封府的解试，两位公卿当时有争执喧哗，韩公安坐在幕中审阅试卷，好像没有听见一样。王拱辰因韩公不帮自己而愤怒，已经到韩公的房间对他说：“这里是在练习宰相的气度吗？”韩公和颜悦色地谢罪。等到韩公担任枢密副使时，石介在《庆历盛德颂》中说：“我早就认识韩琦，韩琦有奇特的骨相，可以托付大事，敦厚像宋璟，后来成为宰相。”欧阳修作《昼锦堂记》说：“面临大节，处理大事，垂着衣带，正着笏板，不动声色，而把天下置于泰山般的安定，可以说是社稷之臣了。”天下人传颂这些言论，认为这是知人之言。

韩公只致力于包容小人，善恶黑白不严格区分，所以小人忌恨他也较少。像范仲淹、富弼、欧阳修、尹洙曾经想要区分君子和小人，所以小人忌恨怨恨日益增多，朋党也由此兴起。当各位公卿被贬斥驱逐时，只有韩公安然无恙。后来扶持各位公卿重新起用，都是韩公的功劳。

韩公已经解除宰相职务，王丞相说：“做了古人未曾担任、大臣不敢做的事，天下人认为这是名言。”欧阳公也说：“在进退之际，从容有余，德行和功业两全，诽谤谗言自然停止，超过周公远矣。”

韩公担任宰相时，作《久旱喜雨》诗，断句说：“须防慰满三农望，收敛神功寂似无声。”认为这才是真正做出了宰相的事业。在北门重阳节有诗说：“不羞老圃秋容淡，且看寒花晩节香。”韩公平时说：“保持初节容易，保持晚节难。”所以晚节事事尤其着力，所建立的功业特别完美。又作《喜雪》诗说：“危石盖深盐虎重，老枝擎雪玉龙寒。”人们说韩公虽然身在朝廷之外，但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

韩公虽然身在朝廷之外，但他的心常系念社稷。直到年老而心志更加坚定，即使生病也不忘国家。有时听说更改祖宗的一项法度，败坏朝廷的一项纲纪，就泣血终日不食。

韩公说：“我平生凭借孤忠而进身，每逢大事，就准备以死相报。幸而没有死，都是偶然成功，实在是上天扶持，不是我韩琦所能做到的。”

韩公说：“遇事如果考虑得对，就站稳脚跟去做，不再动摇，成败则听任天命，这样才能成就事业。”

又曾说大臣应以李固、杜乔为榜样，其弊端还恐怕变成胡广、赵戒，如果以胡广、赵戒自处，弊端就可想而知了。

韩公说庆历年间与范仲淹、富弼同在枢密院，在皇帝面前争论事情，议论各不相同，下殿后不失和气，好像未曾争论过一样。当时关系和睦，三人就像推车子盖，其心志在于车能行驶而已。

韩公论及君子与小人的关系，应当以诚心对待他们。只是知道他是小人，应当浅淡地与他交往罢了。凡人到了被小人欺骗的地步，必定显露自己的明智来揭穿他。韩公唯独不这样，明智足以照见小人的欺骗，但每次都接受，从未在神色上表现出来。

韩公因论及进退说：“处于去就之难者，不可猛烈而有痕迹。”孙和甫奉命出使辽国，路过魏地请教韩公，韩公说：“不要因为是夷狄就鄙薄他们，这很好。”

韩公在魏府时，僚属路拯拿着公文呈报有关事务，而在状尾签名，韩公就用袖子覆盖住，仰头与他说话，渐渐悄悄卷起授予他。

韩公在大名时，有人献玉盏两只，说是耕者进入坏坟而得到，表里没有细微瑕疵可指，也是绝世的宝物。每次开宴召客，特别设置一个托盘，覆盖锦衣，放置玉盏在上面。一天召漕使，且将使用它，斟酒劝座客。不久被一个吏员误触，倒下的玉盏都碎了。座客都愕然，吏员且伏罪。韩公神色不动，笑着对座客说：“凡是物品的成毁，也有自己的定数。”不久看吏员说：“你是误触，不是故意，有什么罪呢？”座客都赞叹韩公宽厚不已。

韩公统帅定州时，夜里写信，命令一个侍兵持烛。侍兵旁视蜡烛烧了韩公的胡须，韩公立即用袖子摩挲，而写信如故。过了一会儿，回头看已经换了别人了。韩公怕主吏鞭打他，急忙呼叫查看说：“不要换，他已经懂得持烛了。”军中感服。

韩公姿貌英特，美须髯，骨骼清秀高耸，眉目森秀。画像传遍天下，人们认为像高山大岳，望之气象雄杰，而包育细微，蓄泄云雨，藏匿宝物，盖自然也。

韩公在相位，所进用的人，只以公议所在。凡是推荐引荐于皇帝面前，未曾擅自泄露话语。偶尔因皇帝有宣谕，或同僚谈论，人们才听说。

有人问韩公关于郭逵的事，众人都说是出于韩公之力。韩公说：“用人等事，不是人臣所能专断，必须归还给君主。如果用人的决定是对的，就顺从；不对就陈述意见。为什么说这是韩琦之力？起初，英宗想让郝质在西府，韩公说郝质固然得力，但二府论道经邦，由一个黥卒主持，恐怕反而使他不安心。像狄青被中外所信服，一旦居此位，议论纷纷，而离去，爱他适所以害他。英宗沉吟很久，说：‘既然如此，那么用郭逵粗胜于郝质。’”

译于是采纳了他的意见【遗事】

公元勋的盛德如此，听到别人有一点小善行，就说：“我比不上他。”【别录】

他平时奖掖提拔人才非常广泛，但内心真正认可的不过一两个人。他大多能看到别人的长处，防范别人的短处而加以任用，人们认为他用人太滥。其实他心中对是非黑白分得清清楚楚。

译当时的舆论，各位公卿都不认为他有治理国家的才能。认为才能和器量必须周全，才能担当四面八方的重任；既能处理粗大的事务，又能处理细微的事务，这才是治理国家的事业。现在（他们）都是能担当一面的人才。【遗事】

当时的舆论评价近世的宰相，唯独赞许裴晋公；本朝只有师服、王沂公。又曾说：“如果裴晋公在防范检束方面做得好，也有未尽善的地方。君子成全别人的好事，是不可以说的。”不知道摘取裴晋公哪件事？有人问：“威严胜过仁爱，确实能成功，像潞公那样，面临大事，全靠威严，怎么样？”回答说：“等待威严而后成功的，也是对的。然而不需要靠威严就能成功的，看公的意思，难道是因为德行不足，一定要靠威严来建立功业吗？”古人说：“雕和鹗，百鸟看着它们就畏惧；鸾和凤，百鸟看着它们就喜爱。它们所服用的（外表）是一样的，但它们的品相相差很远了。”【遗事】

公曾说：“仁宗皇帝商议配享太庙，清议都赞同王沂公而不赞同申公，诚意是不可欺骗的，就像这样。”又说：“以前丁谓在朝廷，听说天下有一句善言，都归给莱公，未必全出自莱公；听说一件不善的事，一定归给晋公，未必全出自晋公。大概天下的善恶都争相归附，人修身养性，诚意不可不谨慎。”又说：“王沂公做宰相，谈论他的事迹则没有什么可列举的，谈论他的人则天下信任他，认为他是贤相；申公以举荐贤才为己任，恩惠归到自己身上，当时的士人都出自他的笼络，只有欧阳修、范仲淹、尹洙等人，刚被收罗又失去，最终不接受他的笼络。”【遗事】

有人问：“司马君实、吕晦叔，天下寄予厚望，将来大用时，会怎么样？”公说：“才识偏颇，格局狭小。”

吴长文的儿子吴璟一向以坚挺有节操著称，公也称赞他。等到幕府有空缺，门下有推荐吴璟的人，公说：“这个人虽然气概壮烈，但涵养不深，发作起来必定猛烈且不中节，应当因此失败。”于是搁置不提，不到一年，吴璟失败，都像公所说的那样。

赵君锡被召见，告别公请教。公说：“平日的学问，正是为了今天。如果不错误，其余的就不会错误了。”

公平日说：“成就大事在于胆识，不曾把胆识许给他人，往往自我赞许。”潞公在西府，有人拿公的进退来讽谏潞公，潞公说：“彦博岂敢望及韩公？韩公地位不同，彦博则有些粗材，蒙朝廷提拔充任两府罢了。”人们很赞许潞公有自知之明。【并遗事】

钱明逸久在禁林，不合心意，出为秦州，平时怏怏不乐，不做事。公听说后，对人说：“自己虽然不愿意，难道不考虑所辖百万百姓吗？”【别录】

公屡次推荐欧阳公，而仁宗不用。后来再次推荐说：“韩愈，唐代的名士，天下希望他做宰相，而最终不用。假使韩愈做了宰相，未必对唐代有补益，而谈论的人至今认为这是诽谤。”欧阳修，是现在的韩愈，而陛下不用，臣担心后来的谈论者诽谤一定会波及国家，不只是臣一人。陛下何必吝惜不试用他一次，来晓谕天下后世呢？皇上听从了他。【谈丛】

公晚年与永叔相知而相亲最深。永叔深深佩服公的德行和度量，曾说：“累积百个欧阳修，怎敢望及韩公？”公说：“永叔与我相知没有别的，琦只是以诚相待罢了。”公知道永叔不认为《系辞》是孔子的书，又大多不认为文中子可取。在中书省相会多年，不曾与他谈及这些。【别录】

石守道编《三朝圣政录》将要进呈，一天向公求教，公指出几件事，其中一件：太祖被一个宫女迷惑，上朝迟到，群臣有进言的，太祖醒悟，趁她酣睡时，刺杀了她。公说：“这岂能作为万世的法则？已经溺爱她了，却厌恶她的溺爱而杀她，她有什么罪？假使再有宠爱的，将杀不胜杀了。”于是删去这类几件事，石守道佩服他的清识。【遗事】

石守道作庆历诗，忠邪太明白。公与范公恰好从陕西来朝，途中得到这首诗。范公拍着大腿对公说：“被这些怪鬼辈坏了。”公说：“天下事不可这样，这样必定坏。”【别录】

公说：“开始学习修身应当像金玉，不接受微尘的污染，才是对的。等到德行成就，有所接受，也有所不害的，不然就没有容身之处了。”

公曾说忠义之心，人都有，只是坚持得不牢固，勉励得不努力，所以不及古人。【并遗事】

公曾从容议论养兵的事，慨然说：“琦有所思考而得到，不曾告诉人，人也未必相信。养兵虽然不是古制，但积习已久，不可废除，又自有好处，不是不深。从前征发百姓戍边，没有空闲的年份，父子兄弟有生离死别的痛苦。议论的人只认为不如汉唐从民间调兵，独不见杜甫《石壕吏》一篇，从民间调兵其弊端到这种地步。后世既收拾强悍无赖者养他们作为士兵，良民虽然缴纳赋税很厚，而终身保全骨肉相聚的快乐，这岂是小事？又他们练习战阵而豪壮可用，怎能与农民同日而语呢？”【别录】

公说处事不可有心，有心则不自然，不自然则扰乱。太原土风喜欢射箭，所以民间有弓箭社。琦在太原，不禁止也不驱赶，所以人情自得，也可以寓兵备于其中。后来宋相继，政令颇着心，处之下令登记为部伍，仍须用角弓。太原人贫素，用木弓，从此有卖牛买弓的，人始

译骚然不安了。这是出于有意的安排【遗事】

他天性清廉简约，独自阅读书籍文章，日夜不知疲倦。闲暇时喜欢写书信，一向喜爱颜鲁公的书法，并加以刚劲有力，自成一家。端庄厚重、刚正强劲，很像他的为人【行状】

译崔公，是孺公夫人的弟弟。公执政时，任命的监司不是合适的人选，崔公就说：“您处于陶冶塑造人才的位置，应当以效法造化为心。造化之所以把蛇、虎这些害人的动物，安置在沼泽和山林之中。如今您却把它们放在四通八达的大道上，让它们成为百姓的祸害，可以吗？”公对他十分敬畏忌惮。【《记闻》】

有人问伊川先生，人的气量可以学习吗？伊川说：可以学习。见识进步了，气量也就随之进步。那人又问：像魏公那样的气量可以学习吗？伊川说：魏公是禀受了特殊的天地之气。【《胡氏传家录》】

评论说韩魏公、范文正公都是天生的资质，不是靠讲习学问得来的。【《上蔡语录》】

宋名臣言行录后集卷一

<史部,传记类,总录之属,《宋名臣言行录》>

钦定四库全书

宋名臣言行录后集卷二

宋 朱子 纂集

富弼 韩国文忠公

字彦国，河南人，考中茂材异等科，官位做到丞相，拜授司徒，配享神宗庙庭。

公起初参加科举考试，穆伯长对他说：“进士科不足以尽展你的才华，应当通过大科来闻名于世。”公果然在礼部考试中落第。公向西返回家乡，范文正公派人追赶公说：“朝廷有诏令通过大科选拔人才，你可以赶快回去。”公回到京城，拜见文正公，以从未学习过大科的文章为由推辞。文正公说：“我已经会同各位公卿推荐你了，早就为你准备了一间屋子，里面都是大科的文章，你可以去那里就馆学习。”当时晏元献担任宰相，向文正公求娶女儿。文正公说：“如果公的女儿嫁给普通官员，那么仲淹不敢知晓；如果一定要寻求国士，没有比富弼更合适的人了。”于是议定婚事。公最终凭借贤良方正科登第。【《闻见录》】

郭皇后被废黜，范仲淹为此争辩，被贬为睦州知州。公上奏说：“朝廷一举而得到两个过失，即使不能恢复皇后的地位，也应当召回仲淹，以招致忠直的言论。”【《苏内翰撰神道碑》】

宝元初年，元昊反叛，公当时任郓州通判，陈述八件事，并且说：“元昊派遣使者要求割让土地，索要金银财帛，使者随从的仪仗器物如同契丹，而且言辞非常傲慢，这一定是元昊的心腹谋臣，自己请求前去的，应当出其不意地在都门斩首。”又说：“夏守彬是个庸才，平时尚且不应该任用，何况在艰难危急之际，怎么能让他担任枢密使呢？”议论的人认为他有宰相的器量。

任谏院知谏院时，康定元年正月初一发生日食，公上言请求停止宴饮撤去音乐，即使敌国使者在馆舍，也应当只赐给他们饮食罢了。执政大臣认为不可以。公说：“万一敌国君主这样做，会让朝廷感到羞耻。”后来出使敌国回来的人说：“敌国停止宴饮，正如公所说。”仁宗后悔了。

元昊侵犯鄜延，延州百姓二十人来到朝廷告急。皇上召见询问，详细得知各位将领战败逃跑的情况。执政大臣厌恶这件事，命令边远郡县禁止百姓擅自赴阙上书。公说：“这不是陛下的本意，是宰相害怕皇上知道四方有战败罢了。百姓有急难不能向朝廷申诉，就会向西投奔元昊，向北投奔契丹了。”

夏守彬担任陕西都总管，又任用宦官王守忠担任都钤辖。公说：“任用守彬已经被天下人嘲笑，而让守忠担任钤辖，竟然与唐代宦官监军没有区别。”于是下诏罢免守忠。

自从用兵以来，官吏百姓上书的人很多，起初都不省察采用。公说：“知制诰，本是中书的属官，可以挑选一人设置在中书局，考核他们所说的话，可以采用的就采用。”宰相苟且偷安，想把天下的是非全都推给别人，又引用建国初期的旧例，请求让宰相兼领枢密院。仁宗说：“军国事务，应当全部归于中书。枢密院不是古制的官职，但我不想立刻废除。”于是下诏让中书共同商议枢密院的事务。宰相推辞说：“恐怕枢密院认为我夺取了权力。”公说：“这是宰相逃避事务罢了，不是害怕被夺权。”恰逢西夏首领来投降，补授借奉职，羁留在荆湖地区。公说：“这两个人投降，他们的家族已经被诛灭了，应当厚加赏赐以鼓励后来者。”皇上命令把公的话送到中书。公见到宰相议论这件事，宰相起初并不知道。公感叹说：“这难道是小事，而宰相却不知道吗？”更加极力议论，皇上听从了公的话，让宰相兼任枢密使。【并见《苏内翰撰神道碑》】

刘从愿的妻子遂国夫人，是王防正的女儿。宝元年间，出入内廷，有人说她得到了皇上的宠幸，外面没有人不知道的，因此获罪，剥夺封号罢免朝谒。过了很久，得以再次进入宫廷。张安道担任谏官，再次以这个理由弹劾，奏章都被扣留在宫中。公当时任知制诰，制书下达恢复遂国的封号，公缴还词头，封命的命令于是停止。唐制，只有给事中能够封还诏书，中书舍人缴还词头。这大概是从公开始的。张安道见到吕申公，公还因为这不是旧典而不高兴。两位公卿的不相和睦，都是这类原因。【《龙川志》】

契丹自从晋朝以来，占据幽蓟，北方边境的警报，几乎没有安宁的年份，总共六十九年。到景德元年，举国来侵犯，皇上采用寇准亲自征讨的计策，从此恢复友好关系，不侵犯边境的有三十九年。等到元昊叛乱，战争久拖不决，契丹的大臣中又有贪婪且喜欢建功立业的人，认为我们怯懦并且厌倦战争，于是教唆他们的君主设词来打动我们，想要得到晋高祖所给予的关南十县。庆历三年，聚集重兵驻扎在边境上，派遣他们的大臣萧英、刘六符来聘问。仁宗命令宰相选择报聘的人，当时敌情难以预测，群臣都不敢前往。宰相以公的名声上报，于是让公接待陪同。萧英等人进入国境，皇上派遣中使慰劳他们，萧英借口脚病不拜。公说：“我曾经出使北方，生病躺在车中，听到命令就起来拜谢。如今中使到了而您不起来，这是什么

译邪？”富弼神色严肃地起身行礼，富弼敞开胸怀与他交谈，不把契丹当作夷狄看待。富弼等人于是离去，随从秘密地将契丹主所想要的东西告诉富弼，并且说：“可以顺从的就顺从，不可以顺从的再用另一件事来搪塞他。”富弼全部向皇上报告，皇上命令中丞贾昌朝陪同接待，不允许割让土地，但答应增加岁币，并且命令富弼回访契丹主。契丹主说：“南朝违背盟约，堵塞雁门关，增高塘水，修治城池，登记民兵，这是什么意思？”群臣请求发兵向南进攻，我认为不如派遣使者索取土地，索取而得不到，再发兵也不晚。富弼说：“北朝还记得章圣皇帝的恩德吗？澶渊之战，如果听从各位将领的话，北兵没有能逃脱的。况且北朝与中国通好，那么君主独享其利，而臣下无所收获；如果用兵，那么利益归于臣下，而君主承担祸患。所以北朝各位大臣争着劝谏用兵的，这都是他们个人的打算，不是国家的计策。”契丹主惊讶地说：“这是什么意思？”富弼说：“晋高祖欺骗上天背叛君主，向北方求助，末帝昏庸混乱，神人都抛弃了他。那时中国疆域狭小，上下离心背叛，所以契丹全军独自攻克。虽然敌人获得的金帛充满了各位大臣的家，但壮士健马死伤大半，这谁承担祸患？现在中国疆域万里，各地的精兵以百万计，法令修明，上下一条心。北朝想要用兵，能保证一定胜利吗？回答说不能。”富弼说：“即使胜利，损失的士兵战马，是群臣承担呢？还是君主承担呢？如果通好不绝，岁币全部归于君主，臣下所得的只是每年奉命出使的一两个人罢了，群臣有什么利益呢？”契丹主大悟，点头赞同了很久。富弼又说：“堵塞雁门关，是为了防备元昊。增高塘水，始于何承矩，事情发生在通好之前，地势低洼水聚集，不得不增高城墙。堡垒都是修旧，民兵也是旧籍，只是补充缺额罢了，不是违背盟约。晋高祖把卢龙一道贿赂契丹，周世宗又攻取关南，都是异代的事情。宋朝兴起已经九十年，如果各自想要索取异代的故地，难道对北朝有利吗？本朝皇帝的命令，使臣则有话说：‘我说我为祖宗守国，必定不敢把土地给人。北朝想要的，不过是贪图租税罢了。我不愿意因为土地多杀两朝的百姓，所以委屈自己增加岁币来代替赋税收入。如果北朝一定要得到土地，这是志在败坏盟约，借这个为借口罢了。我也怎么能独自避免用兵呢？’澶渊之盟，天地鬼神确实临视。现在北朝首先发动兵祸，过错不在我，天地鬼神难道可以欺骗吗！”敌人大大感悟，于是想要求婚。富弼说：“婚姻容易产生嫌隙，人的寿命长短不可知，不如岁币坚固长久。本朝长公主出嫁，赠送不过十万缗，哪里比得上岁币无穷的收获呢？”契丹主说：“你且回去吧，再来当选择一个接受。你就带着誓书来。”富弼回去复命，再次出使接受誓书及口头传达的言辞于政府。已经出发到达乐寿，对他的副使说：“我作为使者而不见国书，万一书上的言辞与口头传达的不同，那么我的事情就失败了。”打开书查看，果然不同，于是骑马返回京城，傍晚入见，住宿学士院，一夜之间更改誓书而行。到达后，就不再求婚，专门想要增加岁币。说：“南朝给我书信，应当说‘献’，否则说‘纳’。”富弼争辩不可。契丹主说：“南朝既然害怕我，何必吝惜这两个字？如果我拥兵向南，后悔吗？”富弼说：“本朝皇帝兼爱南北的百姓，不忍心让他们遭受刀兵，所以委屈自己增加岁币，何名为害怕呢？如果不得已而至于用兵，那么南北是敌国，应当以理直理曲决定胜负，不是使臣所忧虑的。”契丹主说：“你不要固执，古代已有这样的事。”富弼说：“自古只有唐高祖向突厥借兵，所以臣事突厥，当时或许称献纳则不可知，其后颉利被唐太宗所擒，哪里还有这样的事呢？”富弼声色俱厉，敌人知道不可改变，说：“我应当自己派人商议。”于是留下所答应增加岁币的誓书，又派耶律仁先及六符，带着他们的誓书来，并且要求用“献”“纳”。富弼上奏说：“臣已经以死拒绝，敌人气势受挫了，可以不再答应，他们无能为力。”皇上听从了他，增加岁币二十万给契丹，契丹君臣至今诵读他的话，遵守他的约定，不忍心败坏，因为他们心里知道通好用兵利害的所在【神道碑】

译富弼再次出使，因国书内容与口头传达的言辞不一致，便快马加鞭返回朝廷奏报说：“朝廷故意这样做，是想置我于死地。我死不足惜，只是国家大事怎么办？”吕夷简争辩说：“恐怕是弄错了，应当让人修改确定。”富弼更加辩驳，心中不平。宋仁宗问枢密使晏殊该怎么办，晏殊说：“吕夷简决不会做这种事，确实是恐怕弄错了。”富弼愤怒地说：“晏殊奸邪，偏袒吕夷简来欺骗陛下。陛下是晏殊的女婿，他的忠直竟是这样。”【《闻见录》】

富弼极力争辩“献纳”二字，等到回来时，晏殊已经改称为“纳”了。【《温公日录》】

富弼担任纠察在京刑狱时，有个使用假文书出家为僧的人，事情败露后，原来是堂吏所为，开封府审讯了其他人却没有追究堂吏。富弼向执政大臣禀报，请求把堂吏交付监狱。执政大臣指着座位说：“你就坐在这里，不要为了近名而多事。”富弼严肃地说：“一定要抓到堂吏，才肯罢休。”执政大臣更加不高兴，所以推荐富弼出使契丹，想借机找他的罪过。欧阳修上书，引用颜真卿出使李希烈的事例，挽留富弼，但没有回复。事情办完回来，任命他为吏部郎中、枢密直学士，他推辞不接受。刚接受任命时，听说一个女儿去世；再次接受任命，听说一个儿子出生，都不顾而去。收到家书，不拆开就烧掉，说：“只会扰乱人心罢了。”不久升任翰林学士。富弼拜见皇上，极力推辞说：“增加岁币不是我的本意，只是朝廷正在讨伐元昊，无暇与敌人较量，所以不敢以死力争罢了。”【《神道碑》】

熙宁年间，富弼罢免宰相，镇守亳州，常常深居简出养病，很少出来处理政务。幕府中需要禀报命令的事情，常常用文书禀报富弼。富弼在纸尾批上几个字，没有不详尽其理的。有的事情难以决断，幕府忧虑疑惑不能下手，一起请求见富弼。富弼用一两句话裁处，然后慢慢谈论其他事情。幕府恍然大悟，常常消除了他们的疑虑，退下后赞叹佩服，认为他高深莫测。富弼早年出使强敌，用片言折服狂妄的阴谋，尊崇中原。等到总揽大政，看待天下大事好像不值得做一样，何况退居一郡呢？【《渑水燕谈录》】

王拱辰对宋仁宗说：“富弼有什么功劳？只是能增加金帛的数量，厚待夷狄而削弱中原罢了。”仁宗说：“不是这样，我所爱惜的是国土和人民，财物不是我所吝惜的。”王拱辰说：“财物难道不是出自人民吗？”仁宗说：“国家经费，取之并非一日之积累，每年拿出一些赏赐给夷狄，也不至于困乏百姓。如果兴兵调发，每年花费无数，不像现在这样缓缓收取。”王拱辰说：“敌人贪得无厌，喜欢窥探中原的间隙，况且陛下只有一个女儿，万一想要和亲，那怎么办？”仁宗怜悯地变了脸色说：“如果有利于国家，我难道会爱惜一个女儿吗？”王拱辰急忙说：“臣不知道陛下委屈自己爱护百姓到了这种地步，真是尧舜那样的君主啊。”流着泪拜了两拜才离开。【《笔录》】

庆历三年三月，任命富弼为枢密副使，他推辞得更加坚决。到了七月，重申前面的任命，富弼说：“敌人既然通好，议论的人便认为无事，边防立刻松弛，敌人万一背弃盟约，我死且有罪，不仅我不敢接受，也希望陛下思考外国轻侮中原的耻辱，坐薪尝胆，不忘修明政治。”于是将奏章呈上而罢免。过了一个月，又任命富弼。当时元昊的使者辞行，皇上等待富弼加入枢密院班列才坐下，并且让宰相章得象告诉富弼说：“这是朝廷特别任命，不是因为出使北方的缘故。”富弼不得已才接受。当时晏殊为宰相，范仲淹参政，杜衍任枢密使，韩琦和富弼任副使，欧阳修、余靖、王素、蔡襄为谏官，都是天下所仰望的人。石介作诗赞美他们。富弼既然以社稷为己任，而仁宗对富弼和范仲淹责成，多次用手诏督促富弼等人条陈具体事项，又打开天章阁召富弼等人坐下，并且给予笔纸，写下他们想要做的事，派遣中使再去督促，并且命令范仲淹主持西边事务，富弼主持北边事务。富弼于是和范仲淹各自上奏当世要务十余条，又自己上奏河北安边十三条，大略以进用贤良、斥退不肖、制止侥幸、去除积弊为根本，想要稍微更换各路监司中不才的人，使他们澄清淘汰所属官吏。于是小人开始不高兴了。

元昊派使者带着书信来，称男而不称臣。富弼说：“契丹臣服元昊，而我们不臣服，那么契丹就天下无敌了。”不能答应，于是退回他的使者，最终让他称臣。七月，契丹来告知举兵讨伐元昊。十二月，下诏册封元昊为夏国主，使者将要出发而停止，以等待契丹使者。富弼说：“如果契丹使者未到而出发，那么事情出于我方；既然到了，那么恩惠归于契丹了。”听从了他的意见。

起初，石介作诗赞誉富弼等人，而诋毁夏竦，夏竦怨恨他。恰逢石介写信给富弼，责备他伊尹、周公之事，夏竦于是教女奴模仿石介的信，改“伊周”为“伊霍”，又伪造石介为富弼撰写废立诏书的草稿，散布谣言上报。虽然不被相信，但富弼害怕不能自安。因为保州贼寇平定，请求出京宣抚河北，回到京城国门，不得见皇帝，改任郓州知州。从郓州调任青州，防备河朔大水，百姓流亡到京东，选择所属丰收的三个州，劝百姓拿出粮食，得到十五万斛，加上官仓的粮食，随所在地方储存，得到公私庐舍十余万间，分散安置流民以便取用柴水。官吏中从前资俸禄等待补缺寄居的，都供给他们的俸禄，让他们就在百姓聚集的地方，挑选老弱捐弃的人供给粮食。山林河泊的利益有可以取来谋生的，听任流民取用，其主人不得禁止。官吏都记录他们的功劳，约定奏请，使日后得

译依次在朝廷接受赏赐。每隔五天就派遣人用酒肉和干粮去慰劳他们，出于至诚之心，人人都尽力效劳。对于流民中的死者，用大土堆埋葬他们，称为丛冡，亲自写文章祭奠他们。第二年麦子大丰收，流民各自根据远近领取粮食后返回家乡，总共救活了五十万人。招募他们当兵，又有一万多人【神道碑】

译邵伯温说：“富公出使敌国，功劳非常伟大，却每次都不自认为有功。等到他担任青州知州，救活了四十多万饥民，却每次自己说：‘这超过了我在中书省二十四次考核的功绩。’”

至和二年，朝廷召他担任集贤殿学士，与文彦博同时被任命为宰相。宣读诏书那天，士大夫们在朝堂上互相庆贺。仁宗暗中观察得知此事，对侍臣欧阳修说：“古代寻求宰相的人，有时通过梦境或占卜得到。如今我任用两位宰相，人心如此归附，难道不比梦境占卜更贤明吗？”欧阳修叩头称贺。

富公担任宰相时，商议打算稍微通过学校选拔进士。命令侍从儒臣讲解制定法律制度，太学诸生中精通经义、品行修养好的，从右学升入左学，从左学升入上舍。年终选择上舍中经义品行特别高的，比照考中进士的人，授予官职。既已签署并会同同僚上奏，唯独翰林学士欧阳修、舍人刘敞提出异议说：“如果这样，那么通晓经义的人还没有升入左学，而擅长词赋的人已经在高位中了。”这件事最终没有实行。

至和年间，富公主持国政，建立了一项推恩三十年才实行一次的制度。因为富公与河南进士段希元、魏升平曾在同一考场应试，彼此交好。富公担任宰相，不想偏私他们，所以为天下制定了这项制度，至今仍在实行。

富公担任宰相，遵守成规旧法，执行惯例，并辅以公议，心中没有私意，所以百官尽职，天下太平无事。因为各地民力困顿疲敝，赋税徭役不均，派遣使者分道视察，裁减负担，称为宽恤民力。又放宽茶禁，以通商贾，减轻刑罚，天下人对此感到便利。

富公与魏公同在尚书省任职。富公的母亲年老了，一天谈论起旧例，宰相有守孝未满就起复任职的。魏公说：“这不是朝廷的美事。”不久富公遭遇母亲丧事，朝廷多次下诏起用他，他上奏章三次推辞，在贴黄中写道：“我在尚书省时，曾与韩琦决断，不应当起复。”魏公感叹说：“我只是据实而言，没想到他以此结怨。”从此两人渐渐有了隔阂。

英宗因疾病不能上朝，大臣请求光献太后垂帘听政，太后推辞不过，于是听从。英宗刚康复，太后已亲手写下诏书恢复英宗亲政。魏公上奏说台谏有章疏请求太后早日还政。太后听说后，立即起身。魏公急忙命令仪鸾司撤去帘幕，太后还未转过御屏，还能看见她的衣服。当时富公担任枢密使，怪罪魏公不通报撤帘的事，有“魏公想置富公于死地”的话。欧阳修担任参知政事，首先提议追尊濮王。富公说：“欧阳修读书懂礼法，之所以这样做，是忘记了仁宗多次主持丧事，欺骗韩公罢了。”富公因此辞去执政职务，按例升官，谏言非常危切。三天没有答复，他面见英宗上奏说：“仁宗被立为太子，是陛下皇太后的功劳。如今皇太后对我说和胡宿、吴奎等人说：‘没有丈夫，妇人无处诉说。’以至于不忍听闻，我实在痛心，这难道是仁宗对陛下的期望吗？”用笏板指着御床说：“如果不是陛下有孝德，谁可以坐在这里？”英宗俯身说：“不敢。”富公请求离开的决心更加坚定，于是出任河阳知州。从此与魏公、欧阳修断绝往来。后来富公退休居住在洛阳，每年生日，魏公不论远近，必定派遣使者送去书信和礼物，非常恭敬，富公只以年老多病为由不写信回复。魏公的礼节始终没有废弃，直到去世才停止。天下人认为两人都是贤者，欧阳修、魏公去世时，富公都不去祭奠吊唁。国史记载富公因为不预先防备英宗即位而与魏公断绝往来，以至于祭奠吊唁不通，这是不对的。

英宗有一天因为富公进呈的人事任命名单而震怒，响声充满整个殿堂，把任命名单扔在榻下。富公慷慨地插好笏板，捡起任命名单进呈说：“天子也有愤怒的时候，出动军队讨伐四方蛮夷，否则陈列斧钺诛杀大臣。今天陛下的愤怒，不是因为平常的事，而是任命名单。如果认为臣等有大过错可以愤怒，为什么不诛杀臣等以谢天下？”英宗为此收敛怒气，温和地让富公进言，过了很久才停止。

英宗临朝一日，韩公进呈拟定的几名宦官，说他们侍立有功，应当升官。富公说：“先帝把神器托付给陛下，这些人有什么功劳可以记载？”韩公面露愧色。后来韩公统帅长安，对范尧夫说起这件事说：“韩琦就怕富弼。”

富公恳切辞去机要职务，奏章上了二十次，以大使相的身份判河阳，又上了五次奏章辞去使相，并且说：“真宗以前，不轻易把这个职位授予别人，仁宗即位之初，执政大臣想为自己留地步，所以开了这个先例。整个仁宗在位期间，罢免的宰相都授予使相，甚至不称职的也是这样。如今陛下刚即位，希望立法规从臣开始，如果不听从。”

神宗即位，召他赴京城。富公到了，还没见面，有人在皇帝面前说灾异都是天数，不是人事得失造成的。富公听说后，感叹说：“人君所畏惧的只有天，如果不畏惧天，什么事不可以做？离动乱灭亡不远了。这一定是奸臣想进献邪说，先引导皇上无所畏惧，使辅佐谏诤的大臣无法再施展力量，这是治乱的关键。我不能不迅速补救。”立即上书几千字，杂引《洪范》《春秋》以及古今传记人情物理，以说明这绝对不对。

长期干旱，富公请求取消同天节上寿，皇帝听从了，当天就下雨了。富公又上疏，希望更加畏惧天戒，远离奸邪，进用忠良。皇帝亲自回答说：“义理忠言，亲近理正文字直，怎敢不把它放在枕席之间，铭记在肺腑之中。更希望公不改变今天的志向，那么天灾不难消除，太平不难实现。”

译罢了。」皇帝已经道歉，并且说：“希望陛下对待群臣，不因为意见相同或相异而表现出高兴或生气，不因为高兴或生气来决定任用或罢免。”

译熙宁初年，富弼再次担任宰相。神宗首先询问边境事务，富弼说：“陛下登基时间不长，臣愚昧地认为首先应当推广恩惠，布施德泽，二十年内不可以谈论用兵的事。如果战争一旦兴起，对上会增添圣上的忧虑，对下会耗尽民力，希望陛下不要首先留意边境事务。万一戎狄违背盟约，神人共愤，作为应对敌人的计策，才可以考虑。”皇上问首先应当怎么做，富弼说：“使天下富足安宁是首要任务。”当时王安石已经得宠，劝皇帝用兵来威慑四方夷狄。于是任用王韶夺取熙河，以窥探灵州、夏州，结交高丽以图谋大辽。又任用章惇夺取湖北、夔峡地区的蛮族，又任用刘彝、沈起窥探交趾。两人在富良江上建造战舰，交趾侦察得知，先乘船载兵防守防城，又攻破邕州，杀害守臣苏缄，屠戮该城，掠夺人口离去。又任用郭逵、赵卨宣抚广南，让他们直捣交趾。郭逵是老将，与赵卨议论不同，被交趾军队扼守富良江，军队无法前进，死于瘴气的有十多万。元丰四年，五路大军进军夺取灵武，西夏人决开黄河水柜来淹没我军营垒，士兵将领冻死溺死、不战自毙的有数十万人。又任用吕惠卿推荐的徐禧修筑永乐城，西夏人用大军攻破它。消息夜间传到，皇帝早朝时在殿前痛哭，宰相和执政大臣不敢抬头看。皇帝叹息说：“永乐城这一举动，没有一个人说它不可行。”蒲宗孟进言说：“臣曾经说过。”皇帝严肃地说：“你什么时候说过？在朝廷内只有吕公著，在朝廷外只有赵卨曾说用兵不是好事。”随后又对宰相说：“从今以后不再用兵，与你们应当共享太平。”然而皇帝从此郁郁不乐，以至于病重。唉，多么悲痛啊【闻见录】

王安石参与政事，商议改革法令、理财，与富弼意见不合，富弼称病请求离职，奏章上了几十次。皇上问谁可以代替你，富弼推荐司马光，皇上沉默了很久，说：“王安石怎么样？”富弼也沉默不语。八月，以大使相的身份判亳州。

富弼在亳州时，当时正在推行青苗钱。富弼说：“这个法令实行，那么财富就会聚集在上层，百姓就会离散在下层。况且富人不愿意借贷，愿意借贷的都是穷人。后来无法收回，所以坚持不实行。”提举常平赵济弹劾富弼作为大臣阻碍新法，免除左仆射职务，改判汝州。富弼说：“新法我不了解，不可以再治理郡县，希望回到洛阳养病。”皇上准许了【碑】

富弼从亳州调任汝州，路过南京，张方平担任留守，富弼来拜见，坐了很久。富弼缓缓地说：“人确实难以了解啊。”张方平说：“说的是王安石吗？他也是难以了解的人吗？往年方平主持贡举，有人推荐王安石有文学才能，应当征召来考校，暂且听从了。王安石来了之后，院内的事务都想纷纷更改。方平厌恶这个人，发文让他离开，从此不曾与他交谈。”富弼低头露出羞愧的神色。原来富弼一向喜欢王安石，直到王安石得位扰乱天下，才了解他的奸诈【闻见录】

富弼虽然居家，但朝廷有重大利害关系，知道没有不说的。交趾叛乱，诏令郭逵讨伐，富弼说：“海边偏远，不可以要求他一定进军，希望诏令郭逵选择有利的时机进退，以保全王师。”契丹来争夺河南地界，皇上亲自下诏询问富弼，富弼说：“熙河各郡都不足以防守，而河东地界决不可以答应。”

已故参知政事王尧臣的儿子王同老上言：“至和三年，仁宗身体不适，我的父亲与文彦博、刘沆以及富弼共同决定大事，请求确立储君。”第二天仁宗病愈，所以暂缓此事，没有人再知道了。将他的父亲王尧臣所撰写的诏书草稿呈上，皇上拿此事询问文彦博，文彦博说与王同老所言相符。皇上嘉奖富弼等人的功勋如此，却始终不言。下诏任命富弼为司徒。

富弼担任宰相，以及判河阳，最后请求退休居家。一共上了三次奏章，都说天子没有具体职事，只辨别君子和小人而升降他们，这是天子的职事。君子和小人共处，其形势必然不能取胜。君子不能取胜，就会保身退隐；小人不能取胜，就会勾结煽动，千条万路，必定取胜而后已。小人再次取胜，必然对善良之人肆行毒害，无所不为，想要天下不乱，是不可能的【并神道碑】

元丰六年，富弼生病，上书言说八件事，大体论说君子小人是治乱的根本。神宗对宰相和执政大臣说：“富弼有章疏来。”章惇说：“富弼所言何事？”皇帝说：“说朕左右多小人。”章惇说：“可以让他分析谁是小人。”皇帝说：“富弼是三朝老臣，岂可让他分析？”左丞王安礼说：“富弼的话是对的。”罢朝后，章惇责备王安礼说：“左丞对皇上说的话失当了。”王安礼说：“我们这些人今天说‘确实如皇上谕示’，明天说‘圣上的学问不是臣所能企及’，怎么能不称为小人呢？”章惇无言以对。这一年五月，大星陨落在富弼所居还政堂下，空中如甲马之声。富弼登上天光台，焚香再拜，知道他将去世【闻见录】

富弼退休居家，专门研习佛老之学，故吏吕大临给富弼写信说：“大临听说，古代的三公没有具体职事，只有有德的人居此位。在内则在朝廷论道，在外则在乡里主持教化。古代担任此任的大人，必定会用此道觉悟此民，成就自己以成就万物，岂会因为爵位进退、体力盛衰而改变呢？现在大道未明，人们趋向异端学说，不陷入庄子就陷入佛家。怀疑圣人的大道未尽，轻视礼义为不足”

译如果学问不能使人伦关系明晰，导致万物衰败凋零，这正是德高望重的长者心怀恻隐、以道义为己任、振兴败坏风俗之时，凭借您的力量，应当不难做到。至于改变性情气质，致力于追求长寿，这是隐居山林、避世独善其身的人所喜爱的，难道是世人所期望于您的吗？

译按照旧例，宰相以使相身份退休的，给予全额俸禄。富弼以司徒、使相的身份退休，居住在洛阳，除了三公俸禄一百二十千之外，其余一概不接受。富弼清心寡欲，研习道学，独自居住在还政堂，每天早晨起床，打开中门的锁，进入家庙瞻仰行礼，对待夫人如同对待宾客，子孙如果不穿戴整齐就不相见。【《麈史》记载：富郑公治家严整，儿子和女仆都不允许互相往来，内室严肃庄重】平时谢绝宾客，文彦博担任留守时，节制往来。富弼一向喜爱文彦博，昔日同朝为官时曾拜见过他的母亲，常常劝他早日退休。富弼去世后，他的儿子富绍廷，字德先，能够恪守家法，与富弼的两个女婿以及各位外甥都住在一起。富弼的宅第，家中的事务，一切都像富弼在世时一样，丝毫不敢改变，乡里人称赞他。建中靖国初年，富绍廷被提拔为河北西路提举常平，德先推辞说：“熙宁变法之初，先父因为不执行青苗法而获罪，臣不敢担任这个官职。”皇上更加嘉奖他，改任祠部员外郎。崇宁年间去世。【《闻见录》】

富弼的门客李偲问富弼说：“您在治平初年晋升为户部尚书，屡次推辞；如今晋升为司徒，只推辞一次就接受了，这是为什么呢？”富弼说：“治平初年，是我自己推辞官职；如今文彦博都升迁了，我怎敢坚持推辞，妨碍他人呢？大概是因为文彦博与王安石在政见上不合，被外派到北京任职七年没有被召回，从此皇上的恩宠礼遇又加厚了。”【《闻见录》】

平生所推荐的人很多，尤其有名的有十多人，如王质和他的弟弟王素，余靖，张瑰，石介，孙复，吴奎，韩维，陳襄，王鼎，张昷之，杜杞，陳希亮等人，都在世上享有声望，世人认为他知人善任。【《神道碑》】

刘器之说：“富郑公八十岁时，在坐屏上写道：‘守口如瓶，防意如城。’”【《晁氏客语》】

五代时期八个姓氏，十二位君主，四十四年，局势如丝线般纷乱，把百姓当作嬉戏的对象，把杀戮当作轻捷的手段，战争在两河地区交战，血腥之气上达于天。上帝厌恶这种情况，命令我的祖宗，赐予你们铁锤，去销熔那些锋芒。谁说百姓遥远？我听到了他们的呻吟，宁愿你们稍微忍耐，也不要残害我的百姓。六位圣君承受天命，心意专一，告诫后代，秉承帝命，不要割鼻断耳地伤害人，何况敢喜好战争。一百三十年间，忌讳战争和刑罚。只有那些犬戎，认为上帝对我骄傲。上帝听到他们的话，折断了他们的萌芽。于是诞生了莱公，用短杖鞭打他们，既收复又驯服，然后安抚他们。堂堂的韩公，与莱公遥相呼应，两次出使燕地，边境得以安宁。景德元年，开始与契丹结盟。富弼就出生在这一年，天命如此。富弼在母亲腹中时，秦国夫人梦中惊醒，看到旌旗鹤雁，降临到庭院，说是有上天赦免的征兆。不久富弼出生，上天想要赦免百姓。富弼开启他的胸怀，远至燕然山，南到黄河，亿万生灵得以生存。富弼亲手抚慰，水灾连年饥荒，流民向东流散，五十万人仰赖富弼哺育。富弼在朝廷内部，像泉水从源头流向岸边；他在四方，像树叶流向树根。百官都是合适的人选，各项政务都端正，辅佐我们三位宗庙，如同舜帝那样和谐光明。上帝说富弼来了，陨星落在他的厅堂，有坟墓在他的山丘。富弼难道会隐藏吗？那是山岳降下的神灵，如今回归不再停留。臣苏轼作颂，以匹配嵩山的高大。【苏内翰碑铭】

欧阳修，谥号文忠公，字永叔，庐州人。考中进士，侍奉仁宗、英宗、神宗。官位升至参知政事。

欧阳修四岁时父亲去世，母亲韩国太夫人亲自教导他读书。家里贫穷，甚至用荻草在地上画字来学习写字。欧阳修聪敏悟性超过常人，所看过的书就能背诵。等到成年，将要考进士，写当时流行的骈文，已经超出同辈。翰林学士胥公当时在汉阳，见到他的文章觉得惊奇，说：“你一定会在世上成名。”把他安置在门下馆舍。欧阳修跟随他到京城，两次参加国子监考试，一次参加礼部考试，都是第一，于是考中甲科，补任西京留守推官。起初跟随尹师鲁交游，写古文，议论当世事务，互相为师友。与梅圣俞交游，写诗歌互相唱和，于是以文章名冠天下。留守王文康知道他的贤能，他回朝后推荐了他。【苏黄门撰神道碑】

欧阳修年轻时从乡邻那里借书读，有时抄写。抄写还没完成，就已经能背诵了。【吴丞相撰行状】

范仲淹忠诚正直，说话没有回避。身边的人感到不便，于是说欧阳修离间大臣，贬官知饶州。余靖上疏论救，以结党获罪被贬。尹洙上言，余靖与范仲淹交情浅，臣与范仲淹义兼师友，应当跟随获罪被贬监郢州税。欧阳修写信责备司谏高若讷不能辩明他们的无辜，高若讷大怒，缴奏他的信，降职授予夷陵令。欧阳修又给尹师鲁写信说：“五六年来，这类人沉默谨慎，散布在世间，忽然看到我们做这种事，下到厨房的老婢女也互相惊怪。”当时蔡襄作《四贤一不肖》诗来歌颂他们。【《记闻》】

起初，欧阳修因论救范公，被远贬三峡。后来元昊反叛，范仲淹起用为环庆帅，征召欧阳修掌管笺奏。欧阳修为难地说：“我当初论救范公的事，难道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吗？同他一起退隐，不同他一起进用是可以的。”于是推辞不去。【《行状》】

起初，范公被贬，欧阳修与尹师鲁、余安道都因为直言范公的事而被驱逐，被目为党人。从此朋党的议论兴起，欧阳修于是写《朋党论》进献，说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以同利为朋。君主只应当退避小人的伪朋，进用君子的真朋。他的话恳切详尽。欧阳修生性疾恶，论事没有回避。小人视他如仇敌，而欧阳修更加奋厉不顾。皇上独自深知他的忠诚，改任右正言。

译（欧阳修）担任知制诰，被赐予三品官服。按照旧例，担任知制诰必须经过考试，皇上知道欧阳修的文章有法度，便没有让他应试。他与近世的杨文公、陈文惠公相提并论，连续只有他们三人而已。曾经因为奏事论及人才，皇上看着欧阳修说：“像欧阳修这样的人，是从哪里得来的？”大概是想要重用他却没有实现【碑】

译澧州进献柿木，木纹形成“太平”二字。欧阳修说：“如今天下动荡不安，尚未见到太平的景象，请求不要向外界宣扬。”淮南漕运官员进献盈余钱十万贯，欧阳修请求拒绝，以防止官吏苛刻盘剥。

保州发生兵乱，朝廷任命欧阳修为河北转运使。他向皇帝辞行时，皇帝当面告诫他不要有久留河北的打算，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出来。欧阳修说：“谏官可以凭传闻议论政事，外任官员超越职权进言，是犯罪。”皇帝说：“只管让我知道，不要在意内外官员的区别。”河北各军倚仗兵乱骄横放纵，稍有不如意，就胁迫控制州郡。欧阳修上奏请求优待将帅以安抚军心，军中于是安定。起初，保州叛军都被招安承诺不杀，后来却全部被诛杀，被胁迫跟随的两千人，也被分散安置到各州。富弼担任宣抚使，担心日后再生变故，与欧阳修在内黄相遇，半夜屏退左右谋划想让各州在同一天诛杀这些人。欧阳修说：“祸患没有比杀害已投降的人更大的，何况是被胁迫跟随的人呢？既然不是朝廷的命令，州郡中有一个不听从，引发的变故就不小。”富弼醒悟，于是停止。欧阳修上奏设立御河催纲司来督促粮饷，边境州县依赖它。又设立磁州、相州都作院来修缮一路的军用器械，河北方才稍稍治理好。然而两府的大臣们相继因党争被罢免，欧阳修慨然上书议论此事，当权者更加愤怒。欧阳修的外甥女张氏嫁给欧阳修族人的儿子欧阳晟，因行为不端被关进监狱，进言的人借此想要一并中伤欧阳修，于是兴起诏狱彻底查办张氏的财产，皇帝派宦官监督审讯，最终辨明是诬陷，但还是被降职担任滁州知州。

富弼提议诛杀叛军时，欧阳修当时出使河北，又被任命暂代镇州知州，他极力阻止这个提议，并且说：“我到了镇州，必定不会服从命令。”富弼不得已，于是停止。这时小人的谗言已经传入皇帝耳中，而富弼大规模检阅河北军队，多有升降黜免，进谗言的人于是说：“富弼擅自专权，自作威福，已经收买了河北军心。”于是京师禁军也紧急大规模检阅，多有提拔，而富弼回到京城城门，不得入内，于是被罢免去担任郓州知州。当初如果擅自杀害这两千人的性命，祸患怎么可以预测呢？那么欧阳修这一句话，不仅救活了这两千人的性命，也免除了富弼的大祸。

执政大臣贾昌朝、陈执中厌恶欧阳修，想借张氏一事深究治罪，命令苏安世审讯案件。没有成功，苏安世说不如罗织罪名定罪，仍然请求不再录问复核。宦官王昭明担任监勘官，严肃地说：“皇上让我监勘，正是想要尽到公道罢了。罗织罪名是什么话？”欧阳修于是得以清白脱罪。

欧阳修在至和初年掌管流内铨，小人担心欧阳修将要被重用，伪造欧阳修的奏章，请求清除宦官。宦官听说后，果然愤怒，暗中借事陷害欧阳修，于是欧阳修被外放。欧阳修担任同州知州，而进言的人大多认为欧阳修无罪，皇帝也醒悟，留他在朝编修《唐书》。不久进入翰林院担任学士。从滁州被贬至此已经十二年了。皇帝在位时间既久，遍览天下士人，群臣中没有大大称得上符合皇帝心意的。皇帝思念富弼、韩琦的贤能，再次召他们进入两府。当时庆历新政的旧臣只有富弼、韩琦和欧阳修三人在朝廷，士大夫知道皇帝有治理好国家的意图，一致互相庆贺。

欧阳修在翰林院时，仁宗有一天趁空闲看到御阁春帖子，读了很喜欢，问左右说：“这是欧阳修的文辞。”于是全部取出宫中的各种帖子阅览，见每篇都有深意，感叹说：“提笔不避规劝讽谏，真是侍从之臣啊。”

欧阳修在翰林院时，建议谶纬之书浅薄庸俗、虚假怪异，违背经义妨碍正道，凡是各书及传疏所引用的，请求全部删去，以免误导后学。仁宗命令国子监学官取各经正义所引用的谶纬之说，陆续抄录上奏。当时执政大臣不太支持，最终没有实行。

欧阳修暂代主持科举考试，当时进士写文章以诡异奇特相夸耀，号称太学体，文体大坏。欧阳修对此感到忧虑，所录取的大都以文辞义理接近古人为贵。那些凭借险怪闻名的，几乎全部被黜落。放榜后，怨恨议论纷纷，很久才信服。然而文章从此改变而回归古朴。

欧阳修担任开封府知府所接替的包拯，以威严驾驭下属，名声震动京城。欧阳修简单平易遵循法理，不追求显赫的名声。有人用包拯的政绩激励欧阳修，欧阳修说：“凡人的才能性情各不相同，发挥他的长处，事情没有不成功的；强迫他的短处，势必达不到。我也只是发挥我的长处罢了。”听的人称赞他做得好。

欧阳修曾经对人说：“治理百姓如同治病。那富有的医生到人家去，仆从马匹鲜明，进退有礼，为人诊脉，按照医书叙述病症，口齿伶俐如同倾听般可爱。然而病人服药说无效，就不如贫穷的医生。贫穷的医生没有仆从马匹，举止生疏，为人诊脉不能应对，病人服药说病已经好了，那就是良医。”凡是治理百姓的人，不问官吏才能如何，措施怎样，只要百姓称便就是良吏。所以欧阳修担任几个郡的长官，不见治理的政绩，不追求声誉，以宽简不扰民为意，所以所到之处百姓称便。离开后，百姓思念。像杨青、南京都是大郡，欧阳修到任三五天内，事务已经减少五六成。一两月后，官府如同僧舍。有人问欧阳修：“为政宽简而事务不松弛废弃，为什么呢？”回答说：“把放纵当作宽，把省略当作简，就会松弛废弃而百姓遭受其害。我所说的宽，是不做苛刻急迫的事；所说的简，是不做繁杂琐碎的事。”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知理之言。

欧阳修为政，以镇静为根本，明察但不苛细，宽厚但不放纵，官吏百姓都安心。仁宗接连失去褒

译、豫、鄂三位王爷之后，于是再也没有皇子了，言官们常常认为确立国本之事不可不急，接连上奏章论述，每次都被皇帝扣留在宫中不予批复。我曾借大水灾之事进言，但起初并没有被采纳的意思，像这样过了五六年。嘉祐六年秋天，谏官司马光任江州知州，吕诲上疏论述此事。仁宗说：“朕有意多时了，只是没找到合适的人。”随即环顾左右说：“宗室中谁可以？”韩琦回答说：“这件事岂是臣下敢议论的，应当出自圣上的选择。”皇上说：“宫中曾经抚养过两个儿子，小的很单纯，但近来不太聪慧，大的可以。”于是启奏说：“他的名字叫什么？”皇上就说出当今皇帝的旧名“名某”，今年二十岁了。我们于是极力赞同，议定下来。第二天奏事，又趁机启奏此事。皇上说：“决断无疑了。”我们奏言：“事情应当有循序渐进的过程，容臣等商量。”所授予的官职既已退下，于是商议暂且让他判宗正寺。当时当今皇帝还在濮王的丧期，于是商议起复。皇上大喜说：“这样很好。”两位公卿与我又奏道：“这件事如果实行，就不能中途停止，请求陛下决断不疑，仍然请求从内宫中批出。”皇上说：“这件事岂能让妇人知道，中书省执行就可以。”命令既已发出，当今皇帝再三辞让回避。到七年二月一日服丧期满，他坚卧称病，前后十几次辞让。我奏道：“宗室向来不领受职事，现在外人忽然看到他不按次序被提拔任用，都知道将要立为皇子，不如正式定名，命令立为皇子。因为诰命降付阁门，某得以坚卧不受。如果立为皇子，只烦陛下命令学士作一道诏书告知天下，事情就定了，不由某受不受。”韩琦极力赞同，于是降诏立为皇子，仍然改名为某。自从商议皇子之事，凡是所奏请的，都是我与西防赵侍郎亲自书写改名札子，是我所写的。所择日旁七字，最下面一字就是当今的名字。这是皇上亲自批注，现在封存在中书省。当今皇帝自从在濮王府邸，就有贤名，等到迁入宫内，良贱不超过三十口，行李萧然，与寒士无异，只有几厨书罢了，中外闻者相贺【公奏事录】

译自嘉祐年间以后，朝廷致力于珍惜名位和器物，而选拔任用人才的途径稍微变窄。欧阳修屡次上言建议：馆阁是培育人才的地方，人才既然难得，又难以识别，就应当广泛搜罗并大量储备。这样，杰出的人就能脱颖而出成为名臣，其余的人也不失为优秀的士人。于是皇帝下诏让中书省和枢密院各自推举五人。

孙侍郎长卿被免去环庆路安抚使的职务，被任命为集贤院学士，担任河东转运使。御史台的谏官纷纷上奏章弹劾，认为长卿守卫边疆没有政绩，应当加以降职罢免。中书省认为长卿任期已满得以替换，没有过错可以罢黜，但台谏的论奏不停。六月十一日进呈给皇帝，皇帝严厉地说：“已经施行的事情，怎么可以更改？”臣欧阳修上奏说：“臣等不是因为事情已经施行就难以更改，如果朝廷确实任命不当，能够采纳台谏的意见加以改正，足以彰显陛下听从劝谏的圣明。臣等能够不坚持错误而改正过失，也是好事。只是认为长卿的任命并非不当，如果听从台谏的话，让他蒙受冤屈，在情理上不安。”皇帝认为他说得对。

关于尊崇濮王的议论起初并非出自欧阳修，等到台谏有人进言，欧阳修独自入朝辩白，所以议论的人指认欧阳修是确立这个议论的人。欧阳修不为自己辩白，只说：“现在的人认为濮议是错误的，让我独自承担罪责，那么韩琦、曾公亮两位公应当对我感到惭愧；后世认为濮议是正确的，而只称赞我做得好，那么我应当对两位公感到惭愧。”又撰写了《濮议》四卷，详细记载了当时议论的始末，非常详尽。又在《五代史记》中记载了晋元帝父亲敬儒、周世宗父亲柴守礼的事情，以及李彦询的传记，阐发人伦父子之道，尤其详细。

欧阳修平生不太留意礼经，曾经和祖父谈论濮议的事情，自称欧阳修平生何曾读过《仪礼》？偶然有一天到子弟的书院中，几案间有这本书，于是拿来阅读，看到“为人后者为其父齐衰杖期”等话。这些话与欧阳修的意思相合，由此驳倒了各种异议，自认为从中获益很多。

英宗去世时，欧阳修在丧服之下，穿着紫色底黑色花纹的紧丝袍入宫临丧。刘庠上奏请求贬责他，皇帝派使者告诉欧阳修，让他更换衣服。欧阳修拜伏在地当面谢罪。

欧阳修的长子欧阳发娶了冲卿的女儿，郎中薛良孺是欧阳修妻子的族人。前年薛良孺因举荐官员不当被弹劾，拖延超过了南郊大赦的时间，大赦原谅了薛良孺，因此他怨恨欧阳修，在众人中扬言说：“欧阳修有帷簿之丑（指男女淫乱之事）。”朝中士人因为濮议的缘故，大多厌恶欧阳修，因此流言传播得很广。蒋之奇于是借这件事弹劾他，还说某月某日彭思永对他说过，皇帝认为没有这回事。蒋之奇伏地叩头，坚决请求将他的奏章交给枢密院。于是欧阳修和冲卿都上章自我辩白。几天后又取回奏章呈入，于是对执政大臣说：“言事的人用闺门中暧昧的事情中伤大臣，这种风气不可助长。”于是命令蒋之奇、彭思永分条陈述理由，都无言以对，都被定罪贬官，仍然在朝堂上张贴榜文。在此之前，蒋之奇极力称赞濮议的正确，以此讨好欧阳修，因此被推荐为御史。不久又反过来攻击欧阳修，欧阳修不久也被外调，所以他的谢恩表中说：“还没干透推荐我的墨迹，就已经遭到射羿的弓箭。”

蒋之奇弹劾欧阳修，英宗不听从。蒋之奇于是拜伏在地不起身，皇帝环顾左右问：“为什么久久不起身？”蒋之奇仰头说：“这就是所谓的伏蒲（指伏在蒲席上死谏）。”皇帝第二天把这话告诉大臣，京城里传为笑谈。

欧阳修与魏公（韩琦）同在政府任职，欧阳修比魏公大一岁，魏公在许多事情上很听从他。到了议论推尊濮王时，同朝的人只攻击欧阳修，所以欧阳修在遗令中托付魏公写墓志铭，是想让魏公承担这件事罢了。

曾经单独面对皇帝上奏说：“近来听说台谏屡次上奏说臣专主濮议，承蒙陛下保全，进言的人稍微平息。”皇帝说：“参政性格刚直，不避众人的怨恨。每次看到奏事时，如果两位宰相有不同意见，就互相辩驳，言语更加没有回避。也听说台谏议事时，往往当面驳斥他们的短处。如果是奏事时的言语，可以知道人们不喜欢。今后稍微戒除这一点。”臣回答说：“臣因为愚笨拙劣，怎敢不遵从圣上的训诫。”

青州各县散发青苗钱，欧阳修请求让百姓只缴纳本金，以示不图利，罢免提举管勾官，听任百姓自愿申请，没有答复。

被任命为判太原府，欧阳修推辞，请求任知蔡州，并且说：“当时人多喜欢新奇，而臣想守拙；众人正兴起功利，而臣想要平常。”执政大臣知道他最终不会依附自己，不久下诏以原官职任知蔡州。

欧阳修在蔡州屡次请求退休，门下学生蔡丞禧趁机说：“您的道德声望被朝廷倚重，况且还没到告老还乡的年龄，怎么允许突然离去？”欧阳修说：“欧阳修平生的名节，被后生们描绘尽了，只有早点退休来保全晚节，怎么可以再等待被驱逐呢？”

欧阳修平生很少有所喜好，唯独喜好收藏古文图书，收集三代以来的金石刻文为一千卷，用以校正史传百家讹谬的说法最多。在滁州时，自号醉翁；晚年，自号六一居士。（他说）：“我收集的古录一千卷，藏书一万卷，琴一张，棋一局，常备酒一壶。我老死其间，这就是六一。”

自称学道三十年，所得到的只是平心无怨恶罢了。欧阳修起初因为范希文的事得罪了吕相，被远贬到三峡，流落多年。吕公罢相后，欧阳修才开始被提拔。后来为范公作神道碑，说到西夏战事时，吕公提拔任用范希文，极力称赞吕公的贤能，放下私怨而共同为国家出力。范希文的儿子范纯仁，非常认为不

译然而，刻石时却总是削去这一段。文中说：“我的父亲至死未曾与仇人和解。”范公感叹道：“我也曾得罪过吕相，只是因为他所说的话，能让范公在后世获得信誉罢了。”我曾听说范公生平自称对任何人都没有怨恨厌恶，况且他与吕公和解的书信也保存在范公的文集中，怎么会有父亲自称对人不存怨恶，而他的儿子却不让他们在九泉之下和解的情况呢？父子的本性竟然相差如此之大，这可信吗？就像尧和丹朱善恶不同一样啊。

译在颍州任职时，吕公的儿子吕公着担任通判，为人有贤德品行，当时人们还不了解他。吕公回到朝廷，极力推荐他，因此吕公着逐渐被提拔任用。

吕公对于经学致力于探究根本大道，所阐发的道理简易明白。他论及《诗经》说：“考察其中的赞美与讽刺，了解其中的善与恶，以此作为劝诫，这是所谓圣人的志向，是根本。因为经典失传，胡乱自作解说，这是经学末流的作法。现在的学者如果掌握了根本并能通达末流，这就好了。掌握了根本，不能通达末流，对疑惑之处留白，也是可以的。”他不追求与诸儒观点不同，曾说：“前代儒者对经典不可能没有失误，但他们所得到的成果本来就很多。只有穷尽他们的解说而发现道理不通时，才可以加以论辩纠正。我并不是喜好发表异端言论。”他在《诗经》和《易经》上有很多阐发，在《诗本义》中修改了百余篇，其余部分则说：“毛亨、郑玄的说法是对的，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他被召去撰写《唐书》，又自己撰写了《五代史》。他在撰写本纪时，采用了《春秋》的笔法。在《唐书》的礼乐志中，阐明前代礼乐的根本源于统一，而后世的礼乐只是空名。在五行志中不记载灾异应验之事，彻底驳斥了汉代儒者将灾异附会于人事的说法。他的论著都类似这样。《五代史》文辞简练而史事完备，以及纠正前代史书的错误，尤其多。

修撰《唐书》最后设立书局，专门修撰本纪和志，列传则由尚书宋祁修撰。朝廷认为一部书出自两人之手，体例不能统一，于是下诏让吕公删削详定列传，令其删修成为一体。吕公虽然接受了命令，退下后叹息说：“宋公是我的前辈，况且人们的见解大多不同，怎么能全都按照自己的意思呢？”于是列传中一字未改。等到书成呈献给皇帝，官吏禀告旧制修书，只列书局中官职最高的一人的姓名，写“某等奉敕撰”，而吕公官职高应当署名。吕公说：“宋公在列传上用功深且时间长，怎么能掩盖他的名字而夺取他的功劳呢？”于是本纪和志署吕公姓名，列传署宋祁姓名。这些事例以前都没有，从吕公开始。宋公听说后高兴地说：“自古文人互不相让，而喜欢互相压制掩盖，这件事前所未闻。”

吕公修撰《五代史》，记载褒贬善恶，其方法非常精妙。发表议论必定以“呜呼曰”开头，这是乱世之书。我采用《春秋》的笔法，效法其意，不沿袭其文。他的论说：“从前孔子作《春秋》，因为乱世而确立治法。我叙述本纪，用治法来纠正乱君，这是我的志向。”书的内容比旧史减少了一半，而事迹比旧史增加了几倍。议论的人认为他的功劳不下于司马迁，又说笔力驰骋与司马迁不相上下，而没有驳杂的学说。至于纪例精密，则司马迁不及他。也曾说：“我作《伶官传》，难道是滑稽戏吗？”

吕公对于古文得之于自然，不是学习所能达到的，超然独自追求，众人不能企及。譬如天地之妙，造化万物，动物、植物，无论细微与宏大，不见痕迹，自然达到极致的工巧。

吕公对于文章，天赋有余，丰约适度，雍容俯仰，不大声疾呼而义理自然胜出。短章大论，运用无不恰当。有人想要效仿他，不诡异就俗气，不淫靡就粗陋，终究不能赶上。因此他独自担当当世文坛重任。

吕公的父亲吕夷简曾有遗训，告诫慎用刑罚。吕公的母亲韩国夫人将这话告诉吕公，吕公终身奉行。他认为汉法只有杀人者才处死，现在法律多杂犯死罪，所以死罪中非杀人者大多被平反，这大概是吕夷简的意思。

张舜民游历京城求见先达，当时吕公与司马光、王安石为学者所趋附，诸公的议论在行义文史方面较多，只有吕公与他谈论吏事。时间久了，不免有请求：“大凡学者拜见先生，没有不以道德文章为想要听闻的，现在先生多教人以吏事，我不理解。”吕公说：“不是这样，你们都是当世人才，日后临事自然知道。大抵文学只限于润饰自身，政事可以惠及他人。我从前被贬夷陵，想求《史记》《汉书》一观，公私都没有，无以打发日子，于是取陈年公案反复观看，见其枉直错乱不可胜数，以无为有，以枉为直，徇情违法，徇亲害义，无所不有。况且夷陵荒远狭小，尚且如此，天下可想而知。当时仰天誓心说：‘从此遇事不敢忽视。’到现在三十多年，出入中外，忝列三公，以此自持。今天人们看我，一定认为我是靠翰墨致身；以我自己看，确实是当时一言之报。”

吕公曾诵读王沂公的话说：“恩惠想归于自己，怨恨让谁承担？又说：贫贱时常思念富贵，富贵必定面临危机，这是古人叹息的原因。只有不思而得，既得而不患失的，大概差不多了。”

吕公给他的侄子信中说：“欧阳氏自江南归顺朝廷，累世蒙受官禄。我现在又受荣显，致使你们并列官品，应当思报国效。恰逢多事之秋，如有差遣，尽心向前，不得避事。至于临难死节也是你们的荣耀之事。昨天信中说要买朱砂来，我不缺此物，你在官府应当守法，怎么能买官府之物？我在官府，除饮食外，不曾买一物，你可观此为戒。”内翰苏公题其后说：“凡人勉强于外，何所不至，只有考察其私，才见真伪。”这是吕公与其弟侄的家书。

译内翰苏轼为公的文章作序说：“自从汉代以来，学术思想不遵循孔子之道，因而扰乱天下的人就很多了。晋朝因推崇老庄学说而衰败，梁朝因信奉佛教而灭亡，没有人能够纠正这种风气。过了五百多年，才出现了韩愈，学者将他与孟子相提并论，这大概算是接近正道了。韩愈之后三百多年，才出现了欧阳修，他的学问推崇韩愈和孟子，从而上达孔子之道；他的言论简洁明了，真实通达，援引事物、连缀同类，用最高的道理来辨析，以此使人心信服，所以天下人都一致尊奉他如老师，称‘欧阳修，就是当今的韩愈’。宋朝建立七十多年，百姓不知战争，国家富裕并加以教化，到天圣、景祐年间达到了极盛，但这些人终究比不上古代的士人，也是因循陋习、固守旧规，议论浅薄而气势软弱。自从欧阳修出现，天下人都争相自我磨砺，以通晓经书、学习古法为高尚，以挽救时弊、施行正道为贤能，以冒犯君颜、接受劝谏为忠诚，经过长期的培养成就，到了嘉祐末年，号称人才众多，欧阳修的功劳是最大的。”

译欧阳修在回复李诩关于人性论的书信中说：人性不是学者应当急于探究的问题，也是圣人很少谈论的话题，有时提及它，并非专门为了论述人性。欧阳修虽然有这样的说法，但大体上他是谨慎对待后天的习染与感化，以及引导人的方式，认为孟子、荀子、扬雄的学说都不违背正道。这就是他的大致观点。临别时，计都官用章对我说：“人性是学者应当首先关注的，也是圣人想要阐明的。我知道欧阳修招致后世讥讽的原因，就在这封信里了。”【《麈史》】

孟子整部书，只是要端正人心，教导人们存养本心、涵养本性，收回放逸的心。至于论述仁义礼智，则以恻隐、羞恶、谦让、是非之心作为发端。论述邪说的危害，就说：“邪说产生于心，就会危害政治。”论述侍奉君主，就希望纠正君主心中的不正，君主端正了，国家就安定了。千变万化，只说从心上着手。人如果能端正内心，那么事情就没有什么难办的了。《大学》中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其根本只是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罢了。内心端正了，然后才知道本性是善的。孟子遇到人就讲人性本善，欧阳修却说圣人的教化，人性不是首要的。欧阳修在辨别是非利害方面，在文字上都能处理得很好，但在人性这一根本问题上完全没有见识，所以更说不通。人性上不能添加任何东西，尧舜之所以成为万世的法则，也只是顺应本性罢了。所谓顺应本性，就是遵循天理。在外在方面使用权谋算计，即使建立了功业，也只是私欲，与圣贤的作为有着天壤之别。【《龟山语录》】

宋名臣言行录后集卷二

<史部,传记类,总录之属,《宋名臣言行录》>

钦定四库全书

宋名臣言行录后集卷三

宋 朱子 纂集

文彦博 潞国忠烈公

字宽夫，汾州人。考中进士，侍奉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四朝。官至丞相，授太尉，以太师身份退休。

文公小时候和一群孩子踢球，一个孩子把球踢进了柱子的洞穴里，取不出来。文公用水灌进去，球就浮出来了。司马光小时候和一群孩子玩耍，一个孩子掉进大水缸里，已经淹没，孩子们惊慌逃跑，无法救援。司马光拿石头砸破水缸，孩子得以脱险。有见识的人知道这两位公子的仁爱智慧不同凡响。【《闻见后录》】

宝元年间，河东地区缺少转运使，朝廷议论难以找到可任用的人。章郇公说：“听说士大夫中间称赞文彦博为人磊落。”吕许公说：“遗憾不认识他，可以召来当面询问。”第二天召他到来，退朝后。吕许公感叹说：“这是大有福气的人，任用他做什么不可以呢。”于是从殿中侍御史开始委以重任。第二年就升任待制，不出十年，出将入相。【《赵莱公录》】

文公在成都时，米价暴涨，于是在各城门附近共十八处地方，减价出售粮食，不限数量。在大街上张贴告示，米价于是下降。在此之前，有时限制出售的升斗数量，有时压制市场物价，这反而助长了投机者的气焰，最终不能平抑物价。这才知道处理事情必须有方法。【《东斋记事》】

文公任益州知州时，喜欢游宴。曾经在钤辖的府舍设宴，夜深了还不散，随从士兵擅自拆毁马棚作为柴火，无法制止。军校报告此事，在座的客人吓得腿发抖。文公说：“天气确实寒冷，可以拆给他们。”神色自若，饮酒作乐如故。士兵气势沮丧，无法作乱。【《记闻》】

枢密直学士明镐征讨贝州，很久没有攻下，皇上非常担忧，询问两府大臣。参知政事文彦博请求亲自前往督战。八年正月丁丑日，任命文彦博为河北宣抚使，监督诸将征讨贝州。当时枢密使夏竦厌恶明镐，凡是明镐所奏请的事，大多从中阻挠，只怕他成功。文彦博上奏说：“现在在军中，请求得以便宜行事，不再上报请示。”皇上准许了。文公到达贝州，与明镐督促诸将修筑拒马墙来攻城，十多天没有攻下。有牢城卒董秀、刘炳请求挖地道攻城，文公准许了。贝城南面临御河，董秀等人在夜里在岸边挖洞，把土丢弃在水中，白天藏在洞里，城上的人看不见。过了很久，地道挖成，从教场中出来，董秀等人用粗布袍堵住洞口，跑去报告文公。选取敢死队二百人，命令指挥使率领他们，衔枚从地道进入。有虞公杨遂请求前往，杨遂说军士中有几个患咳嗽病的，不能去，请求替换他们，听从了。出地道后，登上城墙，杀死守城的人，垂下绳索牵引城外人，城中惊扰，于是活捉了王则。【《记闻》】

知永兴军、起居舍人毋湜，是鄠县人。至和年间，毋湜上奏，请求废除陕西铁钱，朝廷虽然没有听从，但他的同乡多知道争论，用铁钱买东西，卖主不肯接受，长安因此混乱，百姓多关闭店铺，僚属请求禁止。文彦博说：“这样做是更加使人心惑乱。”于是召集丝绢商人，拿出家中几百匹缣帛，让他们出售，说：“收取价款，全部用铁钱，不要用铜钱。”于是众人知道铁钱不废除，市场店铺恢复安定。【《记闻》】

至和初年，陈恭公罢相，同时任用文彦博、富弼宣布任命的时候，皇上派遣小黄门在百官班列中秘密听取他们的议论。两位公久有人望，一旦重新被任用，朝臣互相祝贺。小黄门详细上奏，皇上非常高兴。我担任学士后几天，在垂拱殿奏事，皇上问新任命文彦博等人的外界议论如何？我以朝臣互相祝贺回答。皇上说：“古代君主用人，有时用梦境占卜，如果不知道人，应当顺从人望。梦境占卜哪里足以凭信呢？”所以我作文公的批答说：“

译长久地思考商朝、周朝所记载的事情，竟然通过梦境和占卜来寻求贤才，哪里比得上采纳士大夫们的公正言论，任用那些在朝廷内外都有声望的人呢。”这是详细陈述皇帝的话。【归田录】

译公担任宰相时，趁进见回答皇帝询问的机会说：“我曾听闻圣明的德音，认为士大夫大多热衷于奔走钻营，如果不加以裁抑，就无法淳厚风俗。不如稍微表彰那些恬淡退让的人，那么浮躁争竞的人自然知道羞愧。”于是推荐了王安石、韩维、张瓌，都被提拔任用。庞籍当时担任枢密使，公与他共同商议，裁减士兵让他们回归民籍的有六万人，减少一半俸禄供给的又有两万人。

唐介担任御史，弹劾公专权，结党营私并勾结宫禁中人。仁宗大怒，召见两府大臣出示弹劾奏章。唐介的奏疏言辞更加激烈。枢密副使梁适呵斥唐介下殿，下诏将唐介送交台谏弹劾。只有公留了下来，再次拜谢说：“御史议论朝政，是他的职责。希望不要治他的罪。”于是唐介被贬后，公也被罢免了相位。后来公再次入朝为相，首先推荐唐介，唐介又被召回任用。

嘉祐元年正月初一，皇上在大庆殿接受朝拜，百官就位。刚卷起帘子，皇上突然患上风疾，勉强完成礼仪就停止了。己未日，契丹使者来辞行，在紫宸殿设酒宴，皇上病情又发作，左右侍从扶着皇上进入禁中。公召见内侍都知史志聪、邓保吉，询问皇上进入禁中后的起居状况。志聪等人回答说禁中事务严密，不敢泄露。公愤怒地呵斥他们说：“皇上突然患病，关系到国家的安危，只有你们能出入禁中，怎么能不让宰相知道天子的起居？想干什么呢？”从今以后，病情稍有增减，必须一一禀报，并命令直省官引他们到中书省，取军令状。志聪等人向来谨慎老实，到了晚上，各宫门报告已下锁。志聪说：“你们自己向宰相报告，我不接受军令状的责任。”两府大臣谋划因为皇上身体不安，想留在宫中住宿却没有名目。辛酉日，公建议在大庆殿设道场祈福，两府大臣昼夜焚香设帐，住宿在殿的西厢房。志聪等人禀报旧例，两府大臣没有留在殿中住宿的先例。公说：“现在哪里还论旧例呢？”戊辰日以后，皇上神思逐渐清醒，停止祈福，两府大臣才开始分批回家，不回家的各自住在自己的官署【记闻】

熙宁二年，公担任枢密使，陈升之拜相，因为公是宗室重臣，下诏让陈升之的位置排在公之下，公说：“本朝枢密使没有排在宰相之上的，只有曹利用曾经排在王曾、张知白之上，最终招致祸败。臣忝列文臣，大致懂得义理，不敢扰乱朝廷的秩序。”皇上听从了他的意见【日录】

庆州发生军乱，两府大臣入朝商议。公说：“朝廷的举措，务必合乎人心，以镇静稳重为先，不应该偏听偏信。”陛下即位以来，励精图治，而人心不安的，只是改革过度的缘故。祖宗的法度未必不可行，只是有废弃不举的地方罢了。王安石说：“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去除百姓的祸害，为什么不可行？”如果万事崩坏，像西晋的风气，这就更加混乱了。大概王安石知道公的话是针对自己说的，所以极力排斥。

韩魏公留守北京，李稷以国子监祭酒的身份担任转运使，对韩魏公颇为傲慢，韩魏公不与他计较，对待他非常礼貌。不久公代替韩魏公担任留守，还没到任，就扬言说：“李稷的父亲李绚，是我门下的士人。听说李稷敢对韩魏公傲慢，一定是因为父亲去世失去教导才到这个地步。我看李稷就像儿子一样，如果他不悔改，将在庭院中教训他。”公到任后，李稷来拜见，在客堂坐了很久。公穿着道服出来，对他说：“你父亲是我的客人，只拜八拜。”李稷没办法，按数拜了【闻见录】

公判理北京。有个叫汪辅之的人，新被任命为转运判官，为人辩才敏捷且急躁。刚入城拜见，公正坐在厅事处理公务，把名帖放在案上，不过问。进入内宅很久，才出来。汪辅之已经忍受不了。见面后，公对他的礼节很简略，说：“家人刚才让我洗头，忘了见转运判官，不要惊讶。”汪辅之非常沮丧。按照旧例，监司到任三天，府衙必须设宴，公故意取消了。汪辅之发文确定日期检查府库，通判依次禀报公，公不回答。这天，公在家设宴，内外事务都不允许通报。汪辅之坐在都厅吏处，禀报说侍中家宴，钥匙请不到，汪辅之发怒，打破架阁库的锁，也没有办法检查。汪辅之秘密弹劾公不治理政事。神宗在汪辅之的奏章上批示，交给公说：“侍中是旧德，所以麻烦他卧镇北门细务，不必劳心。汪辅之是小臣，敢如此无礼，将另有处置。”公得到批示后不说。一天公对监司说：“老朽没有政绩，幸蒙各位宽恕。”监司都惭愧谢罪，于是拿出御批给汪辅之看。汪辅之惶恐逃归，借口按部巡视逃出，不久被罢免。唉！神宗眷顾大臣，抑制小人像这样，可以说是圣明了【闻见录】

元丰三年，王尧臣的儿子王同老说：“至和三年，仁宗身体不适，内外人心寒惧。先父参与朝政，与文彦博、富弼请求立英宗为皇嗣，大计于是确定。”恰逢公从北都来，过关入朝觐见。神宗拿这件事问公，公回答说：“自从至和以来，朝廷内外请求立皇嗣的大臣很多，我们虽然有请求，事情没有最终实行。到了嘉祐末年，韩琦等人最终成就了大事，大概是韩琦等人的功劳。”于是皇上亲手写诏书给中书省说：“彦博蓄积德行深厚，善于不自我夸耀，怀有如此大功，绝口不提，内外士大夫没有人知道。现在因为故臣的儿子说明他父亲的功勋，才得知始末，才知道援立之功，确实有所归属。”于是加封公为河东、永兴节度使。公又极力推辞。在琼林苑设宴饯行，辅政大臣都参加。两次派遣中谒者赠送诗歌以宠幸他的出行。有报恩在不言之中的话语，当时的人以此为荣。

元丰年间，公以太尉身份留守西京，还没交接印信，先回到府第。庙

译（唐）义问坐着会见监司和府中的官员，他是唐参政唐介的儿子，当时担任转运判官。唐义问退下后对客人尹涣说：“先父担任台谏官时，曾经议论过吕公（吕公著，字潞公），如今他难道怀恨在心吗？应当回避他。”尹涣说：“您做事一定有道理，暂且听其自然。”第二天，唐义问交接府中事务，按次序会见监司和府官，如同平常的礼仪。有人问唐义问为何如此，唐义问说：“我尚未正式视事，这是三公（指转运使等高级官员）会见下属僚属。”等到交接印信后，河南知府才去会见监司。唐义问听说后，又对尹涣说：“唐公大概对吕公有所亏欠。”一天，唐义问对唐介说：“仁宗朝，先父担任台谏官，因为弹劾吕公（吕公著）而被贬谪，吕公也被罢免宰相之职，判许州。不久，吕公被召回恢复相位，就上书说：‘唐某所说的正好切中我的罪过，召我却不召唐某，我不敢赴任。’仁宗采纳了吕公的话，起用先父判潭州，不久得到重用，与吕公共同执政，彼此交情深厚。”唐义问听了唐介的话，感动得流泪，从此出入唐介门下，后来唐介推荐他担任集贤殿修撰，统帅荆南。唐介的德行气度超越常人就是这样。

译元丰五年，韩琦以太尉身份留守西京。当时富弼以司徒身份退休。韩琦仰慕唐代白居易的九老会，于是召集洛阳公卿大夫中年高德劭的人，组成耆英会。因为洛阳的风俗崇尚年长而不崇尚官位，便在资圣院建造了高大的房屋，称为耆英堂。请闽人郑奂在堂中绘制画像。当时富弼七十九岁，文彦博与司封郎中席汝言都是七十七岁，朝议大夫王尚恭七十六岁，太常少卿赵丙、秘书监刘几、卫州防御使冯行己，都是七十五岁，天章阁待制楚建中、朝议大夫王慎言，都是七十二岁，大中大夫张问、龙图阁直学士张焘，都是七十岁。当时宣徽使王拱辰留守北京，写信给文彦博，希望参加聚会，他七十一岁。只有司马光年龄未到七十，文彦博一向看重他，援引唐代九老狄兼謩的先例，邀请他加入。司马光以自己是后进，不敢排在富弼、文彦博两位之后为由推辞，韩琦不答应，让郑奂从幕后传递司马光的画像，又去北京传递王拱辰的画像。于是参加聚会的一共十三人。韩琦作为东道主，带着歌妓乐工到富弼家举行第一次聚会。轮到富弼做东道主时，只送羊肉和酒，不出席，其余人都依次做东道主。洛阳多占有名园古刹，有水竹林亭的美景。各位老人须发洁白，衣冠非常威严。每次宴饮聚会，京城的人都跟随观看。文彦博又组织同甲会，司马旦、程珦、席汝言，都是丙午年出生的人，也在资圣院绘制了画像。后来司马光与几位老人又组织真率会，约定酒不过五行，食物不过五味，只有蔬菜不限。楚建中违反约定增加饮食的数量，被罚一次聚会。这些都是洛阳太平盛世的佳话。洛阳的士人和百姓又在资圣院为文彦博建立生祠，司马光取神宗送韩琦判河南的诗题在匾额上，叫作“竚瞻堂”。在堂中塑了文彦博的像，头戴冠冕、身佩剑饰，威武庄严。京城的人对他非常恭敬。

韩琦在朝时，契丹使者耶律永昌、刘霄来聘问，苏轼奉诏接待客人。与使者入朝觐见，望见韩琦，在殿门外退后站立，改变神色说：“这就是文彦博吗？就是所谓以德服人的人。”问他的年龄，说：“多么健壮啊！”苏轼说：“使者只看到他的容貌，没听到他的言语。他总理各种事务，应酬应对各种事情，虽然精熟干练，年轻人有赶不上的；贯通古今，见闻广博记忆力强，虽然专门名家，也有不及的。”使者拱手说：“天下的异人啊。”韩琦回到洛阳，西羌首领有个叫温溪心的，请求边境官吏，愿意献良马给韩琦。边境官吏上报，皇帝下诏允许。

元祐初年，起用韩琦为平章军国重事，召程颐为崇政殿说书。程颐以老师的身份自居，每次侍奉讲学，神色非常庄重，接着进行讽谏，皇上敬畏他。韩琦对皇上非常恭敬，进士唱名时，侍立整天，皇上屡次说：“太师稍微休息。”韩琦叩头谢恩，站立不离开，当时他已经九十岁了。有人对程颐说：“您的倨傲，对比文彦博的恭敬，议论的人认为并不完全恰当。”程颐说：“文彦博是三朝大臣，侍奉年幼的君主，不得不恭敬。我以布衣身份做皇上的师傅，怎敢不自重？我与文彦博所以不同的原因就在这里。”有见识的人佩服他的话。

至和年间，陈执中做宰相，台官赵抃等说陈执中没有才能品行，不能任用。欧阳修也上书请求罢免陈执中，议论很久不能决定。左右侍臣奇怪仁宗很少游玩宴饮，沉默不语，若有所思，焦虑劳苦表现在脸色上。过了一个多月还是这样，于是问皇上说：“陛下莫非是想找代替陈执中的人吗？”皇上说：“是的。”左右侍臣就说：“代替陈执中的人容易得到，何必到这种地步呢？”皇上说：“这个人老子却可以轻慢别人。”过了很久才用文彦博代替他。朝中议论都认为选对了人。几天后问欧阳修，欧阳修把朝中的议论全部作为回答。皇上说：“文彦博有才能，但是胆量大。韩琦以前在政府很好，现在再来，恐怕多顾虑。”过了很久又说：“韩琦以前深受别人中伤，现在来怎能没有顾虑？但是不如保持以前的志向不变。”不久文彦博恐怕不能谨慎畏惧，后来因为郭申锡、李傪争论堵塞黄河的事，文彦博心意有所偏袒，皇上因此罢免了他。韩琦也终于因为多顾虑，很少有所建树，都像皇上所预料的那样。

韩琦对我说：当初考中进士，授大理评事，任绛州翼城县知县，还没赴任，有个叫李本的客人三次来访，然后才见到他。并且说李本有个女婿做县巡检，希望我庇护他。又说：李本不只是奉承求取，也有用来资助我的。李本曾经知道那个县的户口，众人狡猾难以治理，于是出了一条计策，文书上都写着景迹人的姓名，其中首姓张。等我到任，姓张的人事情已经败露，县里没能供给正簿尉，都说“我们在这里各自一年多，难道没有过失，被这个人把持”，幸好您来了，一定能辨明。于是韩琦全部查清了他们的奸恶状况，上报州府，判决发配。县里的人都惊恐畏惧。

赵概 康靖公

字叔平，应天府人。考中进士，侍奉仁宗、英宗、神宗。官位做到参知政事。

韩琦与欧阳修同在馆阁，以及一同修撰起居注。赵概性格厚重寡言，欧阳修心里轻视他。等到欧阳修被任命为知制诰，这时韩琦、范仲淹在中书省，因为赵概没有文采，于是任命为天章阁待制。赵概淡泊不在意。等到韩琦、范仲淹出朝，于是又任命为知制诰。恰逢欧阳修的外甥女出嫁，做了欧阳修侄子欧阳晟的妻子，与人淫乱，事情败露，言语牵连到欧阳修。欧阳修当时

译河北转运使，那些嫉恨韩琦、范仲淹的人都想罗织罪名陷害欧阳修，说他和外甥有乱伦之事。皇上大怒，群臣没有敢说话的。范仲淹于是上书说：“欧阳修凭借文学才能成为近臣，不能用闺房中暧昧不清的事轻易加以污蔑。臣与欧阳修向来交往疏远，欧阳修对待臣也很冷淡。我所惋惜的是朝廷的大体尊严罢了。”奏书呈上后，皇上不悦，人们都替他担忧。范仲淹却神色淡然，像平时一样。过了很久，欧阳修最终获罪降职为知制诰，任滁州知州。执政大臣私下劝解范仲淹，让他请求外放，范仲淹这才出任苏州知州。遭遇丧事离职，守孝期满，被任命为翰林学士。范仲淹又上表推辞，认为欧阳修是前辈，自己不能超越他。奏表虽然没有得到批复，但当时的舆论称赞他。

译预防郊祀时应当进阶封爵，并且任命一个儿子担任京官，您请求用封爵来尊封母亲为郡太君。宰相对您说：“您正担任学士，拟议封爵不久就会实现。”您说：“母亲年已八十二岁，早晚生死不可预料，希望趁现在以此作为荣耀。”朝廷准许了，后来便将此作为惯例。改任知审贤院，判秘阁，与高若讷一同判流内铨。高若讷说：“过去曾主持贡举考试，听说母亲生病不能外出，无法尽孝。”您惊愕的样子，立即请求外放郡守以便侍奉双亲。宰相说：“早晚就要任学士，可以稍等。”您不听，于是被任命为苏州知州。

以太子少师的身份退休，居住在睢阳十五年，仍然以读书著文、忧国爱君为事，汇集古今谏诤之辞编成《谏林》一百二十卷，上奏给皇帝。皇帝非常高兴，赐诏说：“大夫请求退休离去的，都以声迹不到朝廷为高尚，得到您上奏的书，知道有志爱君之士，即使退休山林，未曾有一天忘记。应当放在座右，时常省视阅读【并苏内翰传神道碑】

吴奎 文肃公

字长文，潍州人。考中五经科，又考中贤良方正科。侍奉仁宗、英宗、神宗。官位至参政。

起初，您年轻时做吏员，白天处理公务，夜晚就读书，二十多年不曾安睡【刘贡父撰墓志】

您当初对策，极力论述内降恩泽是政治的蛀虫。等到担任谏官，就专门以禁戒切责左右近臣为务。御史有言事不符合事实的，诏令诘问，是从谁那里听来的？您回答说御史根据风闻来言事，朝廷任用他们来补救过失，假如让他们选择得不详细，朝廷能够宽容，宽容他们不能治罪是可以的。如果追究主名，那么以后就没有人告诉御史了，这是自己遮蔽堵塞耳目。”皇帝立即停止追问。

奉命出使契丹，那边群臣为他们的主君加称号，拜见您使臣入贺。您自认为使事有职责，贺礼与自己无关，不去参加。北主畏惧您坚守道义，非常敬重您【并墓志】

神宗问政府地震的变故，曾公说：“阴气盛。”皇上说：“谁是阴？”曾公说：“臣子是君主的阴；妇女是丈夫的阴；夷狄是中国的阴，都应当警戒。”皇上问您，您说：“只是小人党羽兴盛罢了。”皇上不高兴。

韩魏公曾说：“吴长文有见识，当天下极力推崇王安石，认为一定能致太平，只有长文独自对所知的人说：‘安石心强性狠，不可大用。’后来果然像他所说【别录】

张方平 文定公

字安道，宋城人。考中茂才异等科，以及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侍奉仁宗、英宗、神宗。位至参政，以太子少师退休。

您十三岁，进入应天府学。聪慧过人，家里贫穷没有书，常向人借三史，十天就归还，说：“我已经得到详细了。”凡是书都看一遍，终身不再读。写文章不曾起草。宋绶、蔡齐见到，说：“天下奇才也。”共同推荐他。

通判睦州时，赵元昊想叛乱但没有借口发动，就写傲慢的书信求大名，来激怒朝廷，图谋得到谴责断绝，来激使他的部众。您认为朝廷自从景德以来，已经与契丹结盟，天下忘记防备，将领不懂军事，士兵不懂作战，百姓不懂劳苦，大概三十年了。如果突然使用他们，一定有丧师败将的忧虑，战争连绵百姓疲惫，一定有盗贼意外的祸患。应当容忍污垢隐藏瑕疵，顺从其心意，让他没有借口发动，得到几年的时光，利用这段时间选拔将领训练士兵，加固城池整治器械，作为不可战胜来等待他。虽然元昊最终必然叛乱，但出兵没有名义，官吏士兵不认为上级正确，难以决胜。小国用兵，三年不见胜负，不折损就破败。我以全胜控制其后，是必胜之道。正当这时，士大夫见天下全胜，而元昊是小丑，都想发兵诛灭他。只有您与吴育同议，议论的人不能明察，以二人的议论为出于姑息，于是决计用兵，天下骚动。您献平戎十策，宰相吕夷简见到，对宋绶说：“您能为国家得到人才了。”然而没有采用您的策略。

元昊叛乱，禁兵都向西，而各路守兵多调赴京城，郡县没有防备，于是命令调额外弓手。您在睦州，条陈利害八事。等到有诏令，派遣使者到陕西、河东、京东西路招募弓箭手为宣毅、保捷指挥。您连续上疏极力争辩，不听从。所招募的兵二十余万人，都是市井之人不可用。宣毅非常骄横，所到之处成为寇盗。从此民力大困，国用一空。有识之士以不听从您的话为遗憾。

元昊叛乱，陕西四路设置统帅，夏竦为总帅，住在长安，不亲临边境。您为谏官，说：“夏竦端坐长安，未曾临敌，各路失律，一概不过问，有总师之名，无总师之实。”请求根据四路败事，加以责罚，而罢免总帅，传令四路帅臣自己负责战守之计。听从了【龙川志】

庆历元年，西方用兵已经六年了。皇上已经厌倦战争，而贼也困顿，不得休息。在虏中耕牧，一匹布达到十余千。元昊想自己达到目的，没有途径。您慨然上疏说：“陛下犹如天地父母，岂能与这犬豕豺狼计较胜负呢？希望趁今年郊祀赦免，引咎示信，打开他们自新的道路。申明告诫边吏，不要断绝他们的善意。如果还不悔改，

译这也足以激怒我而使他理屈，即使是天地鬼神也必定会惩罚他。”仁宗高兴地说：“这正是我的心意。”命令您将奏疏交给中书吕夷简，吕夷简读完拱手说：“您的话能说到这个地步，是国家的大幸啊。”这一年，赦免的诏书开导晓谕正如您的心意，第二年十月才开始请求投降。

译前任三司使王拱辰请求〇河北盐，虽然已经制定了法令，但尚未颁布。公面见皇上，问道：“河北再次〇盐，是为什么呢？”仁宗惊讶地说：“刚开始制定法令，并不是再次〇盐。”公说：“周世宗〇河北盐，违犯者立即处死。周世宗北伐时，父老拦路哭泣诉说，愿意将盐税分摊到两税中，而解除禁令。周世宗答应了，这就是现在的两税盐钱。难道不是再次〇盐吗？”仁宗恍然大悟，说：“你告诉宰相，立即废止它。”公说：“法令虽然尚未颁布，百姓已经户户知晓。应当直接用手诏废止，不可由有关部门发出。”仁宗非常高兴，命令公秘密撰写手诏废止它。河朔地区的父老相继在澶州拜迎，为佛老祈祷七天，以报答皇上的恩德。并且在北京刻下诏书，至今父老经过那里，必定叩首流泪。

自从陕西用兵以来，公私都困乏。公说：“自从祥符年间以来，万事懈怠松弛，务求姑息，逐渐失去了祖宗的旧制。取士、任子、磨勘、迁补的法令已经败坏，而任用将领、养育士兵都不符合旧律。国家用度既已窘迫，政令就出自多门。大商奸民趁机射利，茶盐香矾的法令就乱了。这是治乱盛衰的根本，不能不急于治理。”而且近年以来，朝廷颇引轻浮险恶之人，布置在言路，违背正道以干求声誉，以能言善辩为贤能。在内则是台谏，在外则是监司，下至吏胥僮仆，都可以构陷危及其上级。自从将相公卿宿贵之人，都争相屈体以收揽后辈。有不这样做的，诽谤毁谤随之而来，战战兢兢惟恐不能免祸。哪里有空闲施展心腹，为国立事呢？这种风气不革除，天下没有时候能治理好【并墓志】

张公安道曾经对我说：道不明示百姓，将用来愚弄他们。本朝自真宗以前，朝廷尊严，天下私说不能施行，好奇怪喜事之人不敢以事摇撼朝廷，所以天下的士人知道做诗赋以取得科第，不知道其他。谚语说：“水到鱼行。”既然已经授官，不担心他们不懂政事。以前的名宰相都用此术驾驭天下。仁宗初年，王沂公、吕申公用政，还持此论。自从设立六科以来，士人中翘楚者都争论国政的长短。二公罢免后，轻锐之士稍稍得进，逐渐以奇论摇撼朝廷，朝廷往往为之动摇。庙堂的深浅既可知晓，而好名喜事之人得胜了。申公虽然复作宰相，但不能守住旧俗，心意虽然不喜欢，但也从风靡了。起初，范讽、孔道辅、范仲淹三人因才能著称为首。其后晏元献用政，郑公入参政，多置谏官以广上听。皇上正倾向于此，而晏公深为之助，于是用欧阳修、余靖、蔡襄、孙沔等都为谏官。谏官的势力自此日益横暴。郑公尤其倾身下士以求誉，相师成风。皇上以谦虚为贤，下以傲诞为高。于是私说遂胜，而朝廷轻了。但我认为张公的论断得其一，不得其二，只看到今世朝廷轻甚，所以思念往日之重，然而不知道其弊病。大臣恣意为非作横，而下无由能动，其害也不小。假使丁晋公之时，台谏言事必听。已若仁宗中年，其败已久矣。至于申公，若非诸公并攻其短，其害也必有更甚者。大概朝廷的重轻不在此。诚使正人在上，与物无私，举动适当，下无以议之，而朝廷重了。何必使下不得议呢？下情不上通，这也是人主的深患。可则从之，否则违之，难道有害于重吗？西汉之初专任功臣，侯者如绛、灌之流，不能说他们不贤，至使贾谊、董仲舒都至死不得用。事偏则害生，所以说：张公得其一，不得其二【龙川志】

移镇西蜀。起初，李顺在甲午年叛乱，蜀人记得。至此，正以此为忧。而转运使摄守事，西南夷有邛部川首领者，妄言蛮贼侬智高在南诏，欲来寇蜀。摄守大惊，调兵筑城，民大惊恐。朝廷发陕西步骑戍蜀，兵仗络绎于道。下诏催促公行。公说：“南诏去蜀二千里，怎么能替智高寇我哉？这一定是妄言。臣当以静镇之道。”遇到戍卒兵仗，辄遣还。入境，下命令邛部川说：“寇来，我自当之。妄言者斩。”全部归还所调兵，罢筑城之役。恰逢上元观灯，城门都通宵不闭。蜀遂大安。已而得邛部川之泽，人始为此谋者斩之，斩首示众于境上。西南夷大震。先前，朝廷获智高母子，留不杀，欲以招智高。至此乃伏法。复以三司使召还，上奏罢蜀横赋四十万。蜀人至今纪念他。

知秦州时，亮祚方骄僭，阅士马，筑堡筚篥，城西压秦境，上属户皆逃匿山林。公立即料简将士，声言出塞，实按军不动贼既不至，言者因论公无贼而轻举动。宰相曾公亮说：“兵不出塞，何名为轻举？有备贼不至，则以轻举罪之。”边臣自此不敢为先事之备矣。

英宗不豫，召公，赐坐，出一幅书，八字曰：“来日

译皇帝下诏，册立皇太子。”赵公高声说道：“必定是颍王，他是嫡长子且贤德，请写下他的名字。”皇帝强撑病体写下名字交给赵公。

译皇上将要召用王安石，介甫公说：“王安石言辞虚伪却善辩，行为虚伪却固执，如果任用他一定会扰乱天下。”因此介甫对他怀恨在心【记闻】

胡宿任陈州知州时，朝廷正设置条例司，推行新法，大都想通过充实财用、增强兵力来达成目的。胡宿借机上朝辞别时，极力论述新法的危害，都是深刻而危重的话语，说：“水既能承载船只，也能倾覆船只。军队就像火一样，如果不加以收敛就会自焚。如果不停止推行新法，最终必然会有倾覆船只、自焚的危险。”皇上向来敬重胡宿，不认为他的话过分，说：“你能稍作停留吗？”胡宿说：“退朝后我就立刻启程。”皇上也感到怅然若失。

在延和殿赐座，皇上问祖宗抵御外敌的策略哪个更好？胡宿说：“太祖不致力于远途征伐，像夏州的李彛兴、灵武的冯晖、河西的折御卿，都顺从他们的部落首领，允许他们世代承袭，所以边境没有战事。董遵诲守卫环州，郭进镇守西山，李汉超保卫关南，都长达十几年，给予他们优厚的俸禄赏赐，放宽对他们的法律约束，只派遣少量军队。各位将领财力雄厚而威令畅通，侦察精细而官吏士兵效命，敌人入侵总是预先知道，集中兵力抵御，战无不胜，所以用十五万人获得了百万人的效用。整个太祖时期，边境不惊恐，天下安乐。等到太宗平定并州，想要远征夺取幽蓟，从此每年都有契丹的忧患。曹彬、刘延谦、傅潜等人打了数十仗，各自损失士兵十几万。又内迁李彛兴、冯晖的部族，导致李继迁的变乱，三边都受到侵扰，朝廷才开始忧心如焚。真宗初年，赵德明归顺，等到澶渊之役获胜，于是与契丹结盟，至今百姓不识兵器，可以说是盛德大业了。祖宗的事情，大致如此，也可以作为鉴戒。近年边境大臣提出开拓疆土的议论，都是行险侥幸的人，想拿天下的安危来赌一把，事情成功了他们就独享利益，不成功就让陛下承担祸患，不可听从【并志】

按旧例，每年赐给契丹的金银丝绸、服饰器物，召集两府官员观看。胡宿以宣徽使的身份被召见，众人认为天子向契丹进贡是耻辱，而陛下神武，可以一战取胜。胡宿独自说：“陛下认为宋朝与契丹总共打过多少仗，胜负如何？为什么两府八公都不知道呢？”神宗拿这个问题问胡宿，胡宿说：“宋朝与契丹大小战役共八十一场，只有张贤、齐大原之战才赢了一场。陛下看和解与战争哪个更有利？”皇上认为他说得好【谈丛】

自从王安石执政，开始废除铜禁，奸民每天熔毁铜钱制作器物，边境关卡和海外商船不再考虑铜钱的流出，所以中原的铜钱日益消耗，而西北、南方三个敌国却堆积如山。胡宿极力论述其危害，请求责问王安石，列举历代朝廷的法令典章，那些用来保卫国家、便利百姓的措施，一旦被他废除，他的意图何在？

军队征讨安南，胡宿认为：“把西北的壮士健马，抛弃在南方，其祸患不可胜数。如果军队疲惫、耗费钱财，无功而返，那是国家的福气。”

胡宿自忖将要年老，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皇上，议论事情更加恳切，议论用兵、兴办诉讼尤为反复深言，说：“老臣即将死去，见到先帝在地下有借口了。”皇上因此感动。到了永乐城战败，颇为思念他的话【并志】

宋名臣言行录后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宋名臣言行录后集卷四

宋 朱子 纂集

胡宿 文恭公

字武平，常州人。考中进士，侍奉仁宗、英宗，官至枢密副使。

入内都知杨怀敏因卫士夜间盗入禁中，惊动皇帝车驾，被斥逐出任和州都监。杨怀敏掌权很久，势力震动朝廷内外，不久，被召回恢复原职。胡宿任知制诰，封还诏书草稿，不起草诏令，上疏议论说：“卫士的变乱，踪迹牵连杨怀敏，能够不彻底查办诛杀，已经是幸运了，怎么适宜再让他留在身边？”那道任命命令于是停止【欧公撰墓志】

朝廷议论在官任职年满七十而不退休的人，有关部门按时核查名册执行。胡宿认为培养廉洁知耻的风气，敦厚风俗，应当有循序渐进的过程，而想要一概按吏议处理，恐怕不符合优待老人、鼓励功劳的本意，应当稍缓此事，让人能够自己陈述而保全他们的美德。朝廷认为他的话对，至今仍在实行【同上】

胡宿认为廉洁知耻的责任，应当首先要求士人，对有功旧臣的甄别，应当厚待武士。边防偏将、京师将校，年满七十的人很多，其中曾经行军作战立下功劳的，一旦下令，全部让他们告老还乡，挫伤了立功者的信心，瓦解了守卫边防的体制，这不是为国家培养恩义的做法。当时包拯提出这个建议，屡次用言辞气势折服胡宿，胡宿的议论不可动摇，朝廷最终听从了胡宿的意见【胡宗愈撰行状】

皇祐年间新乐制成，议论者多有争议，有诏令新乐用于常规祭祀、朝会，而郊庙仍用旧乐。胡宿说：“《尚书》称同律，而现在旧乐高、新乐低，相差一个律吕，难以并用。”而新乐未用于郊庙，先用于朝会，不符合先王荐祭上帝、配享祖考的本意，都不可以。近制礼部每四年一次贡举士人，议论者嫌其不便，请求改为隔年一次。胡宿独自认为不对，说：“让士子荒废学业而奔波没有安宁之年，不如恢复三年一次的制度。”众人都认为胡宿的话不对，实行了几年，士子果然觉得不便，最终采用了三年一次的制度。

胡宿通晓阴阳五行天人灾异的学说。南京鸿庆宫发生火灾，胡宿认为两京是圣宋接受天命建立国号的地方，而大火主于商丘，国家是乘火德而称王的。现在不由祠官统领，而近年多次发生火灾，应当修习火祀之事，下诏太常寺每年由长官奉祀商丘，自

译公开始。庆历六年夏天，河北、河东、京东同时发生地震，而登州、莱州尤其严重。公根据岁星运行的规律推演说：“明年是丁亥年，岁星的刑德都在北方，阴气从子位产生而在亥位达到极盛。然而阴气仍然强盛而尚未立即潜伏，阳气仍然微弱而尚未立即战胜阴气，这就是发生地震的原因。”这叫做阴阳争斗的征兆，而其方位在乾位。现在西北的两个敌国，是中原的阴方，应当为此做好准备，否则一定会有内部盗贼在黄河以北兴起。第二年，王则在贝州叛乱，公又认为登州、莱州相对于京师位于东北，是《易经》中艮卦少阳的位置。现在这两个州都设置金矿坑，聚集大量百姓开凿山谷，阳气受损泄露，所以阴气旺盛而引发震动。官府为了获取黄金而损害年成，这是小利而大害，应当立即禁止以安定地道。皇祐五年正月，景灵宫发生火灾。这一年冬至在南郊祭祀上天，以两位圣帝一同配享。第二年大旱，公说：“五行中火对应礼，去年发生火灾而今年又干旱，其应验在礼制上，这大概是郊祀和宗庙同时配享的失误。”随即进言应当采用交替配享的旧制。

译详议官职位空缺，判院的人应当选择人才推荐给皇上。包公与同僚选中了两个人，其中一人是河北监税官，因水灾导致税收亏损。同僚们议论说：“税收亏损是小的过失，不足以向皇上禀报而拖累人才。”包公不赞同。到了皇上面前，包公将情况全部禀明，并且说：“这个人有小的过失，但才华值得爱惜。”仁宗说：“如果真的得到人才，小的过失何必防备？”于是任命他为详议官。同僚退下后讥讽包公说：“详议官想要得到人才，你苦苦坚持要向皇上禀明，因此没能得到，怎么办？”包公说：“得到与得不到，只是一个详议官罢了。这本来也有天命。”包公向来以忠诚侍奉君主，如今已白发苍苍，不忍心有一丝一毫欺骗君主而辜负平生的节操，只是陈述事实，听任皇上自己选择罢了。同僚惊讶地说：“我跟随您很久，竟然不知道您的操守如此。”

泾原士兵因为折支（将实物军饷折算为货币发放）不发给而发出恶言，想要作乱。后来斩杀了两人，刺字惩罚了四人，作乱的意图才平息。委派包公设置监狱审理此案，三司的官吏不及时计算估量。三司使包拯不肯派遣官吏。包公说：“泾原士兵悖逆傲慢，确实有罪，但折支军饷关系到军心。积压八十五天而不发放，那么三司难道没有罪责吗？陛下因为包拯是近臣，不让他对质，可以说是枉法施恩，而包拯尚且不自省。您拒绝皇上的命令，我担心皇上的威严不能施行，而纲纪更加废弛了。”包拯害怕，立即派遣官吏到监狱。嘉祐六年，包公被任命为枢密副使。群臣正想改革各种事务，以革除弊端。包公独自说：“变法，是古人认为困难的事，不致力于遵守祖宗的成法，而只是纷纷扰扰对治理没有益处。”又说：“契丹与中国通好六十多年，自古以来没有过。善待夷狄的人，只是谨慎地防备罢了。如果边境上交相侵扰的小事，那是城寨主吏的职责。朝廷应当遵守祖宗的约定，不应当争夺小利而毁坏大信，深切告诫边境官员不要生事以邀功。”

皇上命令包公写青词向各陵寝山川祈祷以求得皇嗣，包公上疏说：“仁宗说汉文帝二年，有关官员请求早立太子，那时文帝已有长子，仍然回答有关官员说楚王、吴王、淮南王都秉持德行来辅佐我，为什么不安呢？太祖皇帝感念昭宪太后的遗言，舍弃魏王而立太宗，他的神武英明，自开天辟地以来未曾有过。陛下一定要等到嫡出的圣子然后才考虑立储，这不是居安思危的做法。希望考察宗室中贤能的人立为太子，那么储位确定而人心安定。”仁宗感悟，于是停止祈祷。

有客人拜访包公，穿着官服拿着笏板，却忘记更换便服，包公与他相对交谈，尽到礼节后客人退下，包公始终没有动怒变色。

包公每次对后辈说：“富贵贫贱，没有不是由命运决定的，应当修养自身等待时机，不要成为造物主所嗤笑的人。”

蔡襄，忠惠公，字君谟，兴化军人，考中进士甲科，侍奉仁宗、英宗，官至端明殿学士。

范仲淹被贬任饶州知州，余靖上疏论救，尹洙请求一同被贬，欧阳修写信责备司谏高若讷，都因此被贬。蔡公作《四贤一不肖》诗来记录这件事。四贤指范仲淹、余靖、尹洙、欧阳修，不肖指高若讷。这首诗在京城流传，士人争相传抄，卖书的人出售它，获得了厚利。

庆历初年，欧阳修、余靖、王素都被任命为谏官，蔡公作诗祝贺他们说：“御笔新除三谏官，喧然朝野竞相欢。当年流落丹心�，自古忠良得路难。必有谟谋裨帝右，直须风采动朝端。世间万事皆尘土，留取功名久远看。”这三个人将这首诗推荐给皇上，不久蔡公也被任命为谏官。

这时天下无事，士大夫在长久的安定中松懈。一天元昊叛乱，军队长期没有战功。天子感慨厌恶战争，想着整顿各种政务以修成太平。已经排除了群议，进退了几位大臣，又下诏增设四名谏官，让他们拾遗补阙。所以对待他们非常宠信。蔡公以才能闻名在选中，遇到事情感激奋发，无所回避。权贵畏惧收敛，不敢扰乱法纪。干正向上，得以与大臣图谋商议。第二年屡次下诏书，劝课农桑，兴办学校，革除弊端修治废弛。而天下震惊知道皇上追求治理了。在这个时候，议论政事的臣子没有一天不进见，而蔡公的补益尤其多。

御史吕景初、吴中复、马遵因议论梁丞相，被罢免台职，改任其他官职。蔡公封还词头，不起草诏令。此后屡次有任命，不恰当的必定都封还。而皇上对待蔡公更加优厚，说：“有这样的儿子，他母亲的贤德可以知道了。”命令特别赐予冠帔以宠信她。

陈执中参知政事，蔡公与孙甫上言：“陈执中刚愎无才，如果让他执政，天下不幸。”皇上不听，因此蔡公请求外任福州知州。

蔡公治理政事精明，而对于闽地人尤其了解风俗，礼遇贤人劝勉学习，除去极大的危害。过去闽地士人多好学，但只专用赋来应对科举。蔡公得到先生周希孟，用经术教授学者，达到数百人。蔡公亲自到学舍，拿着经书讲问，为诸生表率。

蔡公写文章，清劲纯美，擅长书画，很爱惜自己，不随便为人书写。仁宗尤其喜爱称赞他，御制元舅陇西王碑文，下诏让蔡公书写。后来命令学士撰写温成皇后碑文，又敕令蔡公书写，蔡公推辞说：“这是待诏的职责。”

苏子容说：“欧阳修不谈文章，而喜欢谈论政事；蔡君谟不谈政事，而喜欢论

译在文章方面，各自都不夸耀自己的才能。

译王素，谥号懿敏公。

字仲仪，凭借父亲王旦的遗恩补授官职，被召试后，赐予同进士出身。侍奉仁宗皇帝，官至端明殿学士，以工部尚书的身份退休。

仁宗当时正专心于政事，希望听闻得失，亲自选拔谏官，而欧阳修、余靖、王素、蔡襄相继被提拔任用。王素曾经进言说：“礼部选拔士人不考察他们的品行实际，只看重文辞浮华，不足以应对政务。请求在各郡国设立学校，选择精通经术的老师，稍微接近夏商周三代在乡里选拔人才的方法。”自景德年间以来，相比现在内外没有名目的费用，数量是过去的数倍。请求在三司设置官员，衡量一年的收入，那些不急用的开支都予以裁减。恰逢皇子出生，朝廷商议打算借赦免之机让百官晋升官阶，大规模赏赐各军。王素又进言说：“正值元昊叛乱，契丹多次有所求索，国家财力不足，应当保留金银丝绸来补助边防费用，统一用官爵来奖赏战功。”他的建议被王素阻止。仁宗驾临天章阁，拿出亲手写的诏书询问两府大臣振兴治理、革除弊政的方法。王素又上疏列举时政中姑息养奸的十多件事，都是人们难以说出口的【出自王禹玉撰写的墓志铭】。

仁宗问王素说：“大臣中谁可以任命为宰相？”王素说：“只有宦官宫妾，不知道姓名的人才可以充当人选。”皇帝怅然失意，过了一会儿说：“只有富弼罢了。”王素下拜说：“陛下得到贤人了。”既已宣布于朝廷，任命富公为宰相，士大夫都举起笏板互相庆贺。有人秘密将此事报告皇帝，皇帝更加高兴地说：“我选拔贤才胜过梦境占卜啊【出自《闻见后录》】。

庆历年间，京城干旱，王素担任谏官，请求皇帝亲自去祈祷降雨。皇帝说：“太史说二月二日应当下雨，一日我想出去祈祷。”王素说：“我不是太史，但那天必定不会下雨。”皇帝问原因，王素说：“陛下希望那天下雨才去祈祷，心意不诚。不诚不能感动上天，所以我知道不会下雨。”皇帝说：“明天去醴泉观祈祷。”王素说：“醴泉观离皇宫近，如同外朝一样，难道您害怕暑热而不肯远行吗？”皇帝每次心意动摇时耳朵就会发红，耳朵已经全红了，严厉地说：“应当去西太乙宫祈祷。”王素说：“请求传旨。”皇帝说：“车驾出郊外不预先告知，你不知道典故。”王素说：“建国之初是为了防备意外，如今长期太平，预先告知只是百姓瞻仰圣颜的人多罢了，没有意外。谏官本来不随从护卫。”第二天特意召王素随从，阳光非常炽热，尘埃雾气弥漫天空，皇帝脸色不悦。到达琼林苑，回望西太乙宫，上面有云气像香烟一样升起，不久雷电交加，大雨倾盆。皇帝退下逍遥辇，乘坐平辇，撤去伞盖回宫。又过了一天召王素应对，皇帝高兴地说：“朕因为卿而得到雨水，非常幸运。”又说：“昨天就在殿廷雨中站立，拜祭焚烧生龙脑香十七斤，直到半夜全身都湿透了。”王素说：“陛下侍奉上天应当恭敬畏惧，然而阴气足以导致疾病，也应当谨慎。”皇帝说：“想着不下雨想要以身为牺牲，有什么好谨慎的？”

王素进言：“王德用进献女子之事，皇帝起初责问宫禁之事从哪里得知？”王素不屈服。皇帝笑着说：“朕是真宗的儿子，卿是王旦的儿子，有世交旧谊，岂是他人可比？”王德用确实进献了女子，已经侍奉在朕左右，怎么样？王素说：“臣的担忧，正是担心在陛下左右的人。”皇帝立即命令宫臣赐给王德用进献的女子每人三百千钱，押送出内东门，完毕上奏。皇帝流下眼泪，王素说：“陛下既然不抛弃臣的进言，为何如此匆忙？”皇帝说：“朕如果见到那些人，留恋不肯离去，恐怕也不能送出了。”过了一会儿，宫官上奏说：“女子已经送出内东门。”皇帝动容而起【出自《闻见后录》】。

担任成都府知府。在此之前，牙校每年缴纳酒坊钱，用来供应厨房和传舍的费用，前后日益丰厚，而不知道节约，所以缴纳的人更加困苦而不能承受。王素对此一概裁减节约。铁钱只在两川流通，每年增加铸造不停止，所以钱轻物重，商旅不通。王素停止铸造，十年后物价因此平稳。利州路发生饥荒，王素派遣开仓赈救，百姓得以没有流离迁徙。诏书刚下达，而王素的奏章就到了。王素施政顺应人情，蜀人记录王素的政绩，写成《王公异政》【出自墓志铭】。

王素自从开始做官，所到之处被称为能吏。既已升任风宪之职，力量更加强劲。曾经与同僚上奏政事，在皇帝面前事情有不合意的，众人都退下，王素正论述是非，等到得到旨意才退下。皇帝说：“真是御史啊。”议论的人称王素为独击鹘【出自《名贤诗话》】。

刘敞

字原夫，吉州临江人。考中进士甲科，侍奉仁宗、英宗皇帝。官至集贤学士。

在集贤院任职时，正商议制定大乐，天子派宦官参与此事，刘敞进谏认为王事没有比乐更重要的，现在才学充满朝廷，辩论有余，足以增加朝廷的光彩，却反而让像赵谈这样的人居间参与，臣担心会被袁盎嘲笑【出自弟弟舍人刘攽撰写的行状】。

秦州与羌人争夺古渭州，刘敞上奏请求放弃它。说假使新城足以遮蔽秦州，长久没有胡人侵扰的忧患，即使倾尽国力守卫它也可以。不然，地形便利，贼人能乘势扰乱边境，即使倾尽国力争夺它也可以。现在有什么轻重之分，却耗费国家财力，困顿民力，损害士卒性命，来贪图咫尺之地？当时议论的人意见不同，最终保留它。秦州因此应对多事，财力用度枯竭了【出自行状】。

判考功夏竦去世，赐予谥号文正。刘敞说：“这是我的职责。”立即上疏说：“谥号是有司的事情。况且夏竦的行为不符合法度。”如今有司各自能守住自己的职责，而

译陛下侵夺了我的官职。奏疏三次呈上，天子嘉许他的坚守，为他更改谥号为文庄。陈公说：“姑且可以停止了。”【陈公撰写的墓志铭】

译知制诰陈丞相以修注未满一个月为由进言，皇上说：“这难道是计算官职资历的日月吗？”公谢恩，皇上又当面告诫说：“外面有不方便的事，应当一一告诉朕。”没有防备。何朝廷从礼院有所询问，礼生擅自发出印状来回复，礼官都不知道。知礼院事吴充贬谪惩罚礼生，并因此被罢官。公上奏认为朝廷长久安定，官吏习惯于因循守旧，各部门敷衍了事已经非常严重，稍微激励振作，还不知道会怎样，而吴充因此获罪，难道不伤害事务、危害政治吗？请求收回成命。”不久，修起居注冯京又因进言被夺职，公因奏事，皇上对公说：“吴充乃是振作职守，冯京意思也没有其他，中书厌恶他太直率，不加以包容罢了。”公上奏说：“自古以来只有君主不能容纳直言，或者导致放逐臣下，现在却不是这样。皇上慈爱仁厚喜好进谏，而中书不致力于顺承圣德的美好，排挤驱逐进言的人，这是蒙蔽君主的明察，阻止君主的善政，必定会感动阴阳，出现风雾日食地震的变故。”过了五天，镇戎军果然发生地震，而京城下雪后连续几天昏暗阴霾，太阳颜色昏浊，大致都像公所说的那样。公又劝皇上收揽威权，不要让聪明被蒙蔽，法令不能施行，以消除灾变。皇上深深采纳了他的建议。

两制各位官员大多请求补任郡守，公上疏论述邪臣、正臣的区别。正臣常常难以进用而容易退让，邪臣常常容易进用而难以退让。希望陛下参酌任用观察他们。吕溱、蔡襄、欧阳修、贾黯、韩绛都有真实的品质，没有流俗的心，议论不阿谀，执政对当世有益，实在不应该允许他们外补，让四方有窥探朝廷的机会，开启奸邪侥幸之心。皇上醒悟，颇留修等人。

宦官石全彬因功劳升迁为宫苑使，兼任观察使，心里不满意，退下后恼怒，有怨言。过了三天，正式任命为观察使，公封还词头，不起草诏命，于是停止任命。

奉命出使契丹，公向来了解敌国的山川道路。敌人道路自古北口迂回曲折一千多里到达都河。公问说：“从松亭趋向柳河非常直接而且近，不几天可以到达中京，为什么不走那里而走这里？”大概敌人常常故意迂回道路，想用国土险远夸示使者，并且认为没有人熟悉他们的山川，没有预料到公的提问。互相惊讶顾视羞愧，就说出实情说：“确实像公所说的那样。”当时顺州山中有异兽，像马而吃虎豹。敌人不认识，问公说：“这就是所说的驳吗？”公为他们说明其形状声音，敌人更加叹服。

治理扬州，前任太守政令苛刻，吏民不安，公用宽简安抚他们，而百姓大和。等到到达郓州，一个多月境内政治清明，盗贼屏息。先前西路久旱，郓州尤其多蝗虫，公入境而雨至，州数日蝗虫自己出境离去。

这时，士大夫稍微矜持虚名，每次得到官职就推让，众人也赞许他们的恬淡退让。推让不失，开始有利而名声更高，推让的开端无穷，有的四五次推让，直到七八次。下到布衣，福州陈烈等刚被任命为吏，也推让，赐给他们粟帛也推让。公认为这都是挟持虚伪求取名声，要挟君主迷惑众人，这种风气不可助长，于是建议：各种推让官职的，有的推让一次，有的推让两次，有的不能推让，应当一律以旧例旧典为准。

这一年将亲自在大祫于太庙，丞相想要加上尊号，公以礼部兼领名表，丞请求撰写表章，公说服阻止他说：“陛下自从宝元以来不接受徽号，到现在将近二十年，天下的人没有不知道天子持盈好谦的，现在再加几个字，既不足以尽圣德，而前美一并抛弃，实在可惜，希望加深思考。”富丞相不高兴说：“刚才已经奏闻，这是皇上想要这样，不可阻止。”公说：“是。”退下对子弟说：“我备位近臣，应当献可替否，宁可得罪权门，难道可以让主上受虚名而抛弃实美吗？”于是上疏说：“陛下尊号已经说‘体天法道，钦文聪武，神圣孝德，尽善极美’，再加‘大仁’，不足以增光，而说‘至治’，有若自矜。现在百姓多困，仓廪不实，风俗未清，賢不肖混淆，狱讼繁多，盗贼群起，水旱继有，四夷虽然粗定，也本以重赂厚利羁縻他们，不是畏惧威德慕义的人，不能说至治。然而推让而不居，对于圣德更加高了。臣认为陛下永执至道以当天心，必定有一谦四益的回报。增加数字不足以发扬光辉，而反累二十年昭升之美。”奏章一共四次上奏，天子得到公的奏章，顾视侍臣说：“我意思本来认为应当这样。”于是封章表不接受，公于是忤逆时相。

公学问广博，没有书不通晓。从浮屠、老子，以及山经地志、阴阳卜筮、医药天文略，都究知。曾经斋戒太乙宫，与内弟王钦臣夜谈说：“岁星往来虚危间，颜色非常明盛。以我看来，应当有兴起于齐的人。”一年多，英宗以齐州防御使入继大统，于是登大位。

宋名臣言行录后集卷四

<史部,传记类,总录之属,宋明臣言行录>

钦定四库全书

宋名臣言行录后集卷五

宋 朱子 纂集

唐介 质肃公

字子方，荆南人，举进士，事仁帝、英宗

译神宗朝，官至参知政事。

张尧佐凭借进士及第，多次升迁至员外郎，任开州知州。因他的侄女受仁宗宠爱，于是迅速升迁。一天之内，被任命为宣徽使、节度使、景灵宫使、群牧使。范仲淹上疏，引用杨国忠作为警戒，又与谏官包拯、吴奎等七人在殿上争论，最终剥夺了张尧佐宣徽使、景灵宫使两个职务，特别加赐范仲淹六品官服，以表彰他敢于直言。不久，张尧佐又被任命为宣徽使，任河阳知州。范仲淹又独自争辩，未能改变决定。仁宗告知说：“任命最初出自中书省。”范仲淹于是极力陈述宰相文彦博在任益州知州时，用灯笼锦讨好贵妃，从而获得相位。现在又用宣徽使的职位结交张尧佐，请求罢免文彦博而任命富弼为相。又说吴奎观望局势、包藏奸心，言辞非常恳切直率。仁宗发怒，退回奏章不看，并且说要将范仲淹贬谪流放。范仲淹慢慢读完奏章说：“臣因忠义愤激，即使面临鼎镬之刑也不躲避。”皇上急忙召见二府官员，把奏章给他们看，说：“范仲淹谈论其他事情，竟然可以说文彦博因为贵妃而掌权，这是什么话？”范仲淹当面质问文彦博说：“文彦博应当自我反省，如果确实有这回事，不可隐瞒。”文彦博不停地拜谢。枢密副使梁适呵斥范仲淹下殿，范仲淹争辩得更加激烈。仁宗大怒，声音严厉，众人担心灾祸不可预测。这时，蔡襄修撰起居注，站在殿阶上，就进言说：“范仲淹确实狂妄直率，然而纳谏容言，是君主的美德，一定希望完全宽恕他。”于是召来起草诏令的舍人，就在殿庐起草诏令，贬范仲淹为秦州别驾。第二天，改贬为英州别驾。又取回他的奏章呈入宫中。又过了一天，罢免文彦博，调出吴奎，并派遣中使护送范仲淹到贬所，并且告诫一定要保全他，不要让他死在路上。

译仁宗有一天驾临张贵妃的阁中，看见定州的红瓷器具，皇帝奇怪地询问说：“从哪里得到这东西？”贵妃回答说这是王拱辰进献的，皇帝生气地说：“曾经告诫你不要接受臣僚的馈赠，为什么不听从？”于是用手中拿着的柱斧把它砸碎，贵妃羞愧谢罪，过了很久才停止。贵妃又曾经在端门侍奉宴席，穿着所谓的灯笼锦，皇上也奇怪地询问，贵妃说：“吕公弼因为陛下宠爱妾身，所以有这份进献。”皇上始终不高兴，有人说这是吕公弼夫人赠送给贵妃的，吕公弼本人并不知道。

晁以道又说：唐介被贬到岭南，将要出发时，皇帝派宦官赐给唐介金子，又在便殿画了他的画像。

潭州的大商人私下收藏珍珠，被关卡官吏搜查出来。太守以下的人看轻它的估价，全都自己买下了。唐介当时因为议论政事被贬为潭州通判，分珠案的案情刚被揭发，奏章刚刚呈入。仁宗对近侍说：“唐介一定不肯买。”案件具结奏报复核，阅览之后，果然如此。

改任复州知州，还没到任，就被召回担任言事御史。皇帝说：“知道您被贬谪以来，不曾有私人书信送到京城，可以说是不改变操守。”唐介叩头谢恩，退下就任，议论政事像以前一样无所回避。

出任扬州知州，调任江东转运使。御史吴中复请求让唐介回到言路，当时吕公弼再次执政，也说唐介过去被御史弹劾，也切中臣下的弊病，但责罚太重，希望像吴中复所说的那样，召他回来。

吕公弼之后，仁宗临朝深沉沉默，唐介说：“君臣关系如同天地，以交感通泰为治理之道，希望时常延请询问群臣，发布德音，对政事表示可否，以造福天下。”又说：“赏罚不能因为贵贱而轻重，像孙沔、吕溱奢侈放纵，应当深责并坚决执行，那么众人就会信服了。”议论宫禁中求取恩泽，那些命令不经过中书省，这就是古代所说的斜封，不是盛世朝廷所应该有的，请求裁减后宫多余的人数，废止不合常理的祈祷祭祀。又说：“士人的节操没有树立，希望委任大臣进用敦厚忠朴之士，稍微抑制聚敛文法的官吏，以消除刻薄浮夸争竞的风气。”

治平元年，召任侍御史中丞。英宗当面告知说：“您在先朝有正直的名声，现在出自朕的选择，不是由左右的人进言。”唐介说：“先帝在位四十多年，天下安乐，只是施行仁政罢了。希望扩大圣明的度量，广施恩德，那就是很好的继承，四海都会蒙受福泽了。”

唐介虽然在外地任职，心意不曾不在朝廷。于是濮议兴起，进言的人大多获罪，唐介忧虑表现在神色上，秘密上疏请求召回被贬谪的台谏官员。

拜为参知政事，唐介自认为凭借直道进用，感慨受到知遇，更加致力于侍奉君主的道义，纯粹真诚尽忠公事，多有进谏和废止的建议，用人时明确说明其才能与否，不结私恩，不避怨恨，与同僚议论政事，反复多次，不曾对祖宗法制有所阿附屈从，对于近臣的进退，尤其极其谨慎，虽然在皇帝面前，也必定深切辨析要害，是非的归属，不曾反顾，皇帝于是更加敬重信任他，而天下人一致向往他的风采。

王安石与唐介同为参知政事，议论不曾稍微契合。王安石喜好冯道，认为他能屈身安民，如同诸佛菩萨的行为。有一天在皇帝面前谈到这件事，唐介说：“冯道做宰相，侍奉四个姓氏十个君主，这能算是纯臣吗？”王安石说：“伊尹五次投奔商汤，五次投奔夏桀，他的志向在于安民罢了，难道也可以说不是纯臣吗？”唐介说：“有伊尹的志向就可以。”王安石为此变了脸色。

唐介对儿子们说：“我充任政府职位，知道没有不说的。桃李固然不曾为你们栽培，而荆棘却很多了。然而你们的穷困显达，没有不有命数的，只有自我勉励罢了。”

熙宁初年，富弼、曾公亮为宰相，唐介与赵抃、王安石为参知政事。这时，王安石正得皇帝信任，锐意革新美化天下的政事，从宰相执政同僚中没有一人议论稍微契合，而台谏章疏攻击的没有一天停止。吕诲、范纯仁、钱顗、程颐的议论，尤其极力诋毁。天下人都视之为生事。这时，郑公因为脚病，鲁公因为年老引退。唐介屡次在皇帝面前争论，不能取胜。不久，背上生疽而死。赵少师力量不能胜任，只是终日叹息。遇到一件事更改，就痛苦呻吟数十声。所以当时说中书有“生老病死苦”，意思是介甫生，明仲老，彦国病，子方差，阅道苦。

唐介为人简傲刚直，因为敢言被人忌惮。每次议论政事，官职空缺，众人都认为唐介正直适合担任。神宗因为他有正直的名声，所以最终大加任用。然而他在政府任职，遭遇时有作为，少有建树明察，名声比做谏官、御史时减少了。

孙抃任御史中丞，推荐唐介和吴中复为御史。有人问说：“听说您不曾与二人相识，却突然推荐他们，为什么呢？”孙抃回答说：“古人以向御史呈身感到羞耻，现在难道要求认识台官吗？”后来二人都以风骨气力闻名天下。孙抃晚年执政，曾经感叹说：“我有什么功劳来辅佐政事，只有推荐两位台官是没有愧疚的。”

赵抃 清献公

字阅道，衢州人。考中进士，侍奉仁宗、英宗、神宗。官职做到参知政事。

唐介任武安军推官，有伪造官印的人，官吏都认为应当处死，唐介独自说：“伪造在赦令之前，而使用在赦令之后，赦令之前不使用，赦令之后不伪造，法律都不处死。”于是以疑难案件上报审议，最终免死，全府的人都信服。

译【碑文】

因为母亲越国夫人去世，他在墓旁搭建草庐守孝三年，不在家中过夜。县里在他居住的里巷悬挂匾额，命名为“孝悌处”。士孙处为他撰写了《孝子传》。

译担任殿中侍御史时，弹劾权贵和受宠幸的人毫不避忌，京城里称他为“铁面御史”。他常常主张朝廷要分清君子和小人，认为小人即使犯下小错，也应当极力排斥并断绝其势力，这样以后就没有祸患了。君子如果不幸有了过失，应当加以保护爱惜，以成就他们的德行，所以他议论政事虽然急切却从不厌倦。

在此之前，吕溱出任徐州太守，蔡襄出任泉州太守，吴奎出任寿州太守，韩绛出任河阳太守。不久，欧阳修请求外放蔡州，贾黯请求外放荆南，赵抃便上书说：“近日正直的贤士纷纷请求离去，忧国之士为此感到寒心。侍从之臣中像欧阳修这样贤能的人已经不多，如今他们都请求外放，是因为他们以正直的态度立于朝廷，不能谄媚侍奉权贵，得罪的人太多了。”欧阳修等人因此没有离开，当时的名臣们依靠他得以重新安定。

任睦州知州。睦州每年向杭州购买羊，赵抃发文拒绝。百姓户籍中有茶税，却没有种茶的土地，赵抃上奏免除这项税收。百姓至今还在称赞他。

陈升之被任命为枢密副使，赵抃与唐介等人一同进言，指出陈升之交结宦官，晋升不合正道，奏章上了二十多次，朝廷都不予理睬，赵抃便居家等待治罪，皇帝下诏强行起用他，他便请求外放任职。

贾昌朝以宰相身份兼任大名府知府，赵抃想要视察府库，贾昌朝派他的属下来告知说：“以前监司没有视察过我的事务，您虽然想履行职责，恐怕事情不符合惯例，怎么办？”赵抃说：“如果不视察大名府，其他郡县就不会信服了。”随即前往视察，贾昌朝起初很不高兴。此前有诏令招募义勇军，超过期限人数不足的判处徒刑二年，州郡不能按时完成，应当治罪的官吏有八百多人，赵抃受命督促此事，上奏说：“河朔地区今年丰收，所以招募的人数不足，请求宽恕他们的罪责，等到农闲时再招募。”朝廷听从了他的建议，受牵连的人得以免罪，而招募的人数也随之充足，贾昌朝于是惭愧佩服地说：“名不虚传啊。”

任参知政事时，王安石掌权，政见不合。不久，司马光辞去枢密副使，台谏和侍从之臣大多因议论政事请求离职。赵抃说：“朝廷的事务有轻重之分，体制有大小之别。财利之事较轻，而民心的得失较重。青苗法的使者体制较小，而禁近耳目之臣的任用与否体制较大。如今不罢除财利之事而轻易失去民心，不罢除青苗使者而轻易抛弃禁近耳目之臣，舍弃重要的而选取次要的，失去大的而得到小的，这不是宗庙社稷的福气。”我担心天下从此不安宁了。奏言呈入后便请求离职【并见神道碑】

王安石初任参知政事，轻视朝廷如同无人。一天争论新法时，怒目看着各位大臣说：“你们这些人是因为不读书啊。”赵抃同为参知政事，独自反驳他说：“您说错了。像皋陶、夔、稷、契那个时代，有什么书可读？”王安石沉默不语【邵氏后录】

成都以戍卒为忧患，朝廷选择派遣受蜀地爱戴信任的大臣，都不如赵抃，于是任命他为大学士、成都知州。但皇帝以为赵抃一定会推辞，等到接见他说：“近年没有从政府再回去任职的，您能为我前往吗？”赵抃说：“陛下有旨意就是法令，哪里有什么惯例呢？”皇帝非常高兴【神道碑】

赵抃初次任职成都，带着一只龟和一只鹤同行。他再次前往时，屏弃了龟鹤，只带一个老仆役伺候。张公裕学士送诗说：“马熟悉旧路走起来滑溜，龟放归长河不再一同前来【吕氏家塾记】

调任青州知州，顺应当地淳朴厚道的风俗，以清净无为治理。当时山东发生旱灾和蝗灾，蝗虫从淄、齐方向飞来，到了青州边境遇到大风，倒飞落入水中全部死亡。

吴越地区发生大饥荒，百姓死亡过半。赵抃竭尽所有救灾的方法，开仓放粮劝人分粮，并用自己的家产率先示范。活着的人得到食物，生病的人得到药物，死去的人得到安葬。下令修缮城墙，让百姓靠劳力换取食物，所以越地百姓虽然饥饿却不怨恨【神道碑，南丰集中有赵越州救灾议】

熙宁年间，以资政殿大学士身份任越州知州。两浙地区发生旱灾和蝗灾，米价暴涨，死者十之五六。各州都在街道路口张贴榜文，禁止增加米价。赵抃独自在街道路口张贴榜文，命令有米的人随意加价出售。于是各州的米商纷纷聚集到越州，米价反而更便宜，百姓没有挨饿的【记闻】

韩琦镇守安阳时，人们将要争斗诉讼，往往自己停止说：“我不是怕你，是羞愧见到韩侍中啊。”郡中几乎无事发生。赵抃再次镇守杭州，这是天下最难治理的郡县，赵抃从容治理。他的政令根本在于孝悌，虽然不严厉却令人肃然，百姓不敢触犯。议论的人说这两位公卿治理百姓，即使是西京所称道的循吏，也不能超过他们【家塾记】

赵抃平时所做的事，晚上必定穿戴整齐，点燃香烛，拱手向天禀告。不能禀告的事，就不敢做【闻见录】

吕诲

字献可，是正惠公的孙子，考中进士，侍奉仁宗、英宗、神宗三朝，官至御史中丞。

吕诲幼年丧父，自力更生勤奋学习，家在洛阳，性格沉稳厚重，不随意结交朋友，洛阳的士人往往不认识他【温公撰墓志】

治平元年，孙觉经过我这里说：“听说台谏官员因为多次进言不被采纳，互相说议论小事不足以决定去留，应当共同争论濮王之事，如果不听从就坚决离职。”大概这时知杂御史吕诲、吕大防、范纯仁等人与谏官司马光多次议论孙固庸俗圆滑、王广渊奸邪，不应当任用，他们的言论越急切，朝廷任用他们的决心越坚定。像这样的事很多。凡是台谏官员的奏言呈入，往往以“进呈完毕”为由搁置，当时人称之为“讫了”。范纯仁说：“台吏也为此感到羞愧。”每次禀报御史说：“某事又‘讫了’了。”大概执政者正倚仗权势，想要一切阻碍进言的人，而进言的人以不能尽职为愧，并且愤慨，所以相约如此。孙觉对我说话时，是正月初五六之间。后来

译过了几天，果然听说台谏官员弹劾濮王的事情非常紧急。到了上元节之后，吕诲等人上的奏疏已经七八次了，皇帝不听从，于是他们都递交辞呈，请求罢免离职，回到家中不再任职。而执政大臣正秘密启奏，让宫内自行定议，尊濮王为皇。这个月二十日左右，天章阁赏赐小桃，借此劝太后。太后喝了酒，躺在阁中，内臣高居简、苏利涉跟随皇帝到太后榻前拜见，呈上一封信给太后，请求太后签一个字。太后酒意未消，不知道信里说的是什么事，于是顺从了。不久信发出，内容是太后命令中书省尊濮王为皇等事。第二天就执行了，太后才知道，京城喧嚷起来，下到街巷百姓也认为不可。太后极力争辩不止，二十二日才下诏罢免濮王称皇等事。范纯仁等人想重新任职，公说：“称亲还是为我们这些人说的，不被采用。”于是将前后所上的九道奏疏请求交给中书省，请求离职，而吕诲等人于是都被贬黜了。大概自从至和年间以后，仁宗在位很久，熟知人情的真伪与群臣才能品性的善恶，所以虽然委托大事给大臣，但听用台谏官员，广开言路，使耳目不被壅蔽，大臣有不法行为的就立即罢免，所以任职的人虽然专断，也不能放纵自己。治平初年，英宗即位，大多身体不适，任职的人更加专断，开始想要快意，于是任用王畴为枢密副使，知制诰钱公辅封还诏书草稿，于是贬黜钱公辅为滁州团练使。知制诰祖無择也封还诏书草稿，又罚祖無择铜三十斤，而诏书于是执行。这时台谏官员进言一概不听，或者全部驱逐台谏官员，不留一人，京城因此有谚语说：“绝市无台官。”弊端到了这种地步。然而君主还采纳舆论，朝廷正直的人没有完全离去，公议有所归属，进言的人被斥逐接连不断，而后来的人进言更加激烈。至于濮议，执政大臣议论，称王为考，是对的。于是想称王为伯，就浅陋了。大概这两种说法，各自遵循自己的私意，而不知道考证典籍，都是不学习的过错。所以各有得失，然而争论到纷乱连年，汹汹不安的，大概是因为言路不通，所以这样。都是执政大臣自以为是，好胜激发的，使得这样。

译吕公因追尊濮园之事弹劾欧阳公，诸如指责他首先开启邪说，妄引经书作为证据，以歪曲正道来取悦君主，以追求私利而辜负先帝等，共十四条，都记载在奏议中。司马光作序，首先收录了欧阳公的《谏臣论》，认为那是真诚的言论。司马光的用意，可能是想全面展示吕公所写的谏臣事迹，使欧阳公没有理由怨恨吧？还是认为欧阳公只能空谈，而吕公确实能付诸行动呢？如果不是这样，吕公排斥欧阳公为邪说，反而用欧阳公的言论来为吕公的奏议作序，又认为那是真诚的言论，这说得通吗？欧阳公晚年撰写《濮议》一书，专门与吕公辩驳，唯独归咎于吕公，认为他的过错太大了。【邵氏后录】

吕公任权御史中丞时，有位侍臣弃官在家闲居，王安石在朝野间称赞他的才能，天子引他参与重大政务，众人都为得到人才而高兴，唯独吕公认为不是这样。没过多久，这位侍臣背离众人，吕公对他感到厌恶，他常常搞出许多奇异多变的举措，祖宗的法度被他急切地用来搜刮民财，他所喜爱信任并提拔的人，有时并非合适的人选，天下人大失所望。吕公屡次争辩不能成功，于是上奏章详细列举他的过失，并且说：“误害天下百姓的必定是这个人，如果他长久居于朝廷高位，必定没有安宁的道理。”皇上派使者去劝解，吕公坚持得更坚决，于是被罢免中丞职务，外放担任邓州知州。【墓志】

王安石刚参与政事时，神宗皇帝励精图治。有一天在紫宸殿早朝，两府官员奏事很久，天色已晚，按惯例隔开登对，官员在后殿，必须等皇上更衣，重新就座后依次赞引。当时吕公任御史中丞，将要在崇政殿对答，而司马光任翰林学士侍讲，在迩英阁，也将前往资善堂等待宣召，两人在路上相遇，并肩向北走。司马光悄悄问：“今天请求对答，想说什么事？”吕公举起手说：“袖中的弹劾文书，是针对新参政的。”司马光不满地说：“凭借王安石的文学品行，任命下达之日，众人都为得到人才而高兴，为什么要弹劾他？”吕公严肃地说：“君实也这样说吗？王安石虽然有时名，是皇上心意所向，但他喜欢固执偏见，不通晓人情世故，轻信且难以挽回，喜欢别人阿谀奉承，听他的言论则美好，施行于用事则疏漏。如果在侍从之列，或许还可以容忍，把他放在宰辅的位置，那么天下必定遭受他的弊端了。”司马光说：“我与你向来是心交，如果有怀想，不敢不尽言。今天的议论，没看到不善的迹象，似乎过于匆忙，或许有别的章疏，希望先进呈，暂且留下这件事，再加以筹虑可以吗？”吕公说：“皇上刚继位，年轻，朝夕与他谋议的，只有两三个执政而已。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将败坏国事，这是心腹之疾，治疗它唯恐来不及，难道可以迟缓吗？”话没说完，阁门吏高声催促列班，于是快步离去。司马光从经筵退下，默默坐在玉堂，整天思考，不得其解。不久，士大夫间渐渐有传其章疏的，往往私下议论他太过分。没过多久，变更祖宗法度，专门致力于聚敛，百姓骚动，然后前日议论的人开始惭愧仰叹佩服，认为吕公的见识不可及。而吕公最终因此事外放担任邓州知州。司马光退居洛阳，每当谈论当世人物，必定说：“吕献可的先见之明，范景仁的勇决，都是我不及的。”心里真诚佩服他。【刘谏议集】

神宗皇帝天资节俭，因为得到老宫人的话，说祖宗时妃嫔公主的月俸很少，感叹那不可及。王安石独自说：“陛下如果能理财，即使以天下自奉也可以。”皇帝开始有意主张青苗、助役之法了。王安石的术数类如此，所以吕诲的弹章中有说：“外表显示朴实野性，内心怀藏狡诈。”【闻见录】

吕公生病，自己起草章疏请求退休，说：“臣没有宿疾，偶然遇到医生用术乖方，不知道脉有虚实，阴阳有逆顺，诊察有标本，治疗有先后，胡乱投药，率性任情，差之毫厘，祸延四肢。不只是害怕痛苦，还将担忧心腹之变。大概以一身之疾，比喻朝政之病。”司马光、邵雍，每天到卧室内问疾，吕公所说的都是天下国家之事，忧愤不能忘，不曾一语涉及私事。一天手书托付司马光写墓志，司马光急忙省视，吕公已经闭目了。司马光呼唤他说：“还有要托付的吗？”吕公又睁眼说：“天下事尚可为，君实勉力吧。”司马光为他写墓志，没完成。河南监牧使刘航仲通，自己请求书石，见到文章后，迟疑不敢书。他的儿子安世说：“成全我父亲的美名可以吗？”代书之。仲通又暗中嘱咐吕公诸子不要摹本，恐怕不是三家的福分。当时小人蔡天申厚赂镌工得到本子献给王安石，王安石得到后挂在壁间，对他的门下士说：“君实的文章，是西汉的文章。”吕公忍死对司马光说天下事尚可为，应当自爱。后来司马光相天下，再次达到元祐之盛，吕公不及见了。天下人诵其言而悲之。到司马光去世，吕公的儿子由庚作挽诗说：“地下若逢中执法，为言今日再升平”，是记他先人的话。

彭思永

字季长，吉州人。考中进士，侍奉仁宗、英宗、神宗。官至权御史内丞。

吕公任侍御史，极力论说内降授官资的弊端，认为斜封不是公朝之事，仁宗深以为然。皇祐年祀明堂前一天，有传赦语，百官都能升迁，吕公正随从皇帝宿在景灵宫，急忙

译臣上奏说不应滥施恩惠以助长侥幸之风。刚刚大赦天下，结果果然如此。当时张尧佐凭借妃子亲属的身份晋升为王，任守忠因亲近侍奉皇帝而受宠，参知政事的职位空缺，张尧佐早晚等待任命，任守忠也请求担任节度使，范公直言极谏，甚至说道：“陛下施行这种普遍恩泽，并非有意疏远贫寒之士，只是为了张尧佐、任守忠的缘故，取悦众人罢了。”并且说：“妃子亲属掌握政权，宦官当权，都不是国家的福分。”奏疏呈入，仁宗震怒，谏官吴奎等人替范公上言其忠诚，皇上怒气才消解。

译担任荆湖北路转运使，到任后，上奏罢免了残暴和懦弱无能的州县长官各一人，于是八州的官吏都受到劝诫。当时主管财政的大臣用利益引诱各路官员，让他们把多余的赋税作为贡品献上。公说：“搜刮百姓来换取赏赐，我不忍心这样做。”于是没有献上任何东西。

代理御史中丞时，朝廷追尊濮王的尊号，又有称濮王为父亲的议论，谏官接连上书议论的有六七人，都因获罪被罢免。公极力陈述这样做不可行，并且请求召回那些进言的人。皇上没有察觉其中的道理，公又写奏疏极力论述这件事。英宗深深听取并采纳了他的意见，事情几乎就要施行，但大臣们坚持反对很坚决，所以最终没有成功【并明道先生撰行状】

又伊川先生集代彭中丞上奏说：“濮王生下了陛下，而仁宗让陛下继承皇位，承继祖宗的大统，那么仁宗就是陛下的皇考，陛下是仁宗的嫡子，濮王是陛下生身的父亲，在亲属关系上是伯父，陛下是濮王过继的儿子，在亲属关系上是侄子。这是天地间的大义，人生中的大伦理，如同乾坤定位一样，不可改变。这本来就不是人的意志所能推移的，如果扰乱了大伦理，人伦道理就灭绝了。陛下是仁宗的儿子，那么称父、称考、称亲，指的都应该是仁宗。如果再称濮王为亲，那就是有两个亲人。我认为应当让濮王的儿子继承爵位并负责祭祀，尊称濮王为濮国太王，各种礼仪规格都要合乎情理。假如已经设置了继承人，必定要举行祭告，应当说‘侄子嗣皇帝名敢昭告于皇伯父濮国太Wang’，这样自然在濮王方面极尽尊崇之道，在仁宗方面也没有二心之失了。”

御史蒋之奇上奏揭发大臣的阴私之事，想拉拢公作为助力，于是说：“公曾经说过，公也认为帷簿之内的私事，不是外人所能知道的，确实难以追究，但也有招致非议的原因。”所以诽谤言论一起，人们就相信了，而且他首先提出濮园议，违背典礼而触犯众怒，不适宜再留在政府执政。因为蒋之奇所论，含糊不清无法质证，逼迫公说出消息的来源，问了三次公的奏疏越发急切，并且说：“风闻奏事是为了扩大皇上的耳目，现在一定要追问消息的来源，因而治罪，那么以后就没有人敢进言了。我宁愿接受重罚，也不敢废除国家开放言路的法度。”于是极力陈述大臣结党营私专断恣意，不符合国家利益。第二天被降职为给事中，任黄州知州【行状】

公八九岁时，跟随尚书出官岳州，早晨起来准备去上学，把金钗放在门外，默坐在那里等待。来访者中有一个小吏，徘徊了很久，问其原因，果然是丢失金钗的人。公询问他的情况，查验后属实，就把金钗拿出来交给他。小吏用几百两金子感谢，公笑着不接受，说：“我如果想要，得到金钗难道不过几百两金子吗？”小吏感叹惊骇地离开了。

刚开始参加科举考试时，贫穷没有多余的钱财，只带着几只金手镯，寄住在旅店。同科的考生来看望他，众人请求拿出金手镯来玩赏。有个客人把其中一只掉在袖子里，公看见了也不说话。众人不知道，都惊讶地寻找。公说：“数量只有这些，并没有丢失。”将要离开时，袖着金手镯的人作揖举手，金手镯掉在地上。众人都佩服公的气量。

曾经说：“笼络人心的事，我不做。”常对人说：“我不学别的，只是从小学习平心静气地对待事物罢了。”又曾经教导他的子弟说：“我几岁时，冬天躲在被子里，就知道想到天下受冻的人。”

范镇 蜀郡忠文公

字景仁，成都人。考中进士，侍奉仁宗、英宗、神宗，官至翰林学士。

公年轻时考中进士，擅长写文章赋颂，考场上的老师都推崇他。补任国子监生，等到贡院上报名次都是第一。按照旧例，殿廷唱名超过三人，那么作为奏名之首的人必定高声自我陈述以祈求恩宠。即使考核成绩在下，天子也必定提拔他放在前列。凭着吴春卿、欧阳永叔的耿直，尚且不免随从众人。景仁独自不这样，左右和他并立的人屡次催促他自我陈述，景仁不回应。直到第七十九人才唱名到他。景仁出来拜见，退下就列完毕，没有一句话。众人都佩服他的安恬。从此开始以自我陈述为耻，旧的风气于是断绝【司马公作传】

召试学士院，诗用“采霓”字。学士根据沈约《郊居赋》“雌霓连婁”，读“霓”为入声，认为景仁失韵。因此任命为馆阁校勘，殊不知沈约赋只是取声律便美，“非霓”不可读为平音。当时有学问的人都为此愤郁，而公处之，安然不辩解。

上疏论述民力困顿弊病，请求约减祖宗以来官吏士兵的数量，斟酌取其中间数作为定制。以现在赋税收入的十分之七作为经费，而储存十分之三以备水旱非常。又说古代冡宰制定国家用度，唐代由宰相兼管盐铁转运，或判户部度支。现在中书主管民政，枢密主管军事，三司主管财政，各自不相知晓，所以财力已经匮乏而枢密增加军队无穷，民力已经困顿而三司索取钱财不止。请求让中书、枢密通晓兵民财利的大计，与三司共同制定国家用度【苏内翰撰墓志】

安葬温成皇后，太常寺议定礼仪，以前称为园，以后称为陵。宰相刘沆，以前任监防使，后任园陵使。公说：“曾经听说法吏舞弄法律，没有听说礼官舞弄礼仪。”请求质问前后议论异同的情况，又请求罢免焚烧埋葬锦绣珠玉，以缓解国家用度。听从了他的建议。

文富入相，百官到郊外迎接，当时两制官员不得到宰相府第，百官不得私下拜见。公说：“用虚礼尊崇他，不如用至诚开导他，请求罢免郊迎而解除谒见禁令，以通达天下之情。”

译仁宗即位三十五年没有子嗣，嘉祐初年仁宗生病，朝廷内外都感到危险恐惧，唯独欧阳修振奋地说：“天下的事情还有比这更大的吗？”随即上奏疏说：“太祖舍弃自己的儿子而拥立太宗，这是天下最大的公正。周王已经去世，真宗选取宗室子弟在宫中抚养，这是天下最大的深谋远虑。希望陛下选择宗室中贤能的人，给予他特殊的礼遇并让他试理政事，以维系天下人的心。”奏章多次呈上没有得到回复，于是关起门来请求治罪。恰逢有星象变异，占卜的结果是紧急的兵灾。欧阳修进言说：“国家的根本没有确立，如果变故在仓促间发生，灾祸无法预先预料。什么兵灾比这更紧急呢？现在陛下得到我的奏疏不留在宫中，而是交给中书省，这是想让大臣们奉行。我两次到中书省，大臣们找借口拒绝我，这是陛下想为宗庙社稷谋划而大臣们不想。我私下揣测他们的意图，只是担心实行后陛下中途改变主意罢了。中途改变主意的灾祸，死了也无愧；紧急兵灾的忧虑，死了也有罪。希望用这个道理晓谕大臣，让他们自己选择并审慎处理。”听到这话的人吓得大腿发抖。任命欧阳修兼任侍御史知杂事，欧阳修因为意见不被采纳，坚决推辞不接受。总共三次当面陈述，欧阳修哭泣，皇上也哭泣说：“我知道你忠诚，你的话是对的，应当再等两三年。”奏章总共呈上十九次，等待治罪一百多天，胡须头发都变白了，朝廷无法改变他的意志，于是罢免他知谏院的职务，改任集贤殿修撰，判流内铨，兼修起居注，任命为知制诰。欧阳修虽然被罢免了言官的职务，但没有一年不谈论立储的事，因为皇上年事已高，每次借事提及，希望以此感动皇上的心。等到担任知制诰，正式谢恩上殿，当面论述说：“陛下答应我到现在已经三年了，希望早日决定大计。”第二年又借宗庙合祭进献赋文来讽谏。后来韩琦去世，最终确定并拥立了英宗。

译英宗即位，中书省请求追尊濮王，皇帝将此事下达给两制官员商议，他们认为应当称濮王为皇伯公。当时判太常寺率领礼官上言说：“汉宣帝对于昭帝是孙子，光武帝对于平帝是祖父，那么他们的父亲或许可以称皇考。”然而议论的人仍然反对，认为这是以小宗的身份去合并大宗的统绪。现在陛下既以仁宗为父，又以濮王为父，那么这种过失就不只是汉宣帝、光武帝可比的了。凡是称帝、称皇考、建立寝庙、讨论昭穆次序，都是不对的。于是详细列举《仪礼》以及汉代儒者的议论，魏明帝的诏书共五篇，一并上奏。

王安石开始变更法令，将常平法改为青苗法。公上疏说：“常平法，始于汉朝盛世，根据谷物价格的贵贱来发放或收购，以便利于农民和商人，最接近古制，不可更改。而青苗法实行于唐朝衰乱之时，不值得效法。况且陛下厌恶富民多取利，而改为少取利，这正是一百步与五十步之间的差别罢了。现在有一个人坐在市场上做买卖，另一个人降低价格来倾轧争夺，那么人们都知道厌恶他，难道可以用朝廷来实行市场上所厌恶的事情吗？”疏章三次上奏，没有答复。在迩英阁进讲时，与吕惠卿在皇帝面前争论，于是论及旧法中的预买防绢也是青苗法一类的。公说：“预买也是弊法。如果陛下亲身实行节俭，府库有余财，应当连同预买法一起废除，怎么反而把它作为类比呢？”后来上言说：“臣的意见不被采纳，没有脸面再立于朝廷，请求退休。”疏章五次上奏，最后指责王安石以喜怒作为赏罚的标准，并且说：“陛下有采纳谏言的资质，大臣却进献拒绝谏言的计谋。陛下有爱民的本性，大臣却使用残害百姓的手段。”王安石大怒，亲自起草制书，极力诋毁公，剥夺翰林学士职务，以原官职退休。听到的人都为公感到恐惧。公上表谢恩，大意说：“虽然说是请求辞官离去，怎敢忘记忧国之心？又说：希望陛下聚集众人的议论作为耳目，以清除壅塞蒙蔽的奸邪；任用老成之人作为腹心，以培养和平的福气。”天下人听说后都称赞他壮烈。王安石虽然诋毁他很深，人们反而以此为荣。

公得以退休，苏轼前往祝贺说：“公虽然退隐，但名声更加重了。”公脸色凝重地说：“君子言语被听从，计谋被采纳，在祸患尚未萌发时就消除它，使天下暗中受到恩赐，没有智谋的名声和勇武的功劳，我唯独不能得到这样的命运吗？如果天下受到祸害，而我享受名声，我何安于心呢？”苏轼惭愧而退。

韩维上言说：“公在仁宗朝，首先开启建立储君的议论，其后大臣相继有论奏，先帝追录他们的言论，无论生死都推恩赏赐，而公镇未曾对人说起，人们也不敢代为进言。即使是颜回不夸耀自己的善行，介之推不谈论自己的功劳，也不能超过公了。”将公的十九道疏章全部上奏，任命公为端明殿学士。

元祐初年，首先下诏起用公。诏书说：“西伯善于供养两位老人，使他们归附汉室。”用谦卑的言辞四次征召公入朝侍奉，为我强行起用，不要畏惧辛劳。天下人期望公与温公一同升迁。公推辞说：“六十三岁时请求离去，大概是因为年老；七十九岁又复出来，难道能说符合中礼吗？”最终没有起用。在此之前，蔡京见公说：“皇上将要起用公了。”公严肃地说：“我因为议论新法不合而获罪，一旦先帝去世，怎么可以借此谋取利益呢？”所以公最终没有因元祐二圣的征召而起用。

起初，仁宗命令李照改定大乐。将王朴的乐律下调三律，皇祐年间又让胡瑗等人考正。公与司马光都上疏议论律尺的方法，又与司马光反复辩论，共数万言，自认为独自领悟于心。元丰三年，神宗下诏让公与刘凡定乐。公说：“定乐应当先校正律尺。”皇上说：“对。”公制作律尺、龠、合、升、斗、豆、区、鬴、斛，想要绘图上奏，又访求真正的黍米来定黄钟，而刘凡就使用李照的乐律，增加使用四个清声，于是奏乐完成，下诏罢免乐局。公退休后，请求大府用铜铸造乐器，过了一年才完成，比李照的乐律低下一律有余。二圣在延和殿，召执政官员一同观看，赐诏嘉奖，将乐器交给太常寺。公作《东斋记事》说：“君实，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只有议乐这件事意见不合。过去在馆阁时，由同舍决定，同舍不能决定，于是下棋来决定。君实输了，于是定下来。其后二十年，君实在西京任留守，我前往拜访他，不带其他书，只带所撰写的乐论八篇给他看，争论了几个晚上，不能决定，又投壶来决定。我输了，君实高兴地说：‘大乐还魂了。’共半个月，最终没有抓住要领而返回。难道所见的是这样吗？还是戏谑呢？还是坚持自己的主张，不想改变呢？都不知道。这一定是戏谑了。”

公的学问本于六经，仁义，口中不说佛老申韩的学说。他的文章清丽简远，学者以他为师法。共五次入翰林院，四次主持贡举。凡是朝廷有大的著述，有大的议论，未曾不参与。契丹、高丽都知道诵读公的文章。赋年轻时曾作《长啸》《却胡骑》，等到奉使契丹，众人互相看着说：“这是长啸公。”【墓志】

东坡说：“景仁平生不喜欢佛，晚年清慎减少节制嗜欲，一物不放在心上，却是学佛的人，然而至死不取佛法。”【李廌谈记】

公论性说：“难道有生为此，死又却为彼？全都像是看见后，却说自有鬼神，又却迷惑了。”【程氏遗书】

客人问迂叟当今世间的勇者，叟说：“有范景仁，他的勇，

译没有人能抵挡他。”客人说：“景仁身高五尺，文弱得好像连衣服都穿不住，哪里称得上勇敢呢？”老人说：“什么？你所认为的勇敢，是指瞪大眼睛、裂开眼眶，头发竖起顶起帽子，力气能拖住九头牛，气势能压倒三军的人吗？这只是普通人的勇敢罢了，是表现在外部的勇敢。至于景仁，是内在的勇敢。自从唐宣宗以来，不想听人谈论确立太子的事，万一有人进言，就切齿痛恨他，把这种行为等同于叛逆，而只有景仁带头提出建议，上了十几道奏章也不停止，把自己的身体和宗族看得像鸿毛一样轻。后来的人看到景仁安然无恙，于是接着效仿他的人就有了。然而景仁冒着不可预测的危险，没有勇气能做到吗？人的常情，谁不畏惧天子和在位的执政者？亲情之深厚，谁比得上父子？执政者想要尊崇天子的父亲，而景仁引用古代的道理来争辩，没有勇气能做到吗？俸禄和地位都是人们所贪恋的，有的人年老多病，前面没有可指望的，还依依不舍不忍心放弃，何况景仁自身已经显贵通达，有声望，距离三公宰相的职位没有半步之遥，因为言论不被采纳，年六十三就辞官回家，终身不再出仕，没有勇气的人能做到吗【温公作传】

译熙宁、元丰年间，士大夫们议论天下的贤者，必定提到司马光（君实）和吕公著（景仁）。他们的道德风范，足以成为当世的师表；他们的议论是非，足以决定天下的荣辱。两位公卿彼此投合，关系极为融洽，都自认为对方胜过自己，说：“我们活着志同道合，死后应当合传。”而天下的人也没有敢评判他们高下的。两位公卿既然约定互相作传，后去世的人就为前去世的人撰写墓志铭。所以司马光为吕公著作传，其大略说：“吕献可的先见之明，吕公著的勇敢决断，都是我所不及的。”大概两位公卿在任用与废弃的大节上，都不谋而合：如仁宗时议论确立皇位继承人，英宗时议论濮王的称号，神宗时议论新法，他们的言论如同出自一人，前后呼应如同左右手。所以司马光曾经对人说：“我与吕公著是兄弟，只是姓氏不同罢了。”然而到了议论钟律（音律）时，则反复互相非议，终身不能达成一致。君子因此知道两位公卿不是苟且附和的人。

宋名臣言行录后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宋名臣言行录后集卷六

宋 朱子 纂集

曾公亮 鲁国宣靖公

字明仲，泉州人。考中进士，官位升至丞相，以太傅兼侍中的身份退休。配享英宗庙庭。

仁宗有一天召见执政大臣和侍从官员，咨询政事，当时曾公亮侍奉生病的楚国太夫人，请假在家。皇帝急忙用手诏询问，曾公亮分条陈述六件事进献。其大略说：修筑堡垒栅栏，积蓄兵马，让掌管军队的人长期任职，那么夷狄就不敢窥伺边境。选拔将领得其要领，任用将领尽其才能，那么将帅就不愁无人。裁减多余的士兵，淘汰多余的官员，那么财政费用就会节省。徭役不专门由农民承担，那么耕种的人就会受到鼓励。又陈述古代选取六郡良家子作为宿卫，以及府兵轮流到十六卫服役的制度，以阐明当今宿卫制度的弊端。指出狂放的人看似正直，爱憎分明的人看似忠诚，以阐明听取言论、识别人才的困难。大概都是选取当时最紧急且便于施行的事情作为论述。

任郑州知州，郡中多有盗贼抢劫，曾公亮到任后，盗贼全部逃窜到其他境地，路上没有人拾取遗失的东西，百姓晚上不关门，甚至称曾公亮为“曾开门”。常有使客丢失袋中的物品，发文寻求盗贼，曾公亮告知境内没有盗贼，一定是随从人员偷的，搜查后果然如此。

在枢密院时，重新绘制图册，以周知四方兵力的多少，登记三路屯戍兵众的增减，地理的远近。等到在相位时，认为政事以仁爱百姓为先，所以他的志向尤其急于去除百姓的疾苦，而补助他们的穷困匮乏。废除茶禁，归还给百姓。登记绝户的土地，收取其租税作为广惠仓，以供养穷困孤独的人。其他施设大多类似这样。

与韩琦极力赞助仁宗早立皇子，认为这是天下万世的根本。此前本来有进言的人，没有被采纳。至此仁宗感悟，皇位继承人才确定。

曾公亮在位时间久，熟悉朝廷政事，尤其谨慎处理案件。四方奏请审理的案件，必定亲自省察阅览，推究情由议论法律。密州银矿出现在民田中，盗贼前往强行夺取。大理寺判处按强盗罪应处死刑，执政大臣都想依从。曾公亮独自认为这是禁物，夺取虽然强硬，但与盗窃民间物品有区别，坚决争论不决。于是下达给有关部门商议，如曾公亮所言。比照劫夺禁物的法律，盗贼得以不死。大概曾公亮推析法律的本意，而主张公平宽恕，大都像这样。

曾公亮从嘉祐年间执政到熙宁年间，尚在中书省，年纪虽然高但精力不衰，所以御史台和谏院没有非议他的人。只有李复圭认为不可，作诗说：“老凤池边蹲不去，饥乌台上噤无声。”曾公亮也离职了。

王安石 荆国文公

字介甫，抚州人。考中进士甲科，侍奉仁宗、英宗、神宗。官位升至丞相、左仆射、司空，追封舒王。

公喜欢读书，记忆力强，即使是后进投送名帖以及科举考试中有美好的文章，读一遍就立刻能背诵，终身不忘。他写文章动笔如飞，起初好像不刻意构思，文章写成，见到的人都佩服其精妙，议论高深奇特，能用辩驳广博来辅助他的学说。起初担任小官，不急于仕途晋升。皇祐年间，文潞公为宰相，推荐公以及张、曾公定、韩维四人，恬淡退让，请求朝廷破格提拔任用，以激励浮薄竞争的风气。有诏令，都登记他们的名字。至和年间，召试馆职，坚决推辞，于是任命为群牧判官，又推辞不被允许，才就职，恳求外补，得到常州。由此名重天下，士大夫遗憾不认识他的面容。朝廷曾经想授予他美官，只怕他不肯就任。从常州调任提点江西刑狱。嘉祐年间，召除馆职、三司度支判官，坚决推辞不被允许。不久，命令修起居注，他以新入馆，馆中前辈多不应超越位居其右为由推辞。奏章上了十余次，有诏令，让阁门吏拿着敕书到三司授予他。王安石不接受，吏跟随而拜，王安石躲避到厕所，吏把敕书放在案上离开。王安石派人追上去给他，朝廷最终不能强迫。一年多，朝廷再次重申前命，王安石推辞七八次，才授予知制诰，从此不再推辞官职了。

司马温公曾经说：“过去与王介甫同为群牧司判官，包孝肃为使者，当时号称清严。一天，群牧司牡丹盛开，包公设酒赏玩。公举杯相劝，光素来不喜欢酒，也勉强喝了。介甫终席不饮，包公也不能强迫。光因此知道他不屈服。”

嘉祐末年，公纠察在京刑狱。有少年

译有人得到一只斗鸡，同伴仗着与他关系亲密，便将它拿走。斗鸡的主人追上他们，踢了那同伴的肋骨，那人立刻死亡。开封府逮捕并审问此人，判处死刑。等到纠察官录问时，王安石驳斥说：“按照律法，公然夺取和暗中窃取都算作盗窃。这人没给而那人强行带走，这是盗窃。这人追赶并殴打他，这是抓捕盗贼。虽然打死了人，应当不予论罪。”开封府将无辜的人误判为死罪，府中官员不服，案件下发给审刑院、大理寺详细审定，认为开封府的判决是正确的。有人担心王安石放纵罪犯，按旧制，被赦免罪责的人要到殿门谢恩。王安石自己说：“我没有罪，不谢恩。”御史台和阁门多次发公文催促他，他始终不肯谢恩。

译知制诰时，一天皇帝赏花钓鱼，宴请内侍，各位内侍都用金碟盛着钓饵药，放在几案上，王安石把它们全都吃光了。第二天，仁宗对宰相和辅臣说：“王安石是个狡诈的人，如果误食一粒钓饵药也就罢了，竟然全吃光了，不合情理。”王安石后来常常对仁宗不满，自己撰写《日录》，厌弃鄙薄祖宗，尤其对仁宗最为不满，常说汉文帝不值得效法，这是因为他内心轻视仁宗。所以当时的大臣富弼、韩琦、文彦博都对他进行诋毁。

起初，韩魏公担任扬州知州，介甫以新科进士的身份担任签书判官事。魏公虽然看重他的学问，但不认可他的行政事务能力。介甫任期届满离开时，有人给韩公写信，信中多用古字。韩公笑着对僚属说：“可惜王廷评不在这里，他很认识那些难字。”介甫听说后，认为韩公轻视自己，从此怨恨韩公。

韩公担任翰林学士，初次入宫对答，神宗问：“当今治理国家应当以什么为先？”韩公回答说：“选择治国方略为先。”皇上问：“唐太宗怎么样？”韩公说：“陛下应当以尧舜为效法的榜样。唐太宗所知不远，所行不完全符合先王之道，不值得称道。尧舜之道，极其简约而不繁杂，极其重要而不迂阔，极其容易而不困难。只是末世的学者常认为它高深而不可企及。”皇上说：“你可谓是对君主提出了高难的要求。我自视渺小，恐怕无法符合你的心意，你可以尽心辅佐我，希望能共同推行此道。”一天侍奉皇上，谈到诸葛亮、魏郑公，韩公回答说：“陛下如果真的能成为尧舜，就一定会有皋陶、夔、稷、契这样的贤臣。陛下如果真的能成为高宗，就一定会有傅说、魏郑公这样的贤臣。诸葛亮是有道者所羞耻的，哪里值得称道呢？只怕陛下选择方略不明，推诚不够，那么即使有皋陶、夔、稷、契、傅说这样的贤人，也会被小人蒙蔽，因而卷怀而去罢了。”皇上说：“自古太平盛世，难道能使朝廷没有小人吗？即使是尧舜的时代，也不能没有四凶。”韩公说：“只有能够辨别四凶并诛杀他们，这才是尧舜之所以为尧舜的原因。如果让四凶肆意作恶，那么皋陶、夔、稷、契又怎肯苟且食禄以终老呢？”不久韩公便参与大政。

韩公参与大政后，皇上对他说：“人们都不能了解你，认为你只懂得经术，不懂世务。”韩公回答说：“经术正是用来治理世务的，只是后世所谓经术的人，大抵都是庸人，所以世俗都认为经术不能施用于世务罢了。”皇上问：“那么你所施行的措施，以什么为先？”韩公说：“改变风俗，确立法度，是当今最紧急的事。”于是青苗法、市易法、坊场法、保甲法、保马法、导洛法、免役法等政策，相继兴起。设立制置三司条例司，与知枢密院事陈升之共同统领。吕诲列举韩公十件事进行弹劾，韩公极力请求离职。皇上因此将吕公外放，而韩魏公也上疏议论青苗法，请求罢免各路提举官。奏章到达后，韩公称病，请求分司闲职。皇上不许。韩公入宫谢恩，趁机对皇上说：“陛下想用先王的正道改变天下的流俗，所以与天下的流俗相权衡轻重。流俗权重，那么天下的人就归附流俗；陛下权重，那么天下的人就归附陛下。权柄与事物相权衡轻重，即使是千钧重的物体，所增减不过铢两就能移动。现在奸人想败坏先王的正道，以阻止陛下所做的事业，于是陛下与流俗的权柄，正处在争轻重的时候，加上铢两之力，那么用力极微，而天下的权柄已归附流俗了。这就是之所以纷纷扰扰的原因。”皇上认为他说得对，韩公于是视事办公。

韩公在台阁侍从时，常对人说：“唐太宗让谏官跟随宰相入阁，最切合治国之道，后世应当实行。”等到韩公入主司政事，而孙莘老、李公择在谏官职位，这两人熟悉韩公的这个论断，于是列奏请求实行。韩公不同意，说：“这又是增加了两个参政的人。”

韩公担任知制诰时，吴夫人为他买了一个妾。韩公见到她说：“这是什么女子？”回答说：“夫人让我执事。”左右问：“你是谁家的？”回答说：“我的丈夫是军中大将，运米失船，家产全部赔光，还不够，又卖我抵偿。”韩公脸色凝重地说：“夫人花了多少钱买你？”回答说：“九十万。”韩公叫来她的丈夫，让他们夫妇如初，把全部钱赐给他们。司马温公受庞颖公征辟担任太原府通判，还没有儿子。夫人为他买了一个妾，温公完全不理会。夫人怀疑他有所忌讳。一天教那个妾：“等我出去，你自己打扮好到书院中，希望公能看一眼。”妾照她说的做。温公惊讶地说：“夫人出去了，你怎么能到这里？”急忙打发她走。颖公知道了，对僚属称赞他的贤德。两位公都不喜好声色，不爱官职，不积聚货利，都相同。平生相好，直到议论新法不合，才开始著书绝交。

韩公担任明州鄞县知县时，读书作文，两天处理一次县事。修筑阳堤堰，开决陂塘，兴修水陆之利。借贷谷物给百姓，立定利息偿还，使新陈粮食相互更替。兴办学校，严明保伍制度，邑人觉得便利。所以熙宁初年，执政所推行的法度，都源于此。然而韩公知道在一县推行是可以的，不知道在天下推行是不可以的。又所派遣的新法使者，都是刻薄小人，急于功利，于是导致决黄河为田，毁坏人的坟墓房屋。肥沃之地，不可胜数。青苗法虽然收取二分利息，百姓请求缴纳，费用却达到十分之七。

译八。又有官吏欺压百姓，新旧弊政沿袭，弊端更加繁多。保甲、保马之法，尤其危害天下，致使百姓骚动不安，不得休养生息，这大概是祖宗的法度已经改变了。唯独役法的新旧差役与募役两种主张，都有弊端。吴、蜀地区的百姓，认为雇役更为便利。您与司马温公都早年显贵，很少在州县任职，不能全面了解各地的风俗。所以您主张雇役，温公主张差役。苏内翰、范忠宣是温公的门下士，又认为差役并不便利。章子厚是您的门下士，也认为雇役并不完善。这三个人虽然贤与不贤不同，但都聪明通达吏治，兼知南北风俗，他们的议论非常公正，各自不偏私于自己所支持的主张。元祐初年，温公恢复差役，将雇役改为差役。子厚议论说：“保甲、保马一天不废止，就有一天的危害。至于役法，熙宁初年，用雇役代替差役，议论得不详细，推行得太快，所以后来有了弊端。现在又用差役代替雇役，应当详细议论、反复推敲，或许才能施行。”然而限定五天期限，太快了，日后必定会有弊端。温公不认为这样是对的，子厚获罪离任。蔡京当时任开封府尹，利用五天的期限，将京城各县的雇役之法全部改为差役。向温公报告，温公高兴地说：“如果人人像待制（指蔡京）这样，还担心法令推行不了吗？”子厚入朝为相，又复议将雇役改为差役，设立机构讨论，很久没有决定。蔡京兼任提举，对子厚说：“取熙宁、元丰年的法令施行就行了，还讨论什么呢？”子厚相信了他，雇役于是确定下来。蔡京前后观望反复，贤如温公，暴如子厚，都能被他欺骗，真是小人啊。

译王安石晚年常在钟山书院书写“福建子”三个字，大概是对吕惠卿感到悔恨，恨自己被吕惠卿陷害，悔自己被吕惠卿误导。他每次在山中行走时大多神情恍惚，独自说话如同狂人。王安石生病后，和甫把京城官吏的情况报告给他，恰好传来司马光出任宰相的消息，王安石怅然地说：“司马光又一次出任宰相了。”王安石去世后，司马光在病中听到这个消息，写信给吕申公说：“王安石没有别的过错，只是固执罢了。赠予抚恤的典礼应该优厚。”司马光的美德就是这样【闻见录】

王安石改革科举制度，晚年才发觉其中的失误，说：“本意是想把死记硬背的学究变成有才华的秀才，没想到却把秀才变成了死记硬背的学究。因为考生专门诵读王安石的章句，却不理解其中的义理，正像学究诵读注疏一样【谈丛】

王安石在金陵时，听说朝廷改变了他的新法，安然自若，不把它放在心上。等到听说罢免了役法，他惊讶地失声说：“竟然也罢免到这个地步吗？”过了很久说：“这办法终究不能罢免。”王安石与先帝商议了两年才实行，无不详尽周全，后来果然像他所说的那样【巵史】

王安石曾说：“自从议论新法以来，始终说可以实行的，是曾布；始终说不可实行的，是司马光。其余的人都是先前背叛后来依附，或者出来或者进去。”

先生和我议论变法之初，我说：“神宗皇帝一定要变法，为什么呢？”先生说：“是有原因的。天下的法度，没有没有弊端的。祖宗以来，用忠厚仁慈治理天下，到嘉祐末年，天下的事情似乎舒缓委靡不振，当时的士大夫自己也厌恶这种状况，在文章中进行议论，但实际上天下的根本牢固。到神宗即位，富有春秋，天资超人，读书一看就明白大意。这时看到西夏、辽国不服从，以及朝廷州县多舒缓迟缓，不及汉唐全盛时期，每当与大臣议论，就有不悦的神色。当时执政和从官中有见识的人，认为如今天下正像大富之家，上下和睦，田园开辟，房屋牢固，财用充足，只是房屋缺少装饰，器具缺少精巧，仆妾朴实迟钝，不敢作恶，只是有邻居来欺凌侮辱，不免每年用物品赠送他们，这种情况已经很久了，不是自家做得如此，于是就不敢承担皇上改革法度的心意。只有王安石揣知皇上的心意，以一身承担，发表激切奋厉的言论，来打动皇上的心意，于是把仁宗朝视为不治之朝，神宗一旦得到他，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遇，改革法度之初，把天下的公论称为流俗。对内太后，对外顾命大臣，尚且不能挽回，何况台谏呢？只是增加了他的声势罢了。虽然天下的人群起而攻击他，但王安石不可动摇的原因，大概就在这八个字，我的朋友应该记住它。”我说：“哪八个字？”先生说：“虚名、实行、强辨、坚志。”当时天下的议论，认为王安石不骤然执政是委屈，这是虚名。平生行为没有一处污点，议论的人虽然想诬陷他，君主相信这是实行。在君主面前议论，贯穿经史今古，不可穷尽诘问，所以叫强辨。前世大臣想任意做一件事，或许可以用生死祸福恐吓他使他回头，王安石老实不可以这样动摇，所以叫坚志。这法度之所以必定实行【元城语录】

王安石请求在京师并行陕西所铸的折二钱，不久宗室及诸军不高兴，有怨言。皇上听到后，拿这件事问王安石，想要罢免它。王安石愤怒地说：“朝廷每做一件事，都被浮言所动摇，像这样什么事可以做？”退朝后就称病卧床不出。皇上派人告诉他：“朕对卿没有间隙，天日可以鉴证，为什么竟然这样？”于是王安石起来【同上】

王安石执政，更新天下的事务，而宿德旧人议论大多不协调，于是选用新进之人，以破格待遇对待他们，所以一时政事不久都举荐施行，而两禁台阁内外要权，没有不是新进之人。等到三司议论市易法，而吕参政指责为阻挠法度，王安石相信确实如此，坚决请求罢相。既已出朝，吕嘉问、张谔扶着王安石哭泣，王安石安慰他们说：“已经推荐吕惠卿了。”二人收起眼泪。等到吕惠卿入朝参政，有射杀后羿的意思，而一时之士见他得到君主信任，认为可以倾覆夺取王安石的地位，于是更加结党依附他。不久天子决意，再次召王安石执政。吕惠卿自知不安，于是条列王安石兄弟的过失共几件事，当面奏报，意图让皇上心意有二，皇上把吕惠卿所说的话封示给王安石，所以王安石上表说：“有忠不足以取治，所以事事想要自己明白；义不足以胜奸，所以人人跟他立敌。”大概指的就是这个。不久吕惠卿出知亳州，邓绾、张谔之类都因罪离去，然而从此门下之人没有坚定的意志，王安石没有共同图谋大事的人，又请求离去而再次镇守金陵。所以诗有“纷纷易变浮云白，落落难钟老柏青”的句子，大概指的就是这个【笔录】

起初，吕惠卿被王安石所知，迅速引荐到执政之位。王安石离去，吕惠卿于是背叛他。等到王安石再次拜相，于是兴起华亭诏狱，而派徐禧等人查办。吕惠卿的情由不得，练亨甫、吕嘉问把邓绾所条列的吕惠卿之事交斗其间。又被吕惠卿中伤，言语牵连到王安石的儿子王雱。王雱当时已经生病，因此忧愤而死。王安石忧伤更加不堪，于是再次请求罢去。

熙宁庚戌年冬天，王安石拜相，百官都祝贺，王安石因为未谢恩，都不见他们，只和我坐在西庑的小阁中。忽然皱眉很久，取笔在窗户上写道：“霜筠雪竹，钟山寺，投老归乎，寄此生。”放下笔作揖让我进去。

译后来再次被罢免宰相职务，回到金陵，在白门外建造府邸。元丰癸丑年春天，我前往府邸拜见您，您立刻邀请我一同游览钟山，在法云寺休息，偶然坐在僧房里，我趁机向您陈述您平素的事迹，并吟诵《书牎》一诗。您感慨地说：“竟有这种事吗？”只是笑着罢了。

译元丰七年春天，王安石生了病，两天不说话，稍微好转后，对吴国夫人说：“夫妻之情，不过是偶然结合罢了，不必有其他念头，勉强行善罢了。”握着叶涛的手说：“你聪明，应该广泛阅读佛书，千万不要徒劳地创作世俗的文章。”王安石生来枉费力气，写闲散的文字，深深自我悔恨责备。吴国夫人劝勉他说：“您不应当说这样的话。”王安石说：“生死无常，我恐怕到时候不能说话，所以现在叙述，到时候就行动，何须您劝？”王安石病愈后，于是自我悔恨说：“虽然识尽天下的道理，但定力尚浅，或许还没死，应该尚且竭力修行。”陈子听到后怀疑说：“难道是现行无常，现身有疾病的人吗？”不可怀疑【公语录】

元丰末年，创立了户马的说法。神宗低头叹息说：“我在这件事上愧对文彦博了。”王珪请求宣示德音，又说：“文彦博几年前争辩国马的事没有成功，曾说：‘陛下十年后一定会想念我的话。’”王珪于是上奏说：“罢去祖宗的马监，是王安石坚决请求实行的，本来不是陛下的意思。”皇上叹息说：“王安石误导我，难道只有这一件事吗！”

神宗听说王安石的贫穷，派中使甘师颜赐给他黄金五十两。王安石喜欢做诡诈激切、矫饰严厉的行为，就把黄金施舍给定林寺的僧舍。甘师颜因此不敢接受，按照惯例回京向皇上奏报。皇上谕令御药院发公文给江宁府，从王安石家中取回甘师颜的常例钱。王安石约定吕惠卿不要让皇上知道，写了一张贴子。吕惠卿既然与王安石分党，就把这贴子上呈给皇上。向王韶询问熙河每年费用的说法，王安石告诉王韶不必全部如实回答。王韶既然背叛，王安石也把王韶的话上呈给皇上【晁以道论配享劄】

仁宗朝，韩琦、富弼两位公为宰相，凡是听到关于边疆的言论，都不采纳。熙宁初年，王安石执政，才开始有开拓边疆的议论。王韶，被罢免新安主簿，游历边疆，得到他的说法，于是上奏开拓河湟的边防。王安石认为这是奇谋，于是有了熙河的战役。只有岷州、白石、大潭、秦州的属县有赋税，其余没有一粟一布的赋税，只依靠陕西州郡和朝廷的国库供给。所以自从开拓熙河以来，陕西百姓日益困苦，朝廷的财用更加耗损。起初，唃厮啰把诸子分处在熙河、洮、岷的地方。唃厮啰死后，诸子都衰弱，所以王韶能夺取这些地方【并闻见录】

熙宁六年，有不依附新法的官吏，王安石想重罪他。皇上不同意，王安石于是争辩说：“不这样，法律就不能实行。”皇上说：“听说民间也颇受新法的苦。”王安石说：“严寒酷暑，百姓还有怨恨的，哪里值得顾惜？”皇上说：“难道连严寒酷暑的怨恨也没有吗？”王安石不高兴，退下后称病，在家住了几天。皇上派使者慰劳他，他才出来。他的党羽为他谋划说：“现在不取门下士中皇上向来不喜欢的人，突然提拔任用他们，那么权力就会减轻，将有人窥探间隙了。”王安石听从了，就奏请提拔章惇、赵子几等人。皇上高兴他出来，勉强听从了。从此权力更加重【记闻】

王安石不知道侍奉君主的道理，看他的意思，只是要让君主像无知的小孩一样快乐。如上表说：“秋水既至，因知海若之无穷；大明正升，岂宜爝火之不息。”都是他的意思，常要自己在君主之上。自古君主圣明臣子贤能是常理，何至于如此？又看他说鲁国使用天子礼乐，说：“周公有人臣不能做的功绩，所以能用人臣不能用的礼乐。”这大大不知道侍奉君主。大凡人臣身上，哪里有过分的事？凡有所为，都是臣子职责应当做的事。王安石平时侍奉父母最孝顺，看他的话如此，他在侍奉父母的时候，想必也洋洋自得，以为孝有余了。臣子身上都没有过分的事，只有孟子知道。说曾子只说侍奉父母，如果曾子可以了，不说有余，只说可以了【程氏遗书】

王安石平生养得气完整，因为他不喜欢做官职，做宰相，只吃鱼和饭，该享受的不享受，因为省事，去留自在。曾经上殿进一札子，拟任用人，神宗不允许，回答说：“啊，除不得。”又进一札子，拟任用人，神宗也不允许，又说：“啊，也除不得。”下殿出来，就请求辞职，再也留不住。平生不屈服也不奇特【上蔡语录】

因为讨论王安石的法说：青苗、免役，也是法，但不是藏富于民的方法。比如青苗取利息，虽然不多，但每年散出万缗，就夺民二千缗入官。既然入官，民间就不能再得到了。免役法取民间的钱，雇人服役于官，得到这笔钱使用的，都是州县市井的人，不及乡民。乡民只知道缴纳而不能使用，所以让乡民多缺乏钱财。青苗二分的利息，可以说很轻了，而不见利于百姓，为什么呢？现在民间举债，利息少的也要五七分，多的甚至加倍，也不觉得有害。回答说：只因为利息轻，而且官府容易得到，人们只知眼前的利益，而不顾后患，所以乐于申请。如果民间举债，则利息重，又百般勒索，得到极难，所以人们不得已才借。又青苗虽然名义上取二分的利息，其实也与民间无异。大概小民既有非不得已而申请的，又有非不得已使用的。比如请钱一千，或遇到亲旧在州县间，须有酒食

译这些费用，如果不这样，也必须购置一些不急用的小物件，只花费二百钱，就已经相当于民间四分的高利贷利息了。再加上请求缴纳时往来应酬的费用，以及给官府门吏的贿赂，至少也不止一百钱。况且还有差役追逼催缴的烦扰，不送钱物就不肯罢休，而官府的期限又与民间不同。那些畏惧法律的百姓，甚至借债来向官府缴纳，往往因为防备这些，导致家产破败的人本来就很多了。这就是它有害而无利的原因。有人会说：官府的利息低，百姓得到这笔钱可以自行经营，一年难道没有二分的利息吗？这是没有深思熟虑的缘故。如果把这笔钱用于经商贩卖，那么资金分散难以集中，正当官府限期紧迫时，最终无法收回聚集，失去了预期的目标，这种祸患难道轻微吗？往年富户知道这种祸患，官府摊派时，他们不得已将钱藏起来，等到期限到了，拿出私人的钱作为利息缴纳给官府，这才没有祸患。让百姓这样做，就是无事而侵扰他们，这怎么能称为补助百姓的政策呢？

译王安石治理天下，专门讲求法度，像他修身那样廉洁，按理说足以教化百姓了。然而最终比不上王文正、吕晦叔、司马君实这些人，是因为他的所作所为没有诚意。明道先生曾经说：“有了《关雎》《麟趾》那样的仁爱之心，然后才可以推行《周官》的法度。”大概他对此有深刻的理解。

王安石在皇帝面前争论，有时被皇帝怀疑，就说：“我一向的品行，也不至于没有廉耻，为什么不足以取信？况且议论事情应当问事情的是非利害如何，难道可以用一向有廉耻来胁迫别人相信自己吗？廉耻在普通人身上，不值得称道；如果君子更加自夸自己的廉耻，也很浅薄了。大概廉耻是君子本来应当做的，就像人做官说：‘我本来就不收受贿赂，不收受贿赂，难道是分外的事吗？’”

王雱字元泽，性情阴险恶毒。凡是王安石所作的不近人情的事，都是王雱教唆的。吕惠卿等人像奴仆一样侍奉他。王安石设立条例司，起初任用程颢（字伯淳）为属官。伯淳是贤士，一天盛夏酷暑，王安石与伯淳相对谈话。王雱头发散乱、光着脚，手里拿着妇人的帽子走出来。问王安石说：“在谈论什么事？”王安石说：“因为新法屡次被人阻挠，正与程君商议。”王雱叉开腿坐着，大声说：“把韩琦、富弼的头砍下来挂在市场上，新法就能推行了。”王安石说：“孩子错了。”伯淳说：“正在与参政讨论国家大事，子弟不可以参与，暂且退下。”王雱不高兴而离去。伯淳从此与王安石不和。王雱死后，王安石罢相，哀悼不忘。有一天，感叹“凤鸟离去，千年梁木摧折”，这首诗大概是用来比喻孔子的。王安石住在钟山，常常恍惚看见王雱戴着枷锁，像重囚一样。王安石于是把所住的半山园宅院施舍为寺院，来为他祈福。后来王安石患疮病非常痛苦，曾经对他的侄子说：“赶快烧掉我所谓的《日录》。”侄子欺骗他烧了其他书代替，王安石这才去世。有人说又有所看见。

王安国字平甫，常常非议他哥哥的所作所为。任西京国子监教授时，沉溺于声色。王安石在相位，写信告诫他说：“应当摒弃郑国的靡靡之音。”安国回信说：“也希望哥哥远离奸佞之人。”任期届满到京师，被召上殿。皇帝问他哥哥执政，舆论如何？回答说：“只是遗憾聚敛太急，用人不明罢了。”皇帝沉默不悦。曾经劝谏他哥哥说天下人不乐意新法，恐怕成为家族的祸患。王安石不听。安国在影堂哭泣说：“我家要灭门了。”又曾经责备曾布误惑丞相，更改法令。曾布说：“你是别人的子弟，朝廷变法，与你什么事？”安国愤怒地说：“丞相是我的哥哥，丞相的父亲就是我的父亲。丞相因为你的缘故，杀身破家，连累祖先，发掘坟墓，难道能不干预我的事吗？”

安国被召对，皇帝说：“你的学问通晓古今，认为汉文帝是什么样的君主？”回答说：“三代以后，贤明的君主没有比得上文帝的。”皇帝说：“只是可惜他没有才能立法更制罢了。”回答说：“文帝从代地来，夜间进入未央宫，在纷乱时于顷刻之间平定变故，各位将领都是武夫都屏息待命，恐怕没有才能的人比不上这个。然而他能采用贾谊的建议，对待群臣有节制，专门致力于以德化民，天下兴起礼义，几乎达到刑罚搁置不用的地步，使当时风俗以谈论别人的过错为耻，那么文帝比有才能的人高出一等了。”皇帝说：“王猛辅佐苻坚，凭借小小的国家而命令必定执行，现在我凭借天下之大却不能使人服从，为什么呢？”回答说：“王猛睚眦之怨必报，专门教苻坚以严刑峻法杀人为事，这一定是小臣刻薄有误陛下。希望专门以尧舜三代为法则，理顺而势利，那么下面哪有不服从的呢？”

王安石任参政时，因为阅读晏殊的小词而笑着说：“宰相写艳词，可以吗？”平甫说：“也是偶然罢了。”吕惠卿任馆职，在座说：“为政必须摒弃郑声。”平甫严肃地说：“摒弃郑声，不如远离佞人。”吕惠卿认为是在讥讽自己，从此与平甫失和。

王安石与吕惠卿议论新法，平甫在内室吹笛，王安石告诉他说：“请学士摒弃郑声。”平甫立即回答说：“希望相公远离佞人。”吕惠卿深深防备他。

郑侠字介夫，福州人。王安石在金陵守丧时，曾经跟随他学习，后来考中进士，调任光州司法参军。任期届满到京师，恰逢王安石执政，问他所听到的情况，郑侠于是详细陈述青苗法、免役法、用兵的害处。王安石不回答，又多次写信议论，也不回复。很久以后，得以监在京安上门。当时刚推行免役法及收取市利钱，京师小民负水、拾发、担粥、提茶之类，都有免行钱不缴纳的，不得贩卖。市道门司税院并行仓法，专门拦截月赋，每正税百钱，就收取市利十钱来供给。等到法令实行，正税不到十钱的，官府也收取，其末端反而重于根本。郑侠又向王安石进言，得以减损其中特别严重的事几件。恰逢大旱，从十一月不雨直到三月，河东、河北、陕西流民大量进入京师，与城外饥民买麻籸、麦麸做粥，或挖草根、木实来吃，或身戴枷锁而背负瓦揭木，卖妻鬻子来偿还官府。郑侠画图为书勾马〇来上奏，说：“如果实行我的建议，十日不雨，就请求斩我头以正欺罔之罪。”又

译郑侠自劾擅自开启马铺，等待治罪。当时是熙宁七年三月二十六日。神宗阅览奏疏后叹息，于是下诏命韩维、孙永体察免行钱事宜，曾布体察市易法。又下诏司农寺发放常平仓钱，免除商税务及各门税钱三十钱以下、市利钱二十文以下的债务，青苗法、免役法暂时停止追索，方田法、保甲法一并废止。这类事情共有十八项，民间欢呼叫好，相互庆贺。四月一日，于是下诏自责并征求言论。过了三天下起大雨，七日早朝庆祝降雨，皇上拿出图状给宰相和执政官看，并且责备他们。丞相以下的人都谢罪，郑侠于是极力请求离职。不久郑侠终于离任，推荐吕惠卿代替自己，任命下达的那天，京城刮起大风大雨，尘土遮蔽席子超过一寸。郑侠又上书说：“王安石本来被吕惠卿所误导，到了这个地步，现在又攀援援引，以延续以前的错误，不再为宗庙社稷考虑。”又上疏劝谏用兵，言辞非常恳切。恰逢熙河路奏报捷报，杀戮很多人，皇上为此感到悲伤，亲手写诏书告知王韶等人，今后只致力于招降，不再征讨余党，不要以多杀人为功劳。于是吕惠卿等人更加厌恶郑侠。郑侠又上书说：“大臣上奏说三路流民都去到了南北方，各自有田名叫燕子田。如果北方干旱就去南方，南方荒废又去北方，这都是欺骗蒙蔽皇上。臣请求核查三路的百姓，从去年冬天流离失所到现在没有停止，哪个人是南方有田的？”其他讥讽大臣的话很多，并诋毁台谏官都像草扎的祭品、木偶。又说宫中披甲登殿等事，奏章呈入，执政官大怒，对皇上说这是诽谤讥讽朝政，追回销毁郑侠出身以来的文书，送往汀州编管。郑侠出发后，皇上问吕惠卿：“郑侠是小臣，宫中的机密事以及大臣奏对的话，从哪里听来的？”吕惠卿回答说：“这些都是冯京亲手记录，让王安国拿着给郑侠看，引导他说的。”吕惠卿与冯京同列，议论多相矛盾，又因为谄媚侍奉王安石，被王安国所痛恨，屡次劝谏他哥哥他不醒悟，所以一并陷害他。不久皇上用吕惠卿的话责备冯京，冯京惶恐地说：“臣与郑侠素不相识。”皇上正怀疑，御史知杂张琥于是借郑侠的事弹劾冯京。冯京上奏说郑侠出发不远，请求追回对质辨明，于是下诏让郑侠到御史台推勘，派遣舒亶追捕郑侠到太康，搜查他的衣袋，得到王尧臣赠送的银三十两，御史台知班杨忠信赠送的，以及韩范等公卿所说新法不便的奏稿两卷，于是逮捕郑侠到诏狱。郑侠对质说：“确实不认识冯京，只是每次派人吴无至到检院投递文书，判院丁讽就把冯京称赞的话告诉无至。”等到罢免局职时，在路上遇到王安国，王安国在马上举鞭作揖说：“贤者可以说独立不惧。”于是跟随到住所，请求观看前后的奏章草稿，郑侠回答说未曾留存。王安国说也看到了给家兄的信，家兄虽然不听王安国的话，何况是你呢？郑侠说：“没想到丞相一旦被小人所误导，以至于此。”王安国说：“这是被小人所误导吗？家兄自认为作为臣子，不应当躲避四海九州的怨恨，让怨恨归于自己，这才是臣子尽忠国家。”郑侠说：“没听说尧舜在上，共工、驩兜在下，而有四海九州的怨恨。”王安国认为他说得对。杨忠信曾应诏说新法不便，于是对郑侠说：“御史的职责在于谏诤，都缄默不言，你一个监门罢了，却上书不止，这是言责在监门，而御史台中无人了。”从怀中拿出文书给郑侠说：“以此作为正直的人帮助冯京，未曾让王安国传达宫中的话，凡是所议论的都是邻居内殿崇班杨永芳告发的。”王安国赴对不承认，郑侠责备他说：“凡是面对制使，不应当有隐瞒，口中所说的，怎么能忌讳？天地鬼神都在左右，学士想欺骗谁呢？”王安国于是服罪，案件审结，郑侠送往英州编管，杨忠信、吴无至真决编管湖外，冯京罢免政事，丁讽落职，王安国放归田里。郑侠徒步前往贬所，郑侠生性清廉节俭，穿布衣吃粗粮，终身如此。有应举不报真实年龄的人，告诫他说：“正谋划入仕，已有欺君之心，不可。”闲暇时听到子侄诵读《诗经·考槃》的意义，说：“弗谖者，是不忘记君的恶；弗过者，是不越过君的朝；弗告者，是不告诉君以善。”看人对于君，有恳切不忍的心情，所以永远发誓断绝它。郑侠感叹说：“这是什么话呢？古人在田野，不忘记君，何况贤者？一旦不被任用就愤怒怨恨到这种地步吗？”大概弗谖者，是不忘记君；弗过者，是不认为君有过错；弗告者，是不告诉他人。他存心如此，所以虽然流落困顿之余，一言一行，未曾不在君父。看到政令劳役繁兴，百姓嗷嗷待哺，只是皱眉叹息而已。

译钱景谌是忠懿王的孙子，过去与司马光交好，因对新法意见不合，于是互相断绝往来。他家所编的文集中有回复兖州知州赵度支的书信，自序非常详细，说：“王安石执政，当权后一代成法几乎没有保留下来的，百姓愁苦，郡县官吏惊恐忧虑，害怕获罪被罢免。而且不只是改变法制罢了，而是以穿凿附会、不合常理的方式陷入虚无，牵强附会主观臆断，作为文字解释的，称为‘时学’。而《春秋》中一王之法唯独被废弃不用，又以荒唐怪异、否定过去肯定现在、没有系统记载的，称为‘时文’。倾轧险恶、趋炎附势、残害百姓且不知羞耻的，称为‘时官’。驱使天下人致力于时学，用时文来谋求时官。我既然已在仕途，而所学的是圣贤的事业，专以《春秋》为主，都是大中至正、三纲五常的道理。我所做的文章，以六经为根本，必定本于道德性命，而最终归于仁义。施用于君主的，则是忠厚爱人、兼善天下的道理。自顾不合于时学，又不能圆滑，惶惶然无处容身。”而老朋友张谏议正国征召我担任高阳帅幕僚。现在邵尧夫也有书信招我去洛阳游玩，兼有诗说：“年光空自流逝，人事转而萧条。只等待贫穷老迈的兄长，生计大致充足，年幼孤苦者有份有归，我也西归洛阳，守护先人坟墓，徜徉在洛水之滨，我的愿望就满足了。”

宋名臣言行录后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

宋名臣言行录后集卷七

宋 朱子 纂集

司马光 温国文正公

字君实，陕州人。考中进士甲科，官位做到丞相。侍奉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四朝，追赠太师，配享哲宗庙庭。

司马光从少年时起，就严肃庄重如同成人。七岁时听人讲解《左氏春秋》，非常喜爱，回家后给家人讲解，就明白了它的大义。从此手不释卷，以至于不知道饥渴寒暑。十五岁时，书籍没有不通晓的，文辞醇厚深刻，有西汉风格。

又《邵氏后录》说：我曾看见温公亲手写的一张帖子说：“光五六岁时，玩青胡桃。姐姐想给它剥皮，剥不下来。姐姐叫一个婢女，用热水给它剥皮。姐姐再来问是谁剥的胡桃皮，光说：‘我自己剥的。’父亲恰好看见，斥责说：‘小孩子怎么能说谎！’光从此不敢说谎。”

少年时患健忘症，记诵能力不如别人。大家在一起讲习，众兄弟已经背诵完毕，休息了。唯独他放下帷幕，切断编联竹简的皮绳，直到能够加倍背诵才停止。用力多的人，收获远。他所精熟背诵的，终身不忘。司马光曾说：“书不能不背诵。有时在马上，有时半夜不睡，时常吟咏文章，思考其义理，所得很多。”

黄庭坚说：范纯甫说，司马光刚做官时，年纪还轻，家人常常看见他躺在书房里，忽然跳起来，穿上公服，拿着手版，端正地坐了很久，这成了常态，终究不明白他的意思。范纯甫曾从容问他，回答说：“我那时忽然想到天下大事，夫人以天下安危为念，怎么能不恭敬呢？”

交趾进贡异兽，称为麟。司马光说真伪不可知，如果它是真的，不是自己来的就不算祥瑞；如果是假的，会被远方的人嘲笑。希望厚赐并退还它，于是上奏赋来讽谏。

有关部门上奏：“六月朔日应当发生日食。”司马光说：“旧例，日食不满十分，或者京城看不见，都祝贺。”我认为日食四方看见，京城看不见，是天意显示人君被阴邪遮蔽，天下都知道而朝廷独自不知道，其灾祸应当更加严重，都不应当祝贺。诏令听从了他的意见，后来于是成为常例。

起初至和三年，仁宗开始身体不适，皇位继承人没有确立，天下人心寒而不敢言，只有范镇首先提出这个建议。司马光当时任并州通判，听说后接着上疏，说：“礼制，大宗没有儿子，那么小宗作为后嗣的人就作为他的儿子。希望陛下选择宗室中贤能的人，让他代理储君，等待皇嗣出生，退居藩镇。不然，那么统领禁卫、治理京城，也足以维系天下的期望。”疏奏三次上呈，一份留在宫中，两份交给中书省。司马光又给范镇写信：“这是大事，不说罢了，一说出口，怎么能再反悔？希望您以死力争。”于是范镇进言更加有力。等到司马光任谏官，又上疏，并且当面陈述。皇上于是让司马光把所说的话交给中书省。司马光说：“希望陛下亲自以意旨告知宰相。”后来又上疏当面陈述：“臣以前进言陛下，欣然没有难色，以为立即实行了。现在寂静没有听说，这必定有小人说陛下正值壮年，为什么做这种不祥的事？小人没有远虑，只希望在仓促之际拥立他所厚待的人罢了。唐朝自文宗以后，确立继承人都是出于左右的意思，甚至有称‘定策国老’、‘门生天子’的，这种祸患怎么说得完呢！”皇上大受感悟，说：“送中书省。”司马光到中书省，见到韩琦等人说：“各位如果不趁现在定议，将来半夜禁中出一寸纸，以某人为嗣，那么天下没有人敢违背。”韩琦等人都说：“是，怎敢不尽力。”一个多月后，诏令英宗判宗正寺，坚决推辞不就职。第二年于是立为皇子。

任命为知制诰，推辞到八九次，才改任天章阁待制。司马光有给庞丞相的信说：“光对于写文章，天性本就薄弱，又懒得写。当应

译科举考试时，勉强撰写应试文章，虽然仅能勉强拼凑，终究不够精妙。颇为仰慕写作古文，又不能专心致力，窥探前人修道的藩篱，徒然使言辞迂腐偏僻、粗俗鄙陋，对世道毫无益处。即使是亲友的书信启帖，也不免假手于人。如今担任知制诰，掌管为天子撰写诏书，向华夏和夷狄宣布，怎么能让那个假手他人代写书信启帖的人来担任呢？」由此看来，光不接受知制诰的任命，出于赤诚，并非虚饰谦让。

译仁宗驾崩，英宗因哀痛过度而致病，慈圣光献太后一同听政。公首先上疏说：“章献明肃太后保佑先帝，举荐贤才，罢黜奸佞，对赵氏王朝有大功。只是因为她亲近任用外戚小人，所以背负天下的骂名。如今太后刚摄理朝政，像王曾那样忠厚、张知白那样清纯、鲁宗道那样刚正、薛奎那样质朴正直的大臣，应当信任任用；像马季良那样鄙陋懦弱、罗崇勲那样谗言谄媚的人，应当疏远。这样天下人就会信服。”

英宗的病痊愈后，皇太后还政于皇帝，公上疏说：“修养自身没有比孝更重要的，治理国家没有比公正更重要的。”他的言辞恳切至极，都是母子之间别人难以说出口的话。

治平年间，韩魏公在陕西提出建议，征召义勇，每三个成年男子中征召一人，每人发给购买弓弩箭的钱三贯文省，共得到二十多万人，深山穷谷中没有能逃脱的，人心惊惶不安，而民兵纪律疏略，终究不可用，白白耗费官钱。公当时任谏官，极力陈述不便，拿着奏札到中书省。魏公说：“用兵贵在声威先于实际，如今谅祚正桀骜不驯，让他听说陕西突然增加兵力，难道不会震惊恐惧吗？”公说：“用兵，声威先于实际是因为没有实际兵力，只能欺骗敌人一天罢了，稍微迟缓敌人就会知道实情，不能再用了。如今我们虽然增加了兵力，但实际不可用，不过十天，西夏人就会知道详情，不再害怕了。”魏公不能回答。又说：“您只是看到庆历年间陕西乡兵初征时刺手背，后来都刺脸，充当正规军，担心现在又开此先例罢了。如今已下诏榜与百姓约定，永不充军戍边了。”公说：“我终究不敢相信。”魏公怒道：“您为何如此轻视我？”公说：“相公长居此位尚可，万一您退居闲职，他人在此，凭借相公现成的兵力，派遣他们运粮戍边，易如反掌。”魏公沉默，最终没有停止。此后不到十年，义勇运粮戍边，成为惯例，正如公所言。

王广渊被任命为集贤院职务，公说王广渊奸邪，不可亲近。从前汉景帝做太子时，召皇上左右侍从饮酒，卫绾独自称病不去。等到景帝即位，对待卫绾更加优待。周世宗镇守澶渊时，张美掌管州里的钱粮，世宗私下有所求，张美尽力应承。等到世宗即位，轻视他的为人，不予任用。如今王广渊在仁宗朝，私下结交陛下，难道是忠臣吗？希望罢黜他，以激励天下。

神宗即位，首先提拔公为翰林学士，公极力推辞不被允许。皇上亲自告诉公：“古代的君子，有的有学问而无文采，有的有文采而无学问，只有董仲舒、扬雄两者兼备。您有文学才能，为何推辞？”公说：“臣不能写四六文。”皇上说：“像两汉的制诏也可以。”公说：“本朝旧例不允许。”皇上说：“您能考中进士取得高等，却说不能写四六文，为什么呢？”公快步走出，皇上派内臣到阁门强迫公接受任命，公拜谢但不接受。催促公入宫谢恩，说：“皇上坐着等您。”公进入到庭院中，把任命文书放在公怀中，不得已才接受。

被任命为御史中丞，上疏论述修养身心的三个要点：仁、明、武；治理国家的三个要点：用人、信赏、必罚。他的论述非常完备。并且说：“臣从前任谏官，就用这六个字献给仁宗，后来献给英宗，现在献给陛下。平生学问所得，全在这里了。”

在延和殿对答，公说张方平参知政事奸邪贪婪，不符合众望。皇上变脸色说：“朝廷每次有任命，众人议论纷纷，这不是朝廷的好事。”公说：“这倒是朝廷的好事。知人，连帝尧都感到困难，何况陛下刚即位，万一任用奸邪，台谏沉默不言，陛下从何得知？这才是朝廷的坏事。”

甲寅日，我初次赴经筵，皇上亲自撰写并书写《资治通鉴》序文授予公。公接受诵读，下拜两次。读《三家为诸侯论》时，皇上看着禹、玊等人称赞，很久。

边吏上奏说：西戎部将嵬名山想率领横山的部众攻取谅祚投降。诏令边臣招纳其部众。公上疏极力论述，认为名山的部众未必能制服谅祚。侥幸战胜，灭了一个谅祚，又生出一个谅祚，有什么利益？如果不胜，必然率领部众归来，我们不知如何应对。臣担心朝廷不仅对谅祚失信，又将对名山失信。如果名山剩余部众多，回北方不可，入南方不受，必将突破边防城池以保全性命。陛下难道没看到侯景的事吗？皇上不听，派遣将领种谔发兵迎接，攻取绥州，耗费六十万。西方用兵，大概从此开始。

执政大臣因河朔灾伤，国家用度不足，请求今年亲郊祭祀，两府不接受金帛赏赐，送学士院征求意见。公说两府所赐以匹两计算，仅二万，不足以救灾，应当全部减半。公与学士王珪、王安石一同对答。公说救灾节用，应当从尊贵亲近的人开始，可以听从两府辞谢赏赐。王安石说：“常衮辞谢赏赐饮食，当时议论认为常衮自知不能胜任应当辞位，不应当辞禄。况且国家用度不足，不是当今的急务。”公说：“常衮辞禄，还胜过持禄固位的人。国家用度不足，真是急务。”王安石说不是这样。王安石说：“不足，是因为没有得到善于理财的人。”公说：“善于理财的人，不

译如果过头地防备聚敛，从而耗尽百姓的财力，百姓穷困就会沦为盗贼，这并不是国家的福气。”王安石说：“不是这样，善于理财的人不增加赋税而国家用度充足。”司马光说：“天下哪有这种道理？天地所生产的财货百物，只有这么多，不在百姓手中就在官府手中。譬如沼泽，夏天涝灾则秋天旱灾，不增加赋税而国家用度充足，不过是设法暗中掠夺百姓的利益，其危害比增加赋税更严重。这是桑弘羊欺骗汉武帝的话，太史公记载下来是为了显示汉武帝的不明智罢了。到了汉武帝末年，盗贼蜂起，几乎导致动乱。如果汉武帝不后悔灾祸，昭帝不改变法令，那么汉朝几乎就要灭亡了。”双方争论不休。王珪进言说：“救灾节约用度，应当从尊贵亲近的人开始。”司马光的话是对的，然而所节省的费用不多，恐怕有损国家体面。王安石的话也是对的，只有英明的君主裁断选择。皇上说：“我的意见与司马光相同，但暂且以不允准来答复他。”《日录》又说：“臣并不是说今天得到两府郊祀赏赐就能使国家富裕，而是希望陛下以此为裁减节省的开始。况且陛下强行裁减节省就会失去体面，现在大臣因为河北灾伤而忧虑公事、体恤国家，主动请求省去郊祀赏赐，顺从他们的请求是为了成全他们的美德，有什么损害体面的呢。”

译王安石创立制置三司条例司，建立青苗、免役、水利、均输等新政，设置提举官四十余人。司马光上疏陈述这些政策的利弊说：“以后如果按照这种方式推行，十几年间没有一件事不像我说的这样。”天下人传诵着这些话，认为司马光才是真正的宰相，即使是田间的农夫和乡野的老人都称他为司马相公，而妇女和小孩都知道他是司马君实。

在迩英阁进讲萧何、曹参的事迹时，司马光说：“曹参不改变萧何的法度，得到了守成的道理，所以孝惠帝、高后时期天下安宁，衣食日益丰足。”皇上说：“汉朝一直遵守萧何的法度不改变，可以吗？”司马光说：“何止是汉朝呢，假使夏、商、周三代的君主一直遵守禹、汤、文、武的法度，即使到现在国家依然存在也是可能的。武王攻克商朝，说‘于是废除商朝的政令，政令依照旧制’，那么即使是周朝也使用了商朝的政令。《尚书》说：‘不要自作聪明扰乱旧有的章程。’汉武帝采用张汤的建议，把高帝的法度纷纷更改，导致盗贼遍布天下。元帝改变宣帝的政令，汉朝才开始衰落。由此说来，祖宗的法度是不可改变的。”

几天后，吕惠卿进讲，趁机说先王的法度有一年一变的情况，正月开始调和，颁布法令于象魏就是如此；有五年一变的情况，天子巡视四方考察制度就是如此；有三十年一变的情况，刑罚根据世道轻或重就是如此；有百年不变的情况，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就是如此。前几天司马光说的话不对，他的用意是讽谏朝廷，并且讥讽我是条例司的官员。皇上问司马光吕惠卿的话怎么样？司马光说：“颁布法令怎么能叫作改变？如果在四季每季第一个月的初一召集百姓诵读法令，这是随时间改变、随月份改变吗？诸侯如果有改变礼乐的情况，天子巡视时就诛杀他，天子自己并不改变。新建立的国家使用轻典，动乱的国家使用重典，太平的国家使用中典，这叫做世轻世重，并不是改变。况且治理天下好比居住房屋，破旧了就修理它，不是大坏不重新建造。大坏了想要重新建造，没有好的工匠和美好的材料是不行的。现在这两样都没有，我担心风雨来了没有遮蔽的地方。”公卿侍从都在场，希望陛下询问他们。三司使掌管天下的财政，没有才能就罢免他也可以，不可以让两府侵夺他的职权。现在设立制置三司条例司是为什么呢？宰相用道义辅佐君主，还哪里用得着用例？如果用例，那么胥吏就足够了。现在设立看详中书条例司是为什么呢？吕惠卿不能回答，就诋毁司马光说：“司马光作为侍从，为什么不说话？说了而不被听从，为什么不离开？”司马光站起来回答说：“这是我的罪过。”皇上说：“大家在一起讨论是非罢了，何必到这种地步？”讲完后，赐坐在门外，将要出去时，皇上让移到门内，左右的人都退下。皇上说：“朝廷每更改一件事，满朝哗然，为什么呢？”司马光说：“青苗法收取利息，平民这样做，尚且能够蚕食下户，导致他们饥寒流离，何况县官法令的威力呢？”吕惠卿说：“青苗法，愿意借的就给他，不愿意的不强迫。”司马光说：“愚昧的百姓知道借债的利益，不知道还债的危害，不只是县官不强迫，富民也不强迫。我听说制定法律如果宽缓，其弊端还只是贪婪；制定法律如果贪婪，弊端将会怎样呢？从前太宗平定河东，设立和籴法，当时米一斗十几文钱，草一束八文钱，百姓乐意与官府交易。后来物价昂贵而和籴法不解除，于是成为河东世代的祸患。我担心以后的青苗法，就像河东的和籴法一样。”皇上说：“陕西实行很久了，百姓不认为这是弊病。”司马光说：“我是陕西人，看到它的弊病，没看到它的利益。朝廷起初不允许，而有司尚且能够以此害民，何况立法允许呢？”皇上说：“坐仓籴米怎么样？”在座的人都站起来说：“不方便。”皇上已经罢免了，太好了。皇上说：“还没有罢免。”司马光说：“京城有七年的储备，而钱常常缺乏，如果坐仓，钱更加缺乏，米更加陈旧，怎么办？”吕惠卿说：“坐仓得到百万斛米，就节省东南百万的漕运，用那些钱供给京城，何必担心没有钱？”司马光说：“东南缺钱而粮食多，现在不籴米而漕运钱，抛弃多余的，取用没有的，农业和商业都受害了。”侍讲吴申站起来说：“司马光的话是至理名言。”司马光说：“这些都是小事，不值得烦劳君主，只应当选择人才任用他，有功就奖赏，有罪就惩罚，这是陛下的职责。”皇上说：“对。”

在迩英阁读《通鉴》，贾山上疏，趁机谈论听从谏言的美好，拒绝谏言的祸患。皇上说：“舜厌恶谗言和灭绝善行的行为，如果台谏欺罔作为谗言，怎么能不罢免？”司马光说：“进读涉及到这件事，那是当时的事，我不敢评论。”等到退朝，皇上留下司马光，对他说：“吕公着说藩镇想要兴起晋阳的军队，难道不是谗言和灭绝善行的行为吗？”司马光说：“吕公着平时与同辈人说话，尚且三思而后发，为什么在皇上面前轻易说出这样的话？外人多怀疑这不是事实。”皇上说：“这就是所谓的静言庸违。”司马光说：“吕公着确实有罪，不在今天。从前朝廷委任吕公着专门举荐台官，吕公着却全部举荐条例司的人，与条例司互相表里，使得条例司如此嚣张，这才迫于公议，又说它的不对，这是可以治罪的。”皇上说：“王安石不喜欢官职和自我奉养，可以说是贤者。”司马光说：“王安石确实贤能，只是性格不懂事而固执，这是他的短处。又不应当信任吕惠卿，吕惠卿真是奸邪，而成为王安石的谋主，王安石为他大力推行，所以天下人都指着王安石为奸邪。”皇上说：“现在天下喧哗的人，就是孙叔敖所说的国家有的，众人所厌恶的。”

译司马光说：“是的，陛下应当审慎考察事情的对错，然后再坚持去做。如今条例司所做的事情，只有王安石、韩绛、吕惠卿三人认为是正确的，天下人都认为是错误的。陛下难道能只和这三个人一起治理天下吗？”于是退下。

译皇上问近来宰相陈升之的舆论如何？司马光回答说：“陛下提拔任用宰相，臣愚钝，怎敢参与议论？”皇上说：“只管说。”司马光说：“闽地人狡诈阴险，楚地人轻率随便，如今两位宰相都是闽人，两位参知政事都是楚人，他们必定会援引同乡党羽，充塞朝廷，天下的风俗怎么能变得淳朴厚道呢？”皇上说：“是这样。如今朝廷内外大臣再没有可以任用的，唯独陈升之有才智，通晓民政和边防事务，其他人比不上他。”司马光说：“陈升之的才智确实如圣上所说，只是恐怕他不能在大节面前坚定不移罢了。从前汉高祖议论宰相，认为王陵有些刚直，陈平可以辅佐他。陈平智谋有余，但难以单独任用。真宗任用丁谓、王钦若，也用马知节来参预制约。凡是才智之士，必须得到忠直之人在旁制约，这是明主用人的方法。”皇上说：“是这样。陈升之，朕已经告诫过他了。”皇上又说：“王安石怎么样？”司马光说：“人们说王安石奸邪，那是毁谤太过分了。只是他不明白事理，又固执罢了。”皇上说：“韩琦敢于担当事务，贤于富弼，只是有些木讷刚强罢了。”司马光说：“韩琦确实有忠于国家的心，只是喜欢坚持错误，这是他的短处。”皇上于是问到吕惠卿，司马光说：“吕惠卿奸巧，不是好人。使王安石背负骂名，朝廷内外都是吕惠卿所为。近来不按次序提拔任用，大大不合众人的心意。”皇上说：“吕惠卿明辨事理，也像是美才。”司马光说：“吕惠卿文学辩慧，确实如圣上所说，但他用心不正，陛下再慢慢考察他。江充、李训，如果没有才干，怎么能打动君主呢？”皇上于是论及台谏是君主的耳目，司马光说：“台谏是君主的耳目，陛下应当亲自选择人。如今凡是议论执政长短的人都被斥逐，全部换成执政的党羽，臣担心君主的聪明将被遮蔽。”皇上说：“谏官难得，你再选择人选。”司马光退朝后举荐了陈荐、苏轼、王元规、赵彦若。

在迩英阁进读《资治通鉴》三页完毕，皇上又命令读一页半，读到苏秦约六国合纵抗秦时，皇上说：“苏秦、张仪摇动三寸舌头，就能做到这样吗？”司马光说：“臣之所以在书中保留这件事，是想让人看到当时风俗专门以辩说相高，君主把国家委托给他们听任摆布，这就是所谓利口颠覆国家的人。”皇上说：“你进读时常常存有规劝之意。”司马光说：“不敢这样，只是想陈述著述的本意罢了。”

吕晦叔说：“昨天出使契丹，契丹接待副使狄谘说：‘司马中丞现在做什么官？’狄谘说：‘现在做翰林兼侍读。’契丹人说：‘不做中丞了吗？’听说这个人非常忠诚刚直。”

皇上对吕晦叔说：“司马光方正刚直，只是迂阔怎么办？”吕晦叔说：“孔子是上圣，子路还说他迂；孟子是大贤，当时的人也说他迂阔，何况司马光怎么能避免这个名声呢？大抵考虑事情深远就显得迂阔了。希望陛下再考察他。”【并日录】

韩琦上疏议论青苗法的害处，皇上感悟，想要废除这个法令。王安石称病请求离职，恰逢任命司马光为枢密副使。司马光上章极力推辞，达六七次之多。说：“皇上如果能废除制置条例司，召回提举官，不实行青苗、免役等法令，即使不任用臣，臣得到的恩赐也很多了。不然，终究不敢接受任命。”皇上派人告诉司马光：“枢密院掌管军事，官员各有职责，不应当以其他事情为借口推辞。”司马光说：“臣没有接受任命，就还是待从官，对于事情没有不可以议论的。”王安石起复视事，青苗法最终没有废除。司马光也最终不接受任命，于是写信晓谕王安石，往来三次，开导劝谕恳切周到，还希望王安石听从并改正。并且说：“花言巧语，装出和颜悦色的样子，这种人很少有仁德。”忠信之士，在您掌权时，虽然龃龉可憎，日后必定慢慢得到他们的助力。谄媚之人，如今确实有顺从的快意，一旦失势，必定有出卖您来谋求自身利益的人。”意指吕惠卿。对宾客往往指着他说：“颠覆王氏的，一定是吕惠卿。”小人本来以利结合，权势倾覆利益转移，什么事做不出来。其后六年吕惠卿背叛，王安石因此天下人都佩服司马光的先知先觉。

魏公说：“君实初次被任命为枢密副使，最终推辞不接受。当时我在魏地，听说后，急忙派人带信给潞公，勉励他说：‘主上倚重深厚，希望施行道义，道义如果不能施行，然后离去也可以，似乎不需要坚决推让。’潞公把信呈给君实，君实说：‘自古以来被这种官爵引诱而坏了名节的不少了。’后来得到宽夫的信说：‘君实做事，今人所不及，须向古人寻求。’”【魏公语录】

老先生曾经对金陵说：“介甫实行新法，却引用一副当小人，或在清要职位，或为监司，为什么呢？”介甫说：“法令刚实行之初，旧时人不肯向前，因此用一切有才力的人。法令实行已成，就驱逐他们，却用老成的人来守成。所谓智者实行，仁者守成。”先生说：“介甫错了！君子难进易退，小人相反。如果小人得势，怎么能驱逐呢？必定成为仇敌，日后将后悔。”介甫沉默，后果真有出卖荆公的人，虽然后悔也来不及了。【元城语录】

熙宁七年，皇上因为天下旱蝗，下诏征求直言。司马光读诏书流泪，想沉默，不忍心，于是又陈述六件事：一、青苗；二、免役；三、市场交易；四、边防事务；五、保甲；

译六、水利。这尤其是对百姓有害的事，应当首先废除。又写信责备宰相吴充说：“天子如此仁德圣明，而您却不进言，为什么呢？”

译潞公对温公说：“彦博留守北京时，派人进入大辽侦察情况，回来报告说：‘看见辽国君主大宴群臣，伶人演戏，扮演衣冠人物的演员见到东西必定抓取揣入怀中，有人从后面用鞭子抽打他，说：‘这是司马端明吗？’君实在夷狄中的清名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温公惭愧地谢罪。”

温公曾经问康节说：“我是什么样的人？”康节说：“君实是脚踏实地的人。”温公非常认为这是知己之言。康节又说：“君实是九分人。”他看重温公到了这种地步。

温公居住在洛阳时，曾经和范景仁一起登上嵩山顶，经由轘辕道到达龙门，渡过伊水到达香山，在石楼休息，面对八节滩，凡是经过的地方，大多有诗作。温公自己作序称为《游山录》。士大夫们争相传抄。温公不喜欢坐轿子，在山中也骑马，路险时拄着拐杖行走，所以嵩山的题字说：“登山有方法，慢慢走就不疲倦，把脚放在平稳的地方就不跌倒，要谨慎啊。”

温公担任永兴军知州时，上奏章说：“我的不才，在群臣中是最差的。先见之明不如吕诲，公正刚直不如范纯仁，敢言不如苏轼，勇决不如范镇。如果我的罪过和范镇相同，就请求依照范镇的例子退休；如果罪过重于范镇，无论是流放还是诛杀，我都敢不逃避。”皇帝一定要任用温公，召他担任许州知州，命令他路过京城上殿。对监察御史程颢说：“你估计光来不来？”程颢回答说：“陛下能采纳他的言论，光一定来；不能采纳他的言论，光一定不来。”皇帝说：“不论是否采纳他的言论，像光这样的人常在身边，自然不会有过错。”温公果然推辞了召命。皇帝曾经对左丞蒲宗孟说：“像光这样的人，不论其他事，只是推辞枢密使这一节，我自即位以来，只见到这一个人。”皇帝对温公的眷顾礼遇如此不衰。只是温公因为新法没有废除，道义上不可以出仕。元丰官制制定后，皇帝说：“官制将要实行，想取用新旧官员一起使用。”又说：“御史大夫非光不可。”蔡确进言说：“国家的方针刚刚确定，希望稍等一等。”王珪也附和这个说法。到了元丰七年秋天，《资治通鉴》完成，进呈给皇帝时，任命温公为资政殿学士，赐予的佩带如同二府的品级，修书官员也提升官阶。召范祖禹和温公的儿子司马康担任馆职。当时皇帝刚生病，病愈后，对宰相说：“明年春天建立储君，以司马光、吕公着为师保。”神宗对温公的了解如此深刻【并闻见录】

神宗去世，温公前往京城。宫廷卫士看见温公进入，都用手遮额说：“这是司马相公啊。”百姓拦路呼喊说：“您不要回洛阳，留下来辅佐天子，救活百姓！”所到之处数千人聚集观看。温公害怕，急忙辞谢，于是直接回到洛阳。太皇太后听说后，责问主管官员，派遣使者慰劳温公，询问应当先做什么。温公说：“近年士大夫以进言为忌讳，百姓在下愁苦，而皇上在上不知道；明君在上忧劳，而百姓在下无处申诉。罪过在群臣，而愚昧的百姓无知，把怨恨归咎于先帝。应当下诏首先开放言路。”皇帝听从了，下诏张贴在朝堂。而当时有不愿意的人，在诏书中设置六件事来禁止切责进言的人说：“如果暗中有所图谋，超越本分；或者煽动动摇重大机密，或者迎合已经实行的法令，对上观望朝廷的意思，以便侥幸谋求进身；对下迷惑世俗的情感，以便获取虚名。像这样的人必定惩罚不赦免。”太皇太后封存诏书草稿来询问温公，温公说：“这不是求谏，而是拒谏。臣子只要不说话，一说话就落入六件事中了。”当时有应诏进言而因越职被判处赎铜的，温公详细论述他的情况，并且请求更改诏书在全国施行。皇帝听从了。于是四方官吏百姓进言新法不便的有数千人。温公正在起草应当施行的措施，而太皇太后已经下令遣散京城巡逻的士兵，罢减皇城内的侦察人员，停止御前工程，放出行为不端的近侍三千多人，告诫内外不敢苛刻暴敛，废除导洛司物货场以及民间户马宽限保马的期限，都是从宫中发出的。大臣不参与，温公上疏谢恩说：“当今紧急事务，陛下已经大致实行了。小臣迟缓怠慢，罪当万死【行状】

任命温公为门下侍郎。元丰末年，天下多事。两位圣人即位，百姓日夜翘首以观新政。而进言的人认为三年不改变父亲的道，想要稍微减损其中重大的，列举几件事来堵住人们的言论。温公慷慨地争辩说：“先帝的法令，其中好的即使百世不变也可以。如果是王安石、吕惠卿等人所建立的，为天下带来祸害，不是先帝本意的，改正它应当像救火救溺一样，还恐怕来不及。何况太皇太后以母亲改变儿子，不是儿子改变父亲。”众人的议论于是确定，于是罢免保甲、团教，依照义勇法，每年检阅一次。保马法不再购买，现有的马匹归还监牧，供给各军。废除市易法，所储存的货物都出售，不取利息，而百姓所欠的钱都免除利息。京东铸铁钱，河北、江西、福建、湖南的盐法以及福建的茶法，都恢复旧制。只有川陕的茶因为边防用度没有罢免，派遣使者视察，去除其中严重的。户部左右曹的钱粮都由尚书统领，凡是过去三司使的事务，分散在五曹及寺监的，都归入户部，让尚书周知数量收入作为支出。元祐元年正月，温公开始生病，诏令温公和尚书左丞吕公着上朝议事，与执政官员不同班列，只需再拜而已，免除舞蹈。温公病势更加严重，叹息说：“四患未除，

译我死也闭不上眼了。」于是上疏论述免役法的五大害处，请求直接下达敕令废除它，凡是沿用熙宁以前法令中不适宜的地方，由州县和监司逐级上报，制定适用于一路、一州、一县的法规，皇帝下诏当天就施行。又论述对西夏的大致方略，认为与西夏和好为宜，用兵是失时机，持不同意见的人很多，只有文彦博的意见与公相合，众人不能改变他的主张，于是皇帝下诏各将领都归州县管辖，军政事务由地方长官共同决断。

译司马光上奏，将文学、德行、吏治、武略等分为十科，以寻求天下被遗漏的人才。命令文臣中升朝官以上者，每年推举经学明达、品行端正的人一人，如同进士的高中选拔，皇帝都采纳了他的建议。【行状】

元祐初年，司马光辅佐朝政。这一年，天下判处死刑的人有一千。此后吕公著、吕大防相继执政，每年的死刑人数曾达到几倍。这难道是人的智力和能力所能胜任的吗？【谈丛】

司马光既然要改革新法，有人对他说：“元丰年间的旧臣如章惇、吕惠卿之流都是小人，日后如果有利用父子之义离间皇上的人，那么朋党之祸就会兴起，不能不警惕。”司马光严肃地说：“上天如果保佑宋朝，必定不会发生这种事。”于是毫不犹豫地进行了改革。【闻见录】

司马光好学如同饥渴时嗜好饮食，对于财利和繁华如同厌恶恶臭一样，诚心自然流露，天下人都信任他。退居洛阳时，往来于陕州和洛阳之间，人们都感化于他的德行，以他的学问为师，效法他的节俭。有人做了不好的事，就说：“君实难道不知道吗？”他博学没有不通晓的，音乐、律历、天文、术数，都达到了精妙的境界。晚年尤其讲究礼仪，制定冠礼、婚礼、丧礼、祭礼的法度，适合古今的适宜之处。不喜欢佛教和道教，说：“他们的精微言论不能超出我的书籍，他们的荒诞言论我不相信。”不从事生产活动，在洛阳买了宅第，仅能遮蔽风雨。有三顷田地，亲自处理各种事务，不分昼夜。【行状】

司马光与他的兄长司马伯康友爱特别深厚，司马伯康年纪将近八十，司马光侍奉他像对待严父一样，保护他像对待婴儿一样。每次吃饭过了一会儿，就问：“难道不饿吗？”天气稍微冷一点，就抚摸他的背说：“衣服难道不薄吗？”【范太史集】

晁补之说：“司马光曾说：‘我没有超过别人的地方，只是平生所做的事没有不可以对人说的罢了。’”【东坡集】

司马光起初担忧历代史书繁重，学者不能综合概括给君主看，于是约略从战国到秦二世，仿照《左传》的体例写成《通志》八卷进呈。英宗很高兴，命令司马光诵读这本书，在秘阁设立编修局，以他一向认为贤能的刘攽、刘恕、范祖禹担任属官。神宗尤其重视这本书，认为它胜过荀悦的著作，亲自为之作序，赐名《资治通鉴》，下诏在迩英阁诵读这本书，赐予颍王府旧书二千四百二卷。书完成后，任命司马光为资政殿学士，仍然赐予金帛。【行状】

辽国、西夏派遣使者入朝，与我们出使到他们那里的人相比，他们必定询问司马光的起居情况。等到司马光担任宰相，辽国命令边境官吏说：“中国任命司马光为宰相了，千万不要生事，开启边境的嫌隙。”【神道碑】

程颢每次与司马光说话，从不放过。像范纯仁的十件事，只争得三四件就已经满足了。程颢说：“司马光只是因为能忍受所有人的言语，忍受所有人的忤逆，再也不发怒，这就是他的好处。”【程氏遗书】

苏东坡为司马光撰写神道碑铭说：“伟大的上帝，恩惠我的百姓，谁能仰视上天？只有圣人与仁者，圣子接受天命，如同尧帝之初。神母告诫他，不急也不缓。圣神没有私心，谁辅佐他？百姓自己选择宰相，我兴起授予他。那宰相是谁？太师司马光。公从西方来，一匹马两个童仆，万人环绕着他，如同口渴奔向泉水。谁没看见公？不如我先前的两位圣君，忘记自己只以公为榜样。公也没有自我，只衡量百姓。百姓说：‘快乐啊！’既然任命司马光为相，你在路上经商，我在田野耕作。士人说：‘时机啊！’既然任用君实，我后来你先来。时机不可失去，公如同麒麟凤凰，不凶猛不搏击，羽毛全部朝拜。雄健狡诈的都顺服。执政一年，疾病占了一半，功劳却很多。百年的思念，在奇异中了解公，在细微中认识公。不是思念公，而是怀念神宗。天子万年，四方夷狄来归附，在清庙进献。神宗的功劳。”

司马康

字公休，司马光之子，考中明经科，侍奉神宗、哲宗，官至司谏，追赠右谏议大夫。

他性情端庄谨慎，极其孝顺。母亲去世守丧期间，三天不吃不喝，拄着拐杖才能起来。看见的人都为他哀伤。司马光在洛阳居住十五年，往来于陕州和洛阳之间，跟随司马光学习的士人，退下来与司马康交谈，没有不有所收获的。路上的人看见他的仪容举止，即使不认识，都知道他是司马光之子。司马光去世，他守丧如同母亲去世一样，哀痛毁损身体更甚。办理丧事都依照礼经和家法，不做世俗的事情。得到的恩赐，全部给了族人。【范太史撰墓志】

司马康担任讲官时，曾经上疏历陈前世治世少而乱世多，祖宗创业的艰难，积累的勤劳，以劝勉皇上及时学习，守住天下的大器。又劝勉太后在宫中训导，言辞恳切至当。又说孟子写的书最纯正，陈述王道尤其适宜观看。皇上说：“正在读孟子。”不久下诏让讲筵官编修《孟子节解》十四卷进呈。司马康已经病了，还尽力注解了《孟子》两卷。刚被任命为谏议大夫，没有接受，列举各项应当进言的事项等待，说：“能当面极言而死，就没有遗憾了。”生病时，在兖乡召请医生。百姓听说后，到医生那里告诉说：“百姓受司马公恩惠深重，现在他的儿子病了，希望医生快速往来。”告知的人早晚不断，医生于是前往。到了之后，疾病已经无法医治了。去世后，两位圣君叹息哀悼不已，优厚抚恤和赠予非常丰厚。【墓志】

宋名臣言行录后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宋名臣言行录后集卷八

宋 朱子 纂集

吕公著 申国正献公

字晦叔，吕公弼之子，因恩荫补官，考中进士，辅佐哲宗，追赠太师。

欧阳修担任翰林学士时，推荐吕公著的文学品行和道义。

译（他）应当常在身边。称赞您清静寡欲，有古代君子的风范。等到脩出使北方，辽主询问中国德行文章出众的人士，脩用您和王荆公来回答【家传】

译欧阳修曾经担忧士大夫缺乏高尚退让的节操，于是推荐了您以及张唐公、王荆公、韩持国，想要以此激励风俗。又推荐王荆公与您担任谏官。

您在侍奉经筵时，仁宗皇帝年事已高，您对于经传中的同异、训诂的得失，都粗略地陈述其大意；至于关乎治乱安危、足以作为警戒的重要言论，则向皇上反复详尽地陈述。仁宗曾经下诏给讲官，凡是经传中记载的逆乱之事，都要直言不讳。您于是进讲弑君叛逆之事，说：“这是臣子所不忍心说的，但孔子却记载下来。《春秋》的作用，就在于深切地警戒后世。希望君主能够防范于未然、杜绝祸患的萌芽，居安思危，使君臣父子的伦理常道平时就明确，嫡庶的分别尽早确定，那么乱臣贼子就无法萌生奸邪之心。”所以《易经》说：“踩到霜就知道坚冰将至，是因为没有及早辨别征兆。”

您每次进讲，大多借阐述经义来进献规劝。恰逢讲《论语》讲到“别人不了解自己却不生气，不也是君子吗”，您说：“在下位而不被上位者了解的人很多，然而在位者也有不被下位者了解的情况。”所以古代的君主，如果政令未能使人信服，人心尚有不服，就会反省自身修养德行，而不会将恼怒施加于人，就像舜广泛宣扬文德，周文王恭敬地修养德行，就是如此。皇上知道您的用意深切，每次都会改变神色，恭敬行礼，就像在车上扶着车前横木那样恭敬。

您对讲读尤其精通，语言简练而义理明白，堪称当世第一。与司马光一同侍奉经筵，司马光退下后对人说：“每次听到晦叔讲经，就觉得自己的话太啰嗦了。”

从仁宗末年，通常是在二月开启经筵，到端午节停止，八月再次开启，到冬至停止。这一年，下诏在九月五日开启，到重阳节停止。您上奏说：“希望陛下每天亲临迩英阁，以遵循先帝的旧例。”下诏立即听从。后来讲《论语》即将结束，您认为《尚书》完备地记载了二帝三王之道，尤其切合治国之术，请求在讲完《论语》后，每天进讲《尚书》。皇上听从了。

英宗从太庙前往南郊祭天，问：“现在的郊祀与古代的郊祀相比如何？”您回答说：“古代的郊祀，崇尚真诚质朴；现在的郊祀，只是仪仗盛大，事物华丽罢了。”

神宗在藩邸时，就熟闻您与司马光的名声，等到即位，首先召二人担任学士，朝野舆论一致称赞得人。

神宗初次御临经筵，您进讲《尚书》，讲到“上天于是赐给王勇猛和智慧”，皇上说：“为什么只说勇猛和智慧？”您说：“仲虺当时称赞成汤能够讨伐夏桀拯救百姓，所以用勇猛和智慧来说。然而圣人的德行，应当像《易经》所说的‘聪明睿智，神武而不杀戮’那样，然后才能尽善尽美。当时皇上正值年轻，所以您用喜好勇武、滥用武力作为警戒。”

夏秋两季淫雨不止，京城发生地震。您说：“作为君主，去除偏听独任的弊端，不主观臆断先入为主的言论，就不会被邪说扰乱。”颜渊问如何治理国家，孔子以远离奸佞小人作为警戒。因为奸佞小人只怕不合君意，所以他们的态势容易亲近；正直之人只怕不合道义，所以他们的态势容易疏远。只有先端正君王的心志，纠正事务，大概没有事务端正而天下不治的情况。希望陛下努力实行并坚持到底。

您被任命为御史中丞，入宫对答。皇上谈到西陲事务，您退下后上奏说：“只应当修严武备，敌人来犯就应对，以逸待劳。如果临时派遣大臣，张扬军事，或者议论深入敌境，或者寻求奇功，都不是国家的最佳计策。”后来您离任，朝廷派遣大臣亲临边境，不久西征没有成效，士兵内部溃败，都像您所预料的那样。

您主持科举考试，在贡院秘密上奏说：“天子临轩策试士人，却使用诗赋，不符合举贤求治的本意。况且近世有关部门考校，已经专用策论。现在殿试，希望出自皇上的心意，只以诏策咨询治国之道。”这一年，皇上临轩，于是用策试进士。

王安石与晦叔向来亲近，担忧台谏官员多有横议，所以任用晦叔担任中丞。不久天下都担忧条例司成为百姓的祸害，晦叔于是又进言条例不便。王安石认为晦叔背叛自己，怨恨尤深。不久皇上对执政吕公着说，曾经有人说过韩琦将兴起晋阳的军队来清除君主身边的恶人。王安石因此将其作为晦叔的罪状，贬为颍州知州。

王荆公与吕申公向来交好，曾经说：“吕十六不做宰相，天下不能太平。”等到推荐申公担任中丞，他的言辞说申公有八元、八凯那样的贤德。不到半年，所议论的不同，又说申公有欢兜、共工那样的奸诈。王荆公的喜怒竟然如此。因为孙觉莘老曾经对皇上说：“现在藩镇大臣如此论列而遭受挫折，如果是唐末五代之际，必定会有兴起晋阳军队来清除君主身边恶人的人了。”皇上已经忘记了那个人，只记得他胡须漂亮，误以为是申公。

彗星出现，下诏征求直言。您上疏说：“陛下有想要治理天下的心，却没有治理天下的实绩，为什么呢？这是因为任事的人辜负了陛下。怎么说呢？士人的邪正、贤不肖，本来是一定的。现在却不是这样，前几天举荐他认为是天下最贤能的人，后一天驱逐他认为是天下最不肖的人。对于人才，既然反复无常，那么对于政事也乖戾而不审慎了。陛下难道没有察觉吗？”

您居住在洛阳一天，对康节长叹说：“百姓无法忍受了！”康节说：“王安石是疏远百姓的人，您和君实引荐他到这个位置，还有什么可说的？”您说：“这是吕公着的罪过。”

译在迩英阁进讲时，皇上挽留您谈论治国之道，于是涉及防范佛教和道教虚无寂灭之说的话题。您问道：“尧舜知道这种道理吗？”皇上说：“尧舜难道不知道吗？”您说：“尧舜虽然知道这些，但始终把识拔人才、安定百姓作为自己的志向。

译起初，吕公著从河阳入京朝见皇帝，京城百姓围观，互相说：“吕公还朝，是百姓的福气。”到了这时，士人和百姓互相庆贺。吕公著接受任命后，走出殿门，武官和卫士都欢呼赞叹。慈圣光献太后听说吕公著被进用，尤其高兴地说：“这是积德之家啊。”司马光在洛阳，听说吕公著登上枢密使职位，写信给京城的友人说：“吕晦叔被进用，天下人都高兴，认为这是治世的表率。听说他极力推辞，我司马光不敢写信，您应该劝他，早日就职。”

吕公著就职后，于是上奏说：“自从熙宁年间以来，朝廷议论不同，正直的贤良之士都被小人阻挠排斥，被指责为破坏法度的人，不能再被任用，这不是国家的利益，希望陛下省察。”皇上说：“应当依次收用他们。”

皇上刚即位，韩绛就提议恢复肉刑。到了这时，又下诏让执政大臣商议。吕公著认为后世礼教不完备，而刑罚繁多，肉刑不可恢复，否则将有“踊贵屦贱”（指受刑者多，导致假腿昂贵、鞋子便宜）的议论。吴充提议恢复设置圜土（监狱），众人认为难以实行。王珪想选取开封府的死囚来试验割鼻断足。吕公著说：“如果割鼻断足而不死，那么肉刑就实行了。”议论最终停止。

皇上因为慈圣太后已升祔太庙，大力推恩给曹氏家族，凡是进官受赏的有二百多人。吕公著于是说：“自古以来亡国乱家，不过是亲近小人，任用宦官，勾结女宠，宠信外戚这几件事罢了。”皇上深以为然。

间谍报告西夏幽禁了他们的君主秉常，皇上对二府大臣商议大规模出兵讨伐。吕公著说：“如果像间谍所报告的那样，那么西夏人确实有罪。但是陛下还没有审察以何人为元帅，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那么不如不出兵。”五年四月，吕公著因西征无功上奏说：“外面的议论都说王中正应当依法处刑。”第二天，吕公著上奏请求解除枢密职务。奏章接连呈上，请求尤其恳切，于是改任资政殿学士、定州路安抚使。等到永乐城防的奏报送到，皇上打开天章阁，对辅臣说：“边境百姓疲惫困顿到这种地步，只有吕公著为我说到，其他人未曾提及。”

吕公著到定州后，谢表中说：“进不敢希求功名而制造事端，退不敢松弛防备而荒废官职。”人人传诵，认为切中事实。这时朝廷正经历军事行动，增修边境防备，迎合时势的人争相献计北伐的防备策略。吕公著到定州后，就向皇上说：“中原与契丹通好，长久以来边境安宁无事。塞上屯军向来有节制，只宜安静地镇守。保甲法新近实行，边境都设置教场，每天鸣金击鼓，考核人们诵读战法，声音传到敌虏那里。敌虏传檄边境郡县，认为这是制造事端，违背誓约。皇上委托吕公著处理这件事，吕公著立即上奏说：“派遣边境人在边境上练习战法，不符合管仲寓令于政的意思，请求全部罢去。”皇上没有听从【并家传】

哲宗即位，吕公著担任迩英殿侍读，刚上任就上言说：“人君即位之初，应当端正开始以端正天下，修养德行以安抚百姓。修养德行的关键，没有比学习更重要的。学习有不断发扬光明的作用，日新月异，以至于达到大治，这是学习的力量。臣担任讲读之职，谨条列十项建议，以辅助圣明的听闻：一是敬畏上天，二是爱护百姓，三是修养自身，四是讲求学问，五是任用贤能，六是采纳谏言，七是减轻赋税，八是去除奢侈，九是减少刑罚，十是不安逸享乐。”过了一个多月，被任命为执政大臣，于是被倚重为宰相。他论述减轻赋税的大略说：“从前鹿台的财富，钜桥的粮食，商纣王聚敛它们而丧国，周武王分散它们而得民心。由此看来，人君应当致力于仁义罢了，何必说利益【家塾记】

做君主的道理，几乎没有超出这十篇的，可以作为人君的座右铭【下蔡语录】

官制方面，三省同时建立，而中书省独自成为决策之地，门下省、尚书省只是奉行而已。吕公著说：“三省都是辅佐大臣，正如同舟共济，应当一心协力以修明政事。”请求涉及三省的事务，从今以后由执政大臣共同进呈决策，然后各自执行，于是定为法令。

起初，执政大臣三五天在都堂集合一次，长官专断决定，同僚大多不参与议论。等到吕公著执政，没有特殊情况，每天聚集在都堂，于是成为惯例。

吕公著起初与司马光辅佐朝政，于是共同推究先帝的本意，大概是想要鞭笞四方夷狄以强盛中国，丰富藩属国的财富以辅助国家费用。有关部门奉行失去了本意，先帝本来曾担忧这件事，所以想要更改而没有时间，或者已经更改而没有确定。那些诏书的墨迹和记录都在，可以考证的有若干件事：如诘问青苗法的危害，就说“常平仓的粮食用来抵御水旱灾害，而官吏贪利散放以求取利润，达到十分之七八，国家失去了救济的准备，而百姓被责打追偿的很多”；指责兴利之弊，就说“大大伤害了细微之处，有损国家体面”；告诫用兵的失误，就说“南安西征，士兵百姓死伤的不下二十万，有关部门失去一个死罪，责任不轻。现在无罪地将数十万人置于死地，朝廷不得不承担罪责”；挽救官制的滞碍，就说“更新官制以考核整顿吏治，至今颁布执行没有头绪，有以此开启四方宠幸，遗讥后世”。于是两位大臣与志同道合的人建议，用常平旧法改青苗法，用嘉祐年间的差役法参改募役法，罢免保马法以恢复监牧，减少保甲教选以便农耕，废除市易令，放宽茶盐禁令，赐给边境堡垒赎买逃亡的百姓，与西戎和好。于是百姓欢呼鼓舞，认为便利【并神道碑】

司马光病重时给吕公著写信说：“吕晦叔自从少年立志学习，做官后实行，端正忠厚，天下仰慕信服。垂老

译于是得以执掌朝政，平生所积蓄的才略若不在此时施展，还要等待什么时候呢？近来，舆论颇讥讽晦叔过于谨慎沉默，如果此时再不进谏力争，事情一旦失误，就会落入那帮人的朋党之中了。我自从患病以来，身体完全托付给医生，政务托付给康，唯独国家大事没有托付的人，今天便托付给晦叔了。

译公上奏说：“自古以来治理军队的防备，即使是夏商周三代的盛世，也不过是敌人来犯就抵御，敌人退去就防备。防备的方法，没有比积蓄粮食更优先的了。”

起初，司马光议论：凡是征发劳役的人，都不允许雇佣他人代替。然而东南和西蜀各路，百姓中有富裕资产的人，或者子弟从事儒学的人，都应当充当弓手从事低贱的役务。既然不允许招募代替，使他们非常困苦。公听到这种弊端，就命令一律听任雇佣招募。百姓心情非常高兴。

皇上因为迩英阁讲读《论语》完毕，在资善堂内赐给执政、讲读官和左右史御宴，拿出御书的唐人诗分赐给在座的人。第二天，公上奏说：“臣私下想到陛下英明圣哲的天性，出于天赋，又秉承慈母的训导，每天更新经典学问，确实以尧舜三代的法则为准则，天下不劳而治。将来《论语》讲完，进讲《尚书》，这两本书都是圣人的格言，为君主的要道。臣擅自从中以及《孝经》里选取节要的语句，共一百段进呈。圣人的话，本来没有可以取舍的，臣现在只选取明白切合治国大道的，以便于省视阅览，或者在笔墨之间随意挥洒，以备挥毫染翰，这也是日积月累的一种方法。”过了几天，太皇太后宣谕说：“吕相进呈的要语，已令皇帝就按照所奏，每天书写阅览，对学问很有益处，与书写诗篇不同。”

郎官何洵直丢失了本部的印信，公说：“洵直确实有罪，但如果重重谴责他，那么从此狡猾的官吏都有办法控制主管官员了。”于是减轻了他的罪责。

公在仁宗朝，曾经请求进士先考策论。神宗初年，又献议以经术取士。等到主持熙宁三年的贡举，就秘密启奏临轩，专用策试。不久，公因为议论青苗法等事获罪离去。王安石专权，就全部废除诗赋，一律使用经义，唯独认为《春秋》残缺不可读，废除了它的学问。学者不能用来应试。王安石又和他的儿子吕惠卿、吕升卿撰定《诗》《书》《周礼》义，模印颁行天下。凡是士子应试的，从一句话以上，不是新义不得使用。于是学者不再思索经义，也不再诵读正经，只诵读王安石、吕惠卿的书。精熟的人就能考中高等。有关部门出题问策，必须先称颂时政。回答的人因此大做策辞来应对。又多用佛书证明六经，甚至全用天竺语来互相夸耀。晚年趋向字学，又以字书取舍天下士人。于是学者不再解释经义，而专门解释字，往往辨析字画，说一个字多达数百言，离经义越来越远。因此朝廷内外议论的人都责怪经义，而思念诗赋了。元祐初年，议论的人争言科举的弊端，请求恢复旧制。公说：“先帝更新法度，如以经术造就士人，这是接近古制。况且仲尼的六经，有什么对不起后世的？只是王安石的考试方法错误罢了。王安石解释经义，也未必不好，只是他想要别人和自己相同，是大错特错。”司马光也认为诗赋不可恢复。然而议论的人习惯看到经义的弊端，愤懑不可遏制。于是定制进士第一场考经义，第二场考赋诗论策。回答经义的，允许引用古今诸儒的说法以及自己的见解。又诏令设立春秋科，太学设置春秋博士二人。禁止有关部门在庄老书中出题，程文不得杂用申韩刑名之学和释氏书。仍然废除考试律义。等到将要廷试，执政又因为熙宁恢复策试之初，进士叶祖洽讥议祖宗，从此回答策问的人都讥讽前朝以迎合当世，因此认为策问可以废除，应当恢复诗赋论题。公说：“天子临轩出题策问，延请四方贡士，询问治国大道，难道不是接近古制的良法吗？至于回答的人是非邪正，则在考官的取舍罢了。”于是仍旧考策。其后议论科举的人也没有停止，直到公去世，而诗赋更加兴盛，期望全部废除经义而后已，这不是公的本意。

公晚年多读释氏书，更加研究禅理。司马光博学有志行，而唯独不喜欢佛。公每次劝他留意，并且说：“所谓佛学，只是贵在它的用心简要罢了，不一定事事服习成为方外之人。”【并家传】

公居家，夏天不排窗，不挥扇；冬天不靠近火。一天盛夏，杨大夫杨瓌宝字器之，将赴任镇戎军副职，来辞行。器之是吕氏的外甥，公在西窗下烈日中，穿着单衣对饮两杯。器之汗流浃背，公凝神不动。【杂志】

公平生不曾写草书，尤其不喜欢人赌博，说：“胜了伤害仁德，负了伤害节俭。”【家塾记下仝】

公平生不曾计较曲直，听到诽谤不曾辩白。年轻时写在座右说：“不善加于己，直为受之。”大概是他起初自我惩戒。如此直到至和年间，手书东汉延笃与李文德的书信于座右，又书古人诗：“好衣不近体，士体梁谷似怕腹中。”写在屏风上。

吕晦叔，真是大臣，他的话简练而意思充足。孙莘老曾经说裕陵喜欢问，并且说：“好问则裕。”晦叔说：“好问而裕，不如听德而聪。”有人非议刘向强聒而不舍，晦叔说：“刘向，是贵戚之卿。”这话可谓忠厚。然而刘向眷眷于汉室而不忍离去，这是对的。至于上变论事，也可以说是不知命了。【龟山语录】

宋兴以来，大臣以三公平章军国的有四人，而公父子居其二，时论认为荣耀。

吕希哲

字

译原明，是正献公的长子，凭借恩荫补授官职，担任崇政殿说书。

译正献公教导公做事都要遵循规矩。公刚满十岁，无论严寒酷暑，都侍立在旁一整天，如果没有命令坐下，就不敢坐下。每天必定穿戴整齐去拜见长辈。平时即使天气非常炎热，在父母和长辈身边，也不脱去头巾、袜子和绑腿，衣着极其谨慎。行走出入，不允许进入茶楼酒馆。市井街巷的粗俗言语，郑卫之地的靡靡之音，从未进入过他的耳朵。不正经的书籍，不合礼法的色彩，从未映入他的眼帘。公曾说：“一个人如果家里没有贤德的父兄，外面没有严厉的老师朋友，而能有所成就的很少。”【家传】

公跟随王安石学习，王安石认为，凡是士人没有做官而从事科举考试是因为贫穷，有了官职还从事科举，只是侥幸追求富贵显达罢了，这不是做学问的人所走的道路。公听了这话，便放弃科举，专心致力于古代学问，开始与程颐先生一起侍奉胡瑗先生。公比程颐小一两岁，观察到他学问的渊源不是其他人能比的，首先以老师的礼节侍奉他。而明道先生程颢、横渠先生张载、孙觉先生、李常先生都与公交往，因此公的见识日益广博。然而公也未曾专门推崇某一家学说，不偏私于某一门派，致力于略去细枝末节，一心涵养心性，直截了当、刚劲有力，以达到圣人的境界，专门仰慕曾子的学问，尽力于内在修养。他读经书平直简要，不追求华丽的辞藻，以懂得言辞为先，以自我得悟为本，以亲身实践为实，不崇尚空话，不做怪异的行为。

正献公曾经对张耒说：“这个孩子即使在暗室中也不欺瞒，在京城做官，不去拜谒台谏官员，官职遇到升迁调任，只去见一次执政大臣，过了这次就不再见了。”

正献公广泛任用当世的贤士，人有一点善行，没有不任用的。曾经用几张纸写下当世名士的姓名，后来弄丢了。后来再次看到这张纸，发现所写的人全都任用了。正献公曾经亲自写信给公说：“当世的贤士没有不任用的，唯独你因为我的缘故不能被任用，这也是命运吧。”

公担任说书官共两年，早晚劝勉引导君主，以修养自身为根本，修养自身以端正内心为主。内心端正、意念真诚，天下自然感化，不需要借助其他权术。自身不能修养，即使是身边的人尚且不能明白，何况天下呢？

公被任命为谏官，多次推辞没有成功。苏东坡在迩英殿，开玩笑对公说：“法筵上的龙象，应当观看第一义。”公笑着没有回答。退下后对范淳甫说：“如果推辞不了任命，一定要以杨畏为首要弹劾对象。”当时杨畏正在言官职位上，以阴险狡诈自居，颇为苏东坡所看重，公所以提到他。【并家传】

公担任郡守时，公家的仓库多储存鲍鱼等各种干物以及笋干、蘑菇干，用来招待宾客，以减少鸡鸭等活物的宰杀。【杂录】

公晚年居住在宿州、真州、扬州之间十多年，衣食供给不足，有时甚至断粮几天，公处之泰然，静坐在一间屋子里，家事一概不过问，不把丝毫事务托付给州县官府。他在和州时，曾经作诗说：“除了借书买酒之外，再没有一件事打扰公私。”闲居时每天读《易经》一爻，遍考古今各位儒者的解说，默坐沉思，随事解释，夜里则与子孙评论商讨得失，很久才停止。【家传】

仙源曾经说：“我与侍讲做夫妻，相处六十年，从未有一天红脸争吵。从年轻到年老，即使在床席之上，也从未嬉戏笑闹。”【杂志】

公对众人说：“自从做官以来，从未求过人举荐，以此作为后生的警戒。”二叔曾舜从在守官任上，会稽有人讥笑他不求被人了解。二叔回答的话很好，说：“勤于职事，其他不敢不谨慎，这就是求被人了解的方法。”【童蒙训】

公为人处事，都有长远的打算，寻求方便的方法。就像中风病人，口不能言，手不能写，而照顾病人的人却问他想吃什么，病人既然不能回答，正好增加痛苦。所以公曾经教导人，每件事做一个牌子，如饮食、衣裳、寒热之类，以及常服的药物【如理中丸之类】，常做的事【如梳头、洗脸之类，以及让人亲笔书写】，病人拿起牌子给看的人看，就可以减少大半的痛苦。公为人处事，常常是这样。【童蒙训】

宋名臣言行录后集卷八

<史部,传记类,总录之属,《宋名臣言行录》>

钦定四库全书

宋名臣言行录后集卷九

宋 朱子 纂集

曾巩

字子固，建昌军人，考中进士，侍奉英宗、神宗，官至中书舍人。

任越州通判时，发生饥荒，估计常平仓的粮食不足以赈济，而住在田野乡村的人不能都来到城郭，来到的人聚集在一起，有瘟疫流行的担忧。提前告知所属各县，召集富人，让他们如实申报粮食数量，总共得到十五万石，按照常平仓的价格稍加提高卖给百姓，百姓可以就近购买粮食，不用离开家乡就能吃上饭，多余的粮食价格也就平稳了。

担任州官务求去除百姓的疾苦，严惩奸恶强横而宽待贫弱。说：“危害百姓的人不除去，那么我们的百姓就不安宁。”这时州县还没有让百姓组成保伍，公独自在辖区内实行，让保伍稽查居民和行旅的出入，过夜的都有登记。有盗贼就击鼓互相救援，又设立方略明确奖赏告发者，紧急追捕，并且允许人们自首，所以盗贼发生就能抓获。

公所到之处，发出教令应对下属各县，责成他们的属官估量事务的缓急，与他们约定期限。期限未到，不再发文书督促；期限到了不报告，就查办他们的罪责。期限与事务不相符合，允许县官自己说明，另外约定期限。而查办和约定期限的，如果有所追缉逮捕，州里不派人到县里，县里也不派人，呼喊他们的门。县里起初

译（上级）不太听从，公对于小的过失就处罚典吏，大的过失就连县官一起弹劾。于是没有人敢怠慢，事情都能提前完成。百姓没有受到侵扰，节省的公文往来有几十倍之多。

译天子考察到曾公贤能，想要任用他，一天之内就下达手诏给中书门下说：“曾巩以史学著称，适宜主管五朝史事的编纂。”于是任命曾公为修撰。近代修撰国史，必定广泛选拔有文学才能的人，由大臣监督总领，没有像曾公这样将五朝重大史事独自托付给一个人的。曾公日夜讨论研究，还没来得及起草文稿，因避父讳改正官名，被提拔为中书舍人。不等他入朝谢恩，就告知他立即就职。当时从三省到各级官员，选拔任命全部更新，每天任命官吏多达数十人，人们都称颂他任职期间辞令简约而义理完备，评论的人说这有夏商周三代的风范。皇上也多次称赞他的典雅【并曾肇撰写的行述】

起初任太平州司户，太守张伯玉，是前辈人物。欧阳修、王安石等名士共同称赞曾子固的文章，张伯玉却完全不理会。偶尔对曾子固说：“我正要建造六经阁，请你写一篇记。”曾子固总共誊写了六七篇草稿，最终都不符合张伯玉的心意，于是张伯玉对曾子固说：“我自己来写。”他在纸上写道：“六经阁，诸子百家的书都在里面，不专门书写尊崇经书的话【等等】曾子固这才非常敬畏佩服，更加在学业上自我勉励【《闻见录》】

初次拜见神宗，皇上问说：“你与王安石，是平民时的旧交，王安石怎么样？”回答说：“王安石的文学品行，不亚于扬雄，但他吝啬，所以不及古人。”皇上说：“王安石轻视富贵，不是吝啬。”回答说：“不是这个意思，王安石勇于有所作为，但在改正过错方面吝啬。”皇上点头赞同【《谈丛》】

曾子固罢免检讨职务，由钱醇老代替。元素说：“曾公亮任山阴知县时，低价购买平民田地数十顷，被人诉讼。曾易占当时在越州幕府，劝说太守、通判说：‘曾宰是高科出身，将来会显贵，因为这件事败坏他，可惜。他的父亲曾防是明州知州，年老体衰，应该与他商量，让他代替儿子承担罪责。’太守、通判听从了，恰逢因此事获罪，追究停职曾公，还因私罪监管当差，曾公深深感激曾易占。后来曾易占因信州县令获罪，被编管到英州，逃亡躲藏在曾公的别墅，赦免后才自己出来。曾子固为他辩冤，再次弹劾又前往英州，因此死在那里。曾子固当时没有奔丧，被乡里议论所贬低。王安石为他作《辨曾子》来为他辩解。曾子固考中进士，乡人做法事感念圣恩，认为是去除了祸害。曾子固喜欢依仗转运使的势力，以州长欺凌州，以县令欺凌县，以官长欺凌百姓【《温公日录》：按曾公的父亲死在南都，杜祁公为他治丧，当时只有曾公在侧，现在文集中有谢杜公的书信可见。又王安石撰写的墓志也说病卒于南京，这里说不奔丧的，是温公传闻的错误】

中书舍人王震为曾公的文章作序说：“先生以文章闻名天下已经很久了。以前他齿发强壮，志气锐利，他的文章标新立异、奔放雄浑瑰伟，如同三军的朝气，猛兽的愤怒，江湖的波涛，烟云的姿态，多么奇特啊！那时，先生自负，想要像刘向一样，不知道韩愈是怎样的。中间从外地调任，世人颇认为他坎坷不得志，后辈纷纷涌现，先生淡泊自若。晚年回到朝廷，天下盼望任用他的学问，恰逢新官制设立，于是掌管起草诏令。于是重新设置百官，旧的中书舍人都不在了，已经试用就进入翰林院，正当任命名单堆积如山，占据纸笔肆意书写，起初好像不经意，午时漏刻滴尽，将草稿交给院吏上马离去。凡是任命郎官、御史数十人，用来符合法律原意、推究职守而写的训敕，人人不同，都有新意，而且宽裕典雅庄重，自成一家。我当时任尚书郎，掌管交付制诰给吏部，一天得以全部观看，才知道先生的学问虽然年老不衰，而大手笔自有其人。唉！先生未能充分发挥他的学问罢了，但名声与天地同存，是不可诬蔑的。”

曾肇，文昭公

字子开，是曾巩的弟弟，考中进士，侍奉神宗、哲宗、徽宗，官至翰林学士

谏官王觌因言论触怒权贵被罢职任润州知州。曾公封还诏书，说王觌一人出入内外，不足以决定轻重，而陛下将心腹寄托于大臣，将耳目寄托于台谏。这两者相互需要，缺一不可。现在王觌一言论及执政，当天就罢免他，这与爱护心腹而堵塞耳目有什么不同？难道不危险吗！皇上醒悟，加授王觌直龙图阁【杨文靖公撰写的行状】

哲宗亲自执政后，追用旧臣，全部恢复熙宁、元丰年间的法令，多次称赞曾公的议论。礼制有坚守，等到曾公入朝应对，不涉及垂帘听政的事，所陈述的都是国家大体。他认为君主虽然有自然的圣明资质，必定依赖左右前后都得到合适的人，作为建立政事的根本。应该在这个时候谨慎选拔忠信端良、博古多闻的人，安置在左右，以参与讽谏议论，以备顾问。与那些深居法宫之中，亲近宦官侍从的人相比，其利弊相差万倍。触犯了权贵近臣的心意，所以不能留任，改任徐州知州。

上皇即位，钦圣太后暂时共同听政。一天，两府奏事，帘中宣谕说：“神宗在宫中，曾经称赞曾肇可用，召还，任命为中书舍人。当天请求应对，说治理之道在于广开言路罢了。恰逢四月朔日食，按惯例应当降诏征求直言，特意命令曾公起草诏书，于是详细陈述所以向皇上说的话，告知内外。于是投匦上书的人每天数以千计，所以皇上得以尽知天下事。”

曾公曾经上奏说：近代帝王善于治理的，没有比得上唐太宗的；善于谈论治理的，没有比得上唐陆贽的。唐太宗《贞观之治》的议论者，说差不多达到成康之治。史官

译选取其中重要的部分，另外编成一本书，称为《贞观政要》。陆贽侍奉唐德宗，知道什么就说什么，毫无保留。探究其主旨，必定以帝王之道为根本，必定考求于六艺的文献。这两本书虽然是一个时代的文章，实在是历代帝王的借鉴。希望陛下选取这两本书，放在座位旁边，留心阅读，说话做事，以此作为准则，或许圣明的德行能有所补益。

译公在迩英殿读《史记》，读到尧帝去世、三年丧期结束的地方，于是进言说：“尧和舜都出自黄帝，而舜为尧守丧三年，是因为舜曾经做过尧的臣子。”侍读温益进言说：“《史记》中的世系记载不足相信，如果尧舜同出一脉，那么舜娶尧的女儿，就是娶了自己的从祖姑。”公拿《史记》的世系记载、《礼记》中《祭法》和《大传》的说法向皇上求证，温益无言以对。

当时有人提出陈大中至正的论调，认为元祐、绍圣两朝都有过失。鲁公传达皇上的旨意，命公将这种意思写成诏书晓谕天下。公面见皇上说：“陛下想要建立中正之道，以消除朋党之争，必须先区分君子和小人，奖赏善行、惩罚恶行，不可偏废。”开导解说非常恳切。不久诏书从宫中发出，皇上命鲁公与公一同在禁中起草诏书，公趁机列举几件事作为告诫。所谓让百姓休养生息，全面考核各类工匠，甄别录用贤才，敦厚奖赏正直之人，澄清整顿风俗，振作严肃法纪。退朝后与鲁公交谈，没有不反复叮嘱这些内容的，原因就在于此。本朝学士弟弟起草哥哥的制诰，只有韩氏兄弟和公没有别的可比拟的。士人舆论以此为荣。

元祐年间的士大夫再次被降职贬黜，公认为道义上不能独自保全，请求与他们一同被贬。言官接连上奏，公被免去职务，改任和州知州【并行述】

苏轼，谥号文忠公，字子瞻，是苏洵的长子，考中进士，又考中制科优等，侍奉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四朝，官至礼部尚书，兼任端明殿、翰林侍读两学士。

公十岁时，父亲苏洵在各地做官求学，母亲亲自教他读书，听到古今成败的事迹，就能说出其中的要点。母亲曾经读东汉史，读到范滂传时，感慨叹息。公在旁边侍立说：“我如果做范滂那样的事，母亲也允许吗？”母亲说：“你能做范滂，我难道不能做范滂的母亲吗【弟黄门公撰墓志】

嘉祐二年，欧文忠公主持礼部进士考试，厌恶当时文章的诡异风格，想有所挽救。梅圣俞当时参与此事，得到公论述刑赏的文章给欧公看。欧公惊喜，认为他是非凡之人，想让他名列众多士子之首，怀疑是曾子固写的。曾子固是欧公门下的学生，于是把公排在第二名，又因为《春秋》对义排在第一名。公写信感谢各位考官，欧公看到后，写信告诉梅圣俞说：“老夫应当给这个人让路，放出一头地。”士人听说后，起初喧哗不满足，很久之后才信服【仝上】

公说：“前次参加制科考试，考中后，英宗就想立即授予知制诰的职位。”宰相韩公说：“苏轼的才能，是远大的器量。将来自然会被天下所用，关键在于朝廷培养他，使天下的士人没有不敬畏羡慕、降服归心的，都想要朝廷提拔任用他，然后取而用之，那么人人就没有异议了。现在突然任用他，士人未必认为合理，正好足以拖累他。”于是授予直史馆。公听说后说：“韩公可以说是爱人以德了【李廌谈记】

王安石掌权，多有建树。公与王安石议论向来不同。回到朝廷后，被安置在官告院四年。王安石想改革科举，皇上对此有疑虑，让两制三馆的官员讨论。公发表议论，皇上当天召见，问如何辅助朕。公推辞回避，很久才说：“臣私下认为陛下求治太急，听信言论太广，提拔人才太急，希望陛下安静等待事情发生，然后再应对。”皇上震惊地说：“你的话，朕应当详细思考。”王安石的党羽都不高兴，命公代理开封府推官，意图用繁杂的事务困住他。公决断精明敏捷，名声传得更远。适逢上元节有集市卖浙灯，公秘密上疏说旧例没有，不适宜把玩赏之物展示给人。随即有命令，罢免殿前初选进士。举子迎合，争着说祖宗法制不对。公作为考官，退下后拟好答案进呈，深深击中他们的弊病。从此论事更加尽力，王安石更加怨恨【墓志】

谢景温弹劾范镇举荐苏轼为谏官。苏轼先前丁忧，多占舟船贩卖私盐苏木。等到服丧期满入京，多占兵士。王安石刚执政，每次称赞皇上独断专行。皇上专门信任他。苏轼担任开封府试官，问进士：“晋武帝平定东吴因为独断而成功，苻坚讨伐晋朝因为独断而灭亡；齐桓公专任管仲而称霸，燕哙专任子之而失败。事情相同而功效不同，为什么呢？”王安石看到后不高兴。苏轼弟弟苏辙辞去条例司职务，说青苗法不便。王安石尤其愤怒，于是规定制科登科者不再复试馆职，是因为苏轼苏辙兄弟的缘故。苏轼有个表弟与苏轼不和，王安石召见他，问苏轼的过失。那人说先前丁忧时贩卖私盐苏木等事。王安石虽然怀恨在心，没有发作。苏轼又多次上章议论时政得失，拟进士策题，都讥刺王安石。等到诏令两制举荐谏官，众论认为当今适合做谏官的没有比傅尧俞、苏轼更好的，所以举荐傅尧俞的有六七人，而谢景温举荐苏轼。谢景温担心苏轼做谏官攻击王安石的短处，所以极力排斥。王安石下令淮南、江南东西、荆湖北、夔州、成都六个路转运司查访情况。大概苏轼是眉州人，他入京时，恰逢本州迎接新太守，苏轼因此带着他一起来的【温公日录】

通判杭州时，高丽入贡，使者向官吏散发礼物，书信中称甲子年，公拒绝说：“高丽对本朝称臣，却不奉行正朔，我怎么敢接受？”使者急忙改书称熙宁年，然后才接受。当时认为得体。

调任湖州知州，上表谢恩。进言的人摘取表中的话认为是诽谤，派遣官员逮捕他到御史狱。起初，公外任后，看到事情有不方便

译对于百姓的事，不敢直言，也不敢沉默旁观。于是遵循诗人的传统，借事讽喻，希望能对国家有所补益。进言的人趁机罗织罪名，想要一定置他于死地。皇上怜悯他，将他安置为黄州团练副使。他头戴幅巾，脚穿草鞋，与农夫老者在溪谷间相伴，在东坡建造房屋，自号东坡居士。

译写文章要有温柔敦厚的气度，对君主说话以及撰写章疏文字，温柔敦厚尤其不可缺少。像苏东坡的诗多所讥讽戏弄，完全没有哀痛爱戴君主的心意。王安石在朝中议论政事，多不遵循事理，只是争意气罢了，这怎能侍奉君主呢？君子所涵养的，是要让暴戾傲慢邪僻之气不显露于身体。又说：凡是诗歌一定要让说话的人没有罪过，听的人足以引以为戒，这就是推崇委婉劝谏的原因。像东坡的诗，说话的人怎能没有罪过，而听的人又怎能足以引以为戒呢？【龟山语录】

东坡陷入御史狱时，张安道已退休住在南京，上书救他，想托付给南京的递铺官员，但对方不敢接受，于是让他的儿子张恕拿着到登闻鼓院投递。张恕徘徊不敢投递，过了很久。东坡出狱后，后来东坡看到那封奏疏的副本，因而吐舌头变色，过了很久。有人问他缘故，东坡不回答。后来苏辙也看到了，说：“难怪我哥哥要吐舌头变色。”这件事正是张恕的功劳。有人问他缘故，苏辙说：“难道没看见郑昌救盖宽饶的事吗？他的奏疏中有这样的话：‘上面没有许、史那样的外戚亲属，下面没有金、张那样的权贵依托。’这话正是激怒汉宣帝啊。况且盖宽饶正是因为冒犯了许、史等人而遭此祸，现在又再次揭发他们，这是增加君主的怒气啊。况且东坡有什么罪？只是名声太高，与朝廷争胜罢了。现在张安道的奏疏却说：‘他确实是天下的奇才。’难道不激怒君主吗？”我说：“那么，当时救东坡应该怎么说呢？”说先生道：“只说本朝不曾杀士大夫，现在正要开端，那就是杀士大夫从陛下开始，而后世子孙因而杀害贤良的士大夫，必定援引陛下作为先例。神宗好名而畏惧道义，大概可以用这个来制止他。”【元城语录】

王安石与苏东坡起初没有嫌隙，吕惠卿嫉妒苏东坡才华太高，就离间他们。中丞李定，也是王安石的门客，不服母丧，苏东坡认为他不孝，作诗诋毁他。李定因此怀恨，弹劾苏东坡作诗诽谤朝廷，于是苏东坡下御史狱，被贬谪居住在黄州，后来调任汝州。路过金陵，拜见王安石，非常亲切。苏东坡说：“轼想对公说些话。”王安石脸色变动，以为苏东坡要辩白前日的事。苏东坡说：“我说的是天下大事。”王安石神色安定，说：“姑且说说看。”苏东坡说：“大规模用兵、严酷刑狱，是汉唐灭亡的征兆。祖宗以仁厚治理天下，正是要革除这些。现在西方用兵连年不能停息，东南多次兴起大狱，公难道没有一句话来挽救吗？”王安石举起双手两指给苏东坡看，说：“这两件事都是吕惠卿启发的。”王安石在外，怎敢说话？苏东坡说：“固然如此，然而在朝就进言，在外就不进言，这是侍奉君主的常礼。皇上对待公的不是常礼，公侍奉皇上，怎么可以用常礼呢？”王安石厉声说：“王安石必须说。”又说：“话出在王安石口中，进入苏东坡耳中。”原来王安石曾为吕惠卿揭发他不该让皇上知道的私信，还畏惧吕惠卿，怕苏东坡泄露他的话。王安石又对苏东坡说：“人必须知道，做一件不义的事，杀一个无罪的人，即使得到天下也不做，这才可以。”苏东坡戏谑地说：“现在的君子争着减少半年的磨勘（考核升迁时间），即使是杀人也去做。”王安石笑着不说话。【闻见录】

司马光议论将免役法改为差役法。差役法实行于祖宗时代，法令长久多有弊端。编户充任差役，不熟悉官府事务，又被虐待驱使，大多因此破产；而狭乡的人民，有的甚至得不到休息。先帝知道这样，所以实行免役法，让百姓按户等高下出钱，而没有亲身服役的痛苦。执行法令的人不遵循皇上的本意，在雇佣役夫的实际费用之外索取钱财过多，百姓因此受害。如果量出为入，不要向百姓多取钱，就足够了。司马光知道免役法的害处，却不知道它的好处，想全部用差役法代替。刚分派官员设置局所，我也被选入，独自据实告知，而司马光不高兴，曾在政事堂见我，一条条陈述不可行。司马光愤怒，我说：“昔日韩琦在陕西推行义勇法，您做谏官，极力争辩，韩琦不高兴，您也不顾。我过去听您说过详情，难道今天您做宰相，不允许我尽情进言吗？”司马光笑着停止了争论。

担任侍读进讲，讲到治乱盛衰、邪正得失的关键处，没有不反复开导的，希望皇上有所觉悟。皇上虽然恭敬沉默不说话，听到我的论说，就点头表示赞同。曾侍奉皇上读《祖宗宝训》，趁机谈到时事，我历数现在赏罚不明，善恶没有劝勉和禁止。又夏人侵犯镇戎，杀掠近万人，主帅隐瞒不报，朝廷也不过问。事情每每如此，恐怕成为衰败混乱的开端。

杭州本是江海之地，水泉咸苦。唐代刺史李泌开始引西湖水，修筑六井，百姓用水充足。等到白居易又疏浚西湖，淤泥水流入运河，从河流入田，灌溉的田地多达千顷。然而湖中葑草很多，久废不开治。到这时堆积了二十五万余丈，而水所剩无几了。运河失去了湖水的便利，依靠江潮供水，潮水浑浊多淤积。河流穿过街市，三年淘一次，成为市井的大患。而六井也几乎废弃。我刚到任，疏浚两条河，让茅山一条河接纳江潮，让盐桥一条河接纳湖水。又修筑堰闸，作为湖水蓄积和排泄的限制。然后潮水不进入市井，并且用余力修复六井。又取葑田堆积在湖中修筑长堤，以贯通南北。招募人在湖中种菱角，收取其利润，以备修湖之用。杭州人把那条堤命名为“苏公堤”。

译颍州有老贼尹遇等数人，其团伙惊扰劫杀，受害的主家以及追捕盗贼的官吏士兵不止一人。朝廷悬赏捉拿，却未能抓获，被杀害者家属因恐惧而不敢说话。欧阳修召来汝阴县尉李直方，对他说：“你能擒获这些贼人，我定当极力向朝廷进言，请求给予优厚的奖赏；如果抓不到，我也将以你失职为由上奏免去你的官职。”李直方回去后暗中查访，得知盗贼团伙的藏身之处，分别命令弓手去抓捕他们的同党，而自己亲自前往抓捕尹遇。李直方有九十岁的老母，母子含泪告别后出发，他手持防刺工具，最终抓获了尹遇。然而因罪行稍轻不符合奖赏标准，推行的奖赏未能惠及他。欧阳修向朝廷进言，请求将自己累积的功劳，将朝散郎的官阶改为对李直方的奖赏。朝廷没有听从。后来吏部认为欧阳修应当升迁，依据符防官的考核，欧阳修自认为已经许诺给李直方，最终没有上报升迁之事。

译元祐七年，皇上在南郊举行祭祀，苏颂以兵部尚书的身份担任卤簿使。皇上在太庙住宿斋戒，行礼完毕后，特意前往青城，仪仗护卫非常严肃。五位使臣乘车到达景灵宫东面的櫺星门外，忽然有一百多辆红盖牛车、青盖牛车冲撞而来。苏颂呼叫御营巡检使站在车前说：“西边来的是什么人，敢这样扰乱行列？”回答说：“是皇后以及某国太夫人、国婆婆【国婆婆是皇上的乳母】、某国大长公主。”苏颂说：“可以呈上文书。”等到到达青城，告知仪仗使、御史中丞李端伯说：“中丞的职责是整肃政纪，不能不闻不问。”李端伯因为皇后不敢说话。苏颂说：“我应当亲自上奏。”于是就在青城上疏弹劾他们。第二天，中使传令申诫有关部门严整仪仗护卫。

苏颂被贬谪到惠州，只带着小儿子苏过跟随。遭受瘴气瘟疫的侵扰，被蛮夷轻视侮辱，但他心中平静，毫无芥蒂。无论贤愚，都能得到他的欢心。有心疾痛苦的人，他给予药物；死去的人，他安葬入墓。又率领众人建造大桥，以方便涉水渡河的人。惠州人爱戴敬重他。后来三年，大臣认为流放的人还不够。第四年，又将他以琼州别驾的身份安置在昌化。昌化不是人居住的地方，饮食不齐全，药物也没有。租住的官屋用来遮风挡雨，有关部门还说不可，于是买地建房。昌化的士人运土搬砖来帮助他，建了三间房屋。别人不能忍受那里的忧愁，苏颂吃芋头喝清水，著书为乐。当时与当地的父老交往，也没有隔阂。

苏辙

字子由，是苏洵的次子，考中进士，又考中制科，侍奉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四朝，官至门下侍郎。

苏辙十九岁时，考中进士，初次任职。二十三岁时，考中直言科。仁宗在朝廷亲自策问，当时皇上年纪大了，开始厌倦政事。苏辙根据所问，极力陈述得失。策问结束后，苏辙自认为一定会被黜落。然而考官司马光将他列为第三等，范景仁对此感到为难。蔡襄说：“我是三司使，听到司会（指苏辙）的话，我惭愧而不敢怨恨。”只有胡宿认为他不恭敬，极力请求黜落他。皇上说：“用直言科召人，却因直言而抛弃他，天下人会怎么看我？”宰相不得已，将他置于下等，任命为商州军事推官。

神宗即位，已经两年了。寻求治理非常急切，苏辙上书言事，当天就被召到延和殿对答。当时王安石刚得宠幸，以执政身份兼任三司条例使，皇上让苏辙做他的属官，苏辙不敢推辞。王安石急于求取财利，而不知根本，吕惠卿做他的谋主。苏辙议事多与王安石抵触。一天，王安石拿出一卷书说：“这是青苗法，各位仔细商议。有不方便的，告诉我，不要怀疑。”另一天，苏辙告诉他：“用钱贷给百姓，让他们出二分利息，本意是救济百姓的困难，不是为了获利。然而在出纳之际，官吏借机作奸犯科，虽有法律也不能禁止。钱到了百姓手中，即使是良民也不免不合理花费；等到他们还钱时，即使是富户也不免超过期限。这样，鞭打责罚必定使用，州县事务不胜其烦了。”唐代刘晏掌管国家财政，不曾有所借贷，有人指责他，刘晏说：“让百姓侥幸得到钱，不是国家的福气；让官吏倚仗法律督责，不是百姓的便利。我虽然不曾借贷，但四方丰收歉收、物价贵贱的情况我知道，从未超过时限，有低价必定买入，有高价必定卖出，因此四方没有极贵极贱的弊病，何必借贷呢？”刘晏所说的，就是常平法。现在这个法还在，而担心不修习，您如果真的关心百姓，推行它，刘晏的功绩可以立刻期待。王安石说：“你的话有道理，应当慢慢商议实行。以后有不同意见，希望不要排斥我。”从此过了一个月不再谈论青苗法。恰逢河北转运判官王广廉被召议事，王广廉曾经奏请赐给几千道度僧牒作为本钱，在陕西漕司私下实行青苗法，春天散发秋天收敛，与王安石的意思相合，就请求在河北施行。从此青苗法便在四方推行。

起初元丰年间，黄河在大吴决口。先帝知道故道不能恢复，于是引导它向北流。流水的性情已经顺从，只是河道不深，堤防未立，每年有决口泛滥的祸患。本来不是深重的危害，而文彦博想把治河作为重要事务。中书侍郎吕公著、枢密副使安焘附和，极力主张回河之计。苏辙认为各位公卿不顺着旧道修治未完善的地方，却想取回故道，其用力也难，其责任也重。不久回河的议论纷纷而起，致使河朔百姓财力都困乏。

李邦直任中书侍郎，邓圣求任尚书右丞，二人长期在外，不得志，于是用元丰年间的事激怒皇上。恰逢廷试进士，李邦直撰写策题，就是邪说，用来煽惑群听。苏辙论说：“先帝在位近二十年，而终身不接受尊号，裁减宗室恩赐，停止免役，减少朝廷无穷的耗费，出卖坊场，雇募衙前，免除民间破家的祸患；罢黜诸家诵习之学，训练诸将懒惰的士兵；设置寄禄官，恢复六曹旧制；严正俸禄之法，禁止交结请托的私弊；实行浅攻之策，以控制西戎；收取六色钱，以宽缓杂役。凡此类，都是先帝的睿智谋划，有利无害。而元祐以来，上下奉行，未曾失坠。至于其他事有失当，哪个时代没有？父亲在前开创，儿子在后补救，前后相互救济，这就是圣人的孝道。汉武帝外事

译四方蛮夷，在内地大兴宫室，财物用度匮乏枯竭，于是推行盐铁专卖、酒类专卖和均输的政策，百姓无法忍受，几乎导致天下大乱。昭帝委任霍光，废除烦琐苛刻的法令，汉朝政局才得以安定。光武帝、明帝以明察秋毫为明智，以防范制断事，天下人感到恐惧，人人心中不安。章帝深刻鉴察其中的过失，用宽厚和乐的政治取代它，后世对此称颂。臣希望陛下反复考虑臣的话，千万不要轻易改变政令。如果轻易改变九年已经施行的政事，提拔多年不被任用的人，人们怀有私怨，并借先帝之名作为借口，那么国家大事就完了。”奏章呈入后没有答复，又再次用札子当面论述，皇上不高兴。李定、邓绾趁机罗织罪名，于是以原官职出任颍州知州。

译辙上奏说：“熙宁年间实行的雇役法，上中下三等户都要出役钱。上等户因为家产雄厚，出钱没有定额；下等户过去不承担差役，现在也被要求出钱，因此这两等户不免抱怨。至于中等户，过去本来就要自行承担差役，现在出钱不多，实行雇役法，对他们最为有利。如果废除雇役法，上等户和下等户欣喜雀跃可想而知；唯独中等户反而受害。且以京城附近的中等户为例，按规定出役钱三贯，如果经过十年，总共才三十贯而已。现在差役法实行后，各县的手力差役是最轻的，农民在官府服役，每天花费百钱是最少的；但一年的费用，已达三十六贯，两年服役期满，花费七十多贯。服役结束回家，宽乡能闲三年，狭乡不到一年。以此比较，差役五年的花费，是雇役十年的两倍。赋税和差役的负担，大多落在中等户身上，像这样不便的条目，不止这一种。所以天下人都思念雇役法而厌恶差役法，如今已经五年了。那么臣所说的应当借此修改法律，作为安定百姓、平定国家的策略，是有道理的。然而大臣倚仗权势，耻于认错，始终不肯改正。”【并见《颍滨遗老传》】

宋名臣言行录后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宋名臣言行录后集卷十

宋 朱子 纂集

韩绛 康国献肃公

字子华，是参政忠宪公的儿子。考中进士甲科，先后辅佐神宗、哲宗，官拜司空，检校太尉，退休。

担任江南东西路体量安抚使时，询问百姓的疾苦。县邑把衙前差役看作重役，一旦轮到承担，就会倾家荡产。百姓甚至有人为了逃避差役，把祖母和母亲嫁出去，分家另住。韩绛制定了五则衙前法，上奏后施行，百姓认为很方便。【刘贡父撰写的行状】

孙沔、吕溱等人在地方任职时犯法，朝廷官员联名上奏请求宽恕他们的罪过，韩绛说：“法律应从权贵开始执行，如果互相包庇救援，那么公道就废弛了。”于是一并弹劾了他们。

担任三司使时，宫内各衙门的吏员有请求恩泽的，诏书已经准许。韩绛坚持条例上奏，禀告皇上说：“朕不知道条例，应当为您更改。”后来再有这类事情，也必须坚持上奏。三司的事务多与宫省相关，亲近的人有所请托，就提及条例。韩绛从未曾违背原则随声附和。【行状】

韩绛在三司任职时，议论打算让官户酌情出免役钱，兼并之家按田亩承担差役，只保留乡役和弓手之外，其余都予以免除。单丁、女户在第一等的，也酌情缴纳役钱。这些钱全部用来雇人服役，这样就不限制田产，而官户和兼并之家不敢过度扩张。因为贪图利益的中人得以置办田产作为生计，品官不必承担差役，而无业的百姓得以应募服役了。到了这时，皇上亲手写下札子索取他的意见，韩绛详细记录后进呈。皇上让学士起草诏书，访问意见后进入，皇上认为没有见到哀痛恻隐之意，亲手定下诏书草稿，密封后给韩绛看，让韩绛润色后进呈，用来咨询访问。王安石主持条例司，非常赞同韩绛的话，于是推广衙前法到其他差役。【行状】

熙宁二年九月，夏羌大举入侵庆州境内，韩绛担任陕西宣抚使，分散各路兵马，设置七将，防备他们无备，交替出击。这时深入敌境，破敌者十七战皆胜，招降数万人。【李邦直撰写的神道碑】

韩绛入朝为相，继王安石之后，政事有不方便之处，贤士大夫有的被搁置不用，韩绛打算更换振举他们。上奏说古代冢宰制定国家用度，现在天下财用出入，宰相却不参与听闻。开始在中书设置局，稽查考校天下财用的数量，量入为出。援引任用司马光。皇上说：“我对司马光，难道有所偏爱？只是司马光不肯来罢了。”【行状】

三司使揭发市易官的罪过，而同僚包庇他，想要不追究。当时刚创立贾人免行钱，孙尚书永议论有不同意见，而同僚想要弹劾孙永欺瞒皇上，所以不实。上书人郑侠言辞激切，被下狱。而执政冯京曾经救济郑侠，同僚想要以结党郑侠为重，韩绛在皇帝面前辩白不得直，多次请求罢免。皇上因此驱逐市易官，稍微宽恕两位大臣，而其他宰相甚至想要再次挽留。所以贾人刘佐担任市易官，韩绛坚决说不可。在皇上面前议论未决，韩绛再拜说：“臣的话不被采用，辱没相位，请从此辞官。”皇上惊讶地说：“这是小事，何必这样呢？”韩绛上奏说：“小事不能伸张，何况大事呢？”皇上因此罢免刘佐，派遣使者手持手诏告诉韩绛让他就位，韩绛才起身。几个月后，坚决称病，出京担任许州知州。

起初，进士科提拔迅速，韩绛说偶然凭借程文占据上选，未见实际才能，劳绩显著。众人指望着成为卿辅，几乎没有什么标准。从此开始议论，隔年一次贡士，而减少恩荫。【李邦直撰写的神道碑】

韩维

字持国，忠宪公的儿子，荫补事奉仁宗、英宗、神宗，官至门下侍郎

韩维笃志好学，曾经以进士身份被推荐到礼部，父亲担任执政，不去赴任。廷试后凭借父荫担任将作监主簿，遭遇外艰，服丧期满，闭门不出仕。仁宗担忧士大夫奔走竞争，告诉近臣说：“恬淡退让守道，表彰提拔，那么躁进求取的人自然知道羞耻。”于是宰相文彦博、宋庠等人说：“韩维好古嗜学，安于静退，请求加以甄别录用，以敦厚风俗。”召试学士院，推辞不去。授任国子监主簿。【行状】

神宗在潜邸时，英宗命令韩魏公选择宫僚，任用王陶、韩维等人，都是名儒厚德之士。神宗在内朝拜

译情况紧急，吕大防说：“我如果下拜，大王应当效仿。”有一天，吕大防陪侍神宗坐着，近侍把弓样靴呈上来，吕大防说：“大王哪里用得着舞靴？”神宗面露愧色，急忙命令把靴子毁掉。

译神宗曾与公讨论天下大事，谈到功名时，公说：“圣人的功名，是因为处理事务才显现出来的，不可以怀有追求功名的心。”神宗拱手称赞说好。

任命为起居注，在迩英殿侍奉讲筵。这时，英宗刚解除防备，简约沉默不说话。公上疏说：“迩英阁，是陛下清闲休息的地方。在旁边侍奉的，都是进献意见、议论思考的大臣。陈列在面前的，不是圣人的经典，就是历代的史书。在清闲时，就可以延长停留的时间；面对大臣，就可以广泛地咨询访求；讨论经史，就可以穷尽仁义的道理和成败的根源。现在礼仪制度已经完备，臣下都侧耳倾听。《论语》说：‘到了适当的时候才说话，陛下的言论，现在正是时候。’臣虽然不聪明，请求拿着笔等待（记录）。”

任命为翰林学士承旨，进入延和殿应对。当时京城干旱，神宗说：“很久不下雨，我日夜焦虑，怎么办？”公说：“陛下担忧旱灾，减少膳食、避开正殿，这只是遵循旧例，恐怕不足以应对天象的变化。《尚书》说：‘只有先端正自己的君王，才能纠正他的政事。’希望陛下深切自责，下诏广泛征求直言以消除壅塞蒙蔽，大量发布恩令允许免除赋税以调和人心。”几天后，上疏说：“近日京城附近各县催缴青苗钱非常紧急，往往鞭打逼迫凑足，甚至砍伐桑树当柴烧来换钱。在旱灾的时候，又遭受这种痛苦。动用军队，使士兵百姓处于危险，在荒远之地耗费财力，朝廷处理得毫不犹豫，执行得很坚决。至于免除租税，宽缓拖欠以救济愁苦的百姓，却迟迟不敢发布。希望陛下自己奋起英明的决断，实行过度地养育百姓，还胜过过度地杀害百姓。”于是当面奏对议论，神宗感悟有所改变，追究市易免行的利弊，权且治理方田、编排保甲，停止议论东西川的市易，命令公起草诏书征求直言。诏书大意说：“朕的听取采纳，有不符合道理的；狱讼不符合实际情况的；赋税征收失去节制的；忠谋直言被压抑不能上达，而阿谀蒙蔽以成就私利的人很多。”诏书发出，人心大为喜悦。当天下了大雨。知熙州王韶到京城奏事，将领景思立战败。王韶返回任所，上表等待治罪，奏报斩获首级。公起草批复说：“在他战败的时候，你恰好在朝廷，有什么嫌疑而上书引咎？努力安抚新归附的民众，不要以多杀人为功。”读者感到震惊。

在迩英殿读《三朝宝训》，读到天禧年间有两人犯罪，按法律应当处死。真宗怜悯他们，说：“这些人哪里知道法律？杀了他们不忍心，放了他们又无法激励众人。”于是让他们带走，鞭打后释放。以斩首完毕奏报，又在祭祀汾阴时，看见一只羊自己倒在路边，奇怪地询问，回答说：“今天尚食局杀了它的羔羊。”真宗悲伤不快乐，从此不杀羊羔。维读完，于是进言说：“这只是真宗的小善罢了，推究他的心意推广到天下，那么仁爱就不可胜用了。”真宗自从澶渊之战击退狄人之后，十九年不谈军事，天下富庶，根源大概出于此。从前孟子论齐王不忍心看牛恐惧发抖，认为这种心足以称王，外人都说陛下仁孝发自天性，每次出行看见昆虫蝼蚁都避开走过，并且命令左右不要践踏，这也是仁爱的方法。臣希望陛下推究这种心推广到百姓，那么天下就太幸运了。

起初，公与王安石向来关系深厚友好。王安石执政，公议论国事，开始多有不同意见。到这时，议论的人想要废除三经义，公认为王安石的经义应当与先儒的说法并行，不应当废除。司马光与公一生交往，都因为年老德高被进用，到了临事从未有一句话附和，务必不做苟同之事，人们佩服他的公正。

先生说：“持国说‘义’最难得。”一天，颐与持国、范夷叟在颍昌西湖泛舟。须臾，客将说：“有一个官员上书谒见大资政。”颐以为有什么急切的公事，原来是求知己。颐说：“大资政居位却不求人，反而让人倒过来求自己是甚么道理？”夷叟说：“只是因为正叔太固执，求推荐文章是常事。”颐说：“不然，只是因为曾有不求的人不给予，求的人给予，于是导致人们这样。”持国便信服。

傅尧俞 献简公

字钦之，郓州人。未成年就考中进士，侍奉神宗、哲宗。官至中书侍郎。

公担任御史谏官四年，所上奏章一百六十多篇，多触犯忌讳，指责权贵宠幸，名声重于朝廷，而风骨节操凛然，闻名天下。

仁宗年事已高，没有确立继承人，公上疏请求建立宗室中的贤人，以维系天下人的期望。

当时国家费用缺乏，谈论利益的人争相献计。富国公上奏说：“现在度支每年用度不足，确实不可忽视。想要补救这种情况，陛下应当亲自节俭刻苦，以身作则，不耽误农时，不损害商贾，这样就可以了。不然只是徒然纷纷改变做这些没有益处，聚敛使用那么天下就危险了。”

英宗刚即位，有病，皇太后共同听政。到这时，皇上病愈，公上书请求天子听政。又再次上疏太后，请求还政。天子没有听从，过了很久，颇听说内侍任守忠有离间的话。公又上疏太后说：“天下可信的，没有比把天下给别人更大的，也没有比接受天下于人更大的。殿下今天诛杀放逐小人，那么慈孝的名声就会在天下并隆了。”于是太后就还政，而驱逐守忠等人。

公在英

译在宗朝时，他最受皇帝宠信。有一天，他在殿中向皇帝汇报事情，皇帝说：“满朝都是士大夫，谁是忠臣，谁是奸邪？”他说：“大忠大奸的人，本性本来是不可改变的；中等资质的人，其品性取决于皇帝的教化。”皇帝恭敬地采纳了他的话。

译熙宁三年，王安石刚掌权，正变革法令。傅钦之因母亲丧期服满，来到京师。王安石一向与傅钦之交好，对他说：“朝中议论纷纷，如今幸得您来，已议定将您任命为待制、谏院官员，准备任命了。”傅钦之推辞说：“恩惠非常厚重，只是恐怕与先生所说的新法相抵触罢了。”并且陈述了新法不好的地方，王安石大怒，于是只让他暂代同判流内铨。

傅钦之拜为中书侍郎，议论政事大多出于公心，从未掺杂私意。他推荐引荐的人多是有德行的人才。等到他去世，太皇太后告诉近臣说：“傅侍郎清正刚直，始终如一，是金玉般的君子啊。”叹息惋惜了很久。

司马光曾感叹说：“清、直、勇，这三种品德，我在傅钦之身上看到了，令人敬畏。”洛阳的君子邵雍说：“傅钦之极其清正却不炫耀，极其刚直却不偏激，极其勇敢却能温和，这很难得啊。”人们认为邵雍的话是对的。

傅钦之在皇帝面前，言论激烈切直，事情过后就不再提及。出任和州知州时，通判杨洙找机会问他：“您因直言被贬，住在这里做什么？言语中从未提及御史任上的时事。”傅钦之说：“以前说话是职责所在，岂能由得自己！如今做地方长官，应当宣扬朝廷的美意，反而喋喋不休地追究以前的缺失政令，这与诽谤有什么区别？”

彭汝砺，字器资，饶州人，考中进士第一名，侍奉神宗，官至吏部尚书。

按旧例，进士第一名不进入吏部选任。他在选任中待了十年，人们认为他仕途滞涩，而他处之泰然。

被罢免为馆阁校勘，江西转运判官在辞别之日，再次上疏议论时事，并且说：“现在不担心没有顺从的臣子，担心没有谏诤的臣子；不担心没有敢于做事的臣子，担心没有敢于说话的臣子。”神宗察觉他的忠诚，安慰劝谕了很久。

以起居舍人的身份被召见，到达后，执政中有询问新旧政令区别的，他说：“政令没有彼此的区别，只要合乎正道罢了。现在改动最大的，是取士和差役法，实行后士人和百姓都感到困苦，没看到它的好处。”执政不能驳倒他。

绍圣元年，皇帝刚开始独自决断政事，召见二三大臣列举熙宁、元丰年间的政事，人人都争着陈述所知道的，他表现得像不会说话一样。有人问他：“以前没有说话的，现在人人都能说了。”他以宝文阁待制的身份知江州，入朝辞别，皇帝慰劳询问非常宠信，说：“你不久就要分别了，想说什么就说吧。”他说：“陛下现在所恢复的政令，不能没有是非；所任用的人，不能没有贤与不肖。政令只要合乎正道，就没有不好的政令；人只要任用贤能，就没有不得当的人了。”

宋名臣言行录后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

宋名臣言行录后集卷十一

宋 朱子 纂集

范纯仁 忠宣公

字尧夫，文正公的次子，因恩荫补官，考中进士，辅佐哲宗。

文正公门下多招揽贤士，如胡瑗、孙复、石介李觏等人，与范纯仁一同游学，昼夜学习，把灯放在帐中，半夜也不睡觉。后来范纯仁显贵，夫人还收留着那帐顶，颜色像墨一样黑，时常拿给子孙看说：“你父亲年轻时勤奋学习，这是灯烟留下的痕迹。”

任襄城县知县，长兄范纯祐长期患心疾，范纯仁侍奉照料如同孝子。被召去编校秘阁书籍，因兄长有病推辞不去。富弼责备他说：“台阁清贵的职位，人岂能轻易得到？小官出外任职，也是难事，何必苦苦推辞？”范纯仁说：“富贵有命。”

襄城百姓向来不从事养蚕织布，很少种植桑树。范纯仁对此感到忧虑，于是对于百姓有罪但情节轻微的，让他们在家种植桑树，多少随罪行的轻重而定。后来根据他们种植的桑树是否茂盛来免除罪行。从此百姓得到利益，范纯仁离去后，百姓怀念不忘，至今称为著作林。著作公，是范纯仁任县令时的称呼。

长期干旱不下雨，范纯仁估计将来必定缺粮，于是登记境内所有的客船，召集船主并告诉他们说：“百姓将要没有粮食，你们这些商贩，只把五谷储存在佛寺中，缺粮时，我为你们主持出售。”众商人听从命令，运输贩卖不停，直到春初，积蓄的粮食不下十几万石。各县饥荒，只有境内百姓不知饥荒。

从陕西转运副使被召还，神宗问说：“你在陕西很久，主管漕运，必定精通边事，城郭、甲兵、粮储怎么样？”回答说：“城郭大致完好，甲兵大致修整，粮储大致完备。”皇帝惊讶地说：“你才能如此，是我所依赖的，而办事都说‘大致’，为什么呢？”范纯仁慢慢回答说：“‘大致’是未达精妙的说法，这样足够了。臣希望陛下不要过分留意边事，恐怕边臣观望邀功，生事与夷狄结怨，残害百姓，耗尽财力，浪费爵位赏赐。不仅成为今日眼前的祸害，还将留下日后意外的忧患。希望陛下探究孟子交往邻国的道理，修养孔子招徕远人的德行，使好生的德政感化夷狄，他们将爱戴陛下如父母。即使他们的首领桀骜不驯，想侵犯侮辱我疆土，他们的部下也不会为他们所用。”

任谏官时，前后向皇帝进言：休兵，省事，节用，富民，提拔君子，斥退小人，爱护人才，申明公论，是急务。推崇聚敛之事，苛刻亲近，谄媚任听偏私，是警戒。大事则在朝廷上议论，小事则上疏陈述，不被采纳则连续上奏，不轻易停止。他对于君子与小人的界限，尤其反复激烈切直，无所忌讳。

译回避。皇上正急于寻求治国之道，（他）又说：路途遥远应当循序渐进，事情重大难以迅速达成，培养人才不可急于求成，积弊不可一下子彻底革除。您向来与王安石交情深厚，到了这时却多次进言，指出他用五霸富国强兵的手段，误导迷惑君主，使天下人失望【曾子开撰写的墓志铭】

译环庆发生大饥荒，知州因失职被罢免，朝廷任命您去接替。您到达庆州时，饿死的人遍布道路，官府没有粮食来赈济。您想打开常平仓和封桩库的粟麦来赈灾，各州郡都想要等待奏请得到批准后才发放。您说：“人七天不吃饭就会死，怎么可以等待批复？各位只要不参与，我宁愿独自承担罪责。”

您在担任留台判官时，当时的德高望重的老臣大多在洛阳。您和司马光都喜欢结交宾客，但家境贫寒，于是相约举办真率会。只吃脱壳的粗米饭，喝几杯酒，往来交往没有间断。一天，洛阳城中人把这当作美谈【行状】

您被任命为给事中时，哲宗和宣仁太后共同执政，司马温公入朝为相，首先更改了差役法。您听说后，对人说：“这件事应当仔细研究并缓缓推行，不然会增加百姓的疾苦。况且宰相的职责在于选拔人才，变法不是首要之事。”回到朝廷后，您极力向温公陈述这些意见。温公有所建议时，您又说：“宰相应当虚心以听取众人的议论，不必谋划都出于自己。谋划都出于自己，那么谄媚阿谀的人就会趁机迎合，而正直之士将会收敛志向而退避。”您和温公虽然志向相同，但在处理具体事务时有纠正之处，大多像这样。于是人们都佩服您的公平正直【墓志】

温公想让进士由朝官保举担保，然后才能参加科举。又想更改贡举法。您说：“举人很难得，朝士之间互相了解，士族靠近京城，还可以；但对于偏远地区的士人，尤其困难了。况且现在的朝士，未必能超过京官和选人；京官和选人，未必能像布衣一样。白白让他们求取保举，未必有益。既然不想废除文章考试，那么杂文四六这一科，不如设在众人共同的考场中，不必另外设立一科。”孟子恐怕不能轻易黜落，他还像六经中的《春秋》一样重要。温公听从了您的意见。

您被任命兼任侍讲，您对人说：“国家的根本在于君主，君主的根本在于心。君主的学问，应当端正心意、真诚意念，以仁德为根本，使邪僻浮薄的学说没有机会进入，然后发布号令，成为宗庙社稷的福气。怎么能致力于章句解说，来助长口舌之辩呢？”等到在经筵进讲时，您必定反复开导陈述，您的学说归结于君主可以施行后才停止。

元祐三年，有个叫吴处厚的人，把蔡确题写在安州车盖亭的诗呈上，认为这是诽谤宣仁太后。太后得知后，愤怒地说：“蔡确把我比作武则天，应当重重贬谪。”吕汲公担任左相，不敢说话。忠宣公请求减轻蔡确的罪责，太后不听从。起初商议把蔡确贬到新州，忠宣公对汲公说：“这条路荆棘丛生已经七八十年了，我们如果开启这条路，恐怕自己也不能免祸。”汲公又不敢说话。忠宣公因此请求罢免政事【闻见录】

先前河北所征发的夫役，允许缴纳钱款免除服役，上下都认为方便。唯独您担忧地说：“民力从此会更加困顿了。”有人说：“每年征发一个丁男，花费一万钱，现在用七千钱免除一个丁男，又免除了百姓奔走服役的劳苦，难道不方便吗？”您说：“每年征发夫役，虽然说花费一万钱，但随身携带的不过三千钱，又能得到一个丁男在官府吃饭。现在免除夫役所出的七千钱，全部归于官府了。百姓又安然在家坐吃，大概劳力是身体所出的，钱财不是百姓所有的。现在舍弃他们所有的而征收他们没有的，百姓怎么能不受害？”这件事，富裕的百姓不亲自服役的认为方便，贫穷的百姓有力气但没有钱的认为不方便。况且征发夫役必定计算确切需要的数量，即使所征发的倍数多于实际服役的，那么人力越多，百姓越不劳累。现在如果出钱免除夫役，即使只有三分之二的人出钱，也可以收取十分之免夫钱，其中的弊端无从查察。又向来征发夫役不超过五百里外，现在免夫钱无论多远都要缴纳。如果遇到贪婪苛刻的官吏，那么对百姓的危害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言行录】

宣仁太后卧病，宰相入宫问安，太后留下忠宣公说：“您的父亲范仲淹，可以说是忠臣。在章献太后朝，劝太后尽到母亲的道义；在仁宗朝，劝皇帝尽到儿子的道义。您应当像他一样【闻见录】

一天，三省官员一同登殿，苏辙独自进言。在皇帝面前议论殿试策题，因此引用汉昭帝更改武帝法度的事。哲宗愤怒地说：“怎么能拿汉武帝比作先帝？”苏辙拜了两拜退出，说：“臣引用不当，容臣待罪。”您上奏说：“汉武帝雄才大略，史书没有贬低的言辞。而且苏辙所议论的不是异同，正是想补救已经说出的话，希望陛下宣召苏辙。”尚书右丞邓润甫越级进言说：“先帝的法度被司马光、苏辙破坏殆尽。”您说：“不是这样，法本来没有定论，有弊病就应当更改。”皇帝说：“人们说秦始皇、汉武帝。”您上奏：“苏辙所议论的，是事与时势，不是人。”苏辙最终获罪离去【同上】

哲宗亲政，吕汲公想升任殿中侍御史杨畏为谏议大夫。忠宣公说：“天子的谏官，应当任用正直的人，杨畏不可用。”汲公正约好杨畏作为助力，对忠宣公说：“难道因为杨畏曾经议论过您吗？”忠宣公说：“不知道。”原来皇帝起初召见忠宣公时，杨畏曾经有过言论，皇帝没有采纳，忠宣公所以不知道。忠宣公因此请求罢免政事，皇帝不允许。后来杨畏首先背叛汲公，凡是能害汲公的事，无所不为【闻见录】

您担任宰相时，凡是推荐引进人才，必定依据天下的公议。所推荐的士人未曾知道出自您，您也未曾向人显示恩惠之意。有人对您说：“身为宰相，怎么能不笼络天下的士人，使他们知道出自您的门下？”您说：“只希望朝廷进用不失去正直的人，何必一定要使他们知道出自我的门下呢【言行录】

您

译在随州任上一年，州里的事务无论多么细微都亲自处理，有客人来访便谈笑终日，没有疲倦的神色。您向来苦于眼疾，忽然完全失明，于是上表请求退休。章惇告诫堂吏不要呈递奏章，大概是害怕您再次陈述政见。最终改变了皇帝的意旨，于是将您贬谪到永州安置。命令下达后，您安然上路，严厉告诫子弟不得有丝毫不平之意，说：“不被认可也不闷闷不乐，你们要努力践行这一点。”有人议论您是为了博取名声，您听后叹息说：“七十高龄，双眼失明，万里远行，难道是我想做的吗？只是那一点爱戴君主的心，无法自己停止罢了。人如果因为避嫌好名，就没有行善的途径了。”

译永州任职的命令下达，忠宣公欣然前往。每当儿子们抱怨章惇，忠宣公必定发怒制止他们。乘船沿江前往贬所，船只翻覆，人们扶忠宣公出来，衣服全湿了。他回头对儿子们说：“这难道是章惇造成的吗？”到了永州，忠宣公的儿子们听说韩维少师被贬到均州，韩维的儿子告诉章惇，说韩维在担任执政期间与司马光议论多有不合，因此得以免除随行。他们想以忠宣公与司马光在役法上意见不同为由，请求回去向忠宣公禀报。忠宣公说：“我因为君实的推荐而做到宰相，同在朝廷议论政事有不合，这是可以的。你们认为今天的话不可以说吗？也有活着感到羞愧的人，不如死得无愧于心。”儿子们于是作罢。

忠宣公病重，精神清醒，意识不乱。儿子们侍奉在旁，他口授遗表共八件事。命令门生李之仪依次整理。

遗表大略说：“曾经先天下之忧而忧，期望不辜负圣人的学问。这是先父教导儿子的，而微臣凭借它来侍奉君主。”又说：“如果宣仁太后的诬陷诽谤没有澄清，导致保佑的忧劳勤勉不显扬，本是权臣急于发泄私愤，并非神宗皇帝确实认为应当如此。以至于没有追究流放之人的过往罪过，全都凭借圣恩特别叙用，尚且使活着和死去的人都仍受瑕疵玷污。又还没有解除边境的严防，耗尽国库的积蓄，有城池必定要防守，得到土地难以耕种。这几件事，希望留在圣上心中。”

忠宣公曾说：“我平生所学的，只得到‘忠恕’两个字，一生用不完。以至于在朝廷侍奉君主，接待同僚朋友，亲近和睦宗族，未曾片刻离开这个原则。”又告诫子弟说：“人即使愚蠢到了极点，责备别人时却明白；即使聪明，宽恕自己时却昏昧。你们只要常常用责备别人的心来责备自己，用宽恕自己的心来宽恕别人，不愁达不到圣贤的境界。”亲戚中有子弟向忠宣公请教，忠宣公说：“只有节俭可以帮助廉洁，只有宽恕可以成就德行。”那人把它写在座位角落，终身信奉遵守。

忠宣公曾说：“人才难得，想要随事都有用处，那么遇到紧急情况就无法应对。七年的病，需要三年的陈艾，如果不储备起来等待使用，那对病人怎么办呢？”所以他向来把人才当作自己的责任，每次推荐引荐，必定先经过公众评议。等到人才到来，内部举荐有所不避讳，如果不可行，即使是君主所主张的，也必定争辩。

忠宣公教导子弟说：“六经，是圣人的事。知道一个字，就实行一个字。必须要在仓促困顿中必定如此，那么所谓有所作为的人也是如此。难道不在于人吗？”

当时西边有一位儒将，以威慑敌人、排斥边境为由向忠宣公请示，忠宣公亲手回答说：“大车与柴车竞逐，鸾凤与鸱枭争食，连城之璧与瓦砾相碰，君子与小人斗力。不仅不能取胜，而且也不应该取胜。不仅不应该取胜，即使取胜也是不对的。”

忠宣公代理成都主帅，程子将要告别回去，见面后说：“先生有什么话告诫我？”程子说：“您曾说做将帅，应当让士兵视自己如父母，然后才可以使用，对吗？”忠宣公说：“为什么这么说？”程子说：“您说得对，但您为政不如这样，为什么呢？”忠宣公说：“可以听听吗？”程子说：“旧帅刚死，而您在府门张乐大宴将校，这是教他们视主帅如父母吗？”忠宣公说：“我也怀疑这不可以，所以让属官代理主持。”程子说：“这尤其不可以，您与旧帅是同僚，失去同僚的情义，过错小；属官对于主帅，情义重。”忠宣公说：“废除宴席而分发酒食怎么样？”程子说：“不要分发，武夫视酒食为重事，不分发就必定思考其中的原因，从而知道侍奉主帅的情义，这是因事而教育。”忠宣公说：“如果听从先生的话而士兵不来，那就听不到这些了。”他喜好听取义理就是这样。

科举取人，不能偶尔有得中的人，从此豪杰之士，凭借科举进身罢了。况且凭借资历防闲得官与凭借进士得官，哪个优劣？认为进士胜，认为资历防闲歉，这是后世流俗的议论。以至于使人耻于接受父祖的恩泽，而甘心从事无益的学习，与孤寒之士在考场争胜，侥幸考中一第以为荣耀，这是什么见识？参加科举也是寒士，没有俸禄不得已，借此进身罢了。如果不得已，何用参加科举？范公最有见识，但也以资历防闲与进士分优劣，建议在有无出身人的衔位上带左右字，不能说没有偏见。他说：“想让公卿家子弟读书罢了。”这个意思很好，但只因为参加科举得官的是读书而加以奖励，那么那些读书的人参加科举得官就停止了，哪里是真正学道的人？至于韩持国，自然是经国之材，用为执政也了得，不能因为他没有出身就废弃他的执政之材。说：“尧夫所区别不同的，莫非是这类人吗？”说：“执政不是合下便做，也是从小官依次升迁。如后来吴坦求等，在绍圣中被驳斥了，范博士因为无出身缘故。他们从布衣中，朝廷以学行赐给他们爵位，等到他们应当做博士，又因为无出身剥夺他们，这是什么道理？资历防闲进士中都有人，只看其人使用，加一个右字，也自然阻止人为善。”

绍圣初年，哲宗亲政，任用李清臣为中书侍郎。范丞相纯臣与李清臣议论政事不合，范公请求离职，皇帝不许，范公坚决辞官，皇帝不得已任命他为观文殿大学士，判颍昌府。召章惇为相，未到，李清臣独自主持中书，更加希图侥幸。

译李清臣担任宰相后，重新推行免役法和青苗法，并设置各路常平使者。章惇到来后，无法容忍他，便借机用事情陷害他。李清臣被外放担任北京知府。建中靖国初年，太上皇即位，任用韩忠彦为宰相，李清臣任门下侍郎。韩忠彦与李清臣互相防备，所以韩忠彦只听信李清臣的话，李清臣因此再次掌权。右丞范纯礼是韩忠彦所推荐的，李清臣罢免了他。刘安世、吕希纯都是韩忠彦所器重的人，李清臣不让他们入朝，将他们外放任职。刘安世出任定武军节度使，吕希纯出任高阳军节度使。张舜民是韩忠彦推荐担任谏大夫的，李清臣将他外放，出任真定府路安抚使。那些被外放、调任以及不让他们入朝的人，都是贤士，是李清臣向来忌惮、无法加以利用的人。韩忠彦非常懦弱，不能做主。曾布担任右相，采纳范致虚的谏言说：“河北三位主帅联合专权，恐怕不是国家的福分。”刘安世、吕希纯在同一天被罢免。李清臣也被曾布所防备，被外放担任北京知府。伯温常常议论，在绍圣年间和建中靖国初年，朝廷邪正治乱尚未确定的时候，都是因为李清臣凭借私意侥幸获得相位而破坏了局面。邪说既已得势，众多小人一同进用，李清臣自己也最终无法在朝廷立足了。假如李清臣在绍圣初年，能与范丞相同心；在建中靖国初年，能与范右丞、刘安世、吕希纯、张贞民，以公议正论共同治理国事，那么朝廷就不会有后来的祸患，而李清臣也能保住相位并享有美名。这是忠臣义士惋惜那关乎一时治乱的关键时刻，因而为之流泪的原因啊。

译公忧国爱君，不因利害得失而动摇心志，刻意追求名节，难以进用却容易引退，虽然屡次被贬黜废置，志气反而更加激励，人们认为他有范仲淹（文正）的风范。他在朝廷时，专门致力于奖赏提拔人才，所以天下的善良之辈把公的任用与否看作自身兴衰的指标。他的议论公平宽恕，不做过分的事，世人说如果让他的言论在熙宁、元丰年间施行，后来必定不至于反复更改；如果在元祐年间完全施行，必定不会有绍圣年间大臣互相仇视报复的祸患【墓志】

王存

字正仲，润州人。考中进士，在哲宗朝，官至尚书左丞。

起初修撰起居注时，就请求恢复唐代贞观年间起居郎、舍人的职事。拿着笔跟随宰相进入殿中，皇上认为他的话是对的。按照旧例，左右史虽然每天侍奉在便殿，但想要奏事必须禀报中书省。等到防公因应对谈及此事，就下诏左右史，遇到侍立时允许直接上前奏事。于是这成为定例，是从公开始的。

官制施行后，尤其慎重用人。公因此请求自从熙宁以来，有因议论获罪，或受牵连被斥退，而内心确实忠诚，没有大过错的人，根据才能召见提拔，以备任用。这话符合皇上的心意，从此被收罗提拔的人很多。

公在政府任职时，各地奏报死刑案件，刑部援引成例请求宽贷，而都省屡次以无可怜悯宽恕为由驳回。公说：“这是祖宗的制度，而且有关部门援引成例想让他们活命，朝廷打破常规想杀他们，可以吗？”

公平时谦恭谨慎，不做怪异激进的举动，至于有所坚守，坚定不可改变，议论公平宽恕，没有偏向。司马光（温公）曾说：“在万马并驰中，能驻足的人，大概是王存吧【并曾子开撰墓志】

苏颂

字子容，泉州人，迁徙到润州，考中进士，在哲宗朝任宰相。

任江宁府江宁县知县时，每次有征收赋税，府里派人追扰，官吏在路上被捆绑拘禁。公到了后，就说：“这是县令的职责，府里何必参与？”每次处理诉讼，顺便询问邻里人口财产的多寡，全都了解得很详细。一天召集乡里老人，重新核定户籍。百姓有吝啬隐瞒不实的，公必定说：“你家还有某人口财产，为何不自己说？”大家相视而惊，没有敢隐瞒的。全县百姓认为他像神明一样。

公请求根据捕获盗贼的多寡来确立县令考核优劣的法令，认为巡检、县尉只能捕捉盗贼，而不能让百姓不做盗贼，能让百姓不做盗贼的是县令。况且州县的事务，每年的课税稍有亏损，官员就要受罚。现在善良百姓遭受抢劫掠夺的危害，而亲民官却不独自承担责任，可以吗【邹侍郎撰行状】

天下认为理所当然的，叫做公论。公论大概不是强行命名的，而是天道。这个道未曾废弃，只是看它在何处罢了。如唐尧虞舜三代以及我们祖宗的时候，公论在上位，君主宰相主持它，贤哲聚集在朝廷，不肖之徒沉沦在下层，海内进入教化之中，一切归于正道。如晚周以及东汉末年，上位的人不能主持，公论所用的人不是合适的人，于是清议在下层，而士人知道所尊崇畏惧的，以做不义之事为耻，登其门的人如龙，跟随他死的人如归，导致党锢之祸兴起，看汉室是什么样的时代呢。前段时间，王安石推荐李定，陈襄弹劾他，没有施行。不久提拔为太子中允，宋次道（敏求）封还辞头，第二天辞职罢免他。又下发给次直，李大临、苏子容相继封还，再次奏报又下发，以至于七次进入。子容与大临都落职奉朝请，名誉显赫。这是祖宗德泽百余年养成的风俗，公论不可屈服如此。与齐太史书写，崔杼弑杀他的君主，杀了三人而执笔如初，有什么不同？后来摄官修起居注，章衡施行，贤与不肖在这里可见。总之，公论不可一日废弃，然而在上位则治，在下位则乱，可以预测世运【元城语录】

充任北朝生辰国信使，在契丹遇到冬至，本朝历法比北朝早一天。北人问公哪个是对的，公说：“历法家算术小有差异，迟速不同。比如亥时，节气应当交接，那么还是今晚；如果超过几刻，就属于子时，是明天了。或先或后，各自按照本朝的历法也可以。”北人认为对，于是各自以那一天为节日，庆贺。使者回来奏报皇上，皇上高兴地说：“朕思考这个问题，这是最难处理的，你的回答极其中肯事理【行状】

元丰初年，白马县百姓有被盗的，害怕盗贼不敢告发，投递匿名信到县里。弓手甲得到它，却不识字，给门子乙看，乙为他读信。甲根据他的话捕获了盗贼，而乙争功。官吏认为法律禁止匿名信，而盗贼因此被发觉，不敢处以死刑。而投递匿名信的人应当流放，因为情轻法重，都应当奏报。苏子容任开封尹，当时废除滑州白马为邑，上殿议论盗贼可减死罪，而投递匿名信的人可免罪。皇上说：“这情况虽然极轻，但告讦的风气不可助长，于是杖责而免罪。”子容认为盗贼不干己事而告发捕捉，而变主匿名，本来不足以深责，而先帝还担心助长告讦的风气，这就是所谓的忠厚到了极点。然而熙宁、元丰之间，每立一法，如手实法、禁盐法、牛皮法之类，都立重赏来鼓励告讦者，这是当时小人所为，不是先帝本意。当时范祖禹在座说：“应当写入实录【东坡集】

任沧州知州，陛辞。皇上说：“朕每次想任用你，辄被事情夺去，难道不是命吗？然而你的直道久而自明。”顿首谢恩。兼语及偏亲留在京师，未能偕行。皇上

译皇上问：“你的母亲是哪位？”回答说：“是已故龙图直学士陈从易的女儿。”皇上说：“是天圣年间在朝廷侍奉的官员吗？”回答说：“陈从易在祥符年间担任馆阁职务，不久便外放调任。过了很久，他从广州罢任回来，不携带南方特产，只装载了剩余的俸禄。有人看见他带着钱财翻越岭南，仁宗听说后，提拔他担任知制诰。”皇上说：“他的清廉节操超过了马援啊！”所以谢恩的表文中说：“怜悯我命运多舛、灾祸连连，特别在内心深处感到悲痛；勉励我坚守正道以表明心迹，多次在圣旨中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