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名臣言行録外集卷二
言。叔母侯氏抱之,不知其钗坠,后数日方求之。先生以手指,随其所指而往,果得钗。人皆惊异。数嵗即有成人之度,赋《酌贪泉》诗曰:「中心如自固,外物岂能迁。」先达巳许其志操。十二三,羣居庠序中,如老成人。
译话说,叔母侯氏抱着他,不知道她的发钗掉了,过了几天才去寻找。先生用手指着,大家顺着他指的方向去找,果然找到了发钗。人们都感到惊异。几岁时就表现出成年人的气度,作《酌贪泉》诗说:“内心如果坚定,外物怎么能改变它。”前辈学者已经赞许他的志向和节操。十二三岁时,与众人一起在学堂中,就像老成持重的成年人一样。
鄠县有税官,以贿播闻,然怙力文身,自号能杀人,众皆惮之,虽监司州将,未敢发。先生至,其人心不自安,輙为言曰:“外人谓某自盗官钱,新主簿将发之,某势穷必杀人。”言未讫,先生笑曰:“人之为言,一至于此!足下食君之禄,讵肯为盗?万一有之,将救死不暇,安能杀人?”其人嘿不敢言,后亦私偿其所盗,卒以善去。嘉祐三年也。
鄠令以先生年少,未之知。民有借其兄宅以居者,发地中藏钱。兄之子诉曰:“父所藏也。”令以无证佐,难决。先生问其人曰:“藏几何时矣?”曰:“四十年矣。”曰:“借宅居几何时?”曰:“二十年矣。”取钱视之,谓借宅者曰:“今官所铸钱,不五六年即遍天下,此钱皆前数十年所铸,何也?”其人遂服。令大竒之。
南山有石佛,嵗传其首放光,逺近男女聚观,昼夜杂处,莫敢禁止。先生戒寺僧曰:「俟复现,必先白吾,不能往,当取其首就观之。」自是不复有光。府境水害,仓卒兴役,诸邑皆狼狈,独先生所部人不劳而事集。常谓人曰:「吾之董役,乃治军法也。」
在鄠赋诗云:「云淡风轻近午天,傍花随柳过前川。时人不识予心乐,将谓偷闲学少年。」
上蔡云:「看他胷中直是好与曾防底事一般,学者须是胸怀摆脱得,开始得。」
当路者欲荐先生,多问所欲。先生曰:「荐士当以才之所堪,不当问所欲。」
嘉祐八年,再主江宁上元簿。为令画法均田税,摄邑。盛夏塘隄大决,法当言之府。府禀于漕,然后计功调役,非月余不能兴作。先生曰:“如此苗槁矣,民将何食?救民获罪,所不辞也。”遂发民塞之,嵗则大熟。
江宁当水运之冲,舟卒病者留之为营以处,曰小营子。嵗不下数百人,至者輙死。先生察其由,盖既留然后请于府给劵乃得食,比有司文移具,则困于饥已数日矣。先生白漕司给米贮营中,至者与之食,自是生全者大半。常云:一命之士,茍存心于爱物于人,必有所济。
伊川云:「谢师直尹洛时,尝谈经与鄙意不合,因曰:『伯淳亦然。』往在上元,景温説《春秋》,犹时见取;至《言易》则皆曰非是。颐谓曰:『二君皆通《易》者也。监司谈经,而主簿乃曰非是,监司不怒,主簿敢言?非通《易》能如是乎?』」
仁宗登遐,官吏成服。三日之朝,府尹率羣官将释服。先生进曰:「三日除服,遗诏所命,莫敢违也。请尽今日,若朝而除之,所服止二日尔。」尹怒不从。先生曰:「公自除之,某非至夜不敢释。」一府相视,无敢除者。
茅山有龙池,其龙如蜥蝪,而五色。自昔严奉以为神物。先生尝捕而脯之,使人不惑。其始至,见人持竿道傍,以黏飞鸟,取其竿折之,使勿为。自是乡民子弟不敢蓄禽鸟,不严而令行,大率如此。
治平四年,令晋城民以事至邑者,必告之以孝弟忠信,度鄊村逺近为保伍,使患难相恤,而奸伪无所容。凡孤防残疾者,责之亲党,使无失所。行旅出其涂者,疾病皆有所养。诸乡皆有校,暇时亲至,召父老而与之语,儿童所读书,为正其句读,教者不善则为易置。俗始甚野,不知为学,先生择子弟之秀者,聚而教之。去邑才十余年,而服儒服者数百人矣。邑几万室,三年间无强盗及鬭死者。秩满代者且至,吏夜叩门,称有杀人者。先生曰:“吾邑安有此?诚有之,必某村某人也。”问之果然。家人惊异,问其故,曰:“吾尝疑此人恶少之弗革者也。”
先时,民惮差役,役及则相诉为雠。先生尽知民产厚薄,第其先后,按籍而命之,无有辞者。河东义勇,农隙则教以武事,然应文备数而已。先生至晋城,之民遂为精兵。
有富民张氏子,其父死,有老父曰:“我汝父也,来就汝居。”张惊疑,请辨于县。先生诘之,老父探怀取策以进,记曰:“某年某月日,某人抱氏与张三翁家。”先生问张及其父年几何,谓老父曰:“是子之生,其父年才四十,巳谓之三翁乎?”老父惊服。
作县于座右,书「视民如伤」四字云:「某毎日
译鄠县有一位税务官,因为受贿而声名狼藉,但他依仗武力,在身上刺有纹身,自称能杀人,众人对他都很畏惧,即使是监司和州将,也不敢揭发他。先生到任后,此人心中不安,就对先生说:“外人说我私自盗用官钱,新任主簿将要揭发我,我走投无路一定会杀人。”话还没说完,先生笑着说:“人们的谣言,竟然到了这种地步!你吃着君王的俸禄,难道肯去偷盗吗?万一真有此事,也将忙于救死扶伤都来不及,怎么能杀人呢?”那人沉默不敢再说话,后来也私下偿还了他所盗的钱财,最终得以善终离开。这是嘉祐三年的事。
鄠县县令因为先生年轻,不了解他。百姓中有借兄长房子居住的人,在地下挖出了藏钱。兄长的儿子起诉说:“这是父亲藏的。”县令因为没有证据佐证,难以判决。先生问那人说:“藏了多久了?”回答说:“四十年了。”又问:“借房子住了多久?”回答说:“二十年了。”先生拿过钱来看,对借房子的人说:“现在官府铸造的钱,不超过五六年就遍布天下,这些钱都是几十年前铸造的,这是为什么呢?”那人于是认罪。县令对此非常惊奇。
南山有一座石佛,每年传说它的头会放光,远近男女聚集观看,日夜混杂相处,没有人敢禁止。先生告诫寺里的僧人说:“等到再次出现时,必须先告诉我,如果不能去,应当取下它的头来观看。”从此不再出现放光的现象。府境发生水灾,仓促兴修劳役,各县都狼狈不堪,只有先生所管辖的地方,百姓不劳累而事情就办成了。他常对人说:“我指挥劳役,是运用治军的方法。”
在鄠县时,先生写诗说:“云淡风轻近午天,傍花随柳过前川时人不识予心乐,将谓偷闲学少年。”
上蔡先生说:“看他胸中的境界,简直和曾子、颜回一样,做学问的人必须胸怀洒脱,才能开始入门。”
当权者想推荐先生,大多询问他的愿望。先生说:“推荐士人应当根据才能所能胜任的,不应当询问他的愿望。”
嘉祐八年,先生再次担任江宁上元县的主簿。为县令制定均摊田税的方法,代理县令职务。盛夏时节塘堤大决口,按法规应当上报府衙。府衙禀报漕司,然后计算工程量调派劳役,不到一个月不能动工。先生说:“这样庄稼就枯死了,百姓吃什么?为了救民而获罪,我不推辞。”于是发动百姓堵塞决口,当年庄稼大丰收。
江宁是水运的要冲,生病的船夫留下作为军营安置,叫小营子。每年不下数百人,到的往往就死了。先生查究其原因,原来是留下后才向府衙申请给券才能吃饭,等到官府文书齐全,已经因饥饿困苦好几天了。先生禀报漕司给米储存在营中,到了就给他们吃,从此活下来的人大半。他常说:一个有官职的人,如果心存爱护万物和百姓,必定有所救济。
伊川先生说:“谢师直任洛阳知府时,曾谈论经义,与我的意思不合,于是说:‘伯淳也是这样。’以前在上元,景温讲《春秋》,还时常被采纳;到了讲《易经》则都说不对。我对他说:‘两位都是通晓《易经》的人。监司谈论经义,而主簿却说不对,监司不生气,主簿敢直言?不通晓《易经》能这样吗?’”
仁宗皇帝驾崩,官吏穿丧服。三天的早晨,府尹率领众官将要脱去丧服。先生进言说:“三天脱去丧服,是遗诏所命,不敢违背。请等到今天结束,如果早晨就脱去,所穿丧服只有两天罢了。”府尹发怒不听从。先生说:“您自己脱去,我不到晚上不敢脱。”全府的人互相看着,没有敢脱去的。
茅山有龙池,其中的龙像蜥蜴,而有五种颜色。自古以来严加供奉认为是神物。先生曾经捕捉并把它做成肉干,使人们不再迷惑。他刚到任时,看见有人拿着竿子在路边,用来粘飞鸟,取下竿子折断它,让他不要再做。从此乡民子弟不敢蓄养禽鸟,不严厉而命令就执行,大体都是这样。
治平四年,先生任晋城县令,百姓因事到县里的,一定告诉他们孝悌忠信,根据乡村远近编成保伍,使患难时互相救助,而奸邪虚伪无处容身。凡是孤寡残疾的人,责成亲族照顾,使他们不失所。行旅经过这里的人,生病都有人供养。各乡都有学校,闲暇时亲自前往,召集父老与他们交谈,儿童所读的书,纠正他们的句读,教得不好就更换。风俗起初非常粗野,不知道学习,先生挑选优秀的子弟,聚集起来教育他们。离开晋城才十多年,而穿儒生服装的有数百人了。全县有几万户,三年内没有强盗和斗殴致死的人。任期届满,继任者将要到来,吏员夜里敲门,说有人杀人。先生说:“我们县怎么会有这种事?如果真有,一定是某村某人。”询问果然如此。家人惊异,问其原因,说:“我曾经怀疑此人是不改恶习的恶少。”
先前,百姓害怕差役,轮到服役就互相诉讼成为仇敌。先生完全了解百姓财产的厚薄,排列先后顺序,按照名册任命,没有人推辞的。河东义勇,农闲时教以武艺,但应付文书凑数而已。先生到晋城,那里的百姓于是成为精兵。
有个富户张家的儿子,他父亲死了,有个老人说:“我是你父亲,来和你一起住。”张家惊疑,请求到县里辨明。先生审问老人,老人从怀里取出竹简呈上,上面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某人抱氏与张三翁家。”先生问张家及其父亲多少岁,对老人说:“这个孩子出生时,他父亲才四十岁,已经叫他三翁了吗?”老人惊服。
在县衙座右,写下“视民如伤”四个字说:“我每天
熙宁二年,吕申公荐授太子中允,权御史里行。神宗素知先生名,召对,从容访问。毎对退,必曰:“频求对来,欲常相见尔。”一日论议甚久,日官报午正,先生遽求退。廷中中人相谓曰:“御史不知上未食邪?”前后进説,大要以正心、窒欲、求贤、育才为先。上尝使推择人才,所荐数十人,以父表弟张载暨弟颐为首。尝言:“人主当防未萌之欲,及勿轻天下士。”时王安石益信用先生,毎见上,必言君道,以至诚仁爱为本,未尝及功利。
上召问所以为御史,对曰:「使臣拾遗补阙,禆赞朝廷,则可;使臣掇拾羣下短长,以沽直名,则不能。」上叹赏,以为得御史体。
所献纳必据经术,事尝辨于早,而戒于渐。一日,上纵言及于辞命,先生曰:“人主之学,唯当务为急,辞命非所先也。少作章疏,只是开陈详説,欲以诚意感悟上心。”
一日,极陈治道,上曰:“此尧舜之事,朕何敢当?”先生愀然曰:“陛下此言,非天下之福也。”
居职数月,其章疏尤系教化之本根。论王霸略曰:得天理之正极,人伦之至者,尧舜之道也。用其私心,依仁义之偏者,霸者之事也。王道坦然,本乎人情,出乎礼义,若履大路而行,无复回曲。霸者﨑岖反侧于曲径之中,而卒不与入尧舜之道。故诚心而王则王矣,假之而霸则霸矣。论正学厉贤略曰:君道在乎稽古正学,明善恶之归,辨忠邪之分,趍道之正。又在乎君志先定,定志者正心诚意,择善而固执之也。惟以圣人之训为必当从,先王之治为可法而已。然天下之患常生于忽微,而志亦戒乎渐习。故古之君出入间燕,必有诵训箴谏之官,左右前后无非正人,以成徳业。愿陛下礼命老臣贤儒,日亲便坐讲论道义,以辅圣徳。又择贤俊使陪法从,朝夕进见,开陈善道,以广聴闻,则知益明矣。论养贤略曰:先王求治,何尝不尽天下之才。今天下之大,岂为乏贤,而朝廷无养贤之地以容之。徐察其器能髙下而进退之也。欲乞朝廷设延英院以待贤,凡公论推荐及岩穴之士,必招致优礼,视品给俸,而不可遽进以官。凡有政治委之详定典礼,使之讨论经画,得以奏陈治乱,得以讲究也。使政府及近侍之臣互相与接,陛下时赐召对,访以治道,可观其能,察以累嵗,然后使贤者就位,能者任职,无施之不称也。
朱子云:「王霸劄子」说得好,自古论王霸至此,无余蕴矣。
尝被防赴中书议事,安石方怒,言者厉色待之。先生徐曰:“天下之事,非一家私议,愿公平气以聴之。”安石愧屈。一日因论事不合,谓先生曰:“公之学如壁上言,难行也。”先生曰:“参政之学如捉风,后来逐不附已者,而独不及于先生。”且曰:“此人虽未知道,亦忠信人也。”
荆公初议改法,攻之者至有肆骂;先生独以至诚开纳,君相疏入,輙削藁。常曰:「扬已矜众,吾所不为。」
三年,时言新法者皆得罪,而先生以言不行,恳求补外,独差充京西提刑,辞不受,改授澶州判官,乃止。
尝曰:「熙宁初,介甫行新法,并用君子小人。君子正直,不合介甫,以为俗学,不通世务,斥去;小人茍容谄佞,介甫以为有材能,知变通用之。君子如君实,不拜同知枢密院以去;范尧夫辞同修起居注,得罪。张天祺监察御史,面折介甫,被谪。介甫性狠,众人皆以为不可,则执之愈坚。君子既去,所用皆小人,争为刻薄,故害天下益深。使众君子未用,与之敌,俟其势久自缓,委曲平章,尚有聴从之理,俾小人无隙以乘,其为害不至如此之甚也。」天下以为知言【闻见録】
又云:新政之改,亦是吾党争之太过,成就今日之事,涂炭天下,亦须两分其罪可也。当时介甫欲去,以数事上前卜去就,若青苗之议不行,则决其去。伯淳于上前与孙莘老同得上意要了当此事,大抵上意不欲抑介甫,要得人担当了,而介甫之意亦尙无必。伯淳尝言:管仲犹能言出令当如流水,以顺民心。今参政苦要做不顺人心事,何耶?介甫之意,只恐始为人所
译熙宁二年,吕申公推荐先生担任太子中允,代理御史里行。神宗一向知道先生的名声,召他应对,从容地询问政事。每次先生退朝,神宗必定说:“频繁请求应对,是想常常相见罢了。”有一天,议论政事很久,日官报告正午,先生急忙请求退下。宫中的宦官互相说:“御史不知道皇上还没吃饭吗?”先生前后进言,大要以端正心术、遏制私欲、求取贤才、培养人才为优先。皇上曾经让先生推举选择人才,所推荐的几十人,以父表弟张载和弟弟张颐为首。先生曾说:“君主应当防备未萌发的私欲,并且不要轻视天下的士人。”当时王安石更加信任先生,先生每次见皇上,必定谈论君道,以真诚仁爱为根本,不曾谈及功利。
皇上召问先生担任御史的原因,先生回答说:“让我拾遗补阙,辅助朝廷,是可以的;让我搜集下属的长短,来沽名钓誉,则不能。”皇上赞叹赏识,认为先生符合御史的职责。
先生所进献的奏章一定依据经术,事情常在萌芽阶段就辨明,而在渐进过程中加以告诫。有一天,皇上随意谈到辞命,先生说:“君主的学问,只应当以务实为急,辞命不是首要的。我很少作章疏,只是开陈详说,想用诚意感悟皇上的心。”
有一天,先生极力陈述治道,皇上说:“这是尧舜的事,我怎敢当?”先生脸色严肃地说:“陛下这话,不是天下的福气。”
先生在任几个月,他的章疏尤其关系到教化的根本。论述王霸略说:得到天理的正极,人伦的极致,是尧舜之道。运用私心,依循仁义的偏颇,是霸者的事。王道坦荡,本于人情,出于礼义,如同走大路而行,没有曲折。霸者在曲径中崎岖反侧,最终不能进入尧舜之道。所以诚心而王就王了,假借而霸就霸了。论述正学厉贤略说:君道在于考察古事、端正学问,明辨善恶的归宿,分辨忠邪的区别,趋向正道的正途。又在于君主意志先定,定志就是正心诚意,选择善道而固执坚守。只以圣人的训诫为必须遵从,先王的治理为可以效法。然而天下的祸患常生于细微之处,而意志也应在渐习中警戒。所以古代的君主出入闲居,一定有诵读训诫、规谏的官员,左右前后无非正人,以成就德业。希望陛下礼聘老臣贤儒,每天亲近便坐讲论道义,以辅助圣德。又选择贤俊之士陪伴法驾,朝夕进见,开陈善道,以扩大听闻,那么智慧就益发明达了。论述养贤略说:先王求治,何尝不尽用天下的才能。今天下之大,难道缺乏贤才,而是朝廷没有养贤的地方来容纳他们。慢慢考察他们的器能高下而进退他们。请求朝廷设立延英院来等待贤才,凡是公论推荐及岩穴之士,一定招致优礼,按品级给俸禄,而不能立即授官。凡有政治事务委托他们详定典礼,让他们讨论经画,得以奏陈治乱,得以研究。让政府及近侍之臣互相交往,陛下时常赐召应对,询问治道,可以观察他们的才能,考察多年,然后让贤者就位,能者任职,没有不称职的。
朱子说:“王霸札子”说得好,自古论王霸至此,没有余蕴了。
曾经被召赴中书议事,王安石正发怒,言官厉色相待。先生缓缓说:“天下之事,不是一家私议,希望公平气度来听取。”王安石惭愧屈服。有一天因论事不合,王安石对先生说:“您的学问如壁上言,难行。”先生说:“参政的学问如捉风,后来逐不附己者,而独不及于先生。”并且说:“此人虽未知道,也是忠信之人。”
荆公初议改法,攻击他的人甚至肆意辱骂;先生独以至诚开纳,君相疏入辄削稿。常说:“扬己矜众,吾所不为。”
三年,当时议论新法的人都获罪,而先生因言不行,恳求补外,独差充京西提点刑狱,辞不受,改授澶州判官,才止。
曾说:“熙宁初,介甫行新法,并用君子小人君子正直,不合介甫,以为俗学,不通世务实,斥去;小人苟容谄佞,介甫以为有才能,知变通用之。君子如君实,不拜知枢密院以去;范尧夫辞同知起居注,获罪。张天祺监察御史,面折介甫,获罪。介甫性狠,众人皆以为不可,就执之愈坚。君子既去,所用皆小人争为刻薄,所以害天下益深。使众君子未用,与他敌,待其势久自缓,委曲平章,尚听从之理,使小人无隙以乘,其害不至如此之甚。”天下以为知言【闻见录】
又说:新政之改,也是吾党争之太过,成就今日之事,涂炭天下。
沮,其后行不得。伯淳却道:但做顺人心事,人谁不愿从也?介甫道此,则感贤诚意。縁张天祺其日于中书大悖,由是介甫大怒,遂以死力争于上前,上为之一一聴用,从此党分矣。莘老受约束而不肯行,遂坐贬,而伯淳遂待罪。既而除以京西提刑,伯淳复求对见上,上言有甚文字。伯淳云:今咫尺天顔尚不能少回天意,文字复何用欲去?而上问者再四,伯淳毎以陛下不宜轻用兵为言,朝廷羣臣无能任陛下事者【遗言】
译沮,其后行不得。伯淳却说:只要做顺应人心的事,谁会不愿意跟随呢?介甫说这话,是因为感念贤者的诚意。因为张天祺那天在中书省大逆不道,因此介甫大怒,于是就在皇帝面前以死力争,皇帝一一听从了他的意见,从此党争就分开了。莘老受到约束却不愿执行,于是获罪被贬,而伯淳也就待罪。不久,伯淳被任命为京西提刑,伯淳又请求面见皇帝,皇帝说有什么文字。伯淳说:现在近在咫尺的圣颜尚且不能稍微挽回圣意,文字还有什么用呢?想要离去,而皇帝再三询问,伯淳每次都说陛下不应该轻易用兵,朝廷群臣没有能胜任陛下事务的人【遗言】
五年,太中公告老而归。先生求折资监当,以便养。归洛,嵗余,得监西京洛河竹木务。家素清窭,僦居洛城,殆十余年。与弟从容亲庭,日以读书讲学为事。士大夫从游者盈门。自是身益退,位益卑,而名益髙于天下。
八年十月,彗星求言。先生论朝政甚切,上欲召使修三经义,执政不可,命知扶沟县。扶沟地卑,嵗有水旱,先生经画沟洫之法,未兴工而去官。先生曰:「以扶沟之地尽为沟洫,必数年乃成。吾为经画,十里之间,开其端,后人知其利,必有继之者矣。夫为令,必使境内之民,凶年饥嵗免于死亡,饱食逸居,有礼义之训,然后为尽。故吾于扶沟兴设学校,聚邑人子弟教之,亦几成而废。夫百里之地,至狭也,而道之废兴系焉。是数事皆不及成,岂非命哉?然知而不为,徒责命之废兴,则非矣。此吾所以不敢不尽心也。」
元丰二年,诸贤修禊洛园,先生席上赋诗,末云:“未须愁日暮,天际是轻阴。”▯山叹其温柔忠厚,闻之者自然感动。
右府同荐,除判武学。李定劾其新法之初,首为异论,罢之。吕申公疏曰:「颢立身行已素有本末,讲学议论,久益疏通。其在言路论列,皆辞意忠厚,不失臣子之体。」
邻邑民犯盗系县狱而逸,既又遇赦,先生坐是以特防罢,邑人诣府及司农丐留者千数,得监汝州税。
八年三月,神宗升遐,防先生以檄至府,举哀。既罢,留守韩康公之子宗师问朝廷之事如何?曰:“司马君实、吕晦叔作相矣。”又问:“果作相当如何?”曰:“当与元丰大臣同,若先分党与,他日可忧。”宗师曰:“何忧?”曰:“元丰大臣皆嗜利者,使自变其已甚害民之法则善矣,不然衣冠之祻未艾也。”二公果并相,以宗丞召先生,未行而卒。
或问先生于富郑公,公曰:“伯淳无福,天下之人也无福。”先生云:“圣人用意深处,全在系辞。诗书乃皆格言,观易须识时,然后见逐爻之间,尝包函数意。圣人尝取其重者为之辞,亦有易中言之已多,取其未尝言者,亦不必重事。又有且言其时,不及其爻之材,皆临时参考,须先看卦,乃看得系辞。学者全要识时,若不识时,不足以言学【尹焞语录】
云:吾学虽有所受,“天理”二字却是自家体贴出来。又云:“某书字时甚敬,非是要字好,只此是学。”
晦庵铭之曰:「握管濡毫,伸纸行墨,一在其中。防防画画,放意则荒,取妍则惑。必有事焉,神明厥徳。」
秋日成诗曰:「闲来无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态中。富贵不淫贫贱乐,男儿到此是豪雄。」上蔡云:「明道门,摆脱得开为他所。过者化」。
胡文定云:「圣人志在天下国家,与常人志在功名全别。」孟子传圣人之道,故曰:「予岂若是小丈夫哉?」谏于其君而不受,则悻悻然见于其面,去则穷日之力,且看圣人气象,则别。明道却是如此。元丰中有诏起吕申公、司马温公,温公不起。明道作诗送申公,又诗寄温公【二诗皆载文集】其意直是眷眷在天下国家。虽然如此,于去就又却分明不放过一步。
上蔡云:「先生善言诗,他又不曽章解句释,但优防玩味,吟哦上下,便使人有得处。」
又曰:「伯淳谈诗,并不下一字训诂,有时只转一两字,防掇他念过,便教人省悟。」
陈忠肃甞作责沈文送其侄孙渊几叟云:「叶公沈诸梁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叶公当世贤者,鲁有仲尼而不知,宜乎子路之不对也。」元丰乙丑夏,予为礼部贡院官,适与范醇夫同舍。公尝论顔子之不迁不贰,惟伯淳有之。予问范曰:「伯淳谁也?」公黙然久之,曰:「不知有程伯淳耶?」予谢曰:「生长东南,实未知也。」时予年二十九矣。自是以来,尝以寡陋自媿。又自是毎得先生之文,必冠带而读之。
侯仲良曰:「朱公掞见明道于汝州,归谓人曰:『某在春风中坐了一月。』」
谢显道曰:「明道终日坐如泥塑人,接人则浑是一团和气。」张
译宋仁宗皇祐五年,太中公告老还乡。先生请求折减俸禄担任监当官,以便奉养双亲。回到洛阳后,一年多,得以担任西京洛河竹木务监官。家中一向清贫,在洛阳城中租房居住,将近十年。与弟弟在父母膝下从容侍奉,每天以读书讲学为事。追随求学的士大夫门庭若市。从此先生自身更加退隐,职位更加卑微,而名声却在天下更加显赫。
皇祐八年十月,出现彗星,朝廷征求直言。先生论述朝政非常切中要害,皇上想召他修撰三经义疏,执政大臣不同意,任命他担任扶沟县知县。扶沟地势低洼,每年都有水旱灾害,先生规划沟渠水利的方法,还未动工就离任了。先生说:“如果把扶沟的土地全部用来开凿沟渠,必定要几年才能完成。我进行规划,在十里范围内,开创开端,后人知道其中的好处,一定会有人继承下去。作为县令,必须使境内的百姓,在灾荒之年免于死亡,吃饱穿暖安居乐业,有礼义的教化,然后才算尽到职责。所以我在扶沟兴办学校,聚集县里的子弟教育他们,也几乎成功却中途废止。方圆百里的地方,非常狭小,但大道的废兴却系于其中。这几件事都没有来得及完成,难道不是命运吗?然而知道该做却不做,只归咎于命运的废兴,那就不对了。这就是我之所以不敢不尽心的原因。”
神宗元丰二年,众位贤人在洛园举行修禊仪式,先生在席上赋诗,最后说:“不必担忧日暮,天边只是淡淡的阴云。”山公赞叹他温柔忠厚,听到的人自然感动。
右府共同推荐,任命他判武学。李定弹劾他在推行新法之初,首先提出不同意见,将他罢免。吕申公上疏说:“程颢立身行事一向有根本和条理,讲学议论,时间久了更加通达。他在言官任上议论朝政,都言辞忠厚,不失臣子的体统。”
邻县百姓犯盗窃罪被关在县狱中却逃脱,后来又遇到赦免,先生因此被特别命令罢免,县里百姓到府衙和司农寺请求挽留的有上千人,得以担任汝州税监官。
元丰八年三月,神宗驾崩,先生接到檄文到府衙,举哀。仪式结束后,留守韩康公的儿子宗师问朝廷的事怎么样?先生说:“司马君实、吕晦叔做宰相了。”又问:“果然做宰相会怎么样?”先生说:“应当与元丰年间的大臣相同,如果先分派党羽,日后令人担忧。”宗师说:“担忧什么?”先生说:“元丰年间的大臣都是贪利的人,让他们自己改变那些已经过分害民的法则就好了,不然士大夫的祸患没有止境。”两位公果然同时拜相,用宗丞的职位召先生,还未赴任就去世了。
有人向富郑公询问先生,郑公说:“伯淳没有福分,天下的人也没有福分。”先生说:“圣人用意深远的地方,全在《系辞》中。《诗》《书》都是格言,读《易》必须识别时势,然后才能看到每一爻之间,常常包含多层意思。圣人有时选取重要的作为辞句,也有《易》中说得已经很多,选取未曾说过的,也不必是重要的事。又有只说当时的情势,不及爻辞的材具,都要临时参考,必须先看清卦象,才能看懂《系辞》。学者完全要识别时势,如果不识时势,不足以谈论学问。”【尹焞语录】
说:我的学问虽然有所师承,“天理”这两个字却是自己体悟出来的。又说:“我写字时非常恭敬,不是要使字写得好,这本身就是学问。”
朱熹铭文说:“握笔蘸墨,铺纸运墨,一心在其中。一笔一画,放纵心意就会荒疏,追求美观就会迷惑。必须有所作为,才能彰显光明的德行。”
秋日作诗说:“闲来无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万事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道理通于天地有形之外,思绪进入风云变幻之中。富贵不能淫乱,贫贱也能快乐,男儿达到这种境界就是豪雄。”谢良佐说:“明道门下,能摆脱得开的是他的门徒。过往的人受到感化。”
胡文定说:“圣人的志向在于天下国家,与常人的志向在于功名完全不同。”孟子传承圣人的道,所以说:“我难道是这样的小丈夫吗?”向君主进谏而不被接受,就愤愤不平表现在脸上,离去就用尽全天的力气,再看圣人的气象,就不同了。明道却是这样。元丰年间有诏起用吕申公、司马温公,温公不起用。明道作诗送申公,又作诗寄给温公【两首诗都载于文集】,他的心意确实是眷眷在于天下国家。虽然如此,在去留之间却分明不放过一步。
谢良佐说:“先生善于谈论诗歌,他又不曾逐章逐句解释,只是优游玩味,吟咏上下,便使人有所收获。”
又说:“伯淳谈论诗歌,并不下一字训诂,有时只转换一两个字,点拨他念过,便教人省悟。”
陈忠肃曾经作责备沈文送给他的侄孙渊几叟说:“叶公沈诸梁向子路询问孔子,子路不回答。叶公是当世的贤者,鲁国有仲尼却不知道,难怪子路不回答。”元丰乙丑年夏天,我担任礼部贡院官,恰好与范醇夫同舍。郑公曾经论述颜回的不迁怒、不贰过,只有伯淳有这种品德。我问范醇夫说:“伯淳是谁?”郑公沉默了很久,说:“不知道有程伯淳吗?”我谢罪说:“生长在东南,实在不知道。”当时我二十九岁。从此以来,常常以浅陋自愧。又从此每次得到先生的文章,必定穿戴整齐阅读。
侯仲良说:“朱公掞在汝州拜见明道,回来对人说:‘我在春风中坐了一个月。’”
谢显道说:“明道整天坐着像泥塑的人,接待人则浑然是一团和气。”张
九成曰:「明道书牕前有草,茂覆砌,或劝之芟。明道曰:『不可,欲常见造物生意。』又置盆池,畜小鱼数尾,时时观之。或问其故,曰:『欲观万物自得意。』草之与鱼,人所共见,惟明道见草则知生意,见鱼则知自得意,此岂流俗之见可同日而语?」
译九成说:“程明道书房的窗前长满了草,茂盛地覆盖了台阶,有人劝他割除。明道说:‘不可以,我想经常看到造物主赋予万物的生机。’他又放置了一个盆池,养了几条小鱼,时常观看。有人问他缘故,他说:‘我想观察万物自得之乐。’草和鱼,是人们共同看到的,只有明道看到草就知道其中的生机,看到鱼就知道其中的自得之乐,这难道是世俗浅陋的看法可以同日而语的?”
文潞公采众议而为之称,以表其墓曰《明道先生》。而弟颐序之曰:「周公没,圣人之道不行;孟轲死,圣人之学不传。道不行,百世无善治;学不传,千载无真儒。无善治,士犹得以明夫善治之道,以淑诸人,以传诸后;无真儒,则天下贸贸焉,莫知所之。人欲肆而天理灭矣。先生生乎千四百年之后,得不传之学于遗经,以兴起斯文为已任,辨异端,辟邪説,使圣人之道焕然复明于世。盖自孟子之后,一人而已。然学者于道不知所向,则不知斯文之为功;不知所至,则孰知斯名之称情也哉?山可移,谷可迁,明道之名则亘万古而长存也。」
朱子曰:「尝爱明道墓表有云:『学者于道知所向,然后见斯人之为功;知所至,然后知斯名之称情。』盖此事在人,随其所至之浅深而自知之。彼不知者,岂可以口舌强争?彼知之矣,则又何待较短长而后喻哉!」
先生自十五六时,闻汝南周茂叔论道,遂厌科举之业,慨然有求道之志,未知其要,泛滥于诸家,出入于老释者几十年,反求诸六经而后得之,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知尽性至命必本于孝弟,穷神知化由通于礼乐,辨异端似是之非,开百代未明之惑,秦汉以来未有臻斯理也。谓孟子没而圣学不传,以兴起斯文为已任,其言曰:「道之不明,异端害之也。昔之害近而易知,今之害深而难辨。昔之惑人也乗其迷暗,今之惑人也因其髙明,自谓能穷神知化而不足以开物成务,言为无不周徧而实则外于伦理,穷深极微而不可以入尧舜之道。天下之学,非浅陋固滞则必入于此。自道之不明也,邪诞怪异之説竞起,涂生民之耳目,溺天下于污浊,虽髙才明智,胶于见闻,醉生梦死,不自觉也。是皆正路之蓁芜,圣门之蔽塞,辟之而后可以入道。」先生进将觉斯人,退将明之书,不幸早世,皆未及也。先生之言平易易知,贤愚皆获其益,如羣饮于河,各充其量,其教人自致知至于知止,诚意至于平天下,洒扫应对至于穷理尽性,循循有序。
伊川云:「明道之葬,门人朋友为文以直其道,学者甚众。人各用其所知,葢不同也。而以为孟子之后传圣人之道者,一人而已,是则同。」
刘立之曰:「自孟子没,圣学失传。先生杰然自立于千岁之后,芟辟榛秽,开示本原,圣人之庭户晓然可入。学士大夫始知所向。」
范祖禹曰:「自孟子没,中庸之学不传,后世之士不循其本,而用心于末,故不可与入尧舜之道。先生以独智自得,去圣人千有余岁,发其关键,直睹堂奥,一天地之理,尽万物之变,真学者之师也。」
朱光庭曰:「先生学以诚为本,仰观乎天,清明穹窿,日月之运行,隂阳之变化,所以然者,诚而已。俯察乎地,广博持载,山川之融结,草木之蕃殖,所以然者,诚而已。人居天地之中,参合无间,纯亦不巳者,其在兹乎?先生得圣人之诚者也。才周万物而不自以为高,学际三才而不自以为足,行贯神明而不自以为异,识照古今而不自以为得。至于六经之奥义,百家之异説,研穷披抉,判然胸中。天下之事,虽万变交于前,而烛之不失毫厘,权之不失轻重。贫贱富贵死生,皆不足以动其心。非所得之深,所养之厚,能至是乎?葢其所知,上及尧舜三代帝王之治,其所以包涵博大,悠逺纤悉,上下与天地同流。下至行师用兵,战阵之法,皆造其极。外之夷狄情状,山川道路之险易,边鄙防戍斥堠控带之要,靡不究知。其吏事操决,文法簿书,又皆精密详练,而所有不试其万一。」
游酢曰:「天地之心,其太一之体欤?天地之化,其太一之运欤?确然高明,万物覆焉;隤然厚博,万物载焉。非以其一欤?阳自此始,隂□此凝,消息满虚,莫见其形。非以其和欤?夫子之徳,其融心涤虑,黙契于此欤?不然,何穆穆不已,浑浑无涯,而能言之士莫足以颂其美欤?」
先生姿禀既异,而充养有道,纯粹如精金,温润如良玉,寛而有制,和而不流,忠诚贯于金石,孝弟通于神明,视其色,其接物也如阳春
译文潞公采纳众人的意见,撰写墓表,称颂他并刻在墓前,题为《明道先生》。他的弟弟程颐作序说:“周公去世,圣人的大道不再施行;孟子去世,圣人的学问不再传承。大道不施行,百代就没有良好的治理;学问不传承,千年就没有真正的儒者。没有良好的治理,士人尚且能够阐明良好治理的道理,以此教化他人,传给后人;没有真正的儒者,那么天下人就会盲目无知,不知道方向所在。人的私欲放纵而天理灭绝了。先生出生在周朝之后一千四百年,从遗留的经典中获得了未曾传承的学问,以振兴斯文为己任,辨别异端,驳斥邪说,使圣人的大道重新光明地显现在世间。大概自孟子之后,只有他一人罢了。然而求学的人对于大道不知道方向,就不知道斯文的功劳;不知道达到的境界,又谁能知道这个名号符合实情呢?山可以移动,山谷可以变迁,明道的名号却将跨越万古而长久存在。”
朱熹说:“曾经喜爱明道墓表上有这样的话:‘求学的人对于大道知道方向,然后才能看见这个人的功劳;知道达到的境界,然后才知道这个名号符合实情。’大概这件事在于人,随着所达到的深浅程度而自然知道。那些不知道的人,难道可以用口舌强行争辩吗?那些已经知道的人,又何必等待比较长短之后才明白呢!”
先生从十五六岁时,听到汝南周茂叔谈论大道,于是厌恶科举事业,慷慨地有了求道的志向,但不知道关键所在,广泛涉猎各家学说,出入于老庄和佛家几十年,后来反过来在六经中寻求才有所得,通晓万物,明察人伦,知道尽性至命必须以孝悌为根本,穷究神妙、知晓变化必须通达于礼乐,辨别异端似是而非的观点,开启百代未曾明晓的疑惑,秦汉以来没有人达到这样的道理。他说孟子去世后圣学不再传承,以振兴斯文为己任,他的话说:“大道不被明晓,是因为异端危害它。过去的危害浅近而容易知道,现在的危害深重而难以辨别。过去的迷惑人趁着人们迷暗,现在的迷惑人趁着人们高明,自认为能够穷究神妙、知晓变化,却不足以开创事物、成就事务,言论看似无所不包,实际上却背离伦理,穷究深奥细微之处,却不可以进入尧舜的大道。天下的学问,不是浅陋固执,就必然陷入这种境地。自从大道不被明晓,邪恶荒诞怪异的学说竞相兴起,蒙蔽百姓的耳目,使天下沉溺于污浊,即使是高才明智的人,拘泥于见闻,醉生梦死,自己不觉悟。这些都是正路的荒芜,圣门的阻塞,排除它们之后才可以进入大道。”先生进取想要觉悟世人,退守想要阐明书籍,不幸早逝,都没有来得及完成。先生的言论平易易懂,贤人和愚人都能获得益处,如同群饮于河,各自满足其容量,他教导人从致知到知止,从诚意到平天下,从洒扫应对到穷理尽性,循序渐进,有条理。
伊川说:“明道下葬时,门人朋友写文章来直陈他的道,学者很多。各人运用自己所知道的,大概不同。但认为他是孟子之后传承圣人之道的人,只有他一人,这是相同的。”
刘立之说:“自从孟子去世,圣学失传。先生杰出地自立于千年之后,清除杂草秽土,开示本源,圣人的庭院家喻户晓,可以进入。学士大夫开始知道方向。”
范祖禹说:“自从孟子去世,中庸的学问不再传承,后世的士人不遵循根本,而在末节上用功,所以不能进入尧舜的大道。先生凭借独智自得,距离圣人一千多年,发现关键,直接看到堂奥,统一天地之理,穷尽万物之变,真是学者的老师。”
朱光庭说:“先生的学问以诚为根本,仰观天,清明穹窿,日月的运行,阴阳的变化,所以然的原因,只是诚罢了。俯察地,广博承载,山川的融结,草木的繁茂,所以然的原因,只是诚罢了。人居天地之中,参合无间,纯粹不止,大概就在这里吧?先生得到了圣人的诚。才能周遍万物而不自以为高,学问涵盖三才而不自以为足,行为贯通神明而不自以为异,见识照亮古今而不自以为得。至于六经的奥义,百家的异说,研究穷究,剖析抉发,分明在胸中。天下的事情,虽然万变交加于前,而烛照它不失毫厘,权衡它不失轻重。贫贱富贵死生,都不足以动摇他的心。如果不是所得深厚,所养丰厚,能达到这样吗?大概他所知道的,上及尧舜三代帝王的治理,他的所以包涵博大,悠远细微,上下与天地同流。下至行军打仗,战阵的方法,都达到极致。外至夷狄的情况,山川道路的险易,边境防戍斥堠控带的要害,无不穷究知晓。他的吏事操决,文法簿书,又都精密详练,而所有能力没有施展其万一。”
游酢说:“天地的心,大概是太一的体吧?天地的化育,大概是太一的运行吧?确实高明,万物覆盖其中;确实厚博,万物承载其中。不是因为它的‘一’吗?阳从这里开始,阴从这里凝聚,消息满虚,看不见它的形状。不是因为它的‘和’吗?先生的德行,大概融合心志、洗涤思虑,默默契合于此吧?不然,为什么穆穆不已,浑浑无涯,而能言善辩的人不足以颂扬他的美呢?”
先生资质禀赋既异,而充养有道,纯粹如精金,温润滑如良玉,宽厚而有节制,和顺而不随波逐流,忠诚贯通于金石,孝悌通达于神明,看他的神色,他待人接物如同阳春
之温,聼其言,其入人也如时雨之润,胸懐洞然,彻视无间,测其蕴则浩乎若沧溟之无际,极其徳,美言葢不足以形容。
译到温县去,听他说话,他的话滋润人心,如同应时的雨水;使人胸怀豁然开朗,透彻明澈,毫无隔阂;探求他内在的蕴藏,则浩瀚广阔,如同沧海般没有边际;推究他的德行,美好的言辞大概不足以形容。
先生行已内主于敬,而行之以恕;见善若出诸巳不欲弗施于人。居广居而行大道,言有则而行有常。
其接物,辨而不问,感而能通,教人而人易从,怒人而人不怨,贤愚善恶,咸得其心,狡僞者献其诚,暴慢者致其恭,闻风者诚服,觌徳者心醉。
吕大临曰:「先生负特立之才,知大学之要,博闻强记,躬行力究,察伦明物,极其所止,涣然心释,洞见道体。其造于约也,虽事变之感不一,应之以是心而无穷;虽天下之理至众,知反之吾身而自足。其致于一也,异端并立而不能移,圣人复起而不与易。其养之诚也,和气充洽,见于声容,然望之崇深,不敢慢也。遇事优为,从容不迫,然诚心恳恻,弗之措也。其自任之重,宁学圣人而未至,不欲以一善成名;宁以一物不被泽为已病,不欲以一时之利为巳功。其自信之笃也,吾志可行,不茍洁其去就;吾义可安,虽小官有所不屑。」
刘立之曰:「先生徳性充完,粹和之气盎于面背,乐易多恕,终日怡恱,未尝见其忿厉之容。」某问以临民,曰:「使人各输其情。」又问御吏,曰:「正已以格物。」
邢恕曰:「先生徳性絶人,外和内刚,眉目清峻,语声铿然。防酢曰:『先生气爽清越,洒然如在尘外,宜不能劳苦。又遇事则毎与贱者同起居饮食,人不堪其难,而先生处之裕如也。』」
康节作《四贤吟》云:「彦国之言铺陈,晦叔之言简当,君实之言优防,伯淳之言条畅。」四贤,洛阳之望,是以在人之上。有宋熙宁之间,大为一时之壮。
朱熹赞曰:「扬休山立,玉色金声。元气之防,浑然天成。瑞日祥云,和风甘雨。龙徳正中,厥施斯普。」
又曰:「明道荅横渠定性书,直是条理不乱。」
定性书,此篇大纲,只在「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两句。
定性书自胸中防出云云,问曰:此正所谓有造道之言?曰:然。只是一篇之中,都不见一个下手处。问曰: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这莫是下功处?曰:这是说巳成处。
遗书録明道语,多有只载古人全句,不添一字底亦有重出者。是当时举此句教人去思量。
明道当初想明徳,煞容易,便无那查滓。只一再见,濂溪当时又不似而今有许多言语出来。不是他天资髙,见得易,如何便明得?
新法之行,诸公实共谋之。虽明道不以为不是,盖那时也是个合变时节。但后来人情汹汹,明道始劝之,以为不可做逆人情底事。及王氏排众议行之甚力,而诸公始退散。
或问:“新法之行,虽涂人皆知其害,何故明道不以为非?”曰:“自是王氏行得来有害,若使明道为之,必不恁的狼狈。”又问:“若二程出来担负,莫复别否?”曰:“若如明道十事,须还他全别方得。只看他当时荐章,谓其志节慷慨,云云,则明道岂是循常蹈故、块然自守底人【并朱子语】
宋名臣言行録外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宋名臣言行録外集卷三
李幼武 纂集
程頥 伊川先生正公
字正叔,明道之弟。举进士,嘉祐四年廷试报罢,遂不复试。吕申公判大学,请为大学正,固辞。元丰八年,授汝州团练推官,西监教。元祐初,除秘省校书郎,召对,除通直郎,充崇政殿説书。八月,兼判登闻鼔院。二年八月,以孔文仲言差管勾西监,上奏乞归。五年正月,丁父忧去官。七年,服除,除直秘阁,判西监,再辞。以董敦逸言,改授管勾崇福宫,未拜。九年,上初亲政,申秘阁、西监之命,再辞。绍圣间,以党论放归。四年十一月,编管涪州。三年正月,徽宗即位,移峡州。四月,以赦复宣徳郎,任便居住还洛。十月,复通直郎,权西监。建中靖国二年五月,追所复官,依旧致仕。崇宁二年四月,有言其著书毁朝政,防追毁出身以来文字,遂徙居龙门之南。五年,复宣义郎致仕。大观元年九月卒,年七十五。嘉定八年,赐諡。淳祐初,封伊川伯。
幼有髙识,非礼不动。年十四五,与明道同受学于周濂溪。年十八,上书阙下,劝仁宗以王道为心,
译先生修养自身,内心以恭敬为主,行为以忠恕为准则;见到善行,如同出自自己一般,不愿不施予他人。居住在宽广的居所,践行宏大的正道,言语有准则,行为有常度。
他待人接物,明辨是非而不随意质问,有所感触便能通达,教导别人而别人容易听从,责备别人而别人不怨恨,贤良、愚笨、善良、邪恶的人,都能得到他的真心,狡猾虚伪的人献出真诚,粗暴傲慢的人表现出恭敬,听闻他风范的人诚心信服,目睹他德行的人心醉神迷。
吕大临说:“先生具有特立独行的才能,知晓《大学》的要旨,博闻强记,亲身实践并深入探究,明察人伦,通晓万物,达到极致,心中豁然开朗,透彻见到道的本体。他达到简约的境界,虽然感应的世事变化不一,用这颗心去应对却无穷无尽;虽然天下的道理极多,知道反求诸己便自给自足。他致力于专一,异端并立而不能动摇他,圣人复活也不能改变他。他修养的真诚,和顺之气充满洋溢,表现在声音容貌上,然而仰望他崇高深远,不敢轻慢。遇事从容不迫,优游自得,然而诚心恳切悲痛,不停止修养。他自我承担的责任重大,宁愿学习圣人而未达到,也不愿凭一件善事成名;宁愿以一件事物未蒙受恩泽为自己的病痛,也不愿以一时的利益为自己的功劳。他自信坚定,我的志向可行,不随便洁身自好地离去或就职;我的道义心安,即使是小官职也有所不屑。”
刘立之说:“先生德行完备,纯粹和顺之气洋溢于面容背部,快乐平易且多宽恕,整天怡然喜悦,未曾见过他愤怒严厉的样子。”我问他如何治理百姓,他说:“让百姓各自倾吐真情。”又问他如何驾驭官吏,他说:“端正自己以感化万物。”
邢恕说:“先生德行超越常人,外表和顺而内心刚强,眉目清秀峻拔,说话声音铿锵有力。有人问:‘先生气质清爽清越,洒脱得如同在尘世之外,适宜不能承受劳苦。然而遇事却常常与地位低下的人同吃同住,别人受不了这种艰难,而先生处之裕如。’”
邵雍作《四贤吟》说:“吕公著的话铺陈详尽,杨时的话简练恰当,司马光的话优游舒缓,程颢的话条理通畅。”四位贤人,是洛阳的望族,因此凌驾于众人之上。在北宋熙宁年间,成为一时的壮举。
朱熹赞曰:“声如山岳屹立,色如玉般温润,声如金般铿锵。元气汇聚之处,浑然天成。瑞日祥云,和风甘雨。龙的德行居中,其恩泽广布。”
又说:“程颢回复张载的《定性书》,条理清晰不乱。”
《定性书》这篇大纲,只在“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两句。
《定性书》从胸中流出等等,问:这正可以说是造道的言论吗?答:是的。只是一篇之中,都不见一个下手的地方。问: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这难道是下功的地方吗?答:这是说已经成就的地方。
《遗书》记录程颢的话,多有只记载古人全句,不添一字的情况,也有重复出现的。这是当时举出这句话让人去思考。
程颢当初想明白德性,非常容易,便没有那些渣滓。只一两次见面,周敦颐当时又不像现在有这么多的言语出来。不是他天资高,见得容易,如何便能明白?
新法推行,各位公卿实际上共同谋划。虽然程颢不认为不对,因为那时也是个应该变革的时节。但后来人情汹汹,程颢开始劝谏,认为不可做违背人情的事。等到王安石排斥众议强力推行,各位公卿才开始退散。
有人问:“新法推行,虽然路人皆知其害,为何程颢不认为不对?”答:“自然是王安石推行得有害,如果让程颢来做,必定不会如此狼狈。”又问:“如果二程出来担负,难道会完全不同吗?”答:“如果像程颢的十件事,必须还他完全不同才行。只看他当时的荐举奏章,说其志节慷慨,等等,那么程颢难道是循规蹈矩、呆板自守的人吗?【以上均为朱子语】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卷三
李幼武 纂集
程颐 伊川先生正公
字正叔,程颢的弟弟。考中进士,嘉祐四年廷试落榜,于是不再复试。吕公著任大学祭酒,聘请他任大学正,他坚决推辞。元丰八年,授汝州团练推官、西京国子监教授。元祐初年,任秘省校书郎,召对,任通直郎,充崇政殿说书。八月,兼任登闻鼓院判官。二年八月,因孔文仲上奏请求归隐,辞去西京国子监教授之职。五年正月,遭父丧去官。七年,守丧期满,任直秘阁、西京国子监判官,再次推辞。因董敦逸上奏,改授崇福宫管勾,未及上任。九年,皇帝初亲政,重申直秘阁、西京国子监判官之命,再次推辞。绍圣年间,因党争被放归。四年十一月,编管涪州。绍圣三年正月,徽宗即位,移居峡州。四月,因赦免复宣德郎,任便居住,返回洛阳。十月,复通直郎,权知西京国子监。建中靖国二年五月,追回所复官职,依旧退休。崇宁二年四月,有人上奏说他著书毁谤朝政,于是追回毁弃出身以来的文字,遂迁居龙门之南。五年,复宣义郎退休。大观元年九月去世,享年七十五岁。嘉定八年,赐谥号。淳祐初年,封伊川伯。
年幼时就有高远的见识,不合礼法的事不做。十四五岁时,与程颢一同师从周敦颐。十八岁时,上书朝廷,劝仁宗以王道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