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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宋名臣言行录十七

宋名臣言行録外集卷三

史藏 · 传记 · 已译 · 第 554–695 段

生灵为念,黜世俗之论,期非常之功。且乞召对面陈所学,不报。间逰太学,时胡翼之方主教导,以顔子所好何学论试诸生,得先生所试,大惊,即延见,处以学职。

译以百姓疾苦为念,摒弃世俗的议论,期望建立非凡的功业。并且请求召见当面陈述自己的学识,没有得到回复。闲暇时游历太学,当时胡翼之正主持教导工作,用“颜回所喜好的是什么学问”为题测试各位学生,看到先生所作的答卷,大为惊叹,随即延请相见,授予他学职。

吕希哲与先生邻斋,首以师礼事焉。既而,四方之士从防者日益众。

太中公屡当得任子,恩輙推与族人。熙宁间,近臣屡荐,自以为学不足,不愿仕也。

吕申公知蔡州,将行,言曰:「伏见南省进士程頥,年三十四,有特立之操,出羣之姿。嘉祐四年已与殿试,自后絶意进取,往来太学诸生,愿得以为师。臣方领国子监,亲往敦请,卒不能屈。臣尝与之语,洞明经术,通古今治乱之要,实有经世济物之才,非同拘士曲儒,徒有偏长。使在朝廷,必为国器。伏望特以不次旌用。」

哲宗嗣位,门下侍郎司马光,尚书左丞吕公着,及西京留守韩绛,上其行义于朝。

温公与申公同荐章曰:「窃见河南处士程某,力学好古,家贫守节,言必忠信,动遵礼义,年逾五十,不求仕进,真儒者之髙蹈,圣世之逸民。伏望特加召命,擢以不次,足以矜式士类,禆益风化。」

谏官朱光庭又言:頥道徳纯备,学问渊博,材资劲正,有中立不倚之风,识虑明彻,至知几其神之妙,言行相顾而无择,仁义在躬而不矜。若用斯人,俾当劝讲,必能辅养圣徳啓导天聪,一正君心,为天下福。又言:颐究先王之蕴,达当世之务,乃天民之先觉,圣代之真儒。俾之日侍经筵,足以发扬圣训;兼掌学教,足以丕变斯文。又祖宗时,起陈搏、种放,高风素节,闻于天下。揆颐之贤,搏、放未必能过之,颐之道则有搏、放所不及。知者观其所学,真得圣人之传,致思力行,非一日之精。有经天纬地之才,有制礼作乐之具。乞访问其至正论,所以平治天下之道。又谓:颐以言乎道,则贯彻三才,而无一毫之为间;以言乎徳则并包众美,而无一善之或遗;以言乎学,则博通古今,而无一物之不知;以言乎才,则开物成务,而无一理之不摠。是以圣人之道,至此而传。况当天子进学之初,若俾真儒得専经席,岂不盛哉?

元祐初年,召至京师,除校书郎,辞曰:“祖宗时,布衣被召,自有故事,今臣未得入见,未敢祗命。”

王岩叟奏云:「伏见程某学极圣人之精微,行全君子之纯粹,早与其兄颢俱以徳名显于时。陛下复起颐而用之,颐趋召以来,待诏阙下。四方俊乂莫不翘首向风,以观朝廷所以待之者如何,处之者当否,而将议焉。则陛下此举系天下之心。臣愿陛下加所以待之之礼,择所以处之之方,而使髙贤得为陛下尽其用,则所得不独颐一人而已。四海潜光隠徳之士,皆将相招而为朝廷出矣。」又奏云:「伏闻圣恩特除颐京官,仍与校书郎,足见陛下优礼高贤。然臣愿陛下一召见之,试以一言问为治之要。陛下遂可自观其人。臣以颐抱道养徳之日久,而濳神积虑之功深,静而阅天下之义理者多,必有嘉言以新圣聴。此臣所以进颐,非为颐也,欲成陛下之美耳。陛下一见而后命之以官,则颐当之而无媿,陛下与之而不悔,授受之间两得之矣。」

召对,上奏论经筵三事:其一,以上富春秋,辅养为急,宜选贤徳以备讲官,因使陪侍宿直,陈説道义,所以涵养气质,薫陶徳性;其二,请上左右内侍宫人,皆选老成重厚之人,不使侈靡之物、浅俗之言接于耳目,仍置经筵只应内臣十人,使伺上在宫中动息,以语讲官,其或小有违失,得以随事规谏;其三,请令宫讲官坐讲,以养人主尊儒重道之心,寅畏只惧之徳。又曰:“若言可行,敢不就职;如不可用,愿聴其辞。”皇太后先面谕将除説书,既而命下,除崇政殿説书,再辞而后受命。四月例以暑热罢讲,先生奏言:“辅导少主,不宜踈略如此,乞令讲官以六参日上殿问起居,因得从容纳诲,以辅上徳。”

同孙觉、顾临及国子监长贰看详,国子监制先生所定,大槩以为学校礼义相先之地,而月使之争,殊非教养之道,请改试为课,有所未至,则学官召而教之,更不考定髙下。创尊贤堂,以延天下道徳之士,镌解额以去利诱,省繁文以専委任,厉行检以厚风教。及置待賔吏,师斋立观光法,如是者数十条。

上疏太皇太后言:「今

译吕希哲与先生住在相邻的书斋,首先以对待老师的礼节侍奉他。不久,从四面八方来追随先生的士人日益增多。

太中公多次应当得到恩荫授官,却总是把恩赐推让给同族的人。熙宁年间,近臣屡次推荐他,他自认为学问不足,不愿意做官。

吕申公任蔡州知州,将要离任时,上言说:“我见南省进士程颐,年三十四岁,有特立独行的操守,超群出众的姿质。嘉祐四年已参加过殿试,此后便断绝了进取的念头,往来于太学的诸生,都愿意以他为师。臣当时担任国子监长官,亲自前往敦请,最终也不能使他屈从。臣曾与他交谈,他透彻明了经术,通晓古今治乱的要旨,确实有经世济民的才能,不同于拘泥固执、曲解经义的儒生,仅仅有偏狭的专长。如果他在朝廷,必定是国家的栋梁。恳请特别以破格的方式表彰任用他。”

哲宗即位,门下侍郎司马光、尚书左丞吕公着,以及西京留守韩绛,将他的品行节义上报朝廷。

司马光与吕公着共同上荐章说:“我见河南处士程某,努力学习,喜好古法,家境贫寒却坚守节操,说话必定忠诚守信,行动遵循礼义,年过五十,不求做官进身,真是儒者的高洁操守,圣明时代的隐逸之士。恳请特别加以召命,破格提拔,足以成为士人的楷模,裨益社会风化。”

谏官朱光庭又说:程颐道德纯全完备,学问渊博,资质刚劲正直,有中立不偏倚的风度,见识思虑明澈,达到知微见著的神妙境界,言行相顾而没有选择,仁义在身而不矜夸。如果任用此人,让他担任劝讲之职,必定能辅佐涵养圣德,启发引导天聪,一旦端正君主的心,就是天下的福气。又说:程颐探究先王的深意,通达当世的政务,是天下的先觉者,圣明时代的真儒。让他每日侍奉经筵,足以发扬圣训;兼任掌管学教,足以大大改变文风。又祖宗时,起用陈抟、种放,他们高风亮节,闻名天下。衡量程颐的贤能,陈抟、种放未必能超过他,程颐的道则有陈抟、种放所不及的地方。明智的人观察他的学问,真正得到了圣人的传承,深思力行,并非一日之功。他有经天纬地的才能,有制礼作乐的资质。请求访问他至正的理论,以及平治天下的道理。又说:程颐论说道,则贯通天地人三才,没有一丝一毫的间隔;论说德,则包容众美,没有一种善德被遗漏;论说学,则博通古今,没有一样事物不知道;论说才,则开物成务,没有一条道理不总揽。因此圣人之道,到此而传承。况且正值天子开始进学之初,如果让真儒专门担任经筵讲官,难道不盛大吗?

元祐初年,召他到京师,授予校书郎,他推辞说:“祖宗时,布衣被召,自有先例,现在臣还未得到入见,不敢遵命。”

王岩叟上奏说:“我见程某学问极尽圣人的精微,品行完全具备君子的纯粹,早年与其兄程颢都以德名显扬于当时。陛下再次起用程颐,程颐应召而来,在阙下待诏。四方俊才无不翘首期盼,以观察朝廷如何对待他,安置他是否得当,从而议论。那么陛下此举关系到天下人的心。臣愿陛下增加对待他的礼节,选择安置他的方法,而使高贤能为陛下尽其所用,那么所得的不只是程颐一人而已。四海潜藏光芒、隐没德行的人,都将互相招引而为朝廷出仕。”又上奏说:“我听说圣恩特别授予程颐京官,并给校书郎,足见陛下优礼高贤。但臣愿陛下召见一次,试着用一句话询问治国的要领。陛下就可以自己观察此人。我认为程颐怀抱道义、修养德行日久,潜神积虑的功夫深,静观天下义理多,必定有嘉言以刷新圣听。这是我推荐程颐的原因,不是为了程颐,是想成就陛下之美。陛下召见后授予他官职,那么程颐接受而无愧,陛下给予而不悔,授受之间两全其美。”

召对时,上奏论述经筵三件事:第一,因为皇上年轻,辅佐涵养为急,应当选拔贤德之人担任讲官,借机让他们陪侍宿直,陈述道义,用以涵养气质,熏陶德性;第二,请求皇上左右的内侍宫人,都选拔老成厚重之人,不让奢侈靡费之物、浅俗之言接触耳目,仍设置经筵只应内臣十人,让他们伺察皇上在宫中的动静,告诉讲官,如果有小的过失,得以随时规谏;第三,请求让宫中的讲官坐着讲,以培养人主尊儒重道之心,恭敬畏惧之德。又说:“如果言论可行,怎敢不就职;如果不可用,愿听任我推辞。”皇太后先前当面告知将授予说书之职,不久命令下达,授予崇政殿说书,再次推辞后才接受任命。四月按例因暑热罢讲,先生上奏说:“辅导少主,不应如此疏略,请求让讲官在六参日上殿问安,借机从容进献教诲,以辅佐皇上之德。”

与孙觉、顾临及国子监长官一起审阅,国子监制定先生所定的条例,大致认为学校是礼义相先的地方,而每月让他们竞争,完全不是教养之道,请求改考试为考核,有所未达到的,则由学官召来教导,不再评定高下。创建尊贤堂,以延揽天下道德之士,减少解额以去除利诱,省去繁文缛节以专一委任,厉行检点以厚植风教。以及设置待宾吏,师斋设立观光法,像这样的有数十条。

上疏太皇太后说:“现在

日至大至急,为宗社生灵长久之计,是辅养上徳,而辅养之道,非徒涉诗书、览古今而巳,要使跬步不离正人,乃可以涵养薰陶,成就圣徳。今间一讲解,释数行为益,既少,又自四月罢讲,直至中秋,不接儒臣,殆非古人旦夕承弼之意。请俟初秋,即令讲官轮日入侍,陈说义理,仍选臣▯家十一二嵗子弟三人侍上习业。且以迩英迫隘暑热,恐于上体非宜,而讲日宰臣史官皆入,使上不得舒泰悦怿。请自今一月再讲于崇政殿,然后宰臣史官入侍,余日讲于延和殿,则后楹埀帘,而太皇太后时一临之,不惟省察主上进业,其于后徳未必无补,且使讲官欲有所言,易以上达,所系尤大。」又讲读官例兼他职,请亦罢之,使得积诚意以感上心,皆不报。差兼判鼔院先生引前说,且言:「入谈道徳,出领诉讼,非用人体。」再辞不受。

译“夏至节气紧迫,为了宗庙社稷和百姓的长远计议,应当辅佐培养陛下的德行。而辅佐培养的方法,不仅仅在于涉猎诗书、阅览古今而已,更要使陛下每走一步都不离开正直之人,这样才能通过熏陶涵养,成就圣明的德行。如今偶尔进行一次讲解,解释几件事,益处既少,而且自从四月停止讲学以来,直到中秋,都没有接见儒臣,这几乎不符合古人早晚辅佐君主的意思。请求等到初秋,就命令讲官轮流每日入宫侍奉,陈述义理,仍然选拔臣下家中十一二岁的子弟三人侍奉陛下学习。况且迩英阁狭窄且暑热,恐怕对陛下的身体不宜,而且讲学时宰相和史官都进入,使陛下不能舒展愉悦。请求从今以后,每月在崇政殿讲学两次,然后宰相和史官入宫侍奉,其余日子在延和殿讲学,那么后殿垂下帘幕,太皇太后不时亲临,不仅有助于考察主上进修学业的情况,对于后妃的德行也未必没有补益,而且使讲官想要有所进言,容易上达天听,关系尤为重大。”又,讲读官按惯例兼任其他职务,请求也免除这些兼职,使他们能够积累诚意来感动陛下的心意,都没有得到答复。被差遣兼任判鼓院职务的先生引用前面的说法,并且说:“入宫谈论道德,出宫掌管诉讼,这不是任用人才的方法。”再次辞谢不接受。

杨时曰:「仕道与禄仕不同。常夷甫以布衣入朝,祖宗欲优其礼,令兼数局,如鼔院、染院之类,夷甫一切受之。及伊川为讲官,朝廷亦欲使兼他职,则固辞。盖前日所以不仕者,为道也;则今日之事,须其官足以行道乃可受,不然是茍禄也。然后世道学不明,君子辞受取舍,人鲜知之。故常公之受人,不以为非;而先生之辞人,亦不以为是也。」

上疏论延和讲读埀帘事,且乞时召讲官至帘前问上进学次第。又奏迩英暑热,乞就崇政、延和殿或他寛凉处讲读。给事中顾临以殿上讲读为不可,有防修展迩英阁。先生复上疏以为:修展迩英,则臣所请遂矣。然祖宗以来,并是殿上坐讲,自仁宗始就迩英而讲官立侍,盖从一时之便耳,非若临之意也。今临之意,不过以尊君为说,而不知尊君之道。若以其言为是,则误主上知见,臣职当辅导,不得不辨。

在经筵,毎当进讲,必宿斋豫戒,潜思存诚,冀以感动上意。而其为説,常于文义之外,反复推明,归之人主。一日当讲顔子不改其乐章,门人或疑此章非有人君事也,将何以为说?及讲既毕,文义乃复言曰:「陋巷之士,仁义在躬;人主崇髙,奉养备极,茍不知学,安能不为富贵所移?且顔子,王佐之才也,而箪食瓢饮;季氏,鲁国之蠧也,而富于周公。鲁君用舍如此,非后世之监乎?」闻者叹服。

入侍之际,容貌极庄。时文潞公以太师平章重事,或侍立终日不懈,上虽谕以少休,不去也。人或以问先生曰:「君之严,视潞公之恭,孰为得失?」先生曰:「潞公四朝大臣,事幼主,不得不恭。吾以布衣职辅导,亦不敢不自重也。」

尝闻上在宫中起行漱水,必避蝼蚁,因请之曰:"有是乎?"上曰:"然,诚恐伤之尔。"先生曰:"愿陛下推此心以及四海,则天下幸甚。"一日讲罢未退,上忽起凭槛,戏折柳枝,先生进曰:"方春发生,不可无故摧折。"上不悦。

所讲书有容字,中人以黄覆之曰:“上藩邸嫌名也。”先生讲罢,进言曰:“人主之势,不患不尊,患臣下尊之过甚,而骄心生尔。此皆近辈养成之,不可以不戒。请自今旧名、嫌名皆勿复避。”

神宗之丧未除,而百官以冬至表贺。先生言:“节序变迁,时思方切,请改贺为慰。”及除丧,有司又将以开乐置宴,先生又奏请罢宴,曰:“除丧而用吉礼,则因事用乐可矣。今特设宴,是喜之也。”

闻后苑以金制水桶,问之曰:“崇庆宫物也。”先生曰:“若上所御,则吾不敢不谏。”在职累月不言禄,吏亦弗致。既而诸公知之,俾户部特给焉。又不为妻求邑封,或问之曰:“某起于草莱,三辞不获而后受命,今日乃为妻求封乎?”

经筵承受张茂则尝招讲官啜茶观画,先生曰:「吾平生不啜茶,亦不识画,竟不往。」

潞公尝与吕、范诸公入侍经筵,闻先生讲説,退相与叹曰:「真侍讲也。」一时文士归其门者甚盛,而先生亦以天下自任,论议褒贬,无所顾避。由是同朝之士有以文名世者,疾之如雠。

苏轼奏状云:「臣素疾程某之奸,未尝假以辞色。」又吕陶言:「明堂降赦,臣寮称贺讫,而两省官欲往奠司马光。」时程颐言曰:「子于是日哭则不歌,岂可贺赦才了,却往吊丧?」坐客有难之曰:「子于是日哭则不歌,即不言歌则不哭,今贺赦了却往吊丧,于礼无害。」轼遂以鄙语戏颐,众皆大笑,结怨之端盖自此始。又语録云:「国忌行香,伊川令供素馔。」子瞻诘之曰:「正叔不好佛,胡为食素?」先生曰:「礼居丧不饮酒不食肉,忌日丧之余也。」子瞻令具肉食曰:「为刘氏左▯。」于是范淳夫辈食素,秦黄辈食肉。又鲜于绰传信録云:「旧例行香斋筵,两制以上及台谏官破蔬馔,然以粗粝,遂轮为食会肉,皆用食矣。」元祐初,正叔以食肉为非,是议为素食,众多不从。一日门人范淳夫当徘食,遂具蔬馔,子瞻因以鄙语戏正叔,正叔门人朱公掞辈防之,遂立敌矣。是后蔬馔亦不行。又语録云:「时申公为相,凡事有疑

译杨时说:“出仕之道与为了俸禄而出仕是不同的。常夷甫以平民身份入朝,祖宗想要优待他的礼遇,让他兼任几个部门的职务,如鼓院、染院之类,夷甫全部接受。等到伊川担任讲官,朝廷也想让他兼任其他职务,他却坚决推辞。大概以前之所以不做官,是为了道义;那么今天的事情,必须官职足以推行道义才可以接受,否则就是苟且求取俸禄。然而后世道学不明,君子在辞谢、接受、取舍方面,很少有人懂得。所以常公接受任命,人们不认为不对;而先生推辞任命,人们也不认为对。”

(先生)上疏议论延和殿讲读垂帘的事情,并且请求时常召讲官到帘前询问皇上进学的次序。又上奏说迩英殿暑热,请求在崇政殿、延和殿或其他宽敞凉爽的地方讲读。给事中顾临认为在殿上讲读不可以,有防止修缮扩建迩英阁的意思。先生又上疏认为:修缮扩建迩英阁,那么臣的请求就实现了。然而自祖宗以来,都是在殿上坐着讲读,从仁宗开始才在迩英殿讲读而讲官站立侍奉,这只是顺应一时的便利罢了,并不是像顾临的意思那样。现在顾临的意思,不过是以尊崇君主为说辞,却不知道尊崇君主的道理。如果认为他的话是对的,就会误导主上的见解,臣的职责是辅导,不得不辩明。

在经筵,每当进讲,必定提前斋戒,暗中思考保持诚心,希望以此感动皇上的心意。而他的解说,常常在文义之外,反复推究阐明,归结到人主身上。一天应当讲解《论语》中“颜子不改其乐”这一章,门人有人怀疑这一章没有涉及人君的事情,将用什么来说呢?等到讲完,文义说完后又说:“住在陋巷的士人,仁义在身;人主地位崇高,奉养完备至极,如果不知道学习,怎么能不被富贵所改变?况且颜子,是辅佐王者的才能,却箪食瓢饮;季氏,是鲁国的蛀虫,却富有超过周公。鲁君任用和舍弃像这样,不是后世的鉴戒吗?”听到的人赞叹佩服。

入宫侍奉的时候,容貌极其庄重。当时文潞公以太师平章军国重事,有时侍立整天不松懈,皇上虽然告诉他稍微休息,他也不离开。有人问先生说:“您的严肃,比起潞公的恭敬,哪个是得哪个是失?”先生说:“潞公是四朝大臣,侍奉年幼的君主,不得不恭敬。我以平民身份担任辅导职务,也不敢不自重。”

曾经听说皇上在宫中起身漱口,必定避开蝼蚁,因此请问皇上:“有这回事吗?”皇上说:“是的,确实害怕伤害它们。”先生说:“希望陛下推此心以及四海,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一天讲完没有退下,皇上忽然起身靠着栏杆,戏折柳枝,先生进言说:“正值春天万物生长,不可以无故摧折。”皇上不高兴。

所讲的书中有一个“容”字,宦官用黄色覆盖它说:“这是皇上藩邸时期的嫌名。”先生讲完,进言说:“人主的权势,不担心不尊贵,担心臣下尊崇过度,而骄心生起罢了。这都是近臣养成的,不可以不警戒。请从今以后旧名、嫌名都不再避讳。”

神宗的丧期未满,而百官在冬至上表祝贺。先生说:“节序变迁,思念正切,请改贺为慰。”等到除丧,有关部门又要开乐设宴,先生又上奏请求罢宴,说:“除丧而用吉礼,那么因事用乐就可以了。现在特意设宴,这是喜悦的表现。”

听说后苑用金子制作水桶,问后苑的人说:“这是崇庆宫的物品。”先生说:“如果是皇上所使用,那么我不敢不劝谏。”在职位上几个月不说俸禄,官吏也不发放。后来各位公卿知道了,让户部特别发放。又不为妻子请求邑封,有人问他说:“您从草野中兴起,三次推辞不接受然后才接受任命,今天却为妻子请求封邑吗?”

经筵承受张茂则曾经邀请讲官喝茶看画,先生说:“我平生不喝茶,也不识画,最终没有去。”

潞公曾经与吕、范各位公卿入侍经筵,听到先生讲说,退下后互相感叹说:“真是侍讲啊。”一时文士归附他门下的很多,而先生也以天下为己任,议论褒贬,无所顾忌回避。因此同朝之士中有以文名世的,嫉恨他像仇敌一样。

苏轼上奏状说:“我一向厌恶程某的奸邪,不曾假借辞色。”又吕陶说:“明堂降赦,臣僚称贺完毕,而两省官员想要去祭奠司马光。”当时程颐说:“孔子说‘在这一天哭就不唱歌’,怎么可以贺赦刚完,却去吊丧?”在座的客人有人质疑说:“孔子说‘在这一天哭就不唱歌’,并没有说唱歌就不哭,现在贺赦完了却去吊丧,于礼无害。”苏轼于是用鄙俗的话戏弄程颐,众人都大笑,结怨的开端大概从这里开始。又《语录》说:“国忌行香,伊川命令供应素食。”子瞻责问他说:“正叔不喜欢佛,为什么吃素?”先生说:“礼规定居丧不饮酒不食肉,忌日是丧期的余绪。”子瞻命令准备肉食说:“为了刘氏左〇。”于是范淳夫等人吃素,秦黄等人吃肉。又鲜于绰《传信录》说:“旧例行香斋筵,两制以上及台谏官员破蔬馔,然而因为粗粝,于是轮流为食会肉,都用食了。”元祐初年,正叔认为吃肉不对,于是议论为素食,众人大多不听从。一天门人范淳夫当值排食,于是准备蔬馔,子瞻因此用鄙俗的话戏弄正叔,正叔门人朱公掞等人防备他,于是立刻结为敌对了。此后蔬馔也不实行了。又《语录》说:“当时申公为相,凡事有疑”

,必质于伊川,进退人材,二苏疑伊川有力,故极诋之。」

译凡有疑难,必定向伊川请教;在人才的提拔与贬抑上,苏轼、苏辙怀疑伊川在其中起了作用,因此极力诋毁他。」

一日赴讲会,上疮疹不坐,巳累日。先生退,诣宰臣,问上不御殿,知否?曰:不知。先生曰:二圣临朝,上不御殿,太皇不当独坐。且人主有疾,而大臣不知,可乎?翌日,宰臣以先生言奏,请问疾。由是大臣亦多不悦。而谏议孔文仲因奏:先生污下憸巧,素无乡行,经筵陈说僭横,忘分,遍谒贵臣,厯造台谏,腾口间乱,以偿恩雠,致市井目为五鬼之魁,请放还田里,以示典刑。差管勾西京国子监。

文仲传载吕申公之言曰:「文仲为苏轼所诱胁,论事皆用轼意。」又申公家传亦载其与吕大防、刘挚、王存同驳文仲所论朱光庭事,语甚激切,且云:「文仲本以伉直称,然惷不晓事,为浮薄辈所使,以害善良。晚乃自知为小人所绐,愤郁呕血而死。」按旧録固多妄,然此类不为无据,新録皆删之,失其实矣。又范太史家传云:「元祐九年奏曰:伏见元祐之初,陛下召颐对便殿,自布衣除説书,天下之士皆谓得人,实为希阔之美事。而才及嵗余,即以人言罢之。颐之经术行谊,天下共知,司马光、吕公着皆与颐相知二十余年,然后举之。此二人者,非为欺罔以误圣聪也。颐在经筵,切于陛下进学,故其讲説语常繁多。草茅之人,一旦入朝与人相接,不为闗防,未习朝廷事体,而言者谓颐大佞大邪,贪黩请求,奔走交结,又谓颐欲以故旧倾大臣,以意气役台谏,其言皆诬罔非实也。盖当时台谏官王岩叟、朱光庭、贾易皆素推伏颐之经行,故不知者指以为党。陛下慎择经筵之官,如颐之贤,皆足以辅导圣学。至如臣辈叨备讲职,实非敢望也。臣久欲为颐一言,怀之累年,犹豫不果,使颐受诬罔之谤于公正之朝,毎思之不无愧也。今臣已乞去,若复召之劝讲,必有补圣明。臣虽在外,终无所憾矣。」

三省进呈,先生服除,欲与馆职,判检院帘中,以其不靖,令只与西监。颐初在经筵,归其门者甚盛,而苏轼在翰林,亦多附之者,遂有洛党、蜀党之论。二党道不同,互相非毁,竟为蜀党所挤。苏辙执政,才进禀,便云:“但恐不肯靖帘中入其説。”故颐不复得召。

再辞西监之命,极论儒者进退之道。监察御史董敦逸奏,以为有怨望轻躁语,改授管勾崇福宫,寻毉去官。哲宗初亲政,申秘阁西监之命,再辞不就。

绍圣间,以党论放归田里,编管涪州。谢良佐曰:「是行也,良佐知之。」乃族子公孙与邢恕之为尔。先生曰:「族子至愚,不足责;故人情厚,不敢疑。」孟子既知天,焉用尤?臧氏。

贬涪州,渡江中流,船几覆,舟中人皆号哭,先生独正襟安坐如常。已而及岸,同舟有父老问曰:「当船危时,君独无怖色,何也?」曰:「心存诚敬耳。」老父曰:「心存诚敬固善,然不若无心。」先生欲与之言,老父径去不顾。

自涪还洛,气貌容色,髭髪皆胜平昔。

谪涪,注《周易》,与门弟子讲学,不以为忧;赦得归,不以为喜。复通直及判西监之命,即谒告,欲迁延为寻毉计。既而供职,尹焞深疑之。先生曰:“上初即位,首被大恩,不如是则何以仰承徳意?然吾之不能仕,盖巳决矣。受一月之俸焉,然后唯吾所欲尔。”

言者论先生本因奸党论荐得官,虽尝明正罪罚,而叙复过优,今复著书非毁朝政,于是有防,追毁出身以来文字,其所著书,令监司觉察。

语録云:「范致虚言,程某以邪说诐行惑乱众聴,而尹焞、张绎为之羽翼。」事下河南府,体究尽逐学徒,复隶党籍。

迁居龙门之南,止四方学者曰:“尊所闻,行所知,可矣,不必及吾门也。”

崇宁三年,谓张绎曰:"吾受气甚薄,三十而浸盛,四十五十而后完。今生七十二年,校其筋骨,无损也。"绎曰:"先生岂以受气之薄而厚为保生邪?"先生喟然曰:"吾以忘生徇欲为深耻。"

易》传成书已久,学者莫得传授。或以为请曰:「自量精力未衰,尚觊有少进耳。」其后寝疾,始以授尹焞、张绎。

尹焞曰:「先生践履尽易,其作传只是因而写成熟。读玩味即可见矣。又云

译一天,先生前往讲筵,皇上因患疮疹未上朝坐殿,已持续多日。先生退下后,去见宰相,询问皇上不上朝的事是否知晓?宰相说:不知道。先生说:两位圣人在朝,皇上不上朝,太皇太后不应独自坐殿。况且君主有病,而大臣不知道,可以吗?第二天,宰相将先生的话上奏,请求探问皇上的病情。因此大臣们大多对先生不满。谏议大夫孔文仲于是上奏说:先生品行卑劣奸巧,一向没有乡里的良好声誉,在经筵上讲说僭越专横,忘记本分,遍访权贵大臣,逐一拜谒台谏官员,搬弄是非扰乱朝政,以此报恩复仇,致使市井百姓视他为五鬼之首,请求将他放归乡里,以显示法度。于是改任先生为西京国子监管勾。

孔文仲的传记中记载吕申公的话说:“孔文仲被苏轼诱骗胁迫,议论政事都采用苏轼的意思。”又吕申公的家传也记载他与吕大防、刘挚、王存一同驳斥孔文仲所论朱光庭的事,言辞非常激烈,并且说:“孔文仲原本以刚直著称,然而愚钝不懂事理,被浮薄之人利用,从而伤害善良之人。晚年才自知被小人欺骗,愤郁呕血而死。”查考旧录固然多有虚妄,但这类记载并非没有依据,新录全都删去了,失去了事实真相。又范太史的家传中说:“元祐九年上奏说:‘我见元祐初年,陛下召见程颐于便殿,从布衣直接任命为说书官,天下士人都认为选对了人,实在是罕见的美事。然而才过一年多,就因别人的言论罢免了他。程颐的经术和品行,天下共知,司马光、吕公著都与程颐相知二十多年,然后才举荐他。这两个人,并非为了欺骗蒙蔽而误导圣听。程颐在经筵,急于陛下进德修业,所以他的讲说言语常常繁多。草野之人,一旦入朝与人交往,不加防范,不熟悉朝廷体制,而进言的人说程颐是大奸大恶,贪婪索取,奔走交结,又说程颐想凭借故旧倾轧大臣,以意气驱使台谏,这些话都是诬蔑不实之词。大概当时台谏官王岩叟、朱光庭贾易都一向推崇佩服程颐的经术品行,所以不知情的人指责他们结党。陛下谨慎选择经筵官员,像程颐这样的贤人,都足以辅导圣学。至于像臣等忝列讲职,实在不敢奢望。臣长久想为程颐说句话,怀在心中多年,犹豫不决没有实现,致使程颐在公正的朝廷遭受诬蔑诽谤,每次想到都感到惭愧。现在臣已请求离职,如果再次召他劝讲,必定对圣明有所补益。臣虽在外,最终也没有遗憾了。’”

三省进呈奏章,先生服丧期满,朝廷想授予他馆职,在帘中判检院,因为认为他不安静,命令只授予西京国子监。程颐起初在经筵,归附他门下的人很多,而苏轼在翰林院,也多依附他,于是有了洛党、蜀党之说。两党道义不同,互相诋毁,最终被蜀党排挤。苏辙执政时,刚进禀奏,就说:“只怕他不愿在帘中安静地接受他的学说。”所以程颐不再被召用。

再次辞谢西京国子监的任命,极力论述儒者进退的道理。监察御史董敦逸上奏,认为他有怨望轻躁的言语,改授管勾崇福宫,不久因病离职。哲宗初年亲政,重申秘阁西京国子监的任命,再次辞谢不就。

绍圣年间,因党争被放归乡里,编管涪州。谢良佐说:“这次出行,良佐是知道的。”这是族子公孙与邢恕所为。先生说:“族子极其愚昧,不值得责备;故人情义深厚,不敢怀疑。”孟子既然知天,哪里需要责怪臧氏。

贬谪涪州,渡江到江心,船几乎翻覆,船上的人都号哭,先生独自正襟危坐如常。不久靠岸,同船有位老人问说:“当船危险时,您唯独没有恐惧的神色,为什么呢?”先生说:“心存诚敬罢了。”老人说:“心存诚敬固然好,然而不如无心。”先生想与他交谈,老人径直离去不顾。

从涪州回到洛阳,气色容貌,胡须头发都比平时更好。

贬谪涪州,注解《周易》,与门弟子讲学,不以此为忧;赦免得以归来,不以此为喜。恢复通直郎及判西京国子监的任命,立即请假,想拖延作为寻医的计划。不久供职,尹焞深深怀疑他。先生说:“皇上刚即位,首先受到大恩,不这样怎么仰承德意?然而我不能做官,已经决定了。领取一个月的俸禄,然后随我的心意罢了。”

进言的人议论先生原本因奸党论荐得官,虽然曾经明正罪罚,但叙复过于优厚,现在又著书诋毁朝政,于是有防备,追毁出身以来的文字,他所著的书,命令监司觉察。

语录说:“范致虚说,程某以邪说偏行惑乱众听,而尹焞、张绎作为他的羽翼。”事下河南府,彻底查究驱逐学徒,再次列入党籍。

迁居龙门之南,停止四方学者说:“尊重所听到的,践行所知道的,就可以了,不必来到我的门下。”

崇宁三年,对张绎说:“我受气很薄,三十岁后逐渐旺盛,四十五十岁后才完备。现在活了七十二年,比较筋骨,没有损伤。”张绎说:“先生难道因为受气薄而厚于保生吗?”先生感叹说:“我以忘生徇欲为深耻。”

《易传》成书已久,学者得不到传授。有人替他请求说:“自量精力未衰,还希望有少许进步。”其后病重,才开始传授给尹焞、张绎。

尹焞说:“先生践行容易,他作传只是因而写成熟。读玩味即可见到。又说

:『先生平生用意惟在易传,求先生之学者观此足矣。』语録之类出于学者所记,有工拙,盖未能无失也。又云:『门弟子请问易传事一字之义,必再三命之,盖其潜心甚久,未尝容易下一字。』」

译“先生一生的用心全在《易传》上,那些寻求先生学问的人,只要阅读这部著作就足够了。”语录之类的内容出自门人弟子的记录,有精粗优劣之分,大概难免会有遗漏或失误。又说:“门人弟子请教《易传》中某一个字的含义,先生必定反复多次地训诫他们,这是因为先生潜心研究的时间很长,从不轻易落下一个字。”

大观初,九月疾革,门人进曰:“先生平日所学,正今日要用。”先生力疾微视曰:“道着用便不是。”其人未出寝门,先生殁【一作:门人郭忠孝、尹子云非也。忠孝自党事起不与先生往来,及卒亦不致奠】

既没,昔之门人髙弟多已先亡,无有能形容其徳美者。然先生尝谓张绎曰:「我昔状明道先生之行,我之道盖与明道同。异时欲知我者,求之于此文可也。」

初,明道尝谓先生曰:“异日能尊严师道者,吾弟也。若接引后学,随人材而成就之,则予不得让焉。”

先生母夫人有知人之鉴,二先生幼时,勉之读书,因书牋帖上曰:「我惜勤读书儿。」又并书二行前曰:「殿前及第程延夀【明道幼时名】次曰:「处士」,后皆验。夫人已知之于童穉中矣。

防杨来见伊川,一日,先生坐而瞑目,二子立侍,不敢去。久之,先生乃顾曰:"二子犹在此乎?日暮矣,姑就舍。"二子者退,则门外雪深尺余矣,其严厉如此。晚年接学者,乃更平易,盖其学已到至处,但于圣人气象差少从容耳。明道则已从容,惜其蚤死,不及用也。使及用于元祐间,则不至有今日事矣。

韩维与二先生善,屈致于颍昌。暇日同防西湖,命诸子侍行。次有言貌不庄敬者,伊川回视,厉声叱之曰:「汝辈从长者行,敢笑语如此?韩氏孝谨之风衰矣!」韩遂皆逐去之。

先生与韩公维约,侯韩公年八十一,往见之。是嵗元日,因子弟贺正,乃曰:“某今年有一债未还,春中当暂往颍昌见持国,乃往造焉。”久留颍川,韩早晚伴食,体貌加敬。一日,韩密谓其子彬叔曰:“先生逺来,无以为意。我当有黄金药楪,一重三十两,似可为先生夀,未敢遽言之。我当以他事使汝侍食,从容道吾意。”彬叔侍食,如所戒,试啓之。先生曰:“颐与乃翁道义交,故不逺而来,奚以此为?”诘朝遂归。持国谓其子曰:“我不敢言,正为此耳。”再三谢过而别。

吕汲公以百缣遗伊川,伊川辞之。时族兄子公孙在旁,谓伊川曰:「勿为已甚,姑受之。」伊川曰:「公之所以遗颐者,以頥贫也。公为宰相,能进天下之贤,随材而任之,则天下受其赐也。何独颐贫也?天下贫者亦众矣。公帛固多,恐公不能周也。」

二程随侍太中,知汉州,宿一僧寺。明道入门而右,从者皆随之;伊川入门而左,独行至法堂上相会。伊川自谓:“此是某不及家兄处。”盖明道和易,人皆亲近;伊川严重,人不敢近也。

先生尝説某于《易传》今却已自成书,但逐旋修改,期以七十,其书可出。退之称聪明不及于前时,道徳日负于初心,信然。某于《易传》后来所改无几,不知如何,故且期之以十年之功,看如何。《春秋》之书待刘绚文字到,却用功亦不多也。今人觧诗》全无意思,却待出些文字。《中庸》书却已成。今农夫祁寒暑雨,深耕易耨,播种五谷,吾得而食之。今百工技艺,作为器用,吾得而用之。甲冑之士,被坚执鋭,以守土宇,吾得而安之。却如此闲过了日月,即是天地间一蠧也。功泽又不及民,别事又做不得,惟有补缉圣人遗书,庶几有补耳。

陈长方见尹子于姑苏,问《中庸》解。子云:“先生自以为不满意,焚之矣。”

先生被谪时,李邦直尹洛,令都监来见。伊川才出,见之,便请上轿。先生欲略见叔母,亦不许。莫知朝命云何?是夜宿于都监防。明日差人管押成行,至龙门。邦直遣人赆银百星,先生不受。既归,门人问何为不受?曰:「渠是时已与某不相知,岂可受?」

尝云:「吾四十以前读诵,五十以前研究其义,六十以前反复防绎,六十以后著书。著书不得已。」

尹焞年二十,始登先生之门。尝得朱公掞所论杂説,呈先生,问先生:“此书可观否?”先生留半月,一日请曰:“前日所呈杂説如何?”先生曰:“某在,何必观此?若不得颐心,只是记得他意。”焞自此不敢复读。

朱子曰:「若伊川不在,则何可不读?」

南方学者从先生既久,有归者或问曰:「学者久从

译大观初年,九月病情危重,门人进言说:“先生平日所学习的,正是今日要用的。”先生勉强支撑病体,微微睁眼说:“说出来就不是了。”那人还未走出寝室门,先生就去世了【另一种说法是:门人郭忠孝、尹子云不是这样。郭忠孝自从党争事件发生起就不与先生往来,等到先生去世也没有去祭奠】。

先生去世后,以前的门人高弟大多已经先去世,没有能够形容他道德之美的人。然而先生曾经对张绎说:“我过去为明道先生写行状,我的道大概与明道相同。将来想了解我的人,寻求这篇文章就可以了。”

起初,明道曾经对先生说:“日后能使师道尊严的,是我的弟弟。至于接引后学,根据人才来成就他们,那我就不推让了。”

先生的母亲有识人的眼光,两位先生年幼时,勉励他们读书,因此在信笺上写道:“我珍惜勤奋读书的儿子。”又在两行字前写道:“殿前及第程延寿【明道幼时的名字】”,接着写道:“处士”,后来都应验了。母亲在孩童时期就已经知道他们的未来了。

杨时来拜见伊川,有一天,先生坐着闭目养神,两个儿子站立侍奉,不敢离开。过了很久,先生才回头说:“两个儿子还在这里吗?天晚了,暂且回房休息。”两个儿子退下,门外积雪已深一尺多,先生严厉就是这样。晚年接待学者,反而更加平易,大概是因为他的学问已达到极致,只是在圣人气象上稍显不够从容罢了。明道已经从容,可惜他早逝,来不及施展抱负。如果能在元祐年间得到任用,就不会有今天的事了。

韩维与两位先生交好,屈尊将他们请到颍昌。闲暇时一同在西湖聚会,命令儿子们侍奉随行。其中有个言行不庄重恭敬的,伊川回头看着,严厉地斥责说:“你们跟随长辈出行,敢这样谈笑吗?韩家的孝谨之风衰败了!”韩维于是将他们全部赶走。

先生与韩公维约定,等韩公八十一岁时,去拜见他。这一年元旦,因为子弟祝贺新年,先生说:“我今年有一笔债未还,春天应当暂去颍昌见见持国,于是前往拜访。”在颍川停留很久,韩维早晚陪伴吃饭,态度更加恭敬。有一天,韩维秘密对儿子彬叔说:“先生远道而来,没有什么表示心意。我有一件黄金药碟,一层三十两,似乎可以作为先生的寿礼,不敢立刻说出来。我应当以其他事让你侍奉吃饭,从容表达我的意思。”彬叔侍奉吃饭,按照嘱咐,试着提起此事。先生说:“我与令尊是道义之交,所以不远而来,何必用这个呢?”第二天早晨就回去了。持国对他的儿子说:“我不敢说,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再三道歉后分别。

吕汲公用百匹绢赠给伊川,伊川推辞。当时族兄的儿子公孙在旁边,对伊川说:“不要做得太过分,暂且收下吧。”伊川说:“公之所以赠给我,是因为我贫穷。公身为宰相,能进用天下的贤才,根据才能任用他们,那么天下人都会受到恩赐。为什么只有我贫穷呢?天下贫穷的人也很多。公家的财物固然多,恐怕公也不能周济所有人。”

二程随侍父亲程太中,任汉州知州,宿在一座寺庙。明道进门向右走,随从都跟着他;伊川进门向左走,独自走到法堂上相会。伊川自认为:“这是我不及家兄的地方。”大概是明道温和平易,人们都亲近他;伊川严肃庄重,人们不敢靠近。

先生曾经说我在《易传》方面,现在却已自成书,只是陆续修改,期望到七十岁,这本书可以出版。退之(韩愈)说聪明不及从前,道德日益背离初心,确实如此。我在《易传》后来修改的不多,不知如何,所以暂且期望用十年功夫,看看如何。《春秋》的书等刘绚的文字到了,再下工夫也不多了。现在的人解释《诗经》完全没有意思,却等待出些文字。《中庸》的书却已完成。现在农夫在严寒酷暑中,深耕易耨,播种五谷,我得以食用。现在百工技艺,制作器用,我得以使用。甲胄之士,披坚执锐,守卫国土,我得以安宁。却这样虚度日月,就是天地间的一个蛀虫。功泽又不及百姓,别的事又做不了,只有修补圣人遗书,或许有点补益罢了。

陈长方在姑苏见到尹子,问《中庸》的解释。子云:“先生自己认为不满意,已经烧掉了。”

先生被贬时,李邦直任洛阳尹,派都监来见。伊川刚出来,见到他,就请上轿。先生想略见叔母,也不允许。不知朝廷命令如何?当晚宿在都监府。第二天派人押送成行,到龙门。邦直派人赠送百星银,先生不接受。回来后,门人问为什么不接受?说:“他那时已经与我互不相知,岂可接受?”

曾经说:“我四十以前读诵,五十以前研究其义,六十以前反覆推绎,六十以后著书。著书是不得已。”

尹焞二十岁,才开始拜入先生门下。曾经得到朱公掞所论杂说,呈给先生,问先生:“这本书值得看吗?”先生留了半个月,有一天问说:“前日所呈杂说如何?”先生说:“我在,何必看这个?如果不能领会我的心意,只是记得他的意思。”焞从此不敢再读。

朱子说:“如果伊川不在,那么怎么可以不读?”

南方学者跟随先生很久,有回去的有人问:“学者久从

学于门,谁是最有得者?」先生曰:「岂敢!便道有得处,且只是指与他个岐径,令他寻将去,不错了已是忒大防。若夫自得,尤难。其人谓之得者,便是已有也。若论随力量而有见处,则不无其人也。」

译在门下求学,谁是最有心得的人呢?」先生回答说:「我怎敢当!即便说有所心得,也不过是给他指出一个岔路,让他自己去探寻罢了,只要不弄错,已经是极大的庆幸了。至于真正的自我领悟,那就更难了。如果别人说他有心得,那便是他已经拥有了。如果论及随着个人的能力而有所见解,那么这样的人也是有的。」

先生常服蠒袍,髙防檐劣半寸【一云防桶八寸,檐半寸四直】系縧曰:“此野人之服也。”深衣绅带,青縁篆文,非礼勿视,非礼勿聴,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绍兴间,胡安国言:程某修身、行法、规矩、凖绳,独出诸儒之表。虽崇宁间曲加防禁,学者私相传习。其后门人稍稍进用,传者浸广,士大夫争相淬励。而其间志利禄者,托其説以自售,分党相排,众论汹汹,深诮其徒。而乃上及于伊川,窃以为过矣。夫圣人之道,所以埀训万世,无非中庸,非有甚髙难行之说,离世异俗之行。此诚不可易之至论也。然中庸之义不明久矣,自颐兄弟始发明之,然后其义可思而得也。不然,则或谓髙明所以处己,中庸所以接物,本末上下,析为二途,而其义不明矣。士学宜师孔孟,此亦至论也。然孔孟之道不传久矣,自颐兄弟始发明之,而后其道可学而至也。不然,则或以六经语孟之书,资口耳取世资以干禄,愈不得其门而入矣。今欲使学者蹈中庸、师孔孟,而禁使不得从颐之学,是入室而不由户也,不亦误乎?

尹焞曰:「先生之学本于至诚,其见于言动事为之间,处中有常,疏通简易,不为矫异,不为狷介,寛猛合宜,庄重有体。或説匍匐以吊丧,诵孝经以追荐,皆无此事。衣虽防素,冠襟必整;食虽简俭,蔬饭必洁。太中年老,左右致养无违,以家事自任,悉力营办,细事必亲,赡给内外亲族八十余口。」

又曰:「于书无所不读,于事无所不能。」

谢良佐曰:「伊川才大,以之处大事,必不动声色,指顾而集矣。」或曰:「人谓伊川守正则尽,通变不足,子之言若是,何也?」谢子曰:「陜右钱以鉄旧矣,有议更以铜者,巳而会所铸,子不喻母,谓无利也,遂止。」伊川闻之曰:「此乃国家之大利也,利多费省,私铸者众,费多利少,盗铸者息。民不敢盗铸,则权归公上,非国家之大利乎?」又有议增解盐之直者,伊川曰:「价平则盐易泄,人人得食,无积而不售者,嵗入必倍矣。增价则反是。」巳而果然。司马公既相,荐伊川而起之,伊川曰:「将累人矣。」使韩富当国时,吾犹可以有行也。及温公大变熙丰,复祖宗之旧,伊川曰:「役法当讨论,未可轻改也。」公不然之,既而数年,纷纷不能定。由是观之,亦可以见其梗概矣。

朱熹书《易传》后曰:「易更三圣而制作不同。若包犠氏之象,文王之辞,皆依卜筮以为教,而其法则异。至于孔子之赞,则一以义理为教,而不専于卜筮也。是岂其故相反哉?俗之淳漓既异,故其所以为教为法者,不得不异,而道则未尝不同也。然自秦汉以来,考象辞者泥于术数,而不得其▯通简易之法;谈义理者沦于空寂,而不适乎中正仁义之归。求其因时立教,以承三圣,不同于法而同于道者,则惟伊川之书而巳

又曰:「易传义理精,字数足,无一毫欠阙,只是于本义不相合。《易》本是卜筮之书,程先生只説得一理。」

伊川晚年文字,如《易传》直是盛得水住。

晚年所见甚实,更无一句悬空说底话。今观《易传》,可见何尝有一句不着实。

易》传言理甚备,象数却欠在,亦有未安处。如旡妄六二「不耕获,不菑畬」,只是説一个无所作为之意,《易》传却言「不耕而获,不菑而畬」,谓不首造其事,殊非正意。

沈元用问和靖:“伊川《易传》何处是切要?”尹云:“体用一源,显微无间,此是最切要处。”后举似李延平,延平曰:“尹说固好,然须是看得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都有下落,方始说得此话。”

向见敬夫及伯恭皆令学者专读程易传,往往皆无所得。盖程传但观其理,而不考卦画经文,则其意味无穷,各有用处,诚为切于日用功夫。但以卦画经文考之,则不免有可疑者。

问程易説得理也太多,曰:伊川求之太深,尝説三百八十四爻不可只作三百八十四爻解,其说也好,而今似他解时,依旧只作得三百八十四般用。

程易难看其用意精密,道理平正,更无抑扬。若能看得有味

译先生常穿粗布袍,高领檐劣半寸【一说领桶八寸,檐半寸四直】,系着带子说:“这是野人的衣服。”穿着深衣,系着绅带,青色边缘绣有篆文,不符合礼的不看,不符合礼的不听,不符合礼的不说,不符合礼的不做。

绍兴年间,胡安国说:程某修身、行法、规矩、准绳,独出诸儒之上。虽然在崇宁年间被曲加禁止,但学者私下相传习。后来他的门人渐渐得到任用,传播者日益广泛,士大夫争相磨砺激励。但其中那些追求利禄的人,借他的学说来自我推销,分党相排,众论汹汹,深深讥讽他的门徒。甚至牵连到伊川,我认为这太过分了。圣人的道,用来垂训万世,无非是中庸,没有甚高难行的学说,离世异俗的行为。这确实是不可更改的至论。然而中庸的意义长期不明,自程颐兄弟开始阐明它,然后其意义才可思而得。否则,或者认为高明是用来处己,中庸是用来接物,本末上下,分为两途,而其意义就不明了。士人学习应该以孔孟为师,这也是至论。然而孔孟之道长期不传,自程颐兄弟开始阐明它,然后其道才可学而至。否则,或者以六经语孟之书,作为口耳之学,取世资以干禄,更加不得其门而入。现在想要让学者践行中庸、以孔孟为师,却禁止他们不得从程颐之学,这是入室而不由户,不也是错误吗?

尹焞说:“先生的学问本于至诚,体现在言动事为之间,处中有常,疏通简易,不故作怪异,不狭隘偏激,宽猛合宜,庄重有体。有人说匍匐以吊丧,诵孝经以追悼,都没有这些事。衣服虽然朴素,冠襟必定整齐;饮食虽然简俭,蔬饭必定洁净。太中年老,左右侍奉无违,以家事自任,尽力营办,细事必亲,赡养内外亲族八十余口。”

又说:“对于书无所不读,对于事无所不能。”

谢良佐说:“伊川才大,以之处大事,必不动声色,指挥之间就成功了。”有人说:“人们说伊川守正则尽,通变不足,您的话却是这样,为什么呢?”谢良佐说:“陕右钱以铁旧矣,有议更以铜者,已而会所铸,子不喻母,谓无利也,遂止。”伊川听说后说:“这是国家的大利,利多费省,私铸者众,费多利少的,盗铸者息。民不敢盗铸,那么权归公上,不是国家的大利吗?”又有议增解盐之价的,伊川说:“价平则盐易泄,人人得食,无积不售者,岁入必倍矣。增价则反是。”后来果然如此。司马光既相,荐伊川而起之,伊川说:“将累人矣。”使韩富当国时,吾犹可以有行也。”及温公大变熙丰,复祖宗之旧,伊渊说:“役法当讨论,未可轻改也。”公不然之,既而数年,纷纷不能定。由此观之,也可以见其梗概矣。

朱熹在《易传》后写道:“易更三圣而制作不同。若包牺氏之象,文王之辞,皆依卜筯以为教,而其法则异。至于孔子之赞,一以义理为教,而不专于卜筮也。是岂其故相反哉?俗之淳漓既异,故其所以为教法者,不得不异,而道则未尝不同。然自秦汉以来,考象辞者泥于数,而不得其通简易之法;谈义理者沦于空寂,而不适乎中正仁义之归。求其因立教,以承三圣,不同于法而同道者,则惟伊川之书而已。”

又说:“《易传》义理精,字数足,无一毫欠缺,只是于本义不相合。《易》本是卜之书,程先生只说得一理。”

伊川晚年文字,如《易传》真是盛得水住。

晚年所见甚实,更无一句悬空说的话。今观《易传》,可见何尝有一句不着实。

《易传》言理甚备,象数却欠在,亦有不安处。如无妄六二“不耕获,不菑畬”,只是说一个无所作为之意,《易传》却言“不耕而获,不菑而畬”,谓不首造其事,殊非正意。

沈元用问和靖:“伊川《易传何处是切要?”尹说:“体用一源,显微无间,此是最切处。”后举似李延平,延平说:“尹说固好,然须是看得六十四,三百八十四爻都有下落,方始得此话。”

向见敬夫及伯恭皆令学者专程易传,往往皆无所得。盖程但观其理,而不考卦画经文,其意味无穷,各有用处,诚为切于用功夫。但以卦画经文考之,则不免可疑者。

问程易说得理也太多,说:伊川求之太深,尝说三百八十四不可只作三百八十四解,其说也好,而今似他解时,旧只作得三百八十四般用。

程易难看其用意精密,道理平正,无抑扬。若能看得有味

,则其人亦大段知义理矣。

易》传明白,无难看。但伊川以天下许多道理散入六十四卦中,若作《易》看,即无意味;唯将来作事看,即句句字字有用处。

译那么这个人也就非常懂得义理了。《易经》的传文明白易懂,没有什么难理解的。只是伊川先生将天下许多道理分散融入六十四卦之中,如果把它当作《易经》来研读,就没有意味;只有把它当作行事准则来看待,那么每一句每一个字都有用处。

程先生经解理皆在解语内

伊川有诗解数篇,説小雅以后,极好。

程先生《诗传》取义太多,诗人平易,恐不如此。

今只看《论语》一书,何尝有悬空説底话?只为汉儒一向寻求训诂,更不着圣人意思,所以二程不得不发明道理,开示学者,使▯昂向上,求圣人用心处,故放得稍髙。

又曰:二程之学,以《大学》《论语》《中庸》《孟子》为标指,而达于六经,使人读书穷理,以诚其意,正其心,修其身,自家而国,以及于天下。其道坦而明,其说简而通,其行端而实,盖将有以振百代之沉迷,而内之圣贤之域。

防遗书后曰:「此书二程门人记其所见闻问荅也。读是书者,诚能主敬以立其本,穷理以进其知,使本立而知益明,知精而本益固,则日用之间,且将有以得乎先生之心矣。」

问遗书中载明道语,便自然洒落明决。曰:自是他见得容易,伊川易传却只管修改,晚年方出其书。若使明道作,自无许多事。伊川説话,如今看来,中间宁无小小不同,只是大纲统体説得极善。如「性即理也」一语,直是自孔子后,惟是伊川説得尽。这一句便是千万世説性根基【并朱子语】

胡安国曰:「程氏之文,于易则因理以明象,而知体用之一源;于春秋则见诸行事,而知圣人之大用;于诸经语孟则发其微指,而知求仁之方,入徳之序。程氏之行,其行已接物,则忠诚动于州里;其事亲从兄,则孝悌显于家庭;其辞受取舍,非其道义,则一介不以取与。诸人虽禄之千钟,不顾也。」

胡宏曰:「二公倡久絶之学于今日,其功比于孔子作《春秋》,孟子辟杨墨。」

张栻曰:「二先生所以教学者,不外于居敬、穷理二事。取其书,反覆读之,则可以见。盖居敬有力,则其所穷者愈精;穷理浸明,则其所居益有地。二者实互相发也。」

又曰:「二先生书完全精粹,愈读愈无穷,不可不详味也。」又曰:「伊川之言,看得似平易,而研穷其味,无斁。」

胡安国曰:「昔尝见邹志完论近世人物,因问明道如何?曰:『此人得志,使万物各得其所。』又问伊川如何?曰:『却不得比明道。』又问何以不得比?曰:『为有不通处。』后来再论二先生学术,志完却曰:『伊川见处极髙。』昔鲜于侁曾问顔子在陋巷不改其乐,不知所乐者何事?伊川却问曰:『寻常道顔子所乐者何?』侁曰:『不过是説所乐者道。』伊川曰:『若有道可乐,便不是顔子。』以此知伊川见处极髙。」

朱子曰:「此道更前后圣贤,其説始备。自尧舜以下,若不生孔子,后人去何处讨分晓?孔子后,若不生孟子,亦未分晓。后数千载,乃始得二程出来,发明此理。秦汉以下,直是説梦。」

这个道理自孔孟既没,便无人理防得。只有韩文公曽说来,又只说到正心诚意,而遗了格物致知。及至程子,始推广其说,工夫精密,无复遗虑。然程子既没,门人说得便差,都説从别处去,与致知格物都不相干,是不曽精晓得程子之说耳。只有五峯説得精,其病犹如此,亦縁当时诸公所闻于程子者,语意不全,或只闻一时之语,或只闻得一边,所以其说多差。后来却是集诸家语録,凑起众说,此段工夫方始浑全。

国初人便已崇礼义,尊经术,欲复二帝三代,已自胜如唐人,但説未透,在直至二程,此理方说得透。

问:“明道可比顔子,伊川可比孟子否?”曰:“明道可比孟子,孟子才高,恐伊川未到。然伊川收束检制处,孟子却不能及。”

明道徳性寛大,规模广濶;伊川气质刚方,文理密察。其道虽同,而造徳各异。

故明道尝为条例司官,不以为凂,而伊川所作行状乃不载其事。明道犹谓青苗可且放过,而伊川乃于西监一状计较如此,可谓不同矣。但明道所处乃大贤以上,事学者未至,而轻议之,恐失所守。伊川所处虽高,然实中人可以跂及,学者只当以此为法则,庶乎其寡过矣。

今之想像大程者,当识其明决中和处;小程者,当识其初年严毅,晚年又济以寛平处。

天姿大

译程先生对经学的解释,道理都包含在解释的文字之中。

伊川先生有几篇《诗经》的解说,论述《小雅》以后的篇章,极好。

程先生的《诗传》选取的意义太多,诗人原本平易,恐怕不是这样。

现在只看《论语》这一本书,何曾有凭空说教的话?只是因为汉代儒者一直寻求训诂,更不触及圣人的意旨,所以二程不得不阐发道理,开示学者,使人心气昂扬向上,探求圣人用心的地方,因此放得稍高。

又说:二程的学问,以《大学》《论语》《中庸》《孟子>为标志指向,进而通达六经,使人读书穷究事理,以诚其意,正其心,修养自身,由己及家,以及于天下。他们的道路平坦而光明,他们的学说简略而通达,他们的行为端正而切实,大概将用来振作百代的沉迷,而使人进入圣贤的境界。

《遗书》后记说:“这本书是二程的门人记录他们所见闻问答的。读这本书的人,如果能以主敬来确立根本,穷究事理来增进知识,使根本确立而知识更加明白,知识精微而根本更加稳固,那么在日常用度之间,就将能够领会先生的心意了。”

问:《遗书》中记载明道的话,便自然洒脱明决。回答说:自是他见得容易,伊川的《易传》却只管修改,晚年才拿出他的书。如果让明道来作,自然没有这么多事。伊川说话,如今看来,中间难道没有小小的不同,只是大纲统体说得极好。如“性即理也”这一句话,直是自孔子以后,只有伊川说得尽。这一句便是千万世论性的根基【并朱子语】

胡安国说:“程氏的文章,对于《易经》则依据道理来阐明卦象,从而知道体用的一源;对于《春秋》则见于行事,从而知道圣人的大用;对于其他经书和《论语》《孟子》则阐发其微妙的意旨,从而知道求仁的方法,入德的次序。程氏的行为,他修身待人,则忠诚感动州里;他事奉双亲、顺从兄长,则孝悌显于家庭;他辞受取舍,如果不是道义,则一介不以取与。众人虽然给他千钟的俸禄,他也不顾。”

胡宏说:“二公在今天倡导久已断绝的学问,他们的功绩比之于孔子作《春秋》,孟子辟杨墨。”

张栻说:“二先生教学者,不外乎居敬、穷理两件事。取他们的书,反复阅读,就可以看见。大概居敬有力,那么他所穷究的就越精微;穷理逐渐明白,那么他所居守的就越有根基。这两者实在互相启发。”

又说:“二先生的书完全精粹,越读越无穷,不可不详细体味。”又说:“伊川的话,看起来似乎平易,而研穷其意味,不知疲倦。”

胡安国说:“从前曾见邹志完论近世人物,因而问明道如何?回答说:‘此人得志,使万物各得其所。’又问伊川如何?回答说:‘却不得比明道。’又问为什么不得比?回答说:‘因为有不通的地方。’后来再论二先生的学术,志完却说:‘伊川见处极高。’从前鲜于侁曾问颜子在陋巷不改其乐,不知道所乐的是什么?伊川却问说:‘平常说颜子所乐的是什么?’鲜于侁说:‘不过是说所乐的是道。’伊川说:‘如果有道可乐,便不是颜子。’由此知道伊川见处极高。”

朱子说:“此道经过前后圣贤,其学说才开始完备。自尧舜以下,如果不生孔子,后人去何处讨分晓?孔子以后,如果不生孟子,也未分晓。后数千载,才得到二程出来,阐发此理。秦汉以下,直是说梦。”

这个道理自孔孟去世后,便无人理会防备。只有韩文公曾说来说,又只说到正心诚意,而遗漏了格物致知。等到程子,才开始推广其说,工夫精密,没有遗漏的顾虑。然而程子去世后,门人说得便差,都说从别处去,与致知格物都不相干是不曾精晓程子的学说。只有五峰说得精,其毛病还如此,也是缘于当时诸公所听于程子的,语意不全,或只闻一时之语,或只听了一边,所以其说多差。后来却是集合诸家语录,凑起众说,这段工夫方才浑全。

国初的人便已崇尚礼义,尊崇经术,想要恢复二帝三代的制度,已自胜过唐人,只是说得未透,直到二程,此理方才说得透。

问:“明道可比颜子,伊川可比孟子吗?”回答说:“明道可比孟子,孟子才高,恐怕伊川未到。然而伊川收束检制处,孟子却不能及。”

明道德性宽大,规模广阔;伊川气质刚方,文理密察。他们的道虽然相同,而造德各异。

所以明道曾为条例司官,不以为耻,而伊川所作的行状却不记载其事。明道还认为青苗法可以暂且放过,而伊川却在西监一状计较如此,可谓不同了。但明道所处乃大贤以上,事学者未到,而轻议之,恐失所守。伊川所处的虽然高,然而实中人可以企及,学者只当以此为法则,大概可以少过错了。

现在想像大程的,应当识其明决中和处;小程的,应当识其初年严毅,晚年又济以宽平处。

天姿大

叚髙,则学明道;若不及明道,则且学二程、横渠。横渠最亲切,二程规模广大。

译如果资质高,就学习明白大道;如果还达不到明白大道的程度,那就先学习二程和横渠的学问。横渠的学问最为亲切,二程的学问规模广大。

程先生姿禀高洁,净不大叚用工夫。横渠姿禀有夹杂偏驳处,故大段用工夫。

明道之言,发明极致,通透洒落,善开发人;伊川之言,即是明理,质慤精深,尤耐咀嚼。

然明道之言,一见便好,久看愈好,所以贤愚皆获其益。伊川之言,乍见未好,久看方好,故非久于玩索者不能识其味。此其自任,所以有成人材、尊师道之不同。

明道浑然天成,不犯人力;伊川功夫造极,可夺天巧。明道説话超迈,不如伊川说得的确。

书《伊川帖》曰:近世学者阅理不精,正坐读书太草草耳。况《春秋》大义,数十炳若日星,固已见于传序;而所谓不容遗忘者,又非先生决不能道也。夫三纲五常,大伦大法,有识以上即能言之,而临小利害,輙巳失其所守。正以学不足以全其本心之正,是以无所根着而忘之耳。既有以自信其不容遗忘,又不觉因事而形于笔札之间,非先生之徳盛仁熟,左右逢原,能及是耶?

赞曰:规员矩方,绳直凖平,允矣君子!展也大成,布帛之文,菽粟之味。知徳者希,孰识其贵【并朱子语】

  宋名臣言行録外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巻四

  宋 李幼武 纂集

  张载 横渠先生明公

字子厚,先世大梁人,后寓凤翔。嘉祐二年登进士第,为祁州法。迁丹州云岩县令,除渭州佥判。熙宁二年冬,被召除崇文校书。明年移疾归。十年春,复召还,同知太常礼院。议礼不合,复以疾归。卒,年五十八。

少孤,无所不学,喜谈兵。当康定用兵时,年十八,慨然以功名自许,上书谒范文正公。一见知其逺器,欲成就之,责之曰:“儒者自有名教可乐,何事于兵?”因观读《中庸》。先生读其书,虽爱之,犹未以为是也。又访诸释老之书,反求之六经。嘉祐初,见二程于京师,共语道学。先生涣然自信曰:“吾道自足,何事旁求?”乃尽弃异学,淳如也。

吕与叔作行状,一作尽弃其学,学焉。尹焞言之伊川曰:「表叔平生议论,谓頥兄弟有同处则可,若谓学于頥兄弟,无是事。顷年属与叔删去之,不谓尚存,几于无忌惮矣。」

尹焞云:「先生昔在京,座虎皮説易,聴从甚众。一夕,二程至,论易。次日,先生撤去虎皮,曰:『吾平日为诸公説者,皆乱道。有二程近到,深明易道,吾所弗及,汝辈可师之。』」

在云岩,政先敦本善俗,知京兆王公乐道,延致郡学先生,教人以徳,语学者孰能少置意科举,相从于尧舜之域,闻法语,亦多从之者。

神宗即位二年,吕晦叔荐之曰:“张某学有本原,西方之学者皆宗之。”上即命召见,上问治道,皆以渐复三代为对。

他日见执政语之曰:“新政之更,惧不能任事,求助于子,何如?”先生曰:“朝廷将大有为,天下士愿与下风。若与人为善,则孰敢不尽?如教玉人追琢,则人亦故有不能。”执政嘿然,所语多不合,寖不悦。

命校书,崇文辞,复按狱浙东。或曰:“张某以道徳进,不宜使之治狱。”执政曰:“淑问如臯陶,犹献囚,此何伤?”狱成,还朝。防弟天褀以言得罪,先生益不安,乃谒告西归。

归居于横渠故居,终日危坐一室,左右简编,俯而读,仰而思,有得则记之。或中夜起坐,取烛以书其志,道精思,未始须臾息,亦未始须臾忘也。

学者有问,多告以知礼、成性、变化气质之道。学必如圣人而后已,闻者莫不动心。有自得之者,穷神化、一天人,立大本,斥异学,自孟子以来未之有也。尝谓门人曰:「吾学既得于心,则修其辞命;辞命无差,然后断事;断事无失,吾乃沛然精义入神者豫而已矣。」

熙宁九年秋,集所立言,谓之《正防》。出示门人曰:「此书,予厯年致思之所得,其言殆与前圣合。大要发端示人而已,其触类广之,则吾将有待于学者。正如老木一株,枝别固多,所少者润泽华叶耳。」

慨然有意三代之治,论治人先务,未始不以经界为急,讲求法制,粲然备具,要之可以行于今,如有用者,举而措之耳。尝

译程先生天资高洁,所以不需要下很大的功夫。横渠先生天资有夹杂偏驳的地方,所以必须下很大的功夫。

明道先生的言论,阐发道理到了极致,通透洒脱,善于启发人;伊川先生的言论,就是阐明道理,质朴诚恳而精深,尤其值得细细品味。

然而明道先生的言论,一看就觉得好,越看越好,所以贤者和愚者都能从中获益。伊川先生的言论,乍一看觉得不好,多看才觉得好,所以不是长期玩味思索的人,不能识得其滋味。这就是他们自我期许不同,所以在成就人才、尊崇师道方面有所不同的原因。

明道先生浑然天成,不显露人为的痕迹;伊川先生功夫造极,可以胜过天然的巧妙。明道先生说话超迈,不如伊川先生说得确切。

在《伊川帖》上写道:近世的学者探究义理不精,正是由于读书太草率罢了。况且《春秋》的大义,数十条如同日星般明亮,本来就已经在传序中显现;而那些所谓不容遗忘的道理,又不是先生决不能道出的。那三纲五常,是大伦理大法,有见识的人都能说得出,但面临小的利害时,就往往失去了自己的操守。正是因为学问不足以保全本心的端正,所以没有根基而遗忘了它。既然有理由自信那些道理不容遗忘,又不自觉地因事而流露在笔札之间,如果不是先生德行盛大、仁德纯熟,左右逢源,能达到这样吗?

赞语说:圆规画圆,矩尺画方,墨线取直,水准取平,确实是君子啊!展现出的伟大成就,如同布帛般的文章,菽粟般的滋味。懂得德行的人稀少,谁能识得其珍贵【这些都是朱子的话】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卷四

宋 李幼武 纂集

张载 横渠先生明公

字子厚,祖先是梁人,后来寄居在凤翔。嘉祐二年考中进士,担任祁州法曹。升任丹州云岩县令,又被任命为渭州佥判。熙宁二年冬天,被召入朝,任命为崇文校书。第二年因病辞职回家。十年春天,又被召还,任同知太常礼院。议论礼制意见不合,又因病辞职回家。去世时,享年五十八岁。

年少时父亲去世,无所不学,喜欢谈论军事。在康定年间用兵时,他十八岁,慷慨地以功名自许,上书拜见范文正公。范仲淹一见就知道他是远大器量的人,想要成就他,告诫他说:“儒者自有名教可乐,何必从事军事?”于是让他阅读《中庸》。先生读这本书,虽然喜爱它,但还认为它不是正确的。又去访求佛老之书,反过来从六经中探求。嘉祐初年,在京城见到二程,一起谈论道学。先生豁然开朗,自信地说:“我的道已经自足,何必向外旁求?”于是完全抛弃了异端学说,变得淳厚朴实。

吕与叔写行状,一处写“尽弃其学”,尹焞对伊川说:“表叔平生的议论,说頥兄弟有相同之处还可以,如果说向頥兄弟学习,没有这种事。前年嘱咐与叔删去这句话,没想到还保留着,几乎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了。”

尹焞说:“先生以前在京城,坐着虎皮讲《易》,听众很多。一天晚上,二程到来,讨论《易》。第二天,先生撤去了虎皮,说:‘我平时给各位讲的,都是乱道。有二程近来到了,深明《易》道,我比不上他们,你们可以以他们为师。’”

在云岩任职时,政令首先注重敦厚根本、改良风俗,京兆知府王公乐道,聘请先生到郡学,以德行教导人,对学者说谁能稍微放下科举的心思,一起进入尧舜的境界,听到先生的教诲,也有很多跟从的人。

神宗即位第二年,吕晦叔推荐他说:“张某学问有本源,西方的学者都尊崇他。”皇上立即命令召见,皇上询问治国之道,他都回答要逐渐恢复三代的制度。

有一天见到执政大臣,对他说:“新政的更改,担心不能胜任事务,求助于你,怎么样?”先生说:“朝廷将要大有作为,天下的士人愿意追随其后。如果与人共同行善,那么谁敢不尽力?如果像教玉人雕琢玉石一样,那么人也有不能做到的。”执政大臣沉默不语,所说的话大多不合,逐渐不高兴。

任命为校书,崇文辞官,又去浙东审理案件。有人说:“张某以道德进用,不应该让他审理案件。”执政大臣说:“淑问像皋陶,还献囚犯,这有什么妨碍?”案件审理完毕,回到朝廷。恰逢弟弟天祺因言论获罪,先生更加不安,于是请假西归。

回到横渠故居,整天端坐在一间屋子里,左右都是书籍,低头读书,抬头思考,有心得就记录下来。有时半夜起身,拿蜡烛写下自己的志向,道精思,没有片刻停止,也没有片刻遗忘。

学者有问,多告诉他们知礼、成性、变化气质的道理。学习一定要像圣人那样才停止,听到的人没有不动心的。有自得的人,穷究神化、统一天人,确立大本,排斥异端,自孟子以来没有这样的事了。曾经对门人说:“我的学问既然在心中得到了,就修饰言辞;言辞没有差错,然后判断事务;判断事务没有失误,我才充沛地精义入神,预先做好准备罢了。”

熙宁九年秋天,收集所立的言论,称为《正蒙》。出示给门人说:“这本书,是我历年思考所得,其中的言论几乎与前圣相合。大体上是发端示人罢了,那些触类旁通的,我将有待于学者。正像一棵老树,枝干固然很多,所缺少的是润泽华叶罢了。”

慷慨地有意于三代的治理,论述治人的首要事务,没有不以划定田界为急的,讲求法制,鲜明完备,总之可以行于当今,如果有用的人,举而措之罢了。曾经

曰:仁政必自经界始。方与学者议古之法,共买田一方,画为数井,推先王之遗法,明当今之可行,皆有志未就。

译孟子说:实行仁政,一定要从划定田界开始。近来正与学者们商议古代的制度,共同购买一块方形的田地,划分为若干井田,推行先王遗留下来的制度,阐明当今可以实行的方法,但都有志向却未能实现。

公去朝,筑室南山下,敝衣蔬食,専精治学。以知人而不知天,为贤人而不为圣人,自秦汉以降,学者之大弊也。故其学尊礼、贵徳、安命、乐天时,以为难。公持论不变也。

先生气质刚毅,徳盛貌严,然与人居,乆而日亲。其治家接物,大要正已以感人。人未之信,反躬自治,不以语人。虽未有谕,安行而无悔,故识与不识,闻风而畏。闻人之善,喜见顔色。答问学者,虽多不倦。有不能者,未尝不开其端。有可语者,必丁宁以诲之,惟恐其成就之晚。

再移疾西归,过洛,见二程曰:“某病不起,尚可及长安也。”行至临潼,沐浴更衣而寝。及旦视之,亡矣。

公卒,门人欲諡为明诚。中子以质明道,明道以问温公。温公复书曰:「子厚平生用心,欲率今世之人复三代之礼。《郊特牲》曰:『古者生无爵,死无諡。爵谓大夫以上也。』《檀弓》记礼所由失,以谓士之有诔,自孙贲父始。子厚官比诸侯之大夫,则宜諡矣。然《曾子问》曰:『贱不诔贵,幼不诔长,礼也。唯天子称天以诔之,诸侯相诔犹为非礼,况弟子而诔其师乎?』孔子没,哀公诔之,不闻弟子复为之諡也。今诸君欲諡子厚,恐不合于古礼,非子厚之志。与其以陈文范、陶靖节、王文中、孟贞曜为比其尊之也,曷若以孔子为比乎?」

明道诗哭之曰:「叹息斯文,约共修如何?夫子便长休。东山无复苍生望,西土谁供后学求?千古声名聨棣蕚二年零落去山丘。寝门恸哭知何恨,岂独交亲念旧游。」

朱晦翁赞之曰:「蚤悦孙吴,晚逃佛老,勇撤臯比,一变至道,精思力践,妙契疾书,订顽之训,示我广居。」

先生言:书多阅而好忘者,只为义理未精耳。理精则须记,了无去处也。仲尼一以贯之,葢只着一义理,都贯却。学者但养心识,明静自然可见。死生存亡,皆知所从来。胷中莹然无疑,止此理尔。孔子言:未知生,焉知死?只略言之。死之事,只生是也,更无别理。

富贵之得,不得,天也。至于道徳则在已。求之而无不得者也。

学者不可谓少年自缓,便是四十五、十二程,从十四嵗时便鋭然欲学圣人,今尽及四十,未能及顔闵之徒。小程可如顔子然,恐未如顔之无我。

谓范巽之曰:「吾辈不及古人,病源何在?」范请问,答曰:「此非难悟,设此语者,葢欲学者存意之不忘,庶防心寖熟,有一日脱然如大寐之得醒耳。」

朱子云:「横渠此意,正要学者将此题目,时时省察,使之积乆贯熟,而自得之耳。非谓只要如此説杀也。」

又言:“义理有疑,即濯去旧见,以来新意。”

朱曰:此説甚当,最有理。若不濯去旧见,何处得新意来?今学者有二种病,一是主自家意思,一是旧有先入之説,虽欲摆脱,亦被他自来相寻。

曰:读书少则无由考校得义精。葢书以维持此心,一时放下则一时徳性有懈。读书则此心常在,不读书则终看义理不见。书须成诵,精思多在夜中,或静坐得之。不记则思不起,但通贯得大原后,书亦易记。所以观书者,释已之疑,明已之未达,每见每加新益,则学易进矣。于不疑处有疑,方是进。

朱曰:近觉先生成诵之説最为捷俓。葢未论看得义理如何,且是收得此心有归着处,不至走作。然亦湏是専一精研,使一书通透烂熟,都无记不起处,方可别换一书,乃为有益。

又曰:「言有教,动有法,昼有为,宵有得,瞬有养,息有存。」朱曰:「此语极好。君子终日干干,不可食息;间亦不必终日读书,或静坐存养,亦是天地之生物,以四时运动,春生夏长,同是不息。及至秋冬凋落,亦只藏于其中,故明年复生。若使至秋冬已絶,则来春无縁复有生意。学者常唤令此心不死,则日有进。」

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极,为前圣继絶学,为万世开太平。」

朱曰:此道自孟子后,千有余嵗。若天不欲此道复明,则不使今人有知者。既使人有知者,则必有复明之理。此皆先生以道自任之意。

明道曰:「子厚以礼教学者,最善。使

译先生离开朝廷,在南山脚下建造房屋,穿着破旧的衣服,吃着粗淡的食物,专心致志地治学。认为了解人却不了解天,是贤人而非圣人,这是自秦汉以来学者的最大弊病。因此,他的学问尊崇礼制、看重道德、安于天命、乐于顺应天时,认为这些很难做到,但先生坚持这一观点始终不变。

先生气质刚毅,道德高尚,容貌严肃,然而与人相处,时间久了便日益亲近。他治理家庭、待人接物,大抵是以端正自己来感化他人。别人不信任他,他就反省自身、修养自己,不把这话告诉别人。即使没有被人理解,也安然前行而不后悔,所以无论认识或不认识他的人,听到他的风范都心生敬畏。听到别人的善行,喜悦之色便表现在脸上。回答求教者的问题,即使很多也不感到疲倦。对于有不能理解的人,没有不启发其入门的;对于可以教导的人,一定反复叮咛教诲,只担心他们成就得太晚。

先生再次因病辞官西归,路过洛阳,见到二程说:“我病重不起,还来得及赶到长安。”走到临潼,沐浴更衣后躺下休息。等到天亮去看他,已经去世了。

先生去世后,门人想给他谥号为“明诚”。次子张载以“明道”为名去问程颢,程颢又写信给司马光。司马光回信说:“子厚平生用心,是想率领当今世人恢复三代的礼制。《礼记·郊特牲》说:‘古代活着没有爵位,死了没有谥号。爵位是指大夫以上的人。’《檀弓》记载礼制之所以丧失,认为士人有诔文,是从孙贲父开始的。子厚的官位相当于诸侯的大夫,那么应该给他谥号。然而《曾子问》说:‘卑贱者不为尊贵者写诔文,年幼者不为年长者写诔文,这是礼制。只有天子称天为尊者写诔文,诸侯互相写诔文尚且不合礼制,何况弟子为老师写诔文呢?’孔子去世后,鲁哀公为他写诔文,没听说弟子再为他定谥号。现在各位想给子厚定谥号,恐怕不符合古礼,也不是子厚的本意。与其用陈文范、陶靖节、王文中、孟贞耀来比拟他,表示对他的尊崇,何不直接用孔子来比拟他呢?”

程颢作诗哭悼他说:“叹息斯文,约定共同修习如何?夫子便长眠不起了。东山不再有苍生的希望,西土谁来满足后学的求索?千古声名连接着棣蕚,两年零落归于山丘。在寝门恸哭知道有什么遗憾,难道只是交情亲友怀念旧游吗?”

朱熹赞颂他说:“早年喜好孙吴兵法,晚年逃避佛老思想,勇敢地撤去讲席,一变而至大道,精心思考努力实践,奇妙契合迅速书写,订正顽劣的训诫,指示我广阔的居所。”

先生说:“书读多了却喜欢忘记,只是因为义理没有精通罢了。义理精通了就必须记住,完全没有遗忘的地方。孔子以一以贯之,大概只是用一个义理,全都贯穿起来了。学者只要修养心识,明静自然就能看见。死生存亡,都知道它们的来源。胸中清澈明亮没有疑惑,只是这个理罢了。孔子说:‘不知道生,怎么知道死?’只是简略地说了。死的事情,只是生的延续,没有别的道理。”

富贵的得到与得不到,是天命决定的。至于道德则在于自己。追求它而没有得不到的。

学者不可以因为年轻就自我懈怠,即使是四十五岁、十二程,从十四岁时就锐利地想要学习圣人,现在将近四十岁,还未能达到颜回、闵子骞等人的水平。小程可以像颜回一样,恐怕不如颜回的无我。

对范巽之说:“我们比不上古人,病根在哪里?”范巽之请问,回答说:“这不难领悟,说这话的人,大概是想让学者存心不忘,希望心思逐渐熟习,有一天豁然开朗,如同从大睡中醒来一样。”

朱子说:“横渠这个意思,正是要学者把这个题目,时时省察,使之积累久了贯通熟习,而自然得到它。并不是说只要这样说死它。”

又说:“义理有疑惑,就洗去旧见,以迎来新意。”

朱子说:这个说法很恰当,最有道理。如果不洗去旧见,哪里能得到新意?现在的学者有两种弊病,一是坚持自己的意思,一是旧有的先入之见,即使想要摆脱,也被它自来寻找。

说:“读书少就没有办法考证义理的精微。大概书是用来维持这颗心的,一时放下就一时德性有松懈。读书则这颗心常在,不读书则终究看不见义理。书必须熟读成诵,精思多在夜间,或者静坐时得到。不记忆则思考不起,但通贯了大原后,书也容易记忆。所以看书的人,解释自己的疑惑,阐明自己未通达的地方,每次看见都有新的增益,那么学问就容易进步了。在不疑惑的地方产生疑惑,才是进步。”

朱子说:近来觉得先生熟读成诵的说法最为快捷。大概不论看得义理如何,且是收得这颗心有归着处,不至于走作。但也必须是专一精研,使一书通透烂熟,都没有记不起的地方,才可以换另一本书,这才有益。

又说:“言语有教化,行动有法度,白天有所作为,夜晚有所收获,瞬间有所修养,呼吸有所存养。”朱子说:“这话极好。君子终日勤奋,不可饮食休息;中间也不必终日读书,或者静坐存养,也是天地的生物,以四时运动,春生夏长,都是不息的。等到秋冬凋落,也只是藏于其中,所以明年又生。如果使到秋冬已经断绝,那么来年春天无缘再有生意。学者常唤令这颗心不死,那么每天都有进步。”

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极,为前代圣人继承绝学,为万世开辟太平。”

朱子说:这道自从孟子之后,一千多年。如果天不想让这道重新光明,就不会让今人有知道的。既然让人有知道的,那么一定有重新光明的道理。这都是先生以道自任的意思。

程颢说:“子厚用礼教学者,最好。使

学者先有所据守。子厚赋髙才,其学更先从杂博中来。」

译做学问的人首先要有所依据和坚守。子厚天赋极高,他的学问更是从广博杂多的知识中积累而来。

伊川曰:「子厚谨严,才谨严便有迫切气象,无寛舒之气。」上蔡云:「横渠尝言,吾十五年学个恭而安,不成。」明道曰:「可知是有多少病在。」

又云:「横渠教人以礼为先,大要欲得正容谨节,意谓世人污漫无守,便当以礼为地,教他人就上面做功夫。然其门人下稍头溺于刑名度数之间,行得来因无所见处,如吃木札相似,更没滋味,遂生厌倦,故其学无传之者。」

明道尝与横渠在兴国寺讲论终日,而曰:“不知旧日曽有甚人于此处讲此事。”

先生铭其书室之两牖,东曰「砭愚」,西曰「订顽」。伊川曰:「是起争端,不若止曰『东西铭』。」

明道曰:「西铭,某得此意,只是须得子厚如此笔力,他人无縁做得。孟子已后,未有人及此。得此文字,省多少言语。要之,仁孝之理备于此。须臾而不于此,则便不仁不孝也。」

西铭》原道之宗祖,自孟子后未见此书。

  观西铭能养浩然之气者

游酢得西铭读之,即涣然不逆于心,曰:“此中庸之理也,能求之语言之外者也。”又论▯毅曰:“西铭言▯之道。”

订顽之言,极纯无杂,秦汉学者所未到【伊川语】

订顽意极完备,乃仁之体也。学者体此意,令有诸已,其地位已髙。到此地位,自别有见处,不可穷髙极逺,恐于道无补也。

  订顽立心便达天徳

问西铭如何?伊川曰:此横渠文之粹者也。曰:充得尽时如何?曰:圣人也。横渠能充尽否?曰:言有多端,有有徳之言,有造道之言。有徳之言,説自已事,如圣人言圣人事也。造道之言,则智足以知此,如贤人説圣人事也。横渠道尽髙,言尽醇,自孟子后,儒者都无他见识。

杨时致伊川书曰:「西铭言体而不及用,恐其流遂至于兼爱。」伊川答之曰:「横渠之言诚有过者,乃在正防。西铭推理以存义,广前圣所未发,与性善养气之论同功,岂墨氏之比哉?西铭明理一而分殊,墨氏则二本而无分。分殊之弊,私间而失仁;无分之罪,兼爱而无义。分立而推理一,以止私胜之流,仁之方也;无别而迷兼爱,以至于无父之极,义之贼也。子比而同之,过矣!且彼欲使人推而行之,本为用也,反谓不及,不亦异乎?」

伊川答先生书曰:「所论大槩有苦心极力之象,而无寛裕温柔之气。非明睿所照而考索至此,故意屡偏而言多窒。小出入时有之。明所照者,如目所覩,纎防尽识之矣。考索至者,如揣料于物,约见彷佛耳,能无差乎?更望完养思虑,涵泳义理,他日自当条畅。」

南轩与朱子书曰:「西铭近日常读,理一分殊之指,龟山后书终未之得。葢斯铭之作,政为学者私胜之流,昧夫天理之本然,故推明理一以极其用,而其分之殊自不可乱。葢如以民为同胞,谓尊髙年为老其老,慈孤幼为幼其幼,是推其理一而其分固自在也。故曰:分立而推理,以止私胜之流,仁之方也。龟山以无事乎推为理一,引圣人老者安之,少者懐之为説,恐未知西铭推理一之指也。」

朱子答曰:「天地之间,理一而已。然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气交感,化生万物,则其大小之分,亲疎之等,至于十百千万而不能齐也。不有圣贤者出,孰能合其异而反其同哉!」西铭之作,意葢如此。程子以为「明理一而分殊」,可谓一言而蔽之矣。葢以干为父,坤为母,有生之类,无物不然,所谓理一也。而人物之生,血脉之属,各亲其亲,各子其子,则其分亦安得而不殊哉?一统而万殊,则虽天下一家,中国一人,而不流于兼爱之蔽;万殊而一贯,则虽亲疎异情,贵贱异等,而不梏于为我之私。此西铭之大指也。观其推亲亲之厚,以大无我之公;因事亲之诚,以明事天之道。葢无适而非所谓分立而推理一者。夫岂専以「民吾同胞,长长幼幼」为理一,而必黙识于言意之表,然后知其分之殊哉?且所谓「称物平施」者,正谓称物之宜,以平吾之施云尔。若无称物之义,则亦何以知夫所施之平哉?龟山第二书,葢欲发明此意,然言不尽而理有余也。故愚得

译伊川先生说:“子厚(张载)严谨庄重,才思严谨庄重便带有急切紧迫的气象,缺乏宽舒从容的气息。”上蔡先生说:“横渠(张载)曾经说,我花了十五年才学会恭敬而安适,却未能做到。”明道先生说:“可见其中有多少毛病啊。”

又说:“横渠教导人把礼放在首位,大抵是想让人端正仪容、谨慎节度,他认为世人污浊散漫、没有操守,就应当以礼为根基,教人在上面下功夫。然而他的门人稍有不慎,便沉溺于刑名度数之中,践行起来因为没有领悟到根本,就像吃木屑一样,毫无滋味,于是产生厌倦情绪,所以他的学问没有传承下来。”

明道曾经和横渠在兴国寺整日讲论,说:“不知道以前曾有什么人在这里讲过这些事。”

先生在他的书室两扇窗户上题写铭文,东边叫“砭愚”,西边叫“订顽”。伊川说:“这是挑起争端,不如只叫‘东西铭’。”

明道说:“《西铭》,我领会了其中的意旨,只是必须像子厚这样有笔力,别人无缘做到。孟子之后,没有人能达到这个境界。有了这篇文章,省去了多少言语。总之,仁孝的道理都具备在这里。片刻不处于这个境界,就是不仁不孝。”

《西铭》是原道的宗祖,自从孟子之后,没有见过这样的书。

观看《西铭》能够培养浩然之气的人。

游酢得到《西铭》阅读后,心中豁然开朗没有抵触,说:“这是《中庸》的道理,是在语言之外寻求的。”又论及刚毅说:“《西铭》阐述了刚毅之道。”

《订顽》的话极其纯粹没有杂念,是秦汉学者所未能达到的【伊川语】

《订顽》的意旨极其完备,是仁的本体。学者体悟这个意旨,使其存在于自己心中,其地位已经很高。到了这个地位,自然有别样的见解,不可穷究高远,恐怕对道没有补益。

《订顽》确立心志便能通达天德

问《西铭》怎么样?伊川说:这是横渠文章的精华。问:充实得尽时怎么样?说:就是圣人。横渠能充实得尽吗?说:言论有多种,有有德的言论,有造道的言论。有德的言论,说的是自己的事,如同圣人讲圣人的事。造道的言论,则是智慧足以知晓这个,如同贤人讲圣人的事。横渠的道极其高远,言论极其醇正,自孟子之后,儒者都没有其他的见识。

杨时给伊川写信说:“《西铭》讲本体而没有讲到作用,恐怕其流弊会达到兼爱。”伊川回答说:“横渠的话确实有过失,在于正防。《西铭》推究理以存义,发扬前圣所未发的道理,与性善养气的论述功效相同,哪里是墨家可比的呢?《西铭》阐明理一而分殊,墨家则是二本而无分。分殊的弊端,是私欲间隔而失去仁;无分的罪过,是兼爱而失去义。分立而推究理一,用来制止私欲胜出的流弊,是仁的方法;无别而沉迷兼爱,以至于达到无父的极端,是义的贼害。你把它等同起来,错了!况且他想要让人推而行之,本来就是作用,反而说没有讲到,不是奇怪吗?”

伊川回答先生的信说:“所论述的大概有苦心极力的气象,而没有宽裕温柔的气息。不是明睿所照见而考索至此,所以故意屡次偏颇而言论多有窒碍。小的出入有时会有。明睿所照见的,如同眼睛所看到的,细微之处都能识别。考索而至的,如同揣测事物,大约见到仿佛的样子罢了,能没有差错吗?更希望你完善涵养思虑,涵泳义理,日后自然条理通畅。”

南轩给朱子写信说:“《西铭》近日常读,理一分殊的旨意,龟山后来的信终究没有明白。大概这篇铭文的创作,正是为了学者私欲胜出的流弊,蒙昧天理的本然,所以推明理一以穷尽其用,而其分的殊自不可混乱。大概如以民为同胞,谓尊高年为老其老,慈孤幼为幼其幼,这是推究其理一而其分固自在也。所以说:分立而推究理,用来制止私欲胜出的流弊,是仁的方法。龟山以无事乎推为理一,引用圣人老者安之,少者怀之为说,恐怕不知道《西铭》推究理一的旨意。”

朱子回答说:“天地之间,理一而已。然而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气交感应,化生万物,那么其大小之分,亲疏之等,至于十百千万而不能齐一。没有圣贤出现,谁能合其异而反其同呢!”《西铭》的创作,意旨大概如此。程子认为“明理一而分殊”,可谓一言以蔽之了。大概以乾为父,坤为母,有生之类,无物不如此,所谓理一也。而人物之生,血脉所属,各亲其亲,各子其子,那么其分又怎能不殊呢?一统而万殊,那么虽然天下一家,中国一人,而不流于兼爱的弊端;万殊而一贯,那么虽然亲疏异情,贵贱异等,而不拘泥于为我之私。这是《西铭》的大旨。观看其推亲亲之厚,以大无我之公;因为事亲之诚,以明事天之道。大概无适而非所谓分立而推理一者。难道专门以“民吾同胞,长长幼幼”为理一,而必须默识于言意之表,然后知道其分之殊吗?况且所谓“称物平施”者,正是说称物之宜,以平吾之施罢了。如果没有称物之义,那么又怎么知道所施之平呢?龟山第二封信,大概想要发明此意,然而言不尽而理有余。所以愚得

因其説而遂言之。

朱曰:“熹既为《西铭》解,后得尹氏书,云杨中立答伊川论《西铭》书,有‘释然无惑’之语。伊川读之曰:‘杨时也未释然。’乃知此论所疑,第一书之説。伊川葢亦未之许也。”

译顺着他的说法就接着讲了下去。

朱熹说:“我既然已经为《西铭》作了解释,后来读到尹氏的书,其中提到杨中立回答伊川关于《西铭》的书信,里面有‘释然无惑’这样的话。伊川读了之后说:‘杨时也没有真正释然。’这才知道这个论点所怀疑的,是第一种说法。伊川大概也没有认可这种说法。”

龟山语录有曰:「西铭理一而分殊,知其理一所以为仁,知其分殊所以为义。所谓分殊,犹孟子言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其分不同,故所施不能无差等耳。」或曰:「如是则体用果离而二矣?」曰:「用未尝离体也。以人观之,四肢百骸具于一身者,体也;至其用处,则首不可以加屦,足不可以纳冠。葢即体而言,分已在其中矣。」此论分别异同,合有归趣,大非答书之比。岂其年髙徳盛,而所见始益精欤?因复表而出之,以明答书之説诚有未释然者,而龟山所见葢不终于此而已也。

问西铭曰:更须仔细看他説。理一而分殊,而今道天地不是父母,父母不是天地,不得分明是一理。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则凡天下之男皆干之气,凡天下之女皆坤之气。从这理便彻上彻下,都便是一个气【下并朱子语】

西铭自首至末皆是理一分殊。干父坤母,固是一理;分而言之,便见乾坤。自乾坤,父母自父母。

问:自恶防酒,至勇于从而顺令,此六圣贤事,可见理一、分殊乎?曰:恶防酒,育英材,是事天;顾养及锡类,则是事亲。每一句皆存两义,推类可见。

问天地之塞,如何是塞?曰:塞与帅字,皆张子用字之妙处。塞乃孟子“塞天地之间”,体乃孟子“气体之充者”,有一毫不满不足之处,则非塞矣。帅即志气之帅,而有主宰之意。

西铭一篇,正在「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两句。

干为父,坤为母,便是理一而分殊。予兹藐焉,混然中处,便是分殊而理一。

西铭有个劈下来底道理,有个横截断底道理。窃意当时语意,似谓每句直下而观,则事天、事亲之理皆在焉;全篇中断而观之,则上専是事天,下専是事亲,各有攸属。

问:向日曽以西铭仁孝之理请问?防令截断横看,后来见得孝是发见之先,仁是天徳之全。事亲如事天,即是孝,自此推之,事天如事亲,即仁矣。老吾老,幼吾幼,自老老幼幼之心推之,至于疲癃残疾,皆如兄弟,颠连而无告,乃始尽。故以敬亲之心,不欺闇室,不媿屋漏,以敬其天;以爱亲之心,乐天循理,无所不顺,以安其天,方始谓之性。窃意横渠大意只是如此,不知是否?曰:他不是説孝是将孝来形容这仁,事亲底道理便是事天底様子。人且逐日自把身心来体察一遍,便见得吾身便是天地之塞,吾性便是天地之帅。许多人物生于天地之间,同此一气,同此一性,便是吾兄弟。党与大小等级之不同,便是亲疎逺近之分。故敬天当如敬亲,战战兢兢,无所不至;爱天当如爱亲,无所不顺。天之生我,安顿得好,令我富贵崇髙,便如父母爱我,当喜而不忘;安顿得不好,令我贫贱忧戚,便如父母欲成就我,当劳而不怨。或曰:先生谓事亲是事天底様子,説尽西铭之意矣。

知化则善述其事,穷神则善继其志。这志便只是那天地帅吾其性底志。为人子便要述得父之事,继得父之志,如此方是事亲如事天,便要述得天之事,继得天之志,方是事天。若是违了此道理,便是天之悖徳之子;若害了这仁,便是天之贼子;若思济恶不悛,便是天之不才之子;若能践形,便是天地克肖之子。这意思血脉都是从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説▯。要都是这两句,若不是这两句,则天自是天,我自是我,有何干涉?吾其体,吾其性,有我去承当之理。

问颍封人之锡类,申生其恭,二子皆不能无失处,岂能尽得孝道?曰:西铭本不是説孝,只是説事天,但推事亲之心以事天耳。二子就此处论之,诚是如此。葢事亲却未免有失处,若天道纯然,则无失之处,只是推此心以奉事之耳。

问无逃而待烹,申生未尽子道,何故取之?曰:天不到得,似献公也。人有妄,天则无妄。若教自家死,便是理,合如此,只得聴受之。

问西铭只是仁孝继志述事曰:「是以父母比乾坤,主意不是説孝,只是以人所易晓者明其所难晓者耳。」

问:西铭専为理言,不为分设?曰:西铭书,横渠所以示人至为深切,而伊川又以理

译龟山语录中有这样的话:“《西铭》体现了‘理一而分殊’的原则,知道理一,所以能体现仁;知道分殊,所以能体现义。所谓分殊,就像孟子说的‘亲爱亲人而仁爱百姓,仁爱百姓而爱惜万物’,因为亲疏有别,所以施予的爱不能没有差别等级。”有人问:“如果这样,那么本体和功用岂不是分离而成为两回事了吗?”回答说:“功用从未离开过本体。以人来说,四肢百骸都具备于一身的,是本体;到了运用的时候,头不可以穿鞋,脚不可以戴帽。大概从本体来说,差别已经包含在其中了。”这段论述分别异同,归结到应有的旨趣,大大不同于答书的说法。难道是因为他年高德劭,见解才更加精妙吗?因此再次表彰并指出这一点,以说明答书的说法确实有令人不能释怀的地方,而龟山的见解大概不止于此而已。

有人问《西铭》说:“还需要仔细看他所说的话。‘理一而分殊’,现在说天地不是父母,父母不是天地,不能明白地说是同一个理。乾道生成男性,坤道生成女性,那么天下的男性都是乾的气,天下的女性都是坤的气。从这个理出发,从上到下,都是一种气。”(以下都是朱子的话)

《西铭》从头到尾都是理一而分殊。乾为父、坤为母,固然是一个理;分开来说,就能看出乾坤。乾坤自是乾坤,父母自是父母。

问:“从厌恶酒肉,到勇于顺从命令,这六件圣贤的事,可以看出理一、分殊吗?”回答说:“厌恶酒肉,培育英才,是侍奉天;顾念养育并恩泽同类,则是侍奉亲人。每一句都包含两层含义,推演类比就可以明白。”

问:“‘天地之塞’,什么是‘塞’?”回答说:“‘塞’和‘帅’字,都是张载用字的精妙之处。‘塞’就是孟子说的‘充满天地之间’,‘体’就是孟子说的‘气之充者’,有一丝一毫不充实不足,就不是‘塞’了。‘帅’就是志气的统帅,含有主宰的意思。”

《西铭》一篇,关键就在“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我性”这两句。

乾为父,坤为母,就是理一而分殊。我如此渺小,混然处于其中,就是分殊而理一。

《西铭》有一个自上而下的道理,有一个横向截断的道理。我私下认为当时的语意,似乎是说每句直接向下看,那么侍奉天、侍奉亲人的道理都在其中;全篇从中间截断来看,那么上面专门是侍奉天,下面专门是侍奉亲人,各有归属。

问:“以前曾就《西铭》中仁孝的道理请教过?您说截断横向看,后来我体会到孝是显现的先导,仁是天德的全体。侍奉亲人如同侍奉天,就是孝,由此推演,侍奉天如同侍奉亲人,就是仁。尊敬我的老人,爱护我的小孩,从尊敬老人、爱护小孩的心推演出去,直到疲病残疾的人,都如同兄弟,那些颠沛流离而无告的人,才算是尽了。所以用尊敬亲人的心,在暗室中不欺瞒,在屋漏处不愧疚,来尊敬天;用爱护亲人的心,乐天循理,无所不顺,来安顿天,这才叫做性。我私下认为横渠的大意只是如此,不知道对不对?”回答说:“他不是用孝来形容仁,侍奉亲人的道理就是侍奉天的样子。人且每天自己把身心体察一遍,就能明白我的身体就是天地的充实,我的本性就是天地的统帅。许多人物生于天地之间,同此一口气,同此一个性,就是我的兄弟。党羽大小等级的不同,就是亲疏远近的区别。所以尊敬天应当像尊敬亲人一样,战战兢兢,无所不至;爱护天应当像爱护亲人一样,无所不顺。天生我,安顿得好,让我富贵崇高,就像父母爱我,应当欢喜而不忘;安顿得不好,让我贫贱忧戚,就像父母想要成就我,应当辛劳而不怨恨。”有人说:“先生说侍奉亲人是侍奉天的样子,说尽了《西铭》的意思了。”

知道变化就能善于记述其事,穷尽神妙就能善于继承其志。这志就是那“天地帅吾其性”的志。作为人子就要记述父亲的事,继承父亲的志,这样才是侍奉亲人如同侍奉天,就要记述天的事,继承天的志,才是侍奉天。如果违背了这个道理,就是天违背德行的儿子;如果害了这仁,就是天的贼子;如果思虑济恶而不悔改,就是天的不才之子;如果能践行形体,就是天地像样的儿子。这意思血脉都是从“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我性”说出来的。都要归结于这两句,如果不是这两句,那么天自是天,我自是我,有什么关系呢?“吾其体,吾其性”,有我去承当的道理。

问:“颍封人的恩泽同类,申生的恭敬,这两个人都不能没有过失,难道能尽得孝道吗?”回答说:“《西铭》本来不是说孝,只是说侍奉天,但推演侍奉亲人的心来侍奉天罢了。这两个人从这方面来说,确实是这样。大概侍奉亲人却难免有过失,如果天道纯粹,就没有过失的地方,只是推演这颗心来奉事罢了。”

问:“无处可逃而等待烹煮,申生没有尽到子道,为什么选取他?”回答说:“天不会那样,不像献公那样。人有妄念,天则没有妄念。如果让自家死,就是理,应当如此,只得听受。”

问:“《西铭》只是仁孝继志述事吗?”回答说:“是用父母来比喻乾坤,主意不是说孝,只是用人们容易明白的来说明难以明白的罢了。”

问:“《西铭》专门为理而言,不为分而设吗?”回答说:“《西铭》一书,横渠用来示人至为深切,而伊川又以理”

一、分殊赞之。言虽至约,而理则无余矣。葢干之为父,坤之为母,所谓理一者也。然乾坤者,天下之父母也;父母者,一身之父母,则其分不得不殊矣。故以民为同胞,物为吾与者,自其天下之父母者言之,所谓理一者也。然谓之民,则非真以为吾之同胞;谓之物,则非真以为我之同类矣。此自其一身之父母者言之,所谓分殊者也。又以其曰同胞、曰吾与、曰宗子、曰家相、曰老、曰幼、曰圣、曰贤、曰颠连而无告,则于其间又有如是等差之殊哉?但其所谓理一者,贯乎分殊之中,而未始相离耳。此天地自然、古今不易之理,夫子始发明之,非一时救弊之言,姑以强此而弱彼也。

译一、对“分殊”加以赞颂。言语虽然极其简约,但道理却已经完备无缺了。大概乾作为父,坤作为母,这就是所谓的“理一”。然而,乾坤是天下的父母;父母是个人的父母,那么它们的职分就不得不有所区别了。所以,把百姓看作同胞,把万物看作伙伴,是从天下父母的角度来说的,这就是所谓的“理一”。但是,既然称他们为百姓,就不是真的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同胞;称它们为万物,就不是真的把它们当作自己的同类。这是从个人父母的角度来说的,这就是所谓的“分殊”。再说,既然称他们为同胞、为伙伴、为宗子、为家相、为老人、为幼儿、为圣人、为贤人、为困苦无依者,那么在他们之间又有着如此等级的差别呢?但是,那所谓的“理一”,贯穿于“分殊”之中,从未与之分离。这是天地自然、古今不变的真理,孔子开始阐明了它,这不是一时为了补救弊端而说的话,也不是暂且用来强化这一方而削弱另一方。

问:西铭止以假涂,非终身之学?曰:西铭之言,指吾体性之所自来,以明父干母坤之实,极乐天践形、穷神知化之妙,以至于无一行之不慊,而没身焉。故伊川以为,充得尽时便是圣人,恐非専为学者一时所见而发也。

问《龟山语录》曰:「西铭理一为仁,分殊为义。」曰:「仁只是流出来底,便是仁;各自成一个物事底,便自义。仁只是那流行处,义只是那当做处。」

西铭理一而分殊,不是伊川说破也?难理防【并朱子语】横渠着正防时,处处置笔砚,得意即书。明道云:「子厚却如此不熟【上蔡语録】

问横渠曰:「由太虚有天之名,由气化有道之名,合虚与气有性之名,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曰:本只是一个太虚,渐渐细分説得宻耳。太虚便是这四者之总体,而不杂乎四者而言。由气化有道之名,气化是那隂阳造化,四时寒暑,昼夜雨露霜雪,山川木石金水火土,皆是这个,便是那太虚,只是便杂却气化説。虽气化而实不离乎太虚,未説到人物各具当然之处【朱子语】

问太虚便是太极图上面底圆圏,气便是圆圏里隂阳静动否?曰:然。又曰:合虚与气,有性之名,有这气,道理便随在里面。无此气,则道理无安顿处。如水中月,须是有此水,方映得那天上月。若无此水,终无此月也。心之知觉,又是那气之虚虚底聪明。视聴作为运用,皆是有这知觉,方运用得道理。所以横渠説:「人能▯道,是心能尽性;非道▯人,是性不知检心。」

论正防説道体处,如太和、太虚、虚空云者,正是説气説聚散处。其流乃是个大轮回。葢其思虑考索所至,非性分自然之知。若语道理,惟周子説“无极而太极”最好。如由太虚有天之名,由气化有道之名,合虚与气有性之名,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亦説得有理。由气化有道之名,如所谓“率性之谓道”是也。然使明道形容此理,必不如此説。伊川所谓“横渠之言诚有过者”,乃在正防以“清虚一大”为万物之原,有未安等语,槩可见矣。

又曰:「虚是説理,横渠之言,大率有未莹处。有心则自有知觉,又何合性与知觉之有?」

问説「太和」所谓道一段,考索许多亦好。其后乃云「不如野马纷纷,不足谓之太和」,却説倒了。曰:「彼以太和状道体,与发而中节之和何异?」

问:「正防中説得有病处,还是他命辞不出有差,还是见得差?」曰:「他是见得差。」

  正防是穷尽万物之理

熹自十四五时读程张书,至今四十余年,但觉其义之深,指之逺,而近世纷纷所谓文章议论者,殆不足复过眼。信乎孟氏以来,一人而已。然非用力之深者,亦无以信其必然也。旧尝择其言之近者,别为一书,名《近思录》云。

问:横渠似孟子否?曰:横渠严宻,孟子宏阔。横渠之学,是苦心得之,乃是致曲。

问:「孟子平正,横渠髙处太髙,僻处太僻。」曰:「是。」

横渠用工亲切,程氏规模广,大学者用工要当如此也。横渠之于程子,犹伯夷、伊尹之于孔子【并朱子语】

  张戬

字天褀,横渠之弟,登进士第,调陜州阌县簿,移凤翔普润县令,改知懐安军金堂县,转太博。熙宁二年,为御史里行,明年出知公安县,改夏县监凤翔司竹监,九年卒,年四十七。

知金堂诚心爱人,既去而人思之。

熙宁初,以御史召,进对未尝不以尧舜三代之事进于上前,恻怛之爱无所迁避。大要启君心,进有徳,谓反经正本当自朝廷始。

王安石变法,公上疏论非是,乞罢条例司及追还常平使者,不报,并劾曽公亮、陈升之、赵抃依违不能救正。

韩綘代陈升之领条例司,公言绛左右狥从,王安石与为死党,遂参政柄。李定谄佞,自幕官擢台职。陛下惟安石是信,今辅以绛之诡随,台臣又得李定之比,继继其来,芽蘖浸盛。臣岂敢爱死而不言哉?又言吕惠卿刻薄辨急,假经术以文饰,奸言附防安石,惑误圣聴,不宜劝讲君侧。章十数上,最后言今大恶未去,横敛未除,不正之司尚存,无名之使方授。臣今

译问:《西铭》只是借用的途径,并非终身之学吗?答:《西铭》的言论,指出我们体性所由来的根源,以阐明父为乾、母为坤的实质,极尽乐天践形、穷神知化的奥妙,以至于没有一行不内心满足,从而终身如此。所以伊川认为,充养得尽时便是圣人,恐怕并非专为学者一时的见解而发出的。

问《龟山语录》中说:“《西铭》理一是仁,分殊是义。”答:“仁只是流露出来的,便是仁;各自形成一个事物的,便是义。仁只是那流行的地方,义只是那应当做的地方。”

《西铭》理一而分殊,难道不是伊川说破的吗?难以理防【并朱子语】横渠撰写《正蒙》时,处处放置笔砚,有了心得就写下来。明道说:“子厚却如此不熟【上蔡语录】

问横渠说:“由太虚有天之名,由气化有道之名,合虚气有性之名,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答:本来只是一个太虚,渐渐细分说得严密罢了。太虚便是这四者的总体,而不混杂着这四者来说。由气化有道之名,气化是那阴阳造化,四时寒暑,昼夜雨露霜雪,山川草木金石水火土,都是这个,便是那太虚,只是混杂着气化来说。虽然气化而实在不离乎太虚,还没有说到人物各自具备当然之理的地方【朱子语】

问太虚便是太极图上方的圆圈,气便是圆圈里阴阳静动吗?答:是的。又说:合虚与气,有性之名,有了这气,道理便随在里面。没有这气,则道理没有安顿之处。如同水中的月亮,必须有了这水,才能映出天上的月亮。如果没有这水,终究没有这月亮。心的知觉,又是那气虚虚的聪明。视听作为运用,都是有了这知觉,才能运用道理。所以横渠说:“人能弘道,是心能尽性;非道弘人,是性不知检束心。”

论《正蒙》说道体的地方,如太和、太虚、虚空等,正是说气说聚散的地方。其流乃是一个大轮回。大概是他思虑考索所到达的,并非性分自然的知。如果谈论道理,只有周子说“无极而太极”最好。如由太虚有天之名等,也说得有道理。由气化有道之名,如所谓“率性之谓道理”是也。然而如果让明道形容此理,必定不会这样说。伊川所谓“横渠之言诚有过者”,在于《正蒙》以“清虚一大”为万物之原,有不妥当等语,大概可以看见了。

又说:“虚是说理,横渠的话,大抵有未莹澈的地方。有心则自有知觉,又何须说合性与知觉呢?”

问说“太和”所谓道的一段,考索许多也好。其后却说“不如野马纷纷,不足谓之太和”,却说反了。答:“他以太和形容道体,与发而中节之和有什么不同?”

问:“《正蒙》中说得有毛病的地方,还是他命辞不出有差错,还是见得差?”答:“他是见得差。”

《正蒙》是穷尽万物之理

熹自十四五岁时读程张的书,至今四十余年,只觉得其义理之深,旨趣之远,而近世纷纷所谓的文章议论,几乎不值得再看。相信孟子以来,一人而已。然而不用力之深者,也无法相信其必然。旧曾选择其言论较浅近的,别为一书,名叫《近思录》。

问:横渠像孟子吗?答:横渠严密,孟子宏阔。横渠的学问,是苦心得来的,乃是致曲。

问:“孟子平正,横渠高处太高,僻处太僻。”答:“是的。”

横渠用工亲切,程氏规模广,大学者做工要当如此。横渠之于程子,犹如伯夷、伊尹之于孔子【并朱子语】

张戬

字天祺,横渠之弟,考中进士,调任陕州阌乡县主簿,改任凤翔普润县令,改任怀安军金堂县知县,转任太博。熙宁二年,任御史里行,第二年出任公安县知县,改任夏县监凤翔司竹监,九年去世,享年四十七岁。

在金堂任职时诚心爱人,离去后人们思念他。

熙宁初年,以御史召见,进对时不曾不以尧舜三代之事进献于皇帝面前,恻怛之爱无所迁避。大致是启发君心,进用有德之人,说反经正本应当从朝廷开始。

王安石变法,他上疏论说不是这样,请求罢免条例司及追回常平使者,没有答复,并弹劾曾公亮、陈升之、赵抃依违不决不能救正。

韩绛代替陈升之统领条例司,他说韩绛左右顺从,王安石与他结为死党,于是参与政柄。李定谄媚奸佞,从幕官提拔为台职。陛下只信任王安石,现在辅以韩绛的诡随,台臣又得到李定这类人,接连而来,萌芽浸盛。臣岂敢爱惜生命而不言吗?又说吕惠卿刻薄辩急,假借经术以文饰,奸言依附王安石,惑误圣听,不宜在君侧劝讲。奏章上了十几次,最后说现在大恶未去,横征暴敛未除,不正之司尚存,无名之使者方授。臣今

更不敢赴台供职,又诣中书争之,声色俱厉。公亮俛首不答,安石以扇掩面而笑。公曰:“某之狂直,宜为参政所笑。天下之人笑参政,亦不少矣。”

译更不敢赴台供职,又诣中书争之。

公亮俛首不答,安石以扇掩而笑。

公曰:“某之狂直,宜为参政所。

天下之人笑参政,亦不少矣。”

日录云:「公为里行,请罢条例司,因诣中书,极陈其事,辞气甚厉。介甫以扇掩面而笑。公怒曰:『参政笑戬,戬亦笑参政所为事耳,岂惟戬笑,天下谁不笑之者?』」

尝与介甫争辨,因举经语为证。介甫曰:「安石却不防读书,贤却防读书,公不能答。」伊川曰:「却不向道,只这个便是不防读书【遗书】

公笃实寛裕,俨然正色,虽喜愠不见于容。然与人居,温厚之意,乆而益亲。终日言未尝及于利,乐道人之善而不及其恶,乐进已之徳而不事无益之言。其清不以能病人,其和不以物夺志。常鸡鸣而起,勉勉矫强,任道力行,每若不及。徳大容物,沛若有余。常自省小过差,必语人曰:「我知之矣。公等察之后,此不复为矣。」

横渠尝语人曰:「吾弟徳性之美,吾有所不如。其不自假而勇于不屈,在孔门之列,宜与子夏相后先。」

伊川云:「天祺有自然徳气,似个贵人气象。只是却有气短处,规规太以事为重,伤于周至,却是气局小。」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巻四

<史部,传记类,总录之属,宋名臣言行录》>

  钦定四库全书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巻五

  宋 李幼武 纂集

  邵雍 康节先生

字尧夫,其先范阳人,徙衡漳,又徙共城。三十嵗来游于洛,葬其亲于伊川,遂为河南人。嘉祐中,诏举遗逸,留守王拱辰荐之,授试将作监簿。熙宁初,复求逸士,中丞吕诲等复荐之,补頴州团练推官。三辞不获,而后受命,终称疾不之官。十年卒,年六十七。赠秘书省著作郎。元祐中,特赐諡。

始学于百源,坚苦刻厉,冬不炉,夏不扇,夜不就席者数年。卫人贤之。先生叹曰:“昔人尚友千古,而吾未尝及四方,遽可已乎?”于是走吴,适楚,过齐鲁,客梁晋,乆之而归,曰:“道在是矣。”葢始有定居之意。

少时,自雄其才,慷慨有大志。既学,力慕髙逺,谓先王之事为可必致。及其学益老,徳益劭,玩心髙明,观于天地之运化,隂阳之消长,以达乎万物之变。然后頽然其顺,浩然其归。在洛三十年,始至蓬荜,环堵不蔽风雨,躬爨以养其父母,居之裕如。讲学于家,未尝强以语人,而就问者日众。乡里化之,逺近尊之。士人之道洛者,有不之公府,而必之先生之庐。先生徳气粹然,与人言必依于仁义忠信,乐道人之善,而未尝及其恶。故贤者悦其徳,不贤者服其化。所以厚风俗,成人材者,先生之功多矣。先生之学,得之于李挺之,挺之得之于穆伯长。推其源流,逺有端绪,而先生淳一不杂,汪洋浩大,其所自得者多矣。

覃思于《易》,夜不设席,旦不再食,三年而学以大成。大名王豫,天悦,瑰伟博达之士也。精于《易》,闻先生之笃志,爱而欲教之。与语三日,得所未闻,始大惊服,卒舍其学而学焉。于书无所不读,着《皇极经世》六十巻。晚犹喜为诗,平易而造于理,有《击壤集》二十巻,自为之序。

居洛四十年,安贫乐道,自云未尝攅眉,所居寝息处为安乐窝,自号安乐先生。又为瓮牖读书,燕居其下,旦则焚香独坐,晡时饮酒三四瓯,防醺便止,不使至醉也。尝有诗云:「斟有浅深存燮理,饮无多少系经纶。莫道山翁拙于用也,能康济自家身。」大寒暑则不出,每出乘小车,用一人挽之。为诗以自咏曰:「花似锦时髙阁望,草如茵处小车行。」司马公赠以诗曰:「林间髙阁望已乆,花外小车犹未来。随意所之,遇主人喜客则留三五宿,又之一家亦如之。或经月忘返。」虽性髙洁,而接人无贤不肖,贵贱皆懽然如亲。尝自言:「若至大病,自不能支;其遇小疾,得有客对话,不自觉疾之去体也。」学者来从之,问经义精深浩博,应对不穷,思致幽逺,妙极道数。间与相知之深者开口论天下事,虽乆存心世务者不能及也。

与富文忠早相知,富初入相,谓门下士田棐大卿曰:“为我问邵尧夫可出,当以官职起之。”不即命为先生处士,以遂隠居之志。田为先生言,先生不答,以诗谢之曰:“相招

译《日录》记载:“韩公担任里行时,请求罢免条例司,于是前往中书省,极力陈述此事,言辞语气非常严厉。王安石用扇子遮着脸笑。韩公愤怒地说:‘参政嘲笑我,我也嘲笑参政所做的事,岂止是我嘲笑,天下谁不嘲笑他呢?’”

韩公曾经与王安石争辩,于是引用经书中的话作为证据。王安石说:“我王安石却不害怕读书,你却害怕读书。”韩公无法回答。程颐说:“王安石却说,只这一点就是不怕读书。”【《遗书》】

韩公为人笃实宽厚,神色庄重严肃,即使高兴或愤怒也不显露在脸上。然而与人相处时,温和厚道的意态,时间久了更加亲切。整天说话从未涉及私利,乐于称道别人的优点而不提及缺点,乐于增进自己的德行而不说无益的话。他的清廉不致使人生病,他的和顺不因外物而改变志向。常常鸡鸣就起床,勤勉努力,承担道义并身体力行,每每好像赶不上似的。德行宏大能包容万物,充沛而有余裕。常常反省自己的小过错,一定告诉别人说:“我知道了。你们观察之后,这不会再做了。”

张载曾经对人说:“我弟弟韩公德性的美好,我有所不如。他不自我宽假而勇于不屈,在孔门弟子中,应当与子夏先后媲美。”

程颐说:“韩公有一种自然的德气,像个贵人的气象。只是却有气量短小的地方,拘谨地把事情看得太重,过于周全细致,却是气局狭小。”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卷四

<史部,传记类,总录之属,《宋名臣言行录》>

钦定四库全书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卷五

宋 李幼武 纂集

邵雍 康节先生

字尧夫,他的祖先是范阳人,迁徙到衡漳,又迁徙到共城。三十岁时来到洛阳游历,将父母安葬在伊川,于是成为河南人。嘉祐年间,皇帝下诏举荐隐逸之士,留守王拱辰推荐他,授予试将作监簿。熙宁初年,再次寻求隐逸之士,中丞吕诲等人又推荐他,补任颍州团练推官。三次辞谢未能获准,然后才接受任命,最终称病不去上任。十年后去世,享年六十七岁。追赠秘书省著作郎。元祐年间,特别赐予谥号。

起初在百源求学,坚苦刻苦,冬天不用火炉,夏天不用扇子,夜里不躺卧休息达数年之久。卫地的人认为他贤德。先生感叹说:“古人尚且与千古之人交朋友,而我未曾到达四方,怎能就此停止呢?”于是前往吴地,到楚国,经过齐鲁,客居梁晋,很久之后才回来,说:“道就在这里了。”大概开始有了定居的意图。

年轻时,自恃才华出众,慷慨有大志向。开始求学后,极力仰慕高远,认为先王的事迹是可以必定实现的。等到他的学问更加老到,德行更加美好,潜心于高明的境界,观察天地运行的变化,阴阳的消长,以达到万物变化的道理。然后顺从自然,浩然回归。在洛阳三十年,起初住在简陋的茅屋,四周的土墙不能遮蔽风雨,亲自做饭来供养父母,居住得非常安适。在家讲学,从未强迫别人听,但前来请教的人日益增多。乡里的人被他感化,远近的人都尊敬他。士人路过洛阳的,有不前往官府,而必定去先生住所的。先生德气纯粹,与人说话必定依据仁义忠信,乐于称道别人的优点,而从未提及缺点。所以贤者喜悦他的德行,不贤者信服他的教化。所以使风俗淳厚,成就人才,先生的功劳很多。先生的学问,从李挺之那里得到,李挺之从穆伯长那里得到。推究其源流,远处有头绪,而先生纯粹专一不混杂,汪洋浩大,他所自得的东西很多。

深入思考《易经》,夜里不设床席,早晨不再进食,三年而学问大成。大名府的王豫,字天悦,是瑰伟博达的士人。精通《易经》,听说先生志向坚定,喜爱并想教导他。与他交谈三天,得到了未曾听说的道理,开始大为惊服,最终舍弃自己的学问而向先生学习。对于书籍没有不读的,著有《皇极经世》六十卷。晚年还喜欢写诗,平易而达到事理,有《击壤集》二十卷,自己作序。

居住在洛阳四十年,安于贫困乐于行道,自称从未皱过眉头,所住的寝息处称为安乐窝,自号安乐先生。又做了瓮牖读书,闲居其下,早晨就焚香独坐,傍晚时饮酒三四杯,微醉便停止,不使喝醉。曾经有诗说:“斟酒有浅深存在调和的道理,饮酒无多少系于经纶的治理。莫说山翁拙于运用,能康济自家身。”大寒大暑就不出门,每次出门乘坐小车,用一个人拉着。作诗自咏说:“花似锦时高阁望,草如茵处小车行。”司马光赠诗说:“林间高阁望已久,花外小车犹未来。”随意所到之处,遇到喜欢客人的主人就留宿三五天,再到另一家也是如此。有时经过一个月忘记返回。虽然性情高洁,但接待人无分贤与不贤,贵贱都欢然如亲人。曾经自己说:“如果得了大病,自然不能支撑;如果遇到小病,有客人对话,不知不觉病就离体了。”学者来跟随他,询问经义精深浩博,应对不穷尽,思致幽远,妙极道数。偶尔与相知很深的人开口谈论天下事,即使长久关心世务的人也不能及。

与富弼早相知,富弼刚入相,对门下士田棐说:“替我问问邵尧夫是否可以出山,当以官职起用他。”不立即任命先生为处士,以遂其隐居之志。田棐对先生说了,先生不回答,用诗答谢说:“相招

多谢不相遗,将谓胷中有所施。若进岂能禁吏责,既闲安用更名为?愿同巢许称臣日,甘老唐虞比屋时。满眼清贤在朝列,病夫无以系安危。”富终不相忘,乃因明堂祫享赦诏天下举遗逸。富意谓河南必以先生应诏,时文潞公尹洛,以两府礼召见先生,先生不屈,遂以福建黄景应诏。富不乐,奏乞再举遗逸,从之。王拱辰尹洛,乃以先生应诏,颖川荐常秩,皆先除试将作监簿,先生与秩皆不起。富时已丁忧去位矣。熙宁二年诏举遗逸,吕诲、吴充、祖无择皆荐先生。时欧公参政,素重秩,故颖州再荐秩。先生除秘书省校书郎、颖州团练推官,辞不许。既受命,即引疾不起,且以诗答乡人曰:“平生不作皱眉事,天下应无切齿人。断送落花安用雨,装添旧物岂须春。幸逢尧舜为真主,且放巢由作老臣。”六十病夫宜揣分,监司无用苦开陈。秩以职官起,时王介甫方行新法,天下纷然以为不便,思得山林之士相合。秩赐对,盛言新法之便,乃除諌官,以至待制。帝浸薄之,介甫主之不忘,然亦知其为人矣。

译多谢你没有抛弃我,原以为你胸中有所施展。如果出仕,难道能禁止官吏的责难吗?既然闲居,又何必更改名字呢?愿意在巢父、许由称臣的日子,甘愿在唐尧虞舜比邻而居的时代老去。满眼清高贤良都在朝廷班列,我这病夫无法维系国家的安危。”富弼始终没有忘记先生,于是趁着明堂合祭祖先、大赦天下的诏令,向天下征召隐逸之士。富弼心里认为河南尹必定会推荐先生应诏,当时文彦博任洛阳知府,用两府重臣的礼节召见先生,先生不肯屈从,于是就用福建的黄景来应诏。富弼很不高兴,上奏请求再次征召隐逸之士,朝廷听从了他的建议。王拱辰任洛阳知府,于是用先生来应诏,颍川人推荐常秩,都先授予试将作监簿的官职,先生和常秩都没有赴任。富弼当时已经因守丧离职了。熙宁二年,下诏征召隐逸之士,吕诲、吴充、祖无择都推荐了先生。当时欧阳修任参知政事,一向看重常秩,所以颍州再次推荐常秩。先生被任命为秘书省校书郎、颍州团练推官,推辞不被允许。既然接受了任命,就称病不肯赴任,并且用诗回答乡人:“平生不做让人皱眉的事,天下应该没有对我切齿痛恨的人。断送落花哪里需要雨,增添旧物岂须春天。有幸遇到尧舜这样的真君主,暂且让巢父、许由做老臣。六十岁的病夫应当估量自己的本分,监司不必苦苦陈述。常秩凭借职官身份被起用,当时王安石正推行新法,天下纷纷认为新法不便,希望得到山林隐士来附和。常秩被赐予面见皇帝的机会,极力称颂新法的好处,于是被任命为谏官,直至升任待制。皇帝渐渐轻视他,王安石主持政事不忘旧情,但也了解他的为人了。

始为隠者之服,乌防縚褐,见卿相不易也。温公依《礼记》作深衣,冠簮幅巾,绅带。每出,朝服乘马,用皮匣贮深衣,随其后入独乐园,则衣之。尝谓先生曰:「先生可衣此乎?」先生曰:「某为今人,当服今人之衣。」温公叹其言合理。

熙宁三年,初行新法,天下骚然。先生闲居林下,门生故旧仕宦四方者,皆欲投劾而归,以书问先生。先生曰:“正贤者所当尽力之时,新法固严,能寛一分,则民受一分之赐矣。投劾而去,何益?”

尝过士友家,昼卧,见其枕屏画小儿迷藏,题诗其上云:“遂令髙卧人,欹枕看儿戏。”葢熙宁间也。

熙宁中,洛阳以清徳为朝廷尊礼者,大臣曰富韩公,侍从曰司马温公、吕申公,位卿监以清徳早退者十余人,好学乐善有行义者几二十人。先生隠居谢聘,皆相从。忠厚之风闻于天下,里中后生皆知畏亷耻,欲行一事必曰「无为不善,恐司马端明邵先生知」。

富公自汝州得请归洛养疾,筑第与先生天津隠居相迩。富曰:“自此可时相招矣。”先生曰:“某冬夏不出,春秋时间过亲旧间,公相招未必来,不召或自至。”富谢客,戒子曰:“先生来不以时见。”先生一日过之,富作诗云:“先生自卫客西畿,乐道安闲絶世机。再命初筵终不起,独甘穷巷寂无依。”贯穿百代,尝探古吟咏千篇,亦造防。珍重相知忽相访,醉和风雨夜深归。富尝令二青衣苍头掖之以行。一日与先生论天下事,富喜甚,不觉独步下堂。先生不为起,徐指二苍头戏富曰:“忘却柱杖矣。”富常患气痞,先生曰:“好事到手畏慎不为,他人做了,郁郁何益?”富笑曰:“此事未易言也,葢为嘉祐建储耳。”富虽刚勇,遇事详审,不万全不发。先生因戏之。富一日有忧色,先生问之,富曰:“先生度某之忧安在?”先生曰:“岂以安石罢相,惠卿参政?惠卿凶暴过安石乎?”富曰:“然。”先生曰:“公无忧,安石、惠卿本以势利合,势利相敌,将自为仇矣,不暇害他人也。”未几,惠卿果叛安石。富谓先生曰:“先生识虑絶人逺矣。”一日薄暮,温公见先生曰:“明日僧修颙开堂説法,富公晦叔欲偕往聴之。”晦叔贪佛,已不可劝。富公果往,于理未便,光后进不敢言。先生曷不止之?先生曰:“恨闻之晚矣。”明日富果往后,先生因见富谓曰:“闻上欲用裴晋公礼起公。”富笑曰:“先生以谓某衰病能起否?”先生曰:“固也。”或人言:“上命公,公不起,一僧开堂,公乃出,无乃不可乎?”富惊曰:“某未之思也。”富以先生年髙劝学修养,先生曰:“不能学人,胡走乱走也。”

熙宁癸丑,王荀龙仲贤,魏公客也。因入洛见先生,出《魏送行诗》顔体大书,极竒伟。先生曰:“吾少日喜作大字。”李挺之曰:“学书妨学道,故尝有诗曰:‘忆昔初书大字时,学人饮酒与吟诗。若非益友推金石,四十五年成一非。’”

洛之交逰,年长者拜之,年等者友之,年少者以子弟待之,未尝少异于人,故得人之懽心。每嵗春二月出,四月天渐热即止。八月出,十一月天渐寒即止。故有诗云:「时有四不出【大风大雨大暑大寒】防有四不赴【公防葬防生防醵防】每出,人皆倒屣迎致,虽儿童奴▯皆知尊奉。每到一家,子弟家人争具酒馔,问其所欲,不复呼姓氏,但曰:「吾家先生至也。」虽闺门骨肉间事有未决者,亦求教先生,以至诚为之开谕,莫不悦服。十余家如先生所居安乐窝,以待其来,谓之行窝。故其没,乡人挽诗云:「春风秋月嬉游处,冷落行窝十二家。」洛阳风俗之美如此。

治平间,与客散步天津桥上,闻杜鹃声,▯然不乐。客问其故,则曰:“洛阳旧无杜鹃,今始至,有所主。”客曰:“何也?”先生曰:“不二年,上用南士为相,多引南人,専务变更天下,自此多事矣。”客曰:“闻杜防何以知此?”先生曰:“天下将治,地气自北而南;将乱,自南而北。今南方地气至矣。禽鸟飞类,得气之先者也。《春秋》书‘

译起初他穿着隐士的服饰,戴着乌纱帽,系着黑头巾,穿着粗布短衣,即使见到卿相也不更换。司马光依照《礼记》制作了深衣,头戴簪子,束着幅巾,系着绅带。每次外出,他穿着朝服骑马,用皮匣装着深衣,跟在后面进入独乐园,就换上它。司马光曾对邵雍先生说:“先生可以穿这件衣服吗?”邵雍先生说:“我是今人,应当穿今人的衣服。”司马光感叹他的话合乎情理。

熙宁三年,刚开始推行新法,天下动荡不安。邵雍先生闲居山林,门生故旧在各地做官的,都想递交辞呈回家,写信询问邵雍先生。邵雍先生说:“这正是贤者应当尽力之时,新法固然严厉,能放宽一分,百姓就受一分恩赐。递交辞呈离去,有什么益处呢?”

曾经拜访士人朋友家,白天睡觉,看见他枕屏上画着小孩捉迷藏,在上面题诗说:“于是让高卧的人,歪着枕头看儿戏。”这大概是熙宁年间的事。

熙宁年间,洛阳以清高德行被朝廷尊礼的人,大臣是富弼(富韩公),侍从是司马光(司马温公)、吕公著(吕申公),位居卿监以清高德行早退的有十多人,好学乐善有德行义举的将近二十人。邵雍先生隐居谢绝征聘,他们都与他交往。忠厚的风气传遍天下,乡里的后生都懂得敬畏廉耻,想做一件事必定说“不要做坏事,恐怕司马端明邵先生知道”。

富弼从汝州请求归洛阳养病,建造宅第与邵雍先生在天津的隐居处相邻。富弼说:“从此可以时常互相招请了。”邵雍先生说:“我冬夏不出门,春秋时节偶尔去亲旧家,您招请我不一定来,不召请我或许自己会到。”富弼谢绝宾客,告诫儿子说:“先生来不要按常规时间接见。”邵雍先生有一天去拜访他,富弼作诗说:“先生自卫国客居西京,乐道安闲断绝世俗机心。再次任命初设宴席最终不起,独自甘于穷巷寂静无依。”贯通百代,曾经探究古吟咏千篇,也达到极致。珍重相知忽然相访,醉和风雨夜深归。富弼曾经让两个青衣苍头搀扶着他行走。一天与邵雍先生谈论天下事,富弼非常高兴,不知不觉独自走下堂。邵雍先生没有起身,慢慢指着两个苍头戏弄富弼说:“忘记拄拐杖了。”富弼常患气痞病,邵雍先生说:“好事到手畏惧谨慎不做,他人做了,郁郁寡欢有什么益处?”富弼笑着说:“这事不容易说,大概是因为嘉祐年间确立储君的事。”富弼虽然刚勇,遇事详细审慎,不万全不发。邵雍先生因此戏弄他。富弼一天有忧愁的神色,邵雍先生问他,富弼说:“先生推测我的忧虑在哪里?”邵雍先生说:“难道是因为王安石罢相,吕惠卿参政?吕惠卿凶暴超过王安石吗?”富弼说:“是的。”邵雍先生说:“您不要忧虑,王安石、吕惠卿本来以势利结合,势利相敌,将自相仇视,没空害他人。”不久,吕惠卿果然背叛王安石。富弼对邵雍先生说:“先生识虑超过常人远矣。”一天傍晚,司马光见邵雍先生说:“明天僧人修颙开堂说法,富公晦叔想一同去听。”晦叔贪恋佛教,已不可劝。富公果然去了,于理不便,光后进不敢言。邵雍先生何不阻止他?邵雍先生说:“恨听到晚了。”第二天富公果然去了,邵雍先生因此见富公说:“听说皇上想用裴晋公的礼节起用您。”富公笑着说:“先生认为我衰病能起吗?”邵雍先生说:“当然。”有人说:“皇上命令您,您不起,一个僧人开堂,您却出,恐怕不可以吧?”富公惊说:“我没想到。”富公因为邵雍先生年高劝学修养,邵雍先生说:“不能学人,胡走乱走。”

熙宁癸丑年,王荀龙仲贤,是魏公的宾客。因入洛阳见邵雍先生,拿出《魏送行诗》颜体大字书写,极其奇伟。邵雍先生说:“我年轻时喜欢写大字。”李挺之说:“学书法妨碍学道,所以曾有诗说:‘忆昔初书大字时,学人饮酒与诗。若非益友推金石,四十五年成一非。‘”

洛阳的交游,年长的拜他,年等的友他,年少的以子弟待他,未曾少异于人,所以得人的欢心。每年春二月出,四月天渐热即止。八月出十一月天渐寒即止。所以有诗说:“时有四不出【大风大雨大暑大寒】有四不赴【公丧葬丧生丧醵丧】每次出,人都倒屣迎致,虽儿童奴仆都知尊奉。每到一家,子弟家人争具酒馐,问其所欲,不复呼姓氏,只说:‘我家先生至也。’虽闺门骨肉间事有未决者,也求教邵雍先生,以至诚为之开谕,莫不悦服十余家如邵雍先生所居安乐窝,以待其来,谓之行窝。”所以他去世,乡人挽诗说:“春风秋月嬉游处,冷落行窝十二家。”洛阳风俗之美如此。

治平年间,与客散步天津桥上,闻杜鹃声,愀然不乐。客问其故,则说:“洛阳旧无杜鹃,今始至,有所主。”客人说:“为什么?”邵雍先生说:“不二年,上用南士为相,多引南方人,专务变更天下,自此多事矣。”客人说:“闻杜鹃何以知此?”邵雍先生说:“天下将治,地气自北而南;将乱世,自南而北。今南方地气至矣。”禽鸟飞类,得气之先者也。

六鹢退飞,鸜鹆来巢’,气使之也。自此南方草木皆可移,南方疾病、瘴疟之类,北人皆苦之矣。”至熙宁初,其言乃验。

译“六只鹢鸟倒退着飞,鸜鹆飞来筑巢”,这是气候使然。从此以后,南方的草木都可以移植到北方,南方的疾病、瘴疟之类,北方人都深受其苦了。”到了熙宁初年,他的话才得到验证。

谓本朝五事,自唐虞而下所未有者:一、革命之日,市不易肆;二、克服天下,在即位后;三、未尝杀一无罪;四、百年方四叶;五、百年无心腹患。

熙宁十年夏,感防疾,气日益耗,神日益明。笑谓温公曰:“雍欲观化一巡,如何?”温公曰:“未应至此。”先生笑曰:“死生亦常事耳。”张横渠喜论命,来问疾,因曰:“先生论命否?当推之。”先生曰:“若天命,则已知之矣;世俗所谓命,则不知也。”横渠曰:“先生知天命矣,载尚何言?”程伊川曰:“先生至此,他人无以为力,愿自主。”张先生曰:“平生学道,岂不知此?然亦无可主张。”时居正寝,诸公议后事于外,有欲葬近洛城者。先生已知,呼伯温入曰:“诸公欲以近城地葬我,不可。当从伊川先茔耳。”七月初四日,大书诗一章曰:“生于太平世,长于太平世,死于太平世。”客问:“年几何?”“六十有七嵗。”“俯仰天地间,浩然独无愧。”以是夜五更捐馆。

伊川又问:「从此永诀,更有见告乎?」先生举两手示之。伊川曰:「何谓也?」先生曰:「面前路径,须令寛。路窄则自无着身处,况能使人行也【辩惑】

明道言:「尧夫病革,言试与观化一遭。」子厚言:「观化,他人便观得,自家又如何观得?化,尝观尧夫诗意,才做得识道理,却于儒术未见所得。」

又云:尧夫临终时,只是谐谑,须臾而去。以圣人观之,则亦未是,葢犹有意也。比之常人,甚悬絶也。他疾甚革,頥往视之,因警之曰:「尧夫平生所学,今日无事否?」他气防,不能答。次日见之,却有声如丝髪来,大答云:「你道生姜树上生,我亦只得依你説。」是时诸公都在防上,议后事。他在房间,便闻得诸公恐喧,他尽出外説话,他皆闻得。一人云:「有新报云云。」尧夫问:「有甚事?」曰:「有某事。」尧夫曰:「我将为収却幽州也。」以他人观之,便以为怪。此只是心虚而明,故聴得问。尧夫未病时不如此,何也?曰:「此只是病后气将絶,心无念虑不昬,便如此。」又问:「亦先知死,何也?」曰:「只是一个不动心。」释氏平生只学这个,事将这个做一件大事。学者不必学他,但烛理明,自能之。只如尧夫事,他自如此,亦岂尝学也?

元祐中,韩康公尹洛,请諡于朝。常博欧阳棐议曰:「君少笃学,有大志,乆而后知道徳之归。且以为学者之患,在于好恶先成乎心,而挟其私智以求于道,则蔽于所好而不得其真。故求之至于四方万里之逺,天地隂阳屈伸消长之变,无所不可,而必折衷于圣人。虽深于象数,先见黙识,未尝以自名也。其学纯一而不杂,居之而安,行之而成,平夷浑大,不见圭角,其自得深矣【云云】按諡法:温良好乐曰康,能固所守曰节。按晁以道集,叔弼后谓以道曰:「棐从母王宣徽夫人得疾,洛阳先妣夫人亟以棐入洛。时先公参大政,临行告戒曰:『洛中有邵尧夫,吾独不识,汝为吾见之。』棐既至洛,求教先生,特谓棐:『徐道其立身本末甚详。』出门揖送,犹曰:『足下其无忘鄙野之人于异日。』棐伏念先生未尝辱教一言,虽欲不忘,亦何事耶?归白大人,则喜曰:『幸矣,尧夫有以处吾儿也。』后二十年,棐入太常为博士,次当作谥议,乃恍然周省先生当时之言,落笔若先生之自序,无待其家所上文字也。

张防述其行畧曰:「先生治易、书、诗、春秋之学,穷意言象数之蕴,明皇帝王覇之道,著书十余万言。研精极思三十年,观天地之消长,推日月之盈缩,考隂阳之度数,察刚柔之形体。故经之以元,纪之以防,参之以运,终之以世。又断自唐虞,讫于五代,本诸天道,质以人事,兴废治乱,靡所不载。其辞约,其义广,其书着,其防隠。呜呼!美矣,至矣,天下之能事毕矣。」

明道铭其墓曰:「呜呼!先生志豪,力雄,阔步长趍,凌髙厉空,探幽索隠,曲畅旁通。在古或难,先生从容,有问有观,以沃以丰。天不憗遗哲人之凶【云云】

译说本朝有五件事,是自唐尧虞舜以来未曾有过的:第一,改朝换代之时,市场照常营业,不改变原有的店铺;第二,平定天下是在即位之后;第三,从未杀害过一个无罪的人;第四,百年间只有四代君主;第五,百年间没有心腹之患。

熙宁十年夏天,先生因防疾(指预防疾病或某种病症)而身体虚弱,气息日益消耗,但精神却日益清明。笑着对司马温公说:“我想去观察一番造化(指死亡),怎么样?”温公说:“还没到这个地步。”先生笑着说:“生死也是常事罢了。”张横渠喜欢谈论命运,来探望先生的病,于是问:“先生谈论命运吗?应当推演一下。”先生说:“如果是天命,我已经知道了;世俗所说的命运,则不知道。”横渠说:“先生既然知道了天命,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程伊川说:“先生到了这个地步,别人无能为力,希望先生自己作主。”张先生说:“平生学习道义,难道不知道这个吗?然而也没有可以作主的。”当时住在正寝,各位公卿在外面商议后事,有人想葬在靠近洛城的地方。先生已经知道了,叫伯温进来,说:“各位公卿想用靠近城里的地方葬我,不可以。应当跟随伊川先生的墓地。”七月初四日,先生大笔写了一首诗说:“生于太平世,长于太平世,死于太平世。客人问:‘年纪多少?’‘六十七岁。’‘俯仰天地间,浩然独无愧。’”当夜五更时分,先生去世。

伊川又问:“从此永别,还有要告诉我们的吗?”先生举起两手示意。伊川说:“这是什么意思?”先生说:“面前的路径,必须让它宽阔。路窄则自己无处立足,何况能让别人行走呢【辩惑】”

明道说:“尧夫病重时,说试试去观察一番造化。”子厚说:“观察造化,别人便观察得,自己又如何观察得?关于‘化’,我曾观察尧夫的诗意,才做得识道理,却在儒术方面未见有所得。”

又说:尧夫临终时,只是开玩笑,片刻就去世了。以圣人的眼光来看,这也不算对,大概还是有意为之。与常人相比,相差很远。他病得很重,颐往看望他,于是警示他说:“尧夫平生所学,今天没事了吗?”他气息微弱,不能回答。第二天见到他,却有声音如丝发般传来,大声回答说:“你说生姜在树上生,我也只得依你说。”这时各位公卿都在旁边,商议后事。他在房间里,便听到各位公卿怕吵闹,他全到外面说话,他都听到了。一人说:“有新消息说……”尧夫问:“有什么事?”回答说:“有某事。”尧夫说:“我将要收复幽州了。”以旁人的眼光来看,便以为奇怪。这只是心虚而明,所以听得见问话。尧夫未病时不这样,为什么呢?回答说:“这只是病后气息将绝,心无念虑不昏,便这样。”又问:“也预先知道死期,为什么呢?”回答说:“只是一个不动心。”佛教徒平生只学这个,把这件事当作一件大事。学者不必学他们,只要烛照道理明了,自然能做到。就像尧夫的事,他自己这样,难道曾经学过吗?

元祐年间,韩康公任洛阳尹,向朝廷请求谥号。常博士欧阳棐议论说:“先生年少时笃志学习,有大志向,很久之后才懂得道德的归宿。并且认为学者的弊病,在于好恶先在心中形成,而挟带私智去求道,则被所好遮蔽而得不到真理。所以求道至于四方万里之远,天地阴阳屈伸消长的变化,无所不可,而必定以圣人为标准。虽然深于象数,先见默识,未曾以此自名。他的学问纯一而不杂,居之而安,行之而成,平和浑厚,不见棱角,他的自得很深了【云云】”按谥法:温良好乐曰康,能固守所守曰节。按晁以道文集,叔弼后来对以道说:“棐从母王宣徽夫人得病,洛阳先妣夫人急忙让棐入洛。当时先公参预大政,临行告诫说:‘洛中有邵尧夫,我独不认识,你替我去见他。’棐到了洛,求教先生,先生特意对棐说:‘徐道其立身本末甚详。’出门作揖送行,还说:‘足下其无忘鄙野之人于异日。’棐伏念先生未曾辱教一言,虽欲不忘,亦何事耶?”归白大人,则喜曰:“幸矣,尧夫有以处吾儿也。”后二十年,棐入太常为博士,次当作文谥议,乃恍然周省先生当时之言,下笔若先生之自序,无待其家所呈文字也。

张防叙述他的行略说:“先生治《易》、《书》、《诗》、《春秋》之学,穷尽意、言、象、数的蕴藏,阐明皇帝王霸之道,著书十余万言。研精极思三十年观察天地的消长,推演日月的盈缩,考察阴阳的度数,察验刚柔的形体。所以经之以元,纪之以会,参之以运,终之以世。又断自唐尧虞舜,讫于五代,本诸天道,质以人事兴废治乱,靡所不载。其文辞简约,其义理广博,其书显著,其理隐含。呜呼!美矣,至矣,天下之能毕矣。”

明道铭其墓曰:“呜呼!先生志豪,力雄,阔步长趋,凌高厉空,探幽索隐,曲畅旁通。在古或难,先生从容有问有观,以沃以丰。天不怜遗哲人之凶【云云】”

晦庵赞其画像曰:「天挺人豪,英迈葢世,驾风鞭霆,厯览无际,手探月窟,足蹑天根,闲中今古,醉里乾坤。」

译晦庵为其画像作赞曰:“上天造就的人中豪杰,英气豪迈冠绝当世,驾驭长风、鞭策雷霆,纵横驰骋于无边无际的天地,伸手探入月宫深处,脚踏追溯天道根源,在闲适中参透古今,于醉意中包容乾坤。”

二程待太中公访先生于天津之庐,先生携酒饮月陂上,欢甚,语其平生学术出处之大致。明日,明道谓周纯明曰:「昨从尧夫先生游,聴其议论,振古之豪杰也,惜其无所用于世。」周曰:「所言何如?」曰:「内圣外王之道也。」

谓程子曰:「子虽聪明,然天下事亦众矣,子能尽知耶?」子曰:「天下之事,頥所不知者固多,然尧夫所谓不知者何事?」时适雷起,尧夫曰:「子知雷起处乎?」子曰:「颐知之。」尧夫不知也。尧夫愕然曰:「何谓也?」子曰:「既知之,安用数推之?以其不知故,待推而后知。」尧夫曰:「子以为起于何处?」子曰:「起于起处。」尧夫愕然称善。晁以道尝以书问邵之数于伊川,伊川答书云:「頥与尧夫同里巷居三十余年,世间事无所不问,惟未尝一字及数。」

先生与商州赵守有旧,时章惇作商州令,赵厚遇之。一日,赵请先生与章同防。章议论纵横,不知敬先生也。因语及洛中牡丹之盛,赵因谓章曰:“先生洛人也,知花为甚详。”先生因言:“洛人以见根拨而知花之髙下者,知花之上也;见枝叶而知者,知花之次也;见蓓蕾而知者,知花之下也。如公所説,乃是知花之下也。”章慙服嘿然。赵因谓章:“从先生学,章从先生游,欲传数学。”先生谓章:“须十年不仕宦乃可学,葢不之许也。”

上蔡云:尧夫直是豪才,在风尘时节,便是偏覇手段。如富公身都将相,严重有威,人不敢仰视,他将做小儿様看。或问邵所学何如?谢曰:他只见得天理进退,万物消长之理,便敢做大于圣人门下学上达事,更不施工,所以差却。尧夫精易之数,事物之成败终始,人之祸福修短,筭得来无毫髪差错。如指此屋,便知起于何时,至某年月日而壊,无不如其言。然二程不贵其术,明道云:尧夫欲传数与某兄弟,某兄弟那得工夫?要学须二十年工夫。尧夫初学于李挺之,师礼甚严,虽在一野店饭,必襴坐必拜,欲学尧夫亦必如此。伯淳闻説甚熟,一日因监试无事,以其説推筭之,皆合。出谓尧夫曰:尧夫之数只是加一倍法,以此知太▯都不济事。尧夫惊拊其背曰:大哥你怎恁地聪明!他日伊川问明道加倍之数,曰:都忘之矣。因叹其心无偏系者如此。

伯温云:「邢和叔亦欲从先君学,先君略为开其端倪。和叔援引古今不已,先君曰:『姑置是,此先天学未有许多言语,且当虚心涤虑,然后可学。』此和叔留别诗有『圯下每慙呼孺子,床前时得拜厐公』之句。先君和云:『观君自比诸葛亮,顾我殊非黄石公。』断章云:「出人才业尤须惜,慎勿轻为西晋风。」

上蔡云:「尧夫之数,邢七要学。尧夫不肯,曰:『徒长奸雄。』」

程曰:「颢接人多矣,不杂者三人:张子厚,邵尧夫,司马君实。」

或问康节诗,尝有庄老之説,如何?朱子曰:便是他有些子。这个曰:如此,莫于道体有异否?曰:他常説老子得易之体,孟子得易之用,体用自分作两截。程子谓其不杂,以今观之,亦恐未然。

  程曰尧夫放旷

  又曰尧夫犹空中楼阁

朱子曰:「程子称之,言防得四通八达。」

又曰:「尧夫豪杰之士,根本不帖帖也。」

尧夫有诗云:「频频到口防成醉,拍拍满懐都是春。」又曰:「梧桐月向懐中照,杨栁风来面上吹。」不止风月言皆有理,又曰:「巻舒万古兴亡手,出入几重云水身。」若庄周大抵寓言,要入他放荡之场,尧夫却皆有理,故要得从心妄行,总不妨。尧夫又得诗云:「圣人吃▯些儿事。」其言太急迫,此道理平铺地放着里,何必如此。

尧夫之学,先从理上推意、言、象、数。言天下之理,须出于此四者。我得此大者,则万事由我,无有不定。然未必有术,要之亦难以治天下国家。其为人则直是无礼、不恭。

尧夫诗「雪月风花未品题」,他便把这些事,便与尧舜三代一般。此等语自孟子后,无人曽敢如此道来。直是无端,须信画前元有易,自从删后更无诗。这个意思,元古未有人道来【

译二程等待太中公时,太中公到天津的庐舍拜访先生,先生带着酒在月陂上饮酒,非常欢乐,谈论了他平生学术和出处的大致情况。第二天,明道对周纯明说:“昨天跟随尧夫先生交往,听他的议论,他是自古以来的豪杰,可惜他在世上没有用处。”周纯明问:“他谈论的是什么?”明道说:“是内圣外王的道理。”

明道对程子说:“你虽然聪明,但天下的事情也很多,你能全部知道吗?”程子说:“天下的事情,我所不知道的固然很多,但尧夫所说的不知道的是什么事呢?”这时恰好打雷,尧夫说:“你知道雷从哪里响起吗?”程子说:“我知道。”尧夫不知道。尧夫惊讶地说:“这是什么意思?”程子说:“既然知道了,哪里还需要用术数去推算呢?因为他不知道,所以要等推算之后才知道。”尧夫说:“你认为雷从哪里响起?”程子说:“从响起的地方响起。”尧夫惊讶地称赞他好。晁以道曾经写信向伊川询问邵雍的术数,伊川回信说:“我与尧夫同乡居住三十多年,世间的事情没有不询问的,只是从未一个字提到术数。”

先生与商州太守赵某有旧交,当时章惇担任商州县令,赵某厚待他。一天,赵某请先生与章惇一同赴宴。章惇议论纵横,不知道尊敬先生。于是谈到洛阳牡丹的繁盛,赵某便对章惇说:“先生是洛阳人,对花了解得很详细。”先生于是说:“洛阳人通过看根茎就知道花的高下的,是懂花的高手;通过看枝叶就知道的,是懂花的次等;通过看花蕾就知道的,是懂花的下等。像您所说的,乃是懂花的下等。”章惇惭愧信服,沉默不语。赵某于是对章惇说:“跟先生学习,章惇跟随先生交往,想要传授数学。”先生对章惇说:“必须十年不做官才可以学习,大概是不允许他学习。”

上蔡说:尧夫确实是豪才,在风尘世俗中,就是偏霸的手段。比如富弼身为将相,严肃有威,人们不敢仰视,他却把他当作小孩看待。有人问邵雍的学问怎么样?谢良佐说:他只看到天理进退、万物消长的道理,就敢做在圣人门下学习向上通达的事情,不再下功夫,所以错了。尧夫精通《易》的术数,事物的成败终始,人的祸福寿夭,推算得没有毫发差错。比如指着这屋子,就知道它建于何时,到某年某月某日毁坏,没有不符合他所说的。然而二程不看重他的术数,明道说:尧夫想要把术数传给我们兄弟,我们兄弟哪有工夫?要学必须二十年工夫。尧夫起初向李挺之学习,师礼非常严格,即使在野外小店吃饭,也必须正坐必须拜师,想学尧夫也必须这样。伯淳听说得很熟,一天因为监考没事,用他的说法推算,都符合。出来对尧夫说:尧夫的术数只是加倍法,由此知道太极都不起作用。尧夫惊讶地拍着他的背说:大哥你怎么这么聪明!后来伊川问明道加倍的术数,明道说:都忘了。于是感叹他心中没有偏执的人是这样的。

伯温说:“邢和叔也想跟先父学习,先父略微为他开示端倪。和叔援引古今不停,先父说:‘暂且放下这些,这先天学没有这么多言语,应当虚心涤虑,然后才可以学习。’这是和叔留别诗中有‘圯下每慙呼孺子,床前時得拜厐公’的句子。先父和诗说:‘观君自比诸葛亮,顾我殊非黄石公。’断章说:‘出人才业尤须惜,慎勿轻为西晉风。’”

上蔡说:“尧夫的术数,邢七想要学习。尧夫不肯,说:‘只会助长奸雄。’”

程子说:“颢接待的人多了,不混杂的有三个人:张子厚,邵尧夫,司马君实。”

有人问康节诗,曾经有庄老的学说,怎么样?朱子说:便是他有些许。这个人说:这样,难道对道体有不同吗?朱子说:他常说老子得到《易》的体,孟子得到《易》的用,体用分作两截。程子说他混杂,以现在来看,恐怕也不对。

程子说尧夫放旷。

又说尧夫如同空中楼阁。

朱子说:“程子称赞他,说通达四通八达。”

又说:“尧夫是豪杰之士,根本不服帖。”

尧夫有诗说:“频频到口防成醉,拍拍满怀都是春。”又说:“梧桐月向怀中照,杨柳风来面上吹。”不止风月言皆有理,又说:“卷舒万古兴亡手,出入几重云水身。”如果庄周大抵是寓言,要进入他放荡的场合,尧夫却都有理,所以要得从心妄行,总不妨。尧夫又说诗:“圣人吃些儿事。”他的言语太急迫,这道理平铺地放着,何必如此。

尧夫的学问,先从理上推意、言、象、数。说天下的理,必须出于这四者。我得到这个大者,那么万事由我,没有不定的。然而未必有术,总之也难以治理天下国家。他的为人则是直是无礼、不恭。

尧夫诗“雪月风花未品题”,他便把这些事,便与尧舜三代一般。这种话自孟子后,无人曾敢如此说来。直是无端,须信画前元有易,自從删后更无诗。这个意思,元古未有人说来

并程语】

朱子曰:「雪月风花,未品题。」此言事物皆有造化。问他説:「风花雪月,莫是曽防意思否?」朱曰:「也是见得眼前这个好。」曰:「意其有与自家意思一般之意。」曰:「也是他有这些子,若不然,却浅陋了。」

译【并程语】

朱子说:“‘雪月风花’,未曾品评。”这是说事物都有造化的意趣。有人问他:“‘风花雪月’,莫非是曾防备(或曾留意)其中的意思吗?”朱子说:“也是看见眼前这个好。”那人说:“意思是说它与自己的心意相契合。”朱子说:“也是因为它有这些意趣,如果不这样,就显得浅薄鄙陋了。”

问康节心胸如此快活广大,安得如之?曰:他是甚麽様工夫【下并朱子语】

问近日学者有厌拘捡、乐舒放、恶精详、喜简便者,自谓慕尧夫为人,如何?曰:“邵子这道理,岂易及哉!他胷襟中有这个学,能包括宇宙、终始、古今,如何不做得大、放下得?今人却恃个甚,复敢如此!”因诵其诗云:“日月星辰髙照耀,皇王帝伯大铺舒。”可谓人豪矣!

言康节为人须极防处置事,为他神闲气定,不动声气,须处置得别。葢他气质本来清明,又养得来纯厚,又不曽枉用了心,他用心都在▯要上。为他静极了,看得天下事理精明。尝于百原深山中辟书斋独处其中。王胜之尝乘月访之,必见其灯下正襟危坐,虽夜深亦如之。若不是养得至静之极,如何见得道理到此。

他看见天下之事,才上手来,便成四截,其先后缓急,莫不有定,动中机会,事到面前,便处置得下。康节甚喜。子房以为子房善藏其用,以老子为得《易》之体,孟子为得《易》之用,合二者而用之,想见善处事。

康节诗尽好看,问旧见无垢引《心赞》云:「廓然心镜,大无伦,尽此规模,有几人?」我性即天,天即性,莫于防处起经纶。不知如何?曰:是殆非康节之诗也。林少颖云:「朱内翰子发作也如康节云:『天向一中分造化,人从心上起经纶』,多少平易,实见得者自别。」又问:「一中分造化?」曰:「本是一个,而消息盈虚,便生隂阳,事事物物,皆恁地。」

邵诗云:「真乐攻心不奈何。」熹谓:「此非真乐也。真乐便不攻心,如顔子之乐,何尝恁地?」

先生诵其诗云:「施为欲作千钧弩,磨砺当如百錬金。」问:「千钧弩如何?」曰:「只是不妄发。如子房在汉,谩説一句,当时承当者便须百碎。」

问邵诗云:「须探月窟,方知物;未蹑天根,岂识人?」又先生赞之云:「手探月窟,足蹑天根。」莫只是説隂阳否?答云:「先天图自复至干阳也,自姤至坤隂也。阳生人,隂生物。手探足蹑,亦无甚意义。但姤在上,复在下,上故言手探,下故言足蹑。」

或诵其诗云:「若论先天,一事无;后天方要着工夫。」先生问:「如何是一事无?」对曰:「出于自然,不用安排。」先生嘿然。

问康节男子吟曰:「诗乃是説他先天图数之从起处,天根月窟指复姤二卦而言。」

先天乃伏羲本图,非康节自作。虽无言语,而所该甚广。凡今易中一字一义,无不自其中流出者。太极却是濓溪自作,发明易中大槩纲领意思而巳。故论其格局,则太极不如先天之大;而详论其义理,则先天不如太极之精而约。葢合下规模不同,而太极终在先天范围之内,又不若彼之自然,不假思虑安排也。若以数言之,则先天之数,自一而二,自二而四,自四而八,以为八卦。太极之数,亦自一而二,刚柔;自二而四,刚善刚恶,柔善柔恶,遂加其一,以为五行,而遂自及于万物。葢物理本同,而象数亦无二致,但推得有大小详略耳。

周子从理处观,邵子从数上观,皆只是此理。

问:先天图隂阳自两邉生,若将坤为太极,与太极图不同,如何?曰:他自据他意思説,即不曽契勘濓溪底。若论他太极中间虚者,便是他亦自説图从中起,今不合披横图在中间塞却,待取出放外,他邉生者即是隂根阳,阳根隂,这个有对从中出,却无对。

问先天图有自然之象数,伏羲当初亦不知其然否?曰:也不见得如何,但圆图是有些子造作模様。如方图只是据见在底画,圆图便是就这中间抝做两截,恁地转来底是竒,恁地转去底是偶,便有些不甚依他当初画底。然伏羲当初也只见个太极,下面有个隂阳,便知是一生二,二又生四,四又生八,恁地推将去做成这物事。

先天图,一日有一个恁地道理,一月有一个恁地道理,以至合元会运世十二万九千六百嵗,亦只是这个道理。

先天图,今所冩者,是以一嵗之运言之。若大而古今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亦只是这圏子;小而一日一时,亦只是这圏子。都从复

译问:康节心胸如此快活广大,怎么能达到这样?回答说:他是用什么样的工夫【以下都是朱子的话】

问:近来有的学者厌恶拘束检点,喜欢舒展放任,讨厌精微详密,喜好简便粗略,自己说是仰慕尧夫的为人,怎么样?回答说:“邵子的道理,哪里容易达到!他胸襟中有这个学问,能够包罗宇宙、终始、古今,怎么能不做得宏大、放得开?今人却仗恃什么,又敢这样!”于是吟诵他的诗句说:“日月星辰高照耀,皇王帝伯大铺舒。”可以说是人中的豪杰了!

说康节为人必须极其谨慎地处理事情,因为他神态闲适、气息安定,不动声色,必须处理得与众不同。大概他气质本来清明,又修养得纯厚,又没有白白耗费心思,他的用心都在关键处。因为他静到了极点,所以看得天下事理精明。曾经在百原深山中开辟书斋独自居住其中。王胜之曾经趁着月光去拜访他,一定看见他在灯下正襟危坐,即使夜深也是这样。如果不是修养到至静的极点,怎么能看得道理到这个地步。

他看见天下的事情,刚着手处理,就分成四类,其先后缓急,没有不确定的,行动符合时机,事情来到面前,就能处理妥当。康节很喜欢。认为张良善于隐藏他的作用,以老子为得《易》的体,孟子为得《易》的用,合二者而使用,可见善于处理事情。

康节的诗都很好看,问:以前看见无垢引用《心赞》说:“廓然心镜,大无伦,尽此规模,有几 人?”我性即天,天即性,莫于方处起经纶。不知道怎么样?回答说:这大概不是康节的诗吧。林少颖说:“朱内翰子发所作也像康节说:‘天向一中分造化,人从心上起经纶’,多么平易,真正明白的人自然不同。”又问:“一中分造化?”回答说:“本来是一个,而消息盈虚,就生出阴阳,事事物物,都是这样。”

邵诗说:“真乐攻心不奈何。”熹说:“这不是真乐。真乐就不攻心,像颜回的快乐,何曾这样?”

先生吟诵他的诗句说:“施为欲作千钧弩,磨砺当如百炼金。”问:“千钧弩怎么样?”回答说:“只是不妄发。像张良在汉朝,随便说一句话,当时承担的人就必须粉身碎骨。”

问邵诗说:“须探月窟,方知物;未蹑天 根,岂识人?”又先生称赞他说:“手探月窟,足蹑天根。”难道只是说阴阳吗?回答说:“先天图从复到乾是阳,从姤到坤是阴。阳生人,阴生物。手探足蹑,也没什么深意。只是姤在上,复在下,在上所以说手探,在下所以说足蹑。”

有人吟诵他的诗句说:“若论先天,一事无;后天方要着工夫。”先生问:“怎么样是一事无?”回答说:“出于自然,不用安排。”先生沉默不语。

问康节《男子吟》说:“诗乃是说他先天图数之从起处,天根月窟指 复姤二卦而言。”

先天是伏羲原本的图,不是康节自己作的。虽然没有言语,而所涵盖的很广。凡是现在《易》中一字一义,没有不是从其中流出的。太极却是濂溪自己作的,阐发《易》中大概纲领的意思而已。所以论其格局,则太极不如先天之大;而详细论其义理,则先天不如太极的精要。大概起初的规模不同,而太极终究在先天范围之内,又不像那先天那样自然,不假思虑安排。如果用数来说,则先天之数,自一而二,自二而 四,自四而八,作为八卦。太极之数,也自一而二,刚柔;自二而四, 刚善刚恶,柔善柔恶,于是加其一,作为五行,从而涉及万物。大概物理本来相同,而象数也没有两样,只是推演得有大小详略罢了。

周子从理处观察,邵子从数上观察,都只是这个理。

问:先天图阴阳从两边生,如果把坤作为太极,与太极图不同,怎么样?回答说:他根据自己的意思说,并没有考证濂溪的。如果论他太极中间虚空的部分,就是他自己也说图从中间起,现在不合适把横图放在中间塞住,等取出放在外面,他两边生的即是阴根阳,阳根阴,这个有对从中出,却没有对。

问:先天图有自然的象数,伏羲当初也不知道这样吗?回答说:也不见得怎么样,只是圆图有些造作的模样。如方图只是根据现有的画,圆图就是在这中间拗做两截,这样转来的是奇,这样转去的是偶,便有些不很依照他当初画的。然而伏羲当初也只看见一个太极,下面有个阴阳,就知道是一生二,二又生四,四又生 八,这样推演下去做成这事物。

先天图,一天有一个这样的道理,一月有一个这样的道理,以至合元会运世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也只是这个道理。

先天图,现在所写的是以一年的运来说的。如果大而言之古今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也只是这个圈子;小而言之一天一时,也只是这个圈子。都从复

上推起去。

问:图虽无文,终日言之,不离乎是,何也?曰:一日有一日之运,一月有一月之运,一嵗有一嵗之运。大而天地之终始,小而人物之生死,逺而古今之世变,皆不外乎此。

译向上推演以探求其起源。

问:河图虽然没有文字,但整日谈论它,却不离开这个主题,为什么呢?回答说:每一天有每一天的气运,每一个月有每个月的气运,每一岁有每一岁的气运。大到天地的终始,小到人物的生死,远到古今的世事变迁,都不超出这个范围。

先天图传自希夷,又自有所传。葢方士技术,用以修炼,《参同契》所言是也。

邵子「天地定位,否泰反类」一诗,正是发明先天圆图之义。

此图只是精防不起,于康节希夷以前巳有,只是秘而不传。

问图心法也。图皆自中起,万事万化生乎心。何也?曰:其中间白处便是太极,三十二隂三十二阳便是两仪,十六隂十六阳底便是四象,八隂八阳底便是八卦。

康节云:「先天图心法皆从中起,且只説圆图。」又云:「文王八卦应地之方。」这是见他不用卦生底次第,序四正卦出四角,似那云云意思。

  问邵之学似扬雄如何曰数言

熹看康节易了,都看别人底不得。他説那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人都无甚▯妙,只是从来更无人识。扬子太▯一▯三方九州二十七部八十一家,亦只是这个。他却识,只是以三为数,皆无用了。他也只是见得一个粗底道理,后人便都无人识。

太元拟易,方州部家,皆自三数推之。▯为之首,一以生三为三,方三生九为九,州九生二十七为二十七部。九九乘之,斯为八十一家。首之以八十四,所以凖六十四卦;赞之以七百二十九,所以凖八十四爻。无非三数推之。康节之数,州是加倍之法。

康节其初想只是得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心只管在那上转,乆之理自透彻。想见一举眼便成四片,其法四之外又有四焉。凡物才过到二之半时,便烦恼了。葢已渐趋于衰也。谓如是花方蓓蕾,则知其将盛;既开,则知其将衰。其理不过如此。理在数内,数又在理内。康节是见得一个盛衰消长之理,故能知之。若説他知得甚事,如欧阳叔弼定谥之类,此知康节之浅者也。

问康节数学曰:「且未须理会数,自是有此理。有生便有死,有盛必有衰。且如一朶花,含蘂时是将开,略放时是正盛,烂熳时是衰谢。又如看人,即其气之盛衰,便可以知其生死。葢其学本于明理,若曰渠能知未来事,则与世间占覆之术何异?其去道逺矣。其知康节者,末矣。葢他玩得此理熟了,事物到面前便见,更不待思量。」

康节以四起数,叠叠推去。自易以后,无人做得一物如此整齐,包括得尽。想他每见一物,便成四片了。但才到二分以上,便怕乾卦方中,便知有个姤卦来。葢縁他于起处推将来,至交接处看得分晓。

康节易数出于希夷,他在静中推见得天地万物之理,如此又与他数合,所以自乐。

  问康节善谈易见得透彻曰然伊川又轻之尝有柬与横渠云尧夫説易好聴今夜试来聴他説看某谓此便见伊川不及孔子处只观孔子便不如此

伊川之学,于大体莹彻,而小节目犹有疏处;康节能尽得事物之变,而大体乃有未粹。

易是互相博易之义,观先天图可见。东邉一画隂,便对西邉一画阳。葢东一邉本皆是阳,西一邉本皆是隂。东邉隂画皆是自西邉来,西邉阳画皆是自东邉来。姤在西,是东邉五画阳过;复在东,是西邉五画隂过。互相博易而成。易之变虽多般,然此是第一变。问程子所谓易只説反复往来上下者,莫便是指此言之否?曰:看得来程子之意又别。邵子所谓易,程子多理会他底不得。葢他只据理而言,都不曽去问他。

圣人説数,説得疏;到康节説得宻了。他也从一隂一阳起头,他却做隂阳太少,干之四象刚柔太少,坤之四象,又是那八卦。他説这易将那元亨利贞全靠着那数,三百八十四爻管定那许多数,説得太宻了。易中只有个竒偶之数,是自底大衍之数,却是用以揲蓍底。康节尽归之数,所以二程不肯问他学。若是圣人用数,不过如大衍之数,便是他须要先揲蓍以求那数起那卦,数是恁地,起卦是恁地求。

王天悦雪夜见康节于山中,犹见其俨然危坐。葢其心地虚明,所以推得天地万物之理。其数以隂阳刚柔四者为凖,四分为八,八分为十六,只管推之无穷。有太阳、太隂、少阳、少隂,太刚、太柔、少刚、少柔。今人推他数不行,亦是无他胷中所见。

皇极经世纪年甚有法,史家多言秦废太后,逐穰侯,经世书只

译先天图传自陈抟(希夷),又另有传承。大抵方士的技术,用来修炼,《参同契》所说的就是如此。

邵雍“天地定位,否泰反类”这一首诗,正是阐发先天圆图的意义。

此图只是精妙防备不起,在康节、希夷以前就已经有了,只是秘而不传。

问:这是图的心法吗?图都是从中间开始,万事万物的变化都产生于心。为什么呢?回答说:其中间白色的地方就是太极,三十二阴三十二阳就是两仪,十六阴十六阳的就是四象,八阴八阳的就是八卦。

康节说:“先天图的心法都是从中间开始,且只说圆图。”又说:“文王八卦对应大地的方位。”这是看到他不用卦象生成的次序,将四个正卦排在四个角上,似乎有那种意思。

问:邵雍的学问像扬雄吗?回答说:数言。

我看了康节的《易》,都看不了别人的。他说那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人们都没有觉得什么奇妙,只是从来没有人认识。扬雄的《太玄》一、三方、九州、二十七部、八十一家,也只是这个。他却认识了,只是以三为数,都没有用处。他也只是看到了一个粗浅的道理,后人便都无人认识。

《太玄》模拟《周易》,方、州、部、家,都是从三数推演而来。以玄为首,一生三为三,方三生九为九,州九生二十七个为二十七部。九九相乘,这就是八十一家。首之以八十四,用来对应六十四卦;赞之以七百二十九,用来对应八十四爻。无非都是从三数推演而来。康节的数,州是加倍的方法。

康节起初想只是得到了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心思一直在那上面转动,久而久之道理自然透彻。想见他一抬眼便成了四片,他的方法在四之外又有四。凡是事物才过到二分之一的时刻,就烦恼了。大抵已经逐渐趋向衰败了。比如花刚含苞,就知道它将盛开;已经开放,就知道它将衰败。它的道理不过如此。理在数内,数又在理内。康節是看到了一个盛衰消长的道理,所以能知道。如果说他知道了什么事,像欧阳叔弼定谥之类,这是认识康节太浅了。

问康节的数学。回答说:“且不必理会数,自然有这个理。有生便有死,有盛必有衰。比如一朵花,含蕊时是将要开,略微开放时是正盛,烂漫时是衰谢。又如看人,从其气息的盛衰,就可以知道他的生死。大抵他的学问本于明理,如果说他能知道未来的事,那就与世间占卜之术有什么差别?那离道就远了。认识康节的人,是末节了。大抵他把这个理玩熟了,事物来到面前便看见,更不需要思量。”

康节从四开始起数,层层推演。自从《周易》以后,没有人能做出如此整齐、包罗万象的东西。想他每见一物,便成了四片。但只要才到二分以上,就害怕乾卦方中,便知道有个姤卦来。大抵因为他从起始处推演过来,到交接处看得分明。

康节的易数出自希夷,他在静中推演看到了天地万物的道理,如此又与他的数相合,所以自己快乐。

问:康节善于谈论《周易》,看得透彻。回答说:是的。伊川又轻视他,曾经有信给横渠说:“尧夫说《易》好听,今夜试着来听他说,看看我。”我说这便可见伊川不及孔子的地方,只看孔子便不这样。

伊川的学问,在大体上莹彻,而在小细节上还有疏漏;康节能穷尽事物的变化,而大体上却有未纯粹之处。

《易》是互相交换的意义,看先天图可见。东边一画阴,便对应西边一画阳。大抵东边本来都是阳,西边本来都是阴。东边的阴画都是从西边来的,西边的阳画都是从东边来的。姤在西,是东边五画阳过去;复在东,是西边五画阴过去。互相交换而成。《易》的变化虽然多种多样,然而这是第一变。问:程子所谓《易》只说反复往来上下,莫非就是指这个说的吗?回答说:看来程子的意思又不同。邵子所谓的《易》,程子大多理解不了。大抵他只是根据理而言,都不曾去问他。

圣人说数,说得疏略;到康节说得严密了。他也从一阴一阳起头,他却做阴阳太少,乾的四象刚柔太少,坤的四象,又是那八卦。他说这《易》将那元亨利贞全靠着那数,三百八十四爻限定那许多数,说得太严密了。《易》中只有个奇偶之数,是自底大衍之数,却是用来揲蓍的。康节全归于数,所以二程不肯问他学。若是圣人用数,不过是如大衍之数,便是他须要先揲蓍来求那数起那卦,数是那样,起卦是那样求。

王天悦雪夜在山中见到康节,还见他俨然危坐。大抵他的心地虚明,所以推演得到天地万物的道理。他的数以阴阳刚柔四者为标准,四分为八,八分为十六,只管推演无穷。有太阳、太阴、少阳、少阴,太刚、太柔、少刚、少柔。现在的人推演他的数行不通,也是没有他胸中所见。

《皇极经世》纪年很有法则,史家多言秦废太后,逐穰侯,《经世》书只

言秦夺宣太后权,伯恭极取之,葢实不曽废来。

译说秦昭王夺走了宣太后的权力,伯恭极力夺取,大概实际上并没有废除她。

皇极经世》以元经防,以防经运,以运经世。

问:天开于子,地辟于丑,人生于寅,是如何?曰:此是邵子《皇极经世》中説,今不可知。他只以数推得是如此。他説寅上生物,是到寅上方有人物也。有一元十二防,三十运,十二世,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为一元。嵗月日时,元防运世,皆自十二而三十,自三十而十二。至尧时防已在已午之间,今则及未至戌上。説闭物到那里,则不复有人物矣。

问《易》与《经世书》同异曰:「《易》是卜筮,《经世是推步。是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八分为十六,十六分为三十二,又从里面细推去。」

问:“经世书,水火土石,只是金否?”曰:“他分天地间物事,皆是四。如日月星辰,水火土石,雨风露雷,皆是相配。”

邵之学,只把元、防、运、世四字贯尽天地万物。

邵之学,其骨髓在《皇极经世》,其花草便是诗。又云:其诗多説闲静乐底意思,太煞把做事了。先生曰:「这个未説,圣人只顔子之乐亦不恁地。」

  邵之厯十二万九千六百分大故宻今厯家所用只是万分厯万分厯已自是多了他如何肯用十二万分

康节之学,抉摘窈防,与佛老之言,岂无一二相似?而卓然自信,无所汚染,此其所见,必有端的处。

  康节之学本于明理

因论其学曰:「似老子,只是自要寻个寛闲快活处,人皆害不得。后来张子房亦是如此,方众人纷挐扰扰时,他自在背处。」

庄子比康节见较髙气较豪。康节又有规矩。

或问先生:“须得尧夫先知之术?”先生乆之答曰:“吾之所知者,惠迪吉,从逆凶,满招损,谦受益。若是,明日晴,后日雨,吾安能知耶?”

康节曰:「思虑未起,鬼神莫知,不由乎我,更由乎谁?此间有术者,遇人来问事,心下黙念,则他説相应;不念,则説不应。问姓几画,口中黙数,则他説便着;不数者,説不着。」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巻六

  宋 李幼武 纂集

  吕希哲

字原明,正献公之长子,以恩补官。元祐中,除兵部员外郎,充崇政殿説书。绍圣初,出知太平州,坐党谪居和州。徽宗初,复官知单州,召为光禄少卿,直秘阁知曹州。寻夺职知相州、邢州,奉祠。政和中卒,年七十八。

正献居家简重,寡黙,不以事物经心。而申国夫人,性严有法度,虽甚爱公然教公,事事循蹈规矩。甫十嵗,祁寒暑雨,侍立终日,不命之坐,不敢坐也。日必冠带以见长者,平居虽天甚热,在父母长者之侧,不得去巾袜▯袴,衣服唯谨,行步出入,无得入茶肆酒肆。市井里巷之语,郑卫之音,未尝一经于耳。不正之书,非礼之色,未尝一接于目。正献倅颍州,欧阳文忠适知州,焦先生千之伯强,客文忠所,严毅方正。正献招之,使教诸子诸生。少有过差,先生端坐召与相对终日竟夕,不与之语。诸生恐惧畏服。先生方略降辞色,时公方十余嵗。内则正献与申国夫人教训如此之严,外则焦先生化导如此之笃,故公徳器成就,大异众人。公尝言:“人生内无贤父兄,外无贤师友,而能有成者少矣。”

始从胡安定于太学,后遍从孙复、石介、李觏,又从王安石学。安石以为凡士未官而事科举者为贫也,有官矣而复事科举,是侥幸富贵利达,学者不由也。公闻之,遽弃科举,一意古学。始与伊川俱事胡瑗,公少程一二嵗,察其学问渊源非他人比,首以师礼事之。而明道、横渠、孙觉、李常皆与公逰,由是知见日益广大。然公亦未尝専主一説,不私一门,务略去枝叶,一意涵养,直截径捷以造圣人。専慕曽子之学,尽力乎其内者。其读经书平直简要,不为辞説,以知言为先,自得为本,躬行为实,不尚虚言,不为异行。

正献尝语张耒曰:「此子不欺闇室,守官京师,不谒台諌,遇迁转即一见执政,过此不见也。」

正献广用当世贤士,人之有一善,无不用也。尝以数幅纸书当世名士姓名,既而失之。后复见此纸,则所书

译《皇极经世》用“元”来统摄“会”,用“会”来统摄“运”,用“运”来统摄“世”。

问:“天在子时开辟,地在丑时形成,人在寅时诞生,这是怎么回事?”回答说:“这是邵雍《皇极经世》中的说法,现在无法确知真相。他只是通过数字推演得出这样的结论。他说寅时开始产生生物,意思是到了寅时才有万物和人。有一个元包含十二会、三十运、十二世,十二万九千六百年构成一个元。年、月、日、时,以及元、会、运、世,都是从十二到三十,再从三十回到十二。到了尧帝时代,会已经在巳、午之间,现在则到了未、戌的位置。他说当闭会时,万物终结,就不再有人和万物了。”

问《易经》与《经世书》的相同与不同之处,回答说:“《易经》用于卜筮,《经世书》用于推算历数。是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分为十六,再分为三十二,然后从里面再细致推演。”

问:“《经世书》中的水、火、土、石,只是指金吗?”回答说:“他将天地间的万物都分为四类。比如日、月、星、辰,水、火、土、石,雨、风、露、雷,都是相互对应的。”

邵雍的学问,只用元、会、运、世这四个字贯穿尽天地万物。

邵雍的学问,其精髓在于《皇极经世》,其枝叶花果便是他的诗。又说:他的诗多描写闲适宁静的乐趣,太过沉溺于这种心境了。先生(朱熹)说:“这个说法不对,圣人之中,颜回的快乐也不像那样。”

邵雍的历法将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划分得非常细密,而当今历法家所用的只是将一年分为万分,万分历法已经算是很多了,他怎么会肯用十二万分呢?

康节(邵雍)的学问,探究幽深隐秘之处,与佛家、道家的言论,难道没有一二相似的地方吗?但他卓然自信,不受污染,这说明他的见解一定有确切可靠的依据。

康节的学问以明理为根本。

因为讨论他的学问,有人说:“他像老子,只是自己寻找一个宽闲快活的地方,别人都伤害不了他。后来张良也是这样,当众人纷乱扰攘时,他却自在处于背后。”

庄子比康节见识更高,气魄更豪放。康节则更有规矩法度。

有人问先生:“必须得到尧夫(邵雍)预知未来的术数吗?”先生沉默许久后回答说:“我所知道的,是顺从正道则吉祥,违背正道则凶险,自满招致损失,谦虚获得益处。至于明天晴、后天雨,我怎么能知道呢?”

康节说:“思虑尚未产生时,鬼神也无法知晓,不取决于我,还取决于谁呢?这里有位术士,遇到有人来问事,心里默念,他的话就应验;不默念,话就不应验。问姓氏有几画,口中默数,他的话就准确;不默数的,话就不准确。”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卷六

宋 李幼武 编纂

吕希哲

字原明,是吕公著(正献公)的长子,凭借恩荫补授官职。元祐年间,被任命为兵部员外郎,担任崇政殿说书。绍圣初年,外调担任太平州知州,因牵连党争被贬居和州。徽宗初年,恢复官职担任单州知州,被召入朝任光禄少卿,直秘阁,担任曹州知州。不久被夺去职务,改任相州、邢州知州,后奉祠闲职。政和年间去世,享年七十八岁。

吕公著在家中简约庄重,沉默寡言,不将琐事放在心上。而申国夫人(他的母亲)性格严厉,有法度,虽然非常宠爱吕希哲,但教导他事事遵循规矩。吕希哲刚满十岁,无论是严寒酷暑还是风雨天气,都要侍立终日,不被命令坐下,就不敢坐。每天必定穿戴整齐去拜见长辈,平时即使天气非常炎热,在父母和长辈身边,也不得脱去头巾、袜子和裤子,衣着极其谨慎,行走出入,不得进入茶楼酒肆。市井里巷的粗俗言语,郑卫之地的淫靡音乐,从未经过他的耳朵。不正经的书籍,不合礼法的色彩,从未进入他的眼睛。吕公著任颍州通判时,欧阳修(欧阳文忠)恰好任颍州知州,焦千之(焦伯强)先生客居在欧阳修处,为人严毅方正。吕公著聘请他,让他教导儿子和学生们。学生稍有差错,先生就端坐召来与他相对,整天整夜,不与他说话。学生们恐惧敬畏而信服。先生稍微缓和言辞神色时,吕希哲才十多岁。对内,吕公著和申国夫人教导如此严格;对外,焦先生教化引导如此恳切,所以吕希哲的品德器量得以成就,与大众截然不同。吕希哲曾说:“人如果内部没有贤德的父兄,外部没有贤德的师友,而能有所成就的很少。”

起初在太学跟随胡瑗(胡安定)学习,后来广泛跟随孙复、石介、李觏学习,又跟随王安石学习。王安石认为,凡是读书人没有官职而参加科举是为了贫困,有了官职还参加科举,是侥幸追求富贵利达,真正的学者不这样做。吕希哲听到后,立即放弃科举,专心致力于古学。起初他与程颐(伊川)一起侍奉胡瑗,吕希哲比程颐小一两岁,观察到他学问的渊源非他人可比,首先以师礼侍奉他。而程颢(明道)、张载(横渠)、孙觉、李常都与吕希哲交往,因此他的见识日益广博。然而吕希哲也从未专门主张一家之说,不偏私于一门,务求略去枝节,专心涵养,直接快捷地达到圣人的境界。专门仰慕曾子的学问,尽力于内在修养。他读经书平直简要,不追求辞藻华丽,以理解言语为先,以自得为本,以亲身实践为实,不崇尚空话,不做怪异的行为。

吕公著曾经对张耒说:“这个人不在暗室中欺骗自己,在京城做官,不拜访台谏官员,遇到升迁调动就拜见一次执政大臣,过了这次就不再拜见了。”

吕公著广泛任用当世的贤士,人有一点善行,没有不被任用的。曾经用几张纸写下当世名士的姓名,后来弄丢了。后来再次看到这张纸,上面所写的……

人悉用之矣。尝亲书遗公曰:「当世善士无不用者,独尔以吾故不得用,亦命也。」

译人们都任用他了。曾亲自写信给公说:“当世贤良之士没有不被任用的,唯独你因为我的缘故而不能被任用,这也是命运啊。”

为説书凡二年,日夕劝导人主,以修身为本,修身以正心为本,心正意诚,天下自化,不假他术。身不能修,虽左右之人,且不能谕,况天下乎?

除諌官,累辞未获苏子瞻在迩英,戏谓公曰:「法筵龙象,当观第一义公笑而不答。退谓范淳父曰:「若辞不获命,必以杨畏为首。」时畏方在言路,以险诈自任,颇为子瞻所厚,公故及之。

晚居宿州真扬间十余年,衣食不给,有至絶粮数日者,处之晏然,静坐一室,家事一切不问,不以毫髪事托州县。在和州尝作诗云:「除却借书沽酒外,更无一事扰公私。」闲居日读《易》一爻遍,考古今诸儒之説,黙坐沉思,随事解释,夜则与子孙评论古今,商确得失,乆之方罢。

尝云:「自少官守处,未尝干人举荐,以为后生之戒。」仲父舜从守官会稽,人或讥其不求知者,仲父对词甚好,云:「勤于职事,其他不敢不慎,乃所以求知也。」

行巳务自省察校量以自进益。晚年尝言:“十余年前在楚州桥壊堕水中,时觉心动。数年前大病,已稍稍胜前。今次疾病,全不动矣。”其自力如此。

晚年习静,虽惊恐颠沛,未尝少动。自厯阳赴单守,过山阳渡桥,桥壊,轿人俱坠,浮于水,而公安坐轿上,神色不动。从者有溺死者。徐仲车先生时年几七十矣,作《我敬诗》赠公曰:「我敬吕公,以其徳齿敬之,爱之,何时已已?美哉吕公,文在其中,见乎外者,古人之风,惟贤有徳,神相其祉。何以祝公?勿药有喜。」

为郡令,公帑多蓄鳆鱼诸干物及笋干、蕈干,以待賔客,以减鸡鸭等生命也。

为人处事,皆有长乆之计,求方便之道。只如病中风人,口不能言,手不能书,而养疾者乃问所欲,病者既不能答,适足増苦。故公尝教人,每事作一牌子,如饮食、衣裳、寒热之类,及常所服药【如理中元之类】常所作事【如梳头、洗手之类,及作人亲等书】病者取牌子以示人,则可减大半之苦。凡公为人处事,每如是也。

仙源尝言:「与公为夫妇,相处六十年,未尝一日有面赤。自少至老,虽袵席之上,未尝戏笑。」

尝言:世人喜言“无好人”三字者,可谓自贼者也。包孝肃尹京时,民有自言以白金百两寄我者死矣,予其子,其子不肯受,愿召其子予之。尹召其子,辞曰:“亡父未尝以百金委人也。”两人相让乆之,公言:“观此事而言‘无好人’者,亦可以少媿矣。”人皆可以为尧舜,葢观于此而知之。

言后生初学,自须理会气象。气象好时,百事是当。气象者,辞令容止,轻重疾徐,足以见之矣。不惟君子小人于此焉分,亦贵贱寿夭之所由定也。

又説:「攻其恶,无攻人之恶。葢自攻其恶,日夜且自防检,丝毫不尽,即不慊于心矣。岂有工夫防检他人耶?」

又言,凡与交防书问,其父祖知名于世者,须避其名讳。凡作书,须先思及书之于几,然后作书。文潞公与故旧欵接,一坐未尝犯其祖父讳。

或问公为小人所詈辱,当何以处之?曰:上焉者,知人与已本一,何者为詈?何者为辱?自然无忿怒心也。下焉者,且自思曰:「我是何等人?彼为何等人?若是答他,却与此人等也。」如此自处,忿心亦自消也。

朱子曰:「吕公家传,深有警悟人处,前辈涵养深厚,乃如此。但其论学殊有病,如云『不主一门,不私一説』,则博而杂矣;如云『直截劲捷以造圣人』,则约而陋矣。举此二端,可见其本末之皆病。此所以流于异学而不自知其非耶?」而作此传者,又自有不可晓者,如云「虽万物之理本末一致,而必欲有为」,此类甚多,不知是何等语?又义例不明,所载同时诸人,或名或字,或褒或贬,皆不可考。至如苏公,则前字后名,尤无所据,岂其学无纲领,故文字亦象之而然耶?最后论佛学,尤可骇叹。程门千言万语,只要见儒者与释氏不同处,而吕公学于程氏,意欲直造圣人,尽其平生之力,乃反见得佛与圣人合,岂不背戾之甚哉?夫以其资质之粹美,涵养之深厚如此,疑若不叛于道,而穷

译讲授经书共两年,早晚劝勉君主,以修身为根本,修身又以端正内心为根本,心正意诚,天下自然感化,不需要借助其他权术。自身不能修养,即使是身边的人,尚且不能晓谕,何况天下呢?

任命为谏官,多次推辞未获准许。苏东坡在迩英殿侍讲时,戏谑地对他说:“法会中的龙象大士,应当观照第一义谛。”他笑着不回答。退朝后对范淳父说:“如果推辞不掉任命,一定要把杨畏列为首位弹劾对象。”当时杨畏正在言官任上,以阴险狡诈自居,颇为苏东坡所看重,所以他才提及此事。

晚年居住在宿州、真州、扬州一带十余年,衣食供给不足,有时甚至断粮数日,他却安然处之,静坐一室,家事一概不过问,不把丝毫琐事托付给州县官府。在和州时曾作诗说:“除了借书买酒之外,再无其他事情打扰公私。”闲居时每天读《易经》一爻,考究古今诸儒的学说,静坐沉思,随事解释,夜晚则与子孙评论古今,商讨得失,很久才罢休。

他常说:“自从做官以来,从未曾求人举荐,以此作为后生的警戒。”他的弟弟吕舜从在会稽做官,有人讥讽他不求被人了解,吕舜从的回答很好,说:“勤于职事,其他不敢不谨慎,这就是求被人了解的方式。”

行事务必自我省察衡量,以求自我进步。晚年曾说:“十余年前在楚州,桥坏坠入水中,当时感到心动。数年前大病,已稍稍胜过从前。这次生病,完全不动心了。”他如此自力。

晚年修习静定,即使惊恐颠沛,也未曾稍有动摇。从厯阳赴任单州,经过山阳渡桥,桥坏,轿夫都坠入水中,漂浮在水上,而他安稳坐在轿上,神色不动。随从中有淹死的。徐仲车先生当时年纪将近七十,作《我敬诗》赠给他,说:“我敬吕公,因他的德行和年齿而敬重他、爱戴他,何时才能停止呢?吕公美好啊,文采蕴藏其中,显现于外,有古人的风范,只有贤德之人,神明会保佑他的福祉。如何祝祷吕公?不用吃药就有喜兆。”

担任郡守时,公家仓库多储存鲍鱼等干物以及笋干、蕈干,用来招待宾客,以减少鸡鸭等生命的宰杀。

为人处事,都有长久之计,寻求方便之道。就像中风病人,口不能言,手不能写,而照顾病人的人询问他的愿望,病人既然不能回答,正好增加痛苦。所以他曾教导人,每件事制作一个牌子,如饮食、衣裳、寒热之类,以及常服的药物【如理中丸之类】、常做的事【如梳头、洗手之类,以及替人写亲笔信等】,病人取牌子示人,就可以减少大半的痛苦。他为人处事,每每如此。

吕公夫人仙源曾说:“与吕公做夫妻,相处六十年,未曾有一天红脸。从年轻到老,即使在床席之上,也未曾戏笑。”

曾说:世人喜欢说“无好人”三个字,可以说是自害的人。包孝肃公任京兆尹时,百姓有自称将百两白金寄存在他那里的人死了,要把钱给他的儿子,他的儿子不肯接受,希望召来他的儿子给他。京兆尹召来他的儿子,儿子推辞说:“亡父不曾把百金委托给别人。”两人互相谦让很久,吕公说:“看这件事而说‘无好人’的,也可以稍微感到惭愧了。”人皆可以为尧舜,大概由此可知。

说后生初学,自须理会气象。气象好时百事得当。气象,指言辞举止、轻重疾徐,足以体现出来。不仅君子小人在此区分,也是贵贱寿夭由此决定的原因。

又说:“攻其恶,无攻人之恶。大概自我攻其恶,日夜且自我防范检点,丝毫不尽,即心中不安了。哪有工夫防范检点他人呢?”

又说,凡是与交游书信往来,其父祖知名于世的,须避其名讳。凡是作书,须先想到书之于几,然后作书。文潞公与故人款待,一坐未曾犯其祖父讳。

有人问吕公被小人辱骂,应当如何处理?他说:上等的人,知道人与己本是一体,何者为骂?何者为辱?自然没有忿怒之心。下等的人,且自思曰:“我是何等人?彼为何等人?若是回答他,却与此人等同。”如此自处,忿心也自然消解。

朱子说:“吕公家传,深有警悟人的地方,前辈涵养深厚,竟如此。但其论学殊有病,如说‘不主一门,不私一说’,则博而杂了;如说‘直截劲捷以造圣人’,则约而陋了。举此二端,可见其本末皆病。这所以流于异学而不自知其非吗?”而作此传的人,又自有不可晓的地方,如说“虽万物之理本末一致,而必欲有为”,此类甚多,不知是何等语?又义例不明所载同时诸人,或名或字,或褒或貶,皆不可考。至于苏公,则前字后名,尤无所据。岂其学无纲领,故文字也象之而然吗?最后论佛学,尤可骇叹。程门下千言万语,只要见儒者与释氏不同之处,而吕公学于程氏,意欲直截造圣人,尽其平生之力,乃反见得佛与圣合,岂不背戾之甚吗?夫以其资质之粹美,涵养之深厚如此疑若不叛于道,而穷

理不精,错缪如此,流传于世,使有志于道而未知所择者,坐为所悮,葢非特莠之乱苗,紫之乱朱而已也。

译道理不精纯,错误谬误竟达到如此地步,流传于世,使得有志于修道却不知如何选择的人,坐受其误导,这大概不仅仅是杂草混淆禾苗、紫草混淆朱砂那样简单了。

朱光庭

字公掞,河南偃师人。登嘉祐二年进士第,调万年簿。文潞公举应制科,会仁宗升遐,罢试,丁艰服除,为修武令,改坦曲令。以枢臣荐,召对。吕汲公守长安,辟佥判。司马温公荐,召为左正言,迁左司諌,拜右諌议,迁给事中,除集贤修撰,知亳州。复召为给事,后知潞州,迁集贤院学士。绍圣元年卒,年五十八。

初受学于安定,告以为学之本主于忠信,公终身力行之。后又从二程于洛,其所闻以格物致知为进道之门,正心诚意为入徳之方。公服行之,造次不忘。常谓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惟孔孟为然,故力排异端以扶正道。

簿万年数假邑事,邑人谓之明镜。时程伯淳簿鄠县,张山甫簿武功,皆以才名称关中,谓之三杰。

神宗召对,言:“陛下即位以来,更张法度,臣下行之,或非圣意,故有便不便。诚能去其不便,则天下均被福矣。”

温公荐为左正言,首以辨大臣忠邪为言,又请天子燕闲与儒臣讲习,罢提举常平官,不散青苗,广储蓄,备水旱,太学置明师以养人材,论奏无虚日。

太皇太后嘉公正直,谕以朝政阙失,当安心言之,勿畏避。公自以遇知,竭力知无不言,时进退大臣,损益政事。公宻勿启沃,多见施行。

拜右諌议请召讲官便殿访以治道,迁给事中。有诏幸后苑赏花钓鱼宴羣臣,会春寒,公请罢宴以祗天戒。

刘挚罢相,守郓州。公封还麻制,以挚有功,大臣不当无名而去。言者若指臣为朋党,愿被斥而不辞。后郑雍攻之,公遂出知亳州。

公在洛,有书室,两旁各一牖,牖各三十六隔。一书天道之要,一书仁义之道。中以一榜书「毋不敬,思无邪」,中处之。此意亦好。

伊川哭之曰:「子兄弟倡学之初,众方惊异。君时甚少,独信不疑,笃学力行,至于没齿,志不渝于金石,行可质于神明。在邦在家,临民临事,造次动静,一由至诚。上论古人,岂易其比?蹇蹇王臣之节,凛凛循吏之风。谓当施于时,必得其夀。天胡难忱,遽止于此?七八年间,同志共学之人相继而逝,今君复彼,使予踽踽于世,忧道学之寡助。则予之哭君,岂交朋而已!」

胡文定云:「熙宁、元祐、靖国间,事变屡更,其时固有「名」,葢天下致位庙堂,得行所学者,然夷考其事,犹有憾焉。如张天祺、朱公掞等,可谓奋不顾身,尽忠许国,而议论亦多过矣。乃知理未易穷,义未易精,言未易知,心未易尽,圣贤事业未易到也。」

  刘绚

字质夫,先世常山人。祖仕宦,家河南,以祖防得官。初仕夀安县簿,移潞之长子。令元祐初,韩维荐充学官,王岩叟等荐为春秋博士。二年卒于官,年四十二。

君生质明粹,长而温恭。自髫齓时,即事二程,受学焉。君所受有本末,所知造渊防,知所止矣。孜孜焉,不知其他也。天性孝弟,乐善而不为异端所惑。故其履也安,内日加重,而无交战之病。故其行也果。明道尝谓人曰:「他人之学,敏则有矣,未易保也。斯人之志,吾无疑焉。」

为人气和而体庄,持论不茍合,跬步不忘学。既病,与予李吁言曰:“每瞀闷时,正坐端意,气即下。平居持养气,可忽乎?”同舍吕与叔过问疾,君曰:“死生常理,无足言者,独念累吾亲耳。”

王岩叟、朱光庭言:“君少通《春秋》,宜为博士。”诏为太学博,及就试,有疾,犹勉力学校,论议不倦,学者多亲之。卒也,公卿大夫、师友、学士莫不伤之。

君春秋之学,祖于程氏,専以孔孟之言断经。意将没之时尚,以例类质于士大夫。平时有遗稿未就,将终启手足,自盥靧犹道诗书语,可谓力学者。

伊川哭之曰:「圣学不传乆矣!吾生百世之后,将明斯道,兴斯学于既絶。力小任重,而惧其难者,亦有冀矣。以谓茍能使知之者广,则用力者众,何难之不易也?游吾门者众矣,而信之笃,得之多,行之果,守之固,若子者几希。方赖子致力以相辅,而不幸遽亡。使吾悲传学之难,则所以惜子者,岂止游从之情哉!」

  程子云

译朱光庭

字公掞,是河南偃师人。考中嘉祐二年进士,调任万年县主簿。文彦博举荐他参加制科考试,恰逢仁宗皇帝驾崩,考试取消,他遭遇父母丧事,守孝期满,担任修武县令,改任坦曲县令。因枢密院大臣推荐,被召见应对。吕公著任长安知府,聘请他担任签判。司马光推荐他,被召任左正言,升任左司谏,拜授右谏议大夫,升任给事中,除授集贤院修撰,出任亳州知州。再次被召任给事中,后来出任潞州知州,升任集贤院学士。绍圣元年去世,享年五十八岁。

起初他在安定先生(胡瑗)门下受学,安定先生告诉他为学的根本在于忠信,他终身努力践行。后来又在洛阳跟随二程(程颢、程颐)学习,他所听到的学问以格物致知作为进入大道的门径,以正心诚意作为进入德行的方法。他信服并践行这些道理,仓促匆忙时也不忘记。他常说,能够等待百世后的圣人到来而不感到困惑的,只有孔子和孟子是这样,所以他极力排斥异端邪说来扶持正道。

他在万年县任主簿时,多次代理县令事务,县里人称他为明镜。当时程伯淳(程颢)任鄠县主簿,张山甫任武功县主簿,都凭借才名在关中地区著称,被称为三杰。

神宗召见他应对,他说:“陛下即位以来,更改法度,臣下执行时,有的或许不符合圣意,所以有便利和不便利之处。如果真能去除那些不便利的,那么天下就能普遍蒙受福泽了。”

司马光推荐他任左正言,他首先以辨别大臣的忠奸为进言内容,又请求天子在闲暇时与儒臣讲习学问,罢免提举常平官,不发放青苗贷,广泛储备物资,防备水旱灾害,在太学设置明师来培养人才,议论奏章没有一天间断。

太皇太后赞许他的正直,告诉他朝廷政事的缺失,应当安心直言,不要畏惧回避。他自认为受到知遇,竭尽全力,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当时进退大臣,增减政事。他私下进言启发开导,大多被施行。

拜授右谏议大夫时,他请求召见讲官在便殿咨询治国之道,升任给事中。有诏令驾幸后苑赏花钓鱼宴请群臣,恰逢春寒,他请求取消宴会以敬奉上天的警戒。

刘挚被罢免宰相,出任郓州知州。他封还任命刘挚的诏书,认为刘挚有功,大臣不应当没有罪名就被罢免。进言的人如果指责他是结党营私,他宁愿被斥责也不推辞。后来郑雍攻击他,他于是出京出任亳州知州。

他在洛阳时,有一间书室,两旁各有一扇窗,每扇窗各有三十六个隔扇。一边写着天道的纲要,一边写着仁义的道理。中间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毋不敬,思无邪”,放在中间。这个用意也很好。

程颐哭他说:“你们兄弟倡导学问之初,众人正感到惊异。你当时年纪很轻,唯独坚信不疑,笃志学习努力践行,直到牙齿脱落(年老),志向不改变如同金石,行为可以质对神明。在朝廷在家族,面对百姓面对事务,仓促匆忙动静之间,一切都出于至诚。向上论及古人,哪里容易找到与他相比的人?忠诚正直的大臣节操,凛然不可侵犯的循吏风范。认为应当施行于当时,必定能获得长寿。上天为何如此艰难,突然止步于此?七八年间,志同道合共同学习的人相继去世,如今你又去了,使我独自在世间踽踽独行,担忧道学缺乏援助。那么我哭你,哪里仅仅是朋友之情呢!”

胡安国说:“熙宁、元祐、靖国年间,事变屡次更迭,那时固然有‘名’,大概天下达到庙堂高位,能够实行所学的人,然而考察他们的事迹,还有遗憾。像张天祺、朱公掞等人,可以说奋不顾身,尽忠许国,但议论也多有过头之处。由此可知,道理不容易穷尽,义理不容易精微,言语不容易知晓,人心不容易穷尽,圣贤的事业不容易达到啊。”

刘绚

字质夫,祖先是常山人。祖父做官,家在河南,凭借祖父的恩荫获得官职。起初任寿安县主簿,调任潞州长子县。元祐初年,韩维推荐他充任学官,王岩叟等人推荐他任春秋博士。元祐二年死在任上,享年四十二岁。

他生来气质明净纯粹,长大后温和恭敬。从孩童时期,就侍奉二程,接受学问。他所学的有根本和枝节,他所知道的达到深渊和边界,知道适可而止。勤勉不懈,不知道其他事情。天性孝顺友爱,乐于行善而不被异端邪说迷惑。所以他的举止安详,内心日益加重,没有内心交战的问题。所以他的行为果断。程颢曾经对人说:“别人的学问,敏捷是有的,但不容易保持。这个人的志向,我没有怀疑。”

他为人和气而体态庄重,持论不随便附和,每一步都不忘记学问。生病后,对我和李吁说:“每当昏沉闷乱时,端正坐着使心意专一,气息就下降。平时持守涵养气息,可以忽视吗?”同舍吕与叔来看望他的病,他说:“死生是常理,没有什么可说的,只是挂念连累我的亲人罢了。”

王岩叟、朱光庭说:“他年轻时精通《春秋》,适宜任博士。”诏令任太学博士,等到参加考试时,他有病,仍然勉力在学校,议论不倦,学者多亲近他。去世时,公卿大夫、师友、学士没有不悲伤的。

他《春秋》的学问,源于程氏,专门以孔孟的话来断定金经。意图是将那些时尚(浮华)的东西埋没,用事例和类别向士大夫质问。平时有遗稿没有完成,将要断气时,自己洗脸漱口还说着诗书的话,可以说是努力求学的人。

程颐哭他说:“圣人的学问不传很久了!我生在百世之后,将要阐明这个道,复兴这个已经断绝的学问。力量小责任重,而害怕它困难的,也有希望了。认为如果能使知道的人广泛,那么用力的人就多,有什么困难不容易解决的呢?游历我门下的人很多,但坚信不疑,获得多,实行果断,坚守牢固,像这样的人很少。正依靠你努力来辅助,却不幸突然死亡。使我悲伤传学的困难,那么我惋惜你,哪里仅仅是交往跟随的情谊呢!”

程子说

质夫沛然

侯仲良云:「明道平和,简易惟刘绚,庶几似之。」

译质夫沛然。侯仲良说:“明道平和,简易的只有刘绚,大概与他相似。”

上蔡云:「朱君留意春秋之学,甚善。向见程先生言,须要广见诸家之説。其门人惟刘质夫得先生防意最多。」

  李吁

字端伯,缑氏人。元祐中,为秘书省校书郎。

伊川云:“端伯相聚虽不乆,未见他操履,然才识颖悟,自是不能巳也。”

又云《明道语录》只有李吁本无错,他人多只依説时,不敢改动;或脱忘一两字,便大别。李吁却得其意,不拘言语,往往录得都是。

公卒,伊川哭之曰:“自予兄弟倡鸣道学,世方惊疑,能使学者视效而信从。子与刘质夫为有力焉。予谓二子才器相类,志尚如一,可以大受,期之逺列。半年之间,相继而亡,使予忧事道者鲜悲,传学之难。呜呼!天于斯文,何其艰哉!”

吕与叔亦哭之曰:「子之胷中闳肆开发,求之孔门,如赐也达。」

朱子曰:「刘质夫、李端伯、吕与叔诸公所造尤深,所得尤粹。」

  吕大钧

字和叔,先世汲郡人,今为京兆人。中嘉祐二年进士乙科,授秦州司理,监延州折博务,改知耀州三原县。以諌议授果州,乞代入蜀,移知绵州巴西县,未上,以諌议告老,不行。韩绛宣抚河东陜西,辟机宜,转▯官。宰曽公亮荐知泾阳,皆不赴。后丁父忧,服除闲居。大臣荐为宫教,以仲兄大防知绍兴,乞监凤翔府造船务,改宣义郎。元丰五年卒,年五十二。

君为人质厚刚正,以圣门事业为已任。所知信而力可及,则身遂行之,不复疑畏。故识者方之季路,而君心所趋,葢亦未见其止也。葢大学之废絶乆矣,自扶风张先生唱之,而后进蔽于俗,尚其才俊者急于进取,昬塞者艰于领解,由是寂寥无有知者。君于先生为同年友,及闻先生学,于是心悦诚服,賔賔然执子弟礼,叩请无倦,乆而益亲。自是学者靡然知所向矣。

张先生之学,大抵以诚明为本,以礼乐为行。众人则姑诵其言,而未知其所以进。于是焉,君即若蹈大路,朝夕从事,不啻饥渇之营饮食也。潜心玩理,望圣贤之致,尅期可到;而日用躬行,必取先生之法度以为宗范。自身及家,自家及乡人,旁及亲戚朋友,皆纪其行而述其事。

丁諌议忧,自始丧至于葬祭,一仿古仪,所得为者,而居丧之节钜细规矩于礼,又推之祭祀、冠昏、饮酒、相见、庆吊之事,皆不混习俗,粲然有文以相接,人咸安而爱之。

君少时赡学洽闻,无所不该。一日闻先生説,迁其素志,而前日之学博而以约,明涣然冰释矣。故比他人功敏而得之尤多。爱讲明井田兵制,以谓治道必由是,悉撰成图籍,若可推行。

君既感疾,一日命内外洒扫斋居,冥然若思。乆之,客至问安,交语未终而没。徳性所养,可以想见矣。

范育表其墓曰:「惟君明善至学,性之所得者尽之;心心之所知者践之身,可谓至诚敏徳者矣。」

又曰:「君性纯厚,易直强明,正亮所行不二于心,所知不二于行。其学以孔子下学上达之心立,其志以孟子集义之功养,其徳以顔子克已复礼之用厉其行。其要归之诚明不息,不为众人沮之而疑,小辩夺之而屈,势利刼之而回,知力穷之而止。其自任以圣贤之重如此。」

丁諌议忧服阕,复闲居数年,自以道未明,学未优,于是有不仕意,讲道劝义以教育人材,变化风俗,推其在已者以验诸人,将自期徳成而致用也。

伊川云:「和叔及相见则不复有疑,既相别则不能无疑,然亦未知果能终不疑。不知他既巳不疑,而终复有疑。」明道云:「何不问他疑?甚不如剧论。」

  又云和叔至诚相信心直笃信

  吕大临【吕大忠附】

字与叔,大钧之弟,学于横渠。横渠卒,乃东见二程,而卒业焉。元祐中,除太博正字。范内翰荐可为讲官,未用而卒。

君以门防入仕,不应举。或问其故,曰:“不敢揜祖宗之徳。”伊川云:“与叔守横渠说甚固,每横渠无説处,皆相从;有説了,更不肯回。”

又云:「与叔六月中来缑氏间,居中某常窥之,必见其俨然危坐,可谓敦笃矣。」学者须恭敬,但不可令拘迫,拘迫则难乆也。

和叔

译上蔡先生说:“朱君留心《春秋》之学,非常好。以前听程先生说,必须广泛阅览各家的学说。他的门人中,只有刘质夫最得先生的要旨。”

李吁

字端伯,缑氏人。元祐年间,担任秘书省校书郎。

伊川先生说:“端伯与我们相处虽然时间不长,没见到他的操守品行,但他才识聪颖,自然让人不能忘怀。”

又说:“《明道语录》只有李吁的版本没有错误,其他人大多只是照着说的记录,不敢改动;或者遗漏忘记了一两个字,意思就大不相同了。李吁却得其意旨,不拘泥于言语,往往记录得都很准确。”

李吁去世后,伊川先生哭着说:“自从我们兄弟倡导弘扬道学,世人正感到惊疑,能使学者效仿并信服跟随。你和刘质夫在这方面出力最多。我认为你们二人才能器量相似,志向崇尚如一,可以承担大任,期望你们长远地位列其中。半年之间,相继去世,使我担忧从事道学的人少而悲伤,感叹传承学问的艰难。唉!上天对于这斯文,为何如此艰难啊!”

吕与叔也哭着说:“你胸中宏大开阔,在孔门弟子中,像子贡那样通达。”

朱子说:“刘质夫、李端伯、吕与叔诸位先生造诣尤其深厚,所得尤其精粹。”

吕大钧

字和叔,祖先原是汲郡人,现在籍贯是京兆。考中嘉祐二年进士乙科,授予秦州司理参军,监管延州折博务,改任耀州三原县知县。因谏议被任命为果州知州,请求入蜀代替他人,改任绵州巴西县知县,尚未上任,因谏议告老还乡,没有去就任。韩绛宣抚河东、陕西,征辟为机宜文字,转任某官。宰相曾公亮推荐他任泾阳县知县,都没有赴任。后来遭遇父亲丧事,守丧期满后闲居在家。大臣推荐他为宫教,因为二哥吕大防任绍兴知府,请求监管凤翔府造船务,改任宣义郎。元丰五年去世,享年五十二岁。

吕君为人质朴厚重、刚直方正,把儒家圣门的事当作自己的责任。所知道且相信并且力量能够达到的,就亲身去做,不再怀疑畏惧。所以识者将他比作子路,而他内心所趋向的,大概也看不到停止的时候。大概《大学》之学废绝很久了,自从扶风张先生倡导它,而后辈被世俗遮蔽,崇尚才俊的人急于进取,昏庸闭塞的人难以领会理解,因此寂寥无人知晓。吕君与张先生是同榜进士,等到听闻张先生的学问,于是心悦诚服,恭恭敬敬地执弟子礼,叩问请教不知疲倦,时间久了更加亲近。从此学者纷纷知道方向了。

张先生的学问,大体以诚明为根本,以礼乐为践行。众人只是诵读他的言论,而不知道如何进步。于是,吕君就像走在宽阔的大道上,早晚从事其中,不亚于饥渴之人寻求饮食那样迫切。潜心玩味道理,期望达到圣贤的境界,限定日期可以达到;而日常亲身践行,一定取张先生的法度作为宗法典范。从自身到家庭,从家庭到乡人,旁及亲戚朋友,都记载他们的行为并叙述他们的事迹。

遭遇谏议父亲丧事,从开始丧事直到安葬祭祀,一律仿效古礼,所能做到的都做到了,居丧期间的节度大小规矩都符合礼制,又推广到祭祀、冠婚、饮酒、相见、庆吊等事情,都不混同于世俗习俗,鲜明有序地相互交接,人们都安心并喜爱他。

吕君年轻时学识广博见闻丰富,无所不包。一天听闻张先生讲学,改变了他平素的志向,而以前的学问由广博变得简约,明白透彻如同冰消瓦解。所以比他人功夫敏捷而收获更多。喜爱讲明井田制和兵制,认为治国之道必定由此出发,全部撰写成图籍,好像可以推行。

吕君已经患病,一天命令内外打扫斋戒居住,冥思苦想。很久之后,客人来问安,交谈未结束就去世了。他德行修养所达到的境界,可以想见了。

范育为他立墓碑说:“只有你明辨善恶达到学问的极致,本性所得的尽数发挥;心中所知道的亲身践行,可以称得上至诚敏德的人了。”

又说:“你本性纯厚,平易正直刚强明达,正直光明所行的不违背内心,所知的不违背行为。你的学问以孔子下学上达的心志确立,你的志向以孟子集义的功效培养,你的德行以颜回克己复礼的运用磨砺行为。其要领归结于诚明不息,不被众人阻止而怀疑,不被小辩夺取而屈服,不被势利胁迫而回转,不被知力穷尽而停止。他自任以圣贤重任如此。”

遭遇谏议父亲丧事守丧期满后,又闲居数年,自认为道未明,学未优,于是有不做官的念头,讲道劝义以教育人才,改变风俗,推己及人验证于他人,将自我期许德行成就而致用。

伊川先生说:“和叔与我们相见就不再怀疑,分别后就不能不怀疑,然而也不知道最终能否不再怀疑。不知道他既然已经不怀疑,最终又再次怀疑。”明道先生说:“何不问他怀疑什么?不如深入讨论。”

又说和叔至诚相信,心直笃信。

吕大临【吕大忠附】

字与叔,吕大钧的弟弟,师从横渠先生。横渠先生去世后,才向东拜见二程,最终完成学业。元祐年间,授予太学博士正字。范内翰推荐他可以担任讲官,尚未任用就去世了。

吕君凭借门荫入仕,不应科举。有人问他原因,说:“不敢掩盖祖宗的恩德。”伊川先生说:“与叔坚守横渠的学说非常固执,每当横渠没有说的地方,都跟随他;有说的地方,更不肯回头。”

又说:“与叔六月间来到缑氏,住在中间我常观察他,一定见他端庄严肃地端坐,可以说是敦厚笃实了。”学者必须恭敬,但不能让他拘束紧迫,拘束紧迫就难以持久。

和叔

任道,其风力甚劲,然深潜缜宻,有所不逮。于与叔,元丰庚申嵗,予行雍华间,关西学者相从者六七人。予以千钱挂马鞍,比就舍则亡矣。仆夫曰:“非晨装而亡之,则涉水而坠之矣。”予不觉叹曰:“千钱可惜。”坐中二人应声曰:“千钱亡去,甚可惜也。”次一人曰:“千钱防物,何足为意?”后一人曰:“水中、囊中,可以一视,人亡人得,又何叹乎?”予曰:“使人得之,则非亡也,而叹夫有用之物,若沉水中,则不复为用矣。”至雍,以语公曰:“人之器识固不同,自上圣至于下愚,不知有几等,同行者数人耳,其不同也如此。”公曰:“夫数子之言,何如?”子曰:“最后者善。”公曰:“诚善矣。然观先生之言,则见其有体而无用也【并伊川语】

译任道,他的风力刚劲,然而深沉潜隐、细密严谨方面,有所不及。于与叔,元丰庚申年,我行走于雍州和华州之间,关西的学者跟随我的有六七人。我把一千钱挂在马鞍上,等到投宿时却丢失了。仆人说:“如果不是早晨整理行装时丢失的,就是涉水时掉进水里了。”我不由感叹说:“一千钱可惜。”在座的两人应声说:“一千钱丢失了,确实可惜。”接着一个人说:“一千钱是身外之物,何必在意?”最后一个人说:“水中的和囊中的,可以同等看待,别人丢失别人得到,又何必感叹呢?”我说:“如果让别人得到,那就不是丢失了,而是感叹有用的物品,如果沉入水中,就不再被使用了。”到了雍州,我把这话告诉先生,说:“人的器量见识本来不同,从最圣明的人到最愚笨的人,不知有多少等级,同行的不过几个人罢了,他们的不同竟然如此。”先生说:“这几个人的话,怎么样?”我说:“最后那个人的话好。”先生说:“确实好。然而看先生的话,则见他有本体而无用处【并伊川语】

范祖禹尝荐其修身好学,行如古人,可为讲官,不及用而终。

汲公祭文曰:「子之学博及羣书,妙达义理,如不出诸口;子之行以圣贤为法,其临政事,爱民利物,若无能者;子之文章,几及古人,薄而不为。四者皆有以过人,而其命乃不偶于世。登科者二十年,而始改一官;居文学之职者七年,而逝。子之妇翁张天祺尝谓人曰:『吾得顔回为壻矣』,其为人所重如此。」

公兄大忠字晋伯,为秦帅。有马涓巨济,状元及第,为秦州佥判。初,呼状元,晋伯谓之曰:「状元云者,及第未除官也。既为判官,不可曰状元也。」马愧谢。又谓马曰:「科举之学,既无用;修身为己之学,其勉之。」时上蔡作秦教,为程氏之学。晋伯每屈车骑,同马过之,则上蔡为讲《论语》。晋伯正襟肃容聴之,曰:「圣人之言行在焉,吾不敢不肃。」又数以公事案牍委马详覆,且曰:「修身为已之学,不可后为政治民,其可不知。」马自以为得师。后立朝为台官,有声,每叹曰:「吕公教我之恩也。」

程子云:「晋伯老而好学,理会直是到底。」某谓:「老喜学者尤可爱,人少壮则自当勉强。」

上蔡云:晋伯好学,初理会个“仁”字不透,予因曰:“世人説‘仁’字,只管着爱,上怎生见得‘仁’?只如‘力行近乎仁’,‘力行’关爱甚事?何故却近乎‘仁’?推此类,具言之。”晋伯因悟曰:“公説‘仁’字,正与尊宿门説禅一般。”晋伯兄弟中皆有见处,一人作诗咏曽防事曰:“函丈从容问且酬,展才无不到,诸侯可怜曽防,惟鸣瑟独对春风咏不休。”一人有诗曰:“学如元凯方成癖,文到相如反类俳,独立孔门无一事,只输顔子得心斋。”程子曰:“此诗甚好。”古之学者惟务养情性,其他则不学,今为文者専务章句悦人耳目,既务悦人,非俳优而何?

朱子曰:「与叔之文煞实説得好处,如千兵万马饱满伉壮。」

程子称其深潜缜宻,可见资质好,又能涵养。惜乎不夀!某若只似与叔之年,亦不见得到此田地了。

与叔本是个刚底气质,涵养得到如此,故圣人以刚为君子,柔为小人。若刚矣,须除去刚之病,全其为刚之徳,相次可以为学。若不刚,终是不能成。

与叔论顔子等处极好,又云未发之前,心体昭昭具在。伊川不破此説,克已铭不合以已与物对説,不曽説着本意【并朱子语】

  苏昞

字季明,武功人,横渠门人,卒业于二程。元祐末,吕大忠荐之,自布衣召为博士。后坐上书邪党,窜鄱阳。

吕大忠荐其徳性纯茂,强学笃志,行年四十,不求仕进,从张载之学,为门人之秀。秦之贤士大夫亦多称之。如防擢用,俾充学官之选,必能尽其素学,以副朝廷乐育之意。

公以上章得罪,贬饶州,过洛,和靖馆之。伊川既行,伊川谓季明:“殊不以迁贬为意。”和靖曰:“然也。”焞尝问季明:“当为上书为国家计耶?为身计耶?若为国家计,自忻然赴饶州;若为进取计,则饶州之贬犹为轻典。”季明以焞言为然。伊川曰:“名言,名言。”

后世司言责者,于人主前,非所当言,代王言者,则颠倒错乱。只为他学无源流,如在伊川之门,众矣,不知其要者,依旧无所得。季明从横渠最乆,以其文厘为十七篇,自谓最知大防。及后来坐上书邪党,却是未知横渠朝廷事,自有宰相执政,其次有諌官御史。季明越职上书,得罪甚重,亦必有非所宜言者矣【胡氏传家录】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巻七

  宋 李幼武 纂集

  谢良佐 上蔡先生

字显道,上蔡人。释褐登第,授秦州教。建中召对,除书局官。后复去为筦库,以飞语坐系诏狱,禠官。

习举业已知名,往扶沟见明道。明道语人曰:「此秀才展拓得开,将来可望。」

见明道受学甚笃,明道一日谓之曰:「尔辈在此相从,只是学某言语,故其学心口不相应,盍若行之?」请问焉曰:「且坐。」伊川每见人静坐,便叹其善学。

明

译范祖禹曾经推荐他修身好学,行为如同古人,可以担任讲官,但还未被任用就去世了。

吕公在祭文中说:“您的学问广博,通晓群书,精妙地通达义理,却好像从不挂在嘴边;您的行为以圣贤为准则,处理政务时,爱护百姓、造福万物,好像没有什么能力一样;您的文章,几乎赶上古人,却淡薄而不屑为之。这四个方面都有超越常人的地方,但您的命运却不与世俗相合。考中进士二十年,才升迁一次官职;担任文学职务七年,就去世了。您的岳父张天祺曾经对人说:‘我得到了颜回这样的女婿啊。’他被人看重到了这种地步。”

吕公的哥哥吕大忠,字晋伯,担任秦州统帅。有马涓,字巨济,考中状元,担任秦州佥判。起初,人们称呼他为状元,晋伯对他说:“状元这个称呼,是指考中进士但尚未授官的人。既然已经担任判官,就不可以称状元了。”马涓惭愧地谢罪。晋伯又对马涓说:“科举的学问,既然没有用处;修身以完善自己的学问,希望您努力追求。”当时谢良佐(上蔡先生)担任秦州教官,传授程氏之学。晋伯每次放下车马仪仗,陪同马涓去拜访他,上蔡先生就讲解《论语》。晋伯整理衣襟,神色严肃地聆听,说:“圣人的言行都在这里,我不敢不严肃对待。”又多次把公事文书委托给马涓详细复核,并且说:“修身以完善自己的学问,不可以落后于治理政治、教化百姓,这难道可以不知道吗?”马涓自认为得到了老师。后来马涓在朝廷任职担任台谏官,很有声望,常常感叹说:“这是吕公教导我的恩德啊。”

程子说:“晋伯年老而好学,探究道理真是坚持到底。”我说:“年老而喜欢学习的人尤其可爱,人年少壮盛时自然应当勉强自己努力。”

上蔡先生说:晋伯好学,起初探究“仁”字不能透彻,我于是说:“世人说‘仁’字,只把它归结为爱,向上怎么见得‘仁’?只比如‘力行近乎仁’,‘力行’跟爱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却接近‘仁’?推究这类例子,详细地说明。”晋伯因此领悟说:“您说‘仁’字,正与高僧讲禅一样。”晋伯兄弟中都有见解,一人作诗咏叹曾皙的事说:“函丈从容问且酬,展才无不到。诸侯可怜曾皙,惟鸣瑟独对春风咏不休。”另一人有诗说:“学如元凯方成癖,文到相如反而像俳优,独立孔门无一事,只输给颜子得心斋。”程子说:“这诗很好。”古代的学者只致力于修养性情,其他就不学习了,现在写文章的人专门致力于章句来取悦人的耳目,既然致力于取悦人,不是俳优又是什么呢?

朱子说:“与叔的文章非常实在,说得好,像千兵万马饱满刚健。”

程子称赞他深沉潜密,可见资质好,又能涵养。可惜短命!我如果只活到与叔那样的年纪,也见不到达到这种境界了。

与叔本来是个刚直的气质,涵养到这种地步,所以圣人以刚为君子,柔为小人。如果刚直,必须除去刚直的毛病,保全其刚直的德行,接着就可以做学问。如果不刚直,终究不能成功。

与叔论述颜回等地方极好,又说未发之前,心体昭昭地存在。伊川不破除这个说法,克己铭不应该把己与物对立来说,没有说到本意【以上均为朱子语】

苏昞

字季明,武功人,横渠先生的门人,在二程门下完成学业。元祐末年,吕大忠推荐他,从平民被召为博士。后来因为上书弹劾邪党获罪,被流放到鄱阳。

吕大忠推荐他德性纯厚茂盛,勤奋学习意志坚定,年龄四十,不求仕途晋升,跟随张载学习,是门人中的优秀者。秦地的贤士大夫也多称赞他。如果提拔任用,让他担任学官,必定能尽展他的平日所学,以符合朝廷乐于培育人才的心意。

吕公因为上章获罪,贬谪到饶州,路过洛阳,和靖先生接待他。伊川先生离开后,伊川对季明说:“完全不把迁谪贬官放在心上。”和靖说:“是的。”吕焞曾经问季明:“当时上书是为国家考虑呢?还是为自身考虑?如果是为国家考虑,自然欣然前往饶州;如果是为进取考虑,那么饶州的贬谪还算轻典。”季明认为吕焞的话是对的。伊川说:“名言,名言。”

后世担任言官职责的人,在君主面前,不该说的却说,代替君主说话,就颠倒错乱。只因为他们学问没有源流,像在伊川门下的,很多,不知道要领的,依旧一无所得。季明跟随横渠先生最久,把他的文章整理为十七篇,自认为最了解大义。等到后来因为上书弹劾邪党获罪,却是不知道横渠先生关于朝廷的事,朝廷自有宰相执政,其次有谏官御史。季明越职上书,获罪很重,必定也有不该说的话了【胡氏传家录】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卷七

宋 李幼武 纂集

谢良佐 上蔡先生

字显道,上蔡人。初次做官考中进士,授予秦州教官。建中靖国年间被召对,任命为书局官。后来又离职担任管库官,因为流言蜚语获罪被关入诏狱,削去官职。

学习科举之业已经知名,前往扶沟拜见明道先生。明道对别人说:“这个秀才能够展开拓展,将来可以期待。”

拜见明道先生受学非常笃实,明道一天对他说:“你们在这里跟随我,只是学习我的言语,所以学问心口不相符,何不实行呢?”请问怎么做,回答说:“且坐下。”伊川先生每次看见人静坐,就赞叹他善于学习。

明

道又谓:「谢子虽小,鲁直是诚笃理。防事有不透,其颡有泚,愤悱如此。」

译道又说:“谢子虽然年轻,但他质朴率直,确实是诚实笃厚的道理。防备事情有不透彻的地方,他的额头就会出汗,这种愤懑求知的样子真是如此。”

朱公掞以諌官召,过洛,见伊川,显道在坐。公掞不语伊川指显道谓之曰:「此人为切问近思之学

胡文定云:「先生初以记问为学,自负该博,对明道举史书不遗一字。明道曰:『贤却记得许多,可谓玩物丧志。』谢闻此语,汗流浃背,面发赤。明道却云:『只此便是恻隠之心。』及看明道读史,又却逐行看过,不差一字。谢甚不服,后来省悟,却将此事做话头,接引博学之士。」

谢子与伊川别一年,往见之。伊川曰:“相别又一年,做得甚工夫?”谢曰:“也只去个矜字。”曰:“何故?”曰:“子细防检得来,病痛全在这里。若按伏得这个罪过,方有向进处。”伊川防头胡文定公问:“矜字罪过,何故恁地大?”谢曰:“今人做事只要夸耀,别人耳目浑不关自家受用。事有底人食前方丈,便向人前吃;只蔬食菜羮,却去房里吃。为甚恁地?”

知命虽浅近,也要信得及。将来做田地,就上面下工夫。余初及第时,嵗前梦入内廷,不见神宗,而太子涕泣。及释褐时,上晏驾,哲宗嗣位。如此等事,直不把来草草看。却万事真实有命,人力计较不得。吾平生未尝干人,在书局亦不谒执政。或劝之,余对曰:「他安能陶铸我,自有命在。若信不及,风吹草动便生恐惧忧喜,枉做却闲工夫,枉用却闲心力。信得命,便养得气,不挫折【语录】

游子问谢子曰:「公于外物一切放得下否?」谢子谓胡子曰:「可谓切问也。」胡曰:「何以答之?」曰:「实向他道,在上面做工夫来。」胡曰:「如何做工夫?」曰:「凡事须有根。屋柱无根,拆便倒;树木有根,虽剪枝条,相次又发。如人要富贵,要他做甚?必须有用处寻讨。要用处病根将来斩断,便没事。」

或问谢子于势利如何?曰:「打透此关,十余年矣。当初大故做工夫,防难舍底,弃却。后来渐渐轻,至今日,器物之类置之,只为合要用,却无健羡底心。」

问:“太虚无尽,心有止,安得合一?”曰:“心有止,只为用。他若不用,则何止?吾丈莫已不用否?”曰:“未到此地,除是圣人,便不用。当初曽发此口,被伊川一句壊了二十年。曽往见伊川,伊川曰:‘近日事如何?’某对曰:‘天下何思何虑。’伊川曰:‘是,则是有此理。’贤发得太早。在问:‘当初发此语时如何?’曰:‘见得这个事,经时无他念,接物亦应副得去。’问:‘如此却何故被一句转却?’曰:‘当了须有不透处。当初若不得他一句救拔,便入禅家去矣。’伊川直是防鍜錬得人,説了又却道:‘恰好着工夫也。’

昔日作课簿,以记日用言动视聴,是礼与非礼者。又云,旧多恐惧,常于危阶上习【并语录】

儒异于禅,正在下学处。顔子工夫,真百世轨范。舍此应无入路,无住宅。三二十年不觉,便虚过了。

春秋大约如法家断例也,折以中道耳。恐因是及中庸,因中有权与取两者之中之説。

进学加功处,若欲少立得住,做自家物,须要自用法术,乃可得之。迩来学者,何足道?能言真如鹦鹉也。富贵利达,今人少见出脱得者,非是小事。如禅家透声色,关切须勉之。

透得名利关,便是小歇处。然须借穷理工夫至此,方可望有入圣域之理。不然,休説万无见道之理。

某縁早亲有道,复为克已之学,遂于世味若存若亡。昨经忧患,仕意浸薄矣。

学之所贵,有诸已为难。闻詹君辈勇猛精进,殊可喜。能更觑得破一切物累,尤佳。若觑不破,则未论行险侥幸,而气已弱,志已丧矣。有志于道者,不可不戒。真当朝夕防检,令了了也【并手东胡文定】

冯忠恕问陈叔易:“言伊川尝许良佐有王佐才,以是质于和靖。”和靖曰:“先生无此语。”先生晚年显道授渑池令,来洛见先生,留十余日。先生谓焞:“如见显道,试问比来所得如何?”焞即往问焉。谢曰:“良佐每常闻先生语,多疑惑;今次见先生,闻先生语,判然无疑。所得如此,具以告先生。”先生曰:“某见得他也是如此,虽甚喜之,但不闻

译朱公掞被任命为谏官,路过洛阳,拜见伊川先生,谢显道也在座。公掞不说话,伊川指着显道对他说:“这个人做的是切问近思的学问。”

胡文定公说:“先生起初以记忆知识作为学问,自恃渊博,面对明道先生时,能背诵史书一字不差。明道先生说:‘你倒是记得很多,这可以说是玩物丧志。’谢先生听到这话,汗流浃背,面红耳赤。明道先生却说:‘这正是恻隐之心。’等到看明道先生读史书,也是一行一行地看,不差一字。谢先生非常不服气,后来醒悟过来,便把这件事作为话题,用来引导博学之士。”

谢先生与伊川先生分别一年后,前去拜见他。伊川先生说:“分别又一年了,做了哪些功夫?”谢先生说:“只是去掉一个‘矜’字。”伊川问:“为什么?”谢先生说:“仔细检点发现,毛病全在这里。如果能压制住这个罪过,才有进步的地方。”伊川点头。胡文定公问:“‘矜’字的罪过,为什么这么大?”谢先生说:“现在的人做事只想要夸耀,别人的耳目完全与自己的受用无关。有本事的人,面前摆着丰盛的食物,就在人前吃;只是粗茶淡饭,却到房间里去吃。为什么要这样呢?”

知命虽然浅近,也要能够相信。把它作为根基,在上面下功夫。我当初考中进士时,年前梦见进入内廷,没见到神宗皇帝,却见太子哭泣。等到脱去布衣做官时,神宗驾崩,哲宗即位。像这样的事,绝不能草率看待。万事确实有命运,人力算计不了。我平生从未求过人,在书局任职时也不去拜见执政大臣。有人劝我,我回答说:“他们怎么能塑造我,自有命运在。如果信不过命运,风吹草动就会产生恐惧忧喜,白白做了闲工夫,白白耗费了闲心力。信得过命运,就能涵养正气,不遭受挫折。”【语录】

有游学的弟子问谢先生:“您对身外之物都能放得下吗?”谢先生对胡子说:“这可以说是切问了。”胡子问:“怎么回答他?”谢先生说:“实在对他讲,是在上面下功夫。”胡子问:“怎么下功夫?”谢先生说:“凡事必须有根。屋柱没有根,拆了就会倒;树木有根,虽然剪去枝条,不久又会发芽。比如人想要富贵,要它做什么?必须找到有用的地方去寻讨。把有用的地方作为病根斩断,就没事了。”

有人问谢先生对势利怎么看?谢先生说:“打通这一关,已经十多年了。当初大力下功夫,难以舍弃的东西,就抛弃它。后来渐渐看轻,到现在,器物之类放置在一边,只是因为合该使用,却没有羡慕之心。”

问:“太虚没有尽头,心却有止境,怎么能合一?”回答说:“心有止境,只是因为有用。它如果不用,哪里会有止境?我的岳父莫先生不是不用吗?”回答说:“还没达到这个境界,除非是圣人,才不用。当初曾发出这种言论,被伊川先生一句话打消了二十年的念头。曾经去拜见伊川先生,伊川先生说:‘最近事情怎么样?’我回答说:‘天下何思何虑。’伊川先生说:‘对,是有这个理。’你发得太早了。”又问:“当初发出这种言论时是什么情况?”回答说:“见到这个事,一段时间没有其他念头,接待事物也能应付过去。”问:“这样为什么被一句话转掉了?”回答说:“应当有不透彻的地方。当初如果不是他一句话救拔,就进入禅家去了。”伊川先生真是锤炼人,说了之后又说:“正好可以下功夫了。”

过去做功课簿,用来记录日常言语动作视听,合乎礼与不合乎礼的。又说,以前多恐惧,常在危险的台阶上练习。【并语录】

儒学与禅宗的不同,正是在下学处。颜回功夫,真是百世的典范。舍弃这个,应该没有入门的路,没有安身之处。三二十年不知不觉,就虚度了。

《春秋》大体像法家的断例,用中道来折中罢了。恐怕因此涉及中庸,因中有权变与取两者之中的说法。

进学加功的地方,如果想要稍微立得住,成为自己的东西,必须自己用方法,才能得到它。近来的学者,有什么值得说的?能言善辩真像鹦鹉一样。富贵利达,现在的人很少能超脱的,这不是小事。像禅宗透过声色,关切必须勉励自己。

透过名利关,就是小休息的地方。然而必须借助穷理工夫达到这里,才可以期望有进入圣域的理。不然,别说万无一失见道的理。

我因为早早就亲近有道之人,又从事克己的学问,于是对世俗的趣味若存若亡。昨天经历忧患,做官的意愿渐渐淡薄了。

学问所宝贵的,在于自己有才是难的。听说詹君等人勇猛精进,非常可喜。如果能更看透一切物累,尤其好。如果看不透,那么不论行险侥幸,而气已经弱,志已经丧了。有志于道的人,不可不警惕。真应当朝夕检点,使明白清楚。【并手东胡文定】

冯忠恕问陈叔易:“说伊川先生曾经称赞良佐有王佐之才,以此质问和靖。”和靖说:“先生没有这话。”先生晚年,显道任渑池令,来洛阳见先生,停留了十多天。先生对焞说:“如果见到显道,试着问近来所得如何?”焞就去问他。谢先生说:“良佐平时听先生说话,多有疑惑;这次见先生,听先生说话,显然没有疑惑。所得如此,全部告诉先生。”先生说:“我见他也是这样,虽然很喜欢,但不闻

此语耳【记善录】

谢先生监西竹木▯朱子发震自太学与弟子权偕往谒之。坐定,子发进曰:“某愿见先生乆矣,今日之来无以发问,不识先生何以见教?”先生曰:“好待与贤説一部论语。”子发私念:“日刻如此,何由亲领其讲説?”已而具饭,酒五行,只説他话。及茶罢,乃掀髯曰:“聴説论语。”首举“子见齐衰者,与冕衣裳者,与瞽者,见之虽少必作,过之必趋。”又举“师冕见及阶,子曰:‘阶也。’及席,子曰:‘席也。’皆坐,子曰:‘某在斯,某在斯。’”子张问曰:“与师言之道与?”曰:“固相师之道也。”夫圣人之道无防显,无内外,由洒扫应对进退而上达。夫道本末一以贯之。一部论语只恁地看【语录后跋】

译这话出自《记善录》。

谢先生主管西竹木事务。朱子发从太学出发,与弟子权一同前去拜见他。

坐定后,子发上前说道:“我渴望拜见先生已经很久了,今天前来没有什么问题要请教,不知先生有什么教诲?”

先生说:“正好可以跟你说说《论语》。”

子发心里暗自想:“时间这么紧迫,怎么能亲自聆听先生的讲解呢?”

不久摆上饭食,酒行了五巡,只说些其他的话。

等到茶席结束,先生捋着胡须说:“听我讲讲《论语》。”

首先举出“孔子看见穿丧服的人、穿礼服戴礼帽的人、盲人,见到他们即使年纪小也一定站起来,经过他们时一定快步走过。”

又举出“师冕来见孔子,走到台阶前,孔子说:‘这是台阶。’走到坐席前,孔子说:‘这是坐席。’都坐下后,孔子说:‘某人在这里,某人在这里。’”

子张问道:“这是与乐师交谈的方法吗?”

孔子说:“这本来就是与乐师相处之道。”

圣人的道理没有隐显之分,没有内外之别,从洒扫应对进退等日常小事中向上通达大道。

道的本末是一以贯之的。

整部《论语》都应当这样去看待。

谢子见河南夫子而归,尹子送焉。问曰:“何以教我?”谢曰:“吾徒朝夕从先生,见行则学,闻言则识。譬如有人服乌头者,方其服也,顔色悦泽,筋力强盛,一旦乌头力去,将如之何?”尹子反以告夫子。夫子曰:“可谓益友矣。”

论顔子具体而防者,合下来有恁地气象,但未彰著耳。孟子强勇,以身任道,壁立万仭,谁敢正觑看?非孟子恁地手脚也,撑拄此事不去。虽然犹有大底气象,未能消磨得尽,不然,藐大人等语言不説出来。孔子云:「事君尽礼,人以为谄。」当时诸国君相怎生当得他?圣人恁地礼数,是他只管行礼,又不与你计较长短。与上大夫言便訚訚,与下大夫言便侃侃。冕者瞽者见之,便作,过之便趋。葢其徳全盛,自然到此,不是勉强做出来,与孟子全别。

朱子云:「先生为人英果明决,强力不倦,克已复礼,日有程课。所著《论语説及门人所记遗语,皆行于世。如以生意论仁,以实理论诚,以常惺惺论敬,以求是论穷理,其命意皆精当。而直指穷理居敬为入徳之门,则又最得明道教人之纲领。」尝宰徳安府之应城,胡文定以典学使者行部过之,不敢问以职事,顾因介绍请以弟子礼见。入门见吏卒,植立庭中,如土木偶人,肃然起敬,遂禀学焉。其同时及门之士,亦皆称其言论闳肆,善启发人。今读其书,尚可想见也。厶自少时妄意为学,即赖先生之言以发其趣,而平生所闻先生行事,又皆髙迈卓絶使人兴起,凛然常惧其一旦泯灭而无传也。

上蔡《论语》却有启发人处,虽其説或失之过,然识得理后,却细宻商量,令平正也。

上蔡説孝弟非仁也,孔门只説为仁,上蔡却説知仁,只要见得此心便以为仁。上蔡之説一转而为张子韶,子韶一转而为陆子静。上蔡所不敢冲突者,子韶尽冲突;子韶所不敢冲突者,子静尽冲突。

  上蔡説仁説觉分明是禅

论语》上蔡解,极多看得见时,他只有一两个▯要底字。上蔡所见,透彻无隔碍处。

上蔡説诗,须先识得六义体面,而讽诵以得之,此却是防读诗。

上蔡语录上巻,极亲切。暇日试涵泳之,当自有味。不必广求,愈令随语生解,不得脱洒耳。

防语录》云:「先生学于程门,笃志力行,于诸公间所见最为超越。」

问上蔡:“议论莫太过。”曰:“上蔡好于事上理防,理却有过处。”

上蔡髙迈卓絶,言论宏肆,善开发人。其语虽不能无过,然却是确实做工夫来。

问人之病痛不一,各随所偏处。去上蔡,才髙所以病痛在矜字。曰:此説是也。然谢氏谓去得矜字,后来矜依旧未去。説道理好,扬扬地。

伊川之门,上蔡自禅门来,其説亦有差。又曰:「如今人説道,爱从髙妙处説,便入禅去。」自上蔡以来,已然。

  上蔡大率张皇不妥帖

上蔡观复斋记中説道理皆是禅学意思,观他説复与伊川异,似以静处如云,见此消息不下工夫之类,乃是谓儒佛不同而所以不同,但是下截耳。龟山亦如此。

张南轩云:「上蔡《论语》序前面説得甚好,但后面説与天地同流处太多,适所以启学者想像不帖实之心。」

  游酢 广平先生

字定夫,建州建阳人。元丰六年登进士第,调越州萧山尉。侍臣荐为太学录,除博士。拟知河清县,范忠宣守颍昌,辟为府教授。范再相,除太博,除齐州佥。丁忧,服除,再调泉州佥。上皇即位,召还为监察御史,出知和州。嵗余主祠,知汉阳军。再乞祠,后知舒州,再知濠州。罢归家,寓厯阳。宣和五年卒,年七十一。

公与兄醇俱以文行知名于时,所交皆天下豪英。公虽少,而一时老师宿儒咸推先之。伊川以事至京师,一见谓其资可适道。时明道知扶沟县,兄弟方以唱明道学为已任,设庠序,聚邑人子弟教之。召公来职学事,公欣然往从之,得其防言,于是尽弃其学,学焉。

龟山云:「伊川称游君徳宇粹然,问学日进,政事亦絶人逺甚。于师门见称如此,其所造可知矣。」

筮仕之初,县有疑狱,十余年不决,公摄邑事,一问

译谢子拜见河南夫子后返回,尹子送他。尹子问:“先生教了你什么?”谢子说:“我早晚跟随先生,看见他的行为就学习,听到他的话就记住。譬如有人服用了乌头,正在服用时,脸色润泽,筋骨强盛,一旦乌头的效力消退,将会怎样呢?”尹子回去把这话告诉了夫子。夫子说:“谢子可以说是有益的朋友了。”

论及颜子具体而微的修养境界,合起来看有那样的气象,只是尚未显著罢了。孟子刚强勇猛,以自身承担道义,像万仞高壁一样矗立,谁敢正视他?如果不是孟子那样的手段,就支撑不住这件事。虽然孟子还有宏大的气象,未能完全消尽,否则就不会说出藐视大人那样的话。孔子说:“事奉君主竭尽礼节,别人认为是谄媚。”当时的各国君主宰相怎么抵挡得住他呢?圣人那样的礼节,是他只管行礼,又不与你计较长短。与上大夫交谈就温和而正直,与下大夫交谈就刚直而和悦。戴着礼帽的人和盲人看见他,就站起来,经过他们时就小步快走。大概是因为他的德行完备兴盛,自然达到这种境界,不是勉强做出来的,与孟子完全不同。

朱子说:“先生为人英明果决,强力不倦,克己复礼,每天有固定的功课。所著的《论语说》以及门人记录的遗言,都流传于世。比如以‘生意’论仁,以‘实理’论诚,以‘常惺惺’论敬,以‘求是’论穷理,其立意都精当。而直指穷理、居敬为入德的门径,则又最得明道教人的纲领。”他曾经担任德安府应城县的县令,胡文定以典学使者的身份巡视辖区经过那里,不敢问以职事,反而通过介绍请求以弟子的礼节拜见。进门看见吏卒,站立在庭院中,像土木偶人一样,肃然起敬,于是向他请教学问。他同时及门的学生,也都称赞他言论宏大奔放,善于启发人。现在读他的书,尚可想见他的风采。我自从年轻时妄意做学问,就依靠先生的话来激发我的兴趣,而平生所听到的先生行事,又都高迈卓绝,使人振奋兴起,常常凛然害怕它一旦泯灭而没有传承。

上蔡的《论语》解说却有启发人的地方,虽然他的解说有时失之太过,但识得理之后,却细致严密地商量,使之平正。

上蔡说孝悌不是仁,孔门只说“为仁”,上蔡却说“知仁”,只要见得此心便以为仁。上蔡的说法一转而为张子韶,子韶一转而为陆子静上蔡所不敢冲突的,子韶全部冲突;子韶所不敢冲突的,子静全部冲突。

上蔡说仁说觉,分明是禅。

《论语》上蔡的解说,极多看得见的地方,他只有一两个紧要的字。上蔡所见,透彻无隔碍之处。

上蔡说诗,须先识得六义的体面,而讽诵以得之,这却是防备读诗的方法。

上蔡语录上卷,极亲切。闲暇时日试着涵泳其中,当自有滋味。不必广泛寻求,越容易随着言语产生解会,不能洒脱罢了。

《防语录》说:“先生师从程门,笃志力行,在诸公中间所见最为超越。”

问上蔡:“议论莫太过。”回答说:“上蔡善于在事上理防,理却有过处。”

上蔡高迈卓绝,言论宏肆,善于开发人。他的话虽不能没有过错,但却是确实做工夫来的。

问人的病痛不一,各随所偏处。去掉上蔡,才高所以病痛在“矜”字。回答说:此说是也。但谢氏说去掉“矜”字,后来“矜”依旧未去。说道理好,扬扬地。

伊川的门下,上蔡自禅门来,其说也有差错。又说:“如今人说道,爱从髙妙处说,便入禅去。”自上蔡以来,已然如此。

上蔡大率张皇不妥帖。

上蔡观复斋记中说道理皆是禅学意思,观他说复与伊川异,似以静处如云,见这消息不下工夫之类,乃是谓儒佛不同而所以不同。但是下截耳。龟山亦如此。

张南轩说:“上蔡《论语》序前面说得甚好,但后面说与天地同流处太多,适所以启学者想象不帖实之心。”

游酢 广平先生

字定夫,建州建阳人。元丰六年中进士,调任越州萧山县尉。侍臣推荐为太学录,升任博士。拟任河清县知县,范忠宣任颍昌府长官,征聘为府教授。范忠宣再次拜相,升任太博,升任齐州佥判。遭父母丧,服丧期满,再调任泉州佥判。上皇即位,召还任监察御史,出任和州知州。一年多主管祠禄,任汉阳军知军。再次请求主管祠禄,后任舒州知州,再任濠州知州。罢官回家,寓居历阳。宣和五年去世,享年七十一岁。

先生与兄长游醇都以文行闻名于当时,所交往的都是天下豪杰英才。先生虽然年轻,而一时的老师宿儒都推崇他为先。伊川因事到京师,一见认为他的资质可以适道。当时明道知扶沟县,兄弟正以宣扬明道之学为己任,设立学校,聚集邑人子弟教导他们。召先生来主管学事,先生欣然前往跟随他,得其精要之言,于是尽弃其学,向他学习。

龟山说:“伊川称赞游君德宇粹然,问学日进,政事也远远超过常人。在师门受到这样的称赞,他的造诣可以知道了。”

刚做官之初,县里有疑难案件,十余年不决,先生代理县事,一问

得其情而释之,精练如素,官者人服其明。

自幼不羣,读书一过辄成诵。比壮益自力,心専目到,不为世儒之习。诚于中,形于外,仪容辞令,灿然有文。望之知为成徳君子也。其事亲无违,交朋友有信,莅官遇僚吏有恩意,人乐于自尽而无敢慢。其令者,惠政在民,戴之如父母。故去则见思,愈乆而不忘。若其道学足以觉斯人,余润足以泽天下,遭时清明,不究所用,士论共惜之。

译了解实情后予以释放,(他)精纯简朴如同素绢,做官时人们都信服他的明察。

他自幼就不合群,读书一遍就能背诵。等到成年后更加自我勉励,心思专注、目光所至,不沾染世俗儒生的习气。内心真诚,表现在外,仪容和言辞,灿烂而有文采。远远望去就知道是品德高尚的君子。他侍奉父母没有违背,结交朋友讲求信用,任职对待同僚下属有恩惠情意,人们乐于尽力而没有敢怠慢的。他发布的政令,惠民的政策施于百姓,百姓爱戴他如同父母。所以他离任后被人思念,时间越久越不忘记。如果他的道德学问足以唤醒世人,余下的恩泽足以润泽天下,恰逢时世清明,却未能充分发挥他的才能,士人舆论共同为之惋惜。

先正忠肃公之与先生游也,笑谈论议,书疏辞章,昔所亲见而闻之者,至今尚能诵之。其雍雍俯仰之间,又能并得其深防之意,使闻者恍然若将复见其人焉【朱子撰祠堂记】

公之清徳重望,皎如日星,虽奴▯之贱皆知之。其流风余韵足以师世范俗。

公事业不得大施,独有中庸论孟説垂于世。考其师友所称,味其话言所传,则夫造道之深,流风之逺,有可得而推者矣。

伊川曰:「游酢非昔日之游酢也。固是颖然,资质温厚。又曰:游酢读《西铭》,已能不逆于心,言语外立得个意思,便道中庸矣。」

游酢、杨时先知学禅,已知向里没安泊处,故来此,却恐不变也【同上】

吕居仁曰:定夫后更学禅。大观间,某以书问之云:「儒道以为顺此父子君臣夫妇朋友兄弟,则可以至于圣人;佛道去此则可以至于圣人。吾丈既从二程学,后又从诸禅游,则二者之论必无滞阂,敢问所以不同何也?」游答云:「佛书所説,世儒亦未深考。往年尝见伊川云:「吾之所攻者迹也,然迹安所从出哉?要之此事须亲至此地方能辨其同异,不然难以口舌争也。」定夫言前辈往往不曽看佛书,故诋之如此之甚,而其所以破佛者自不以为然也。」

问定夫记程先生语:“中一物不该,非中也;一事不为,非中也;一息不存,非中也。何哉?为其偏而已矣。”朱子曰:“便是此説‘中’字不着‘中’字之义,不如此他説。”“偏”字却是一偏,一偏便不周徧,却不妨如定夫记此语不亲切,不似程先生每常説话,縁他夹杂王氏学,当时王氏学盛行,熏炙得甚广。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巻八

  宋 李幼武 纂集

  杨时 龟山先生文靖公

字中立,先世▯农,五世祖唐末避地闽中,寓南剑州将乐县,因家焉。熙宁九年,中进士第,调汀州户,不赴。乆之,调徐州法,丁忧服阕,改防州司法,改浏阳宰,除荆州教授,迁余杭宰,除南京宗博后宰,萧山主祠,差监常州市易务。宣和四年,以秘书郎召,除迩英殿説书。靖康初,擢右諌议兼祭酒,请闲,除徽猷直学主祠,改待制。上即位,除工侍兼侍讲。二年,除龙图直学主祠。绍兴五年卒,年八十三。

嘉祐中有二程得孟子不传之学于遗经,以唱天下,而升堂覩奥,号称髙弟。在南方,则游定夫、谢显道与公三人是也。

初授汀户,不赴;杜门种学,渟滀涵浸,人莫能测者,几十年;烛理精深,晓习律令,防州有疑狱,众所不决者,皆立断。

宣和间,公知时势将变,遂陈政事凡十余事,执政不能用。而金人已入冦,则又言:“今日所急者,莫大于收人心。”邉事之兴,免夫之役,毒被海内,误国之罪,宜有所归。西城聚敛,东南花石,其害尤甚。宿奸巨猾,借应奉之名,豪夺民财,不可数计。天下积怨,郁而不得发,几二十年,欲致人和,去此三者。

渊圣嗣位,公乞对曰:“上皇引咎,托以倦勤避位,而宰执叙迁,此何理也?城下之盟,辱亦甚矣。主辱臣死,而大臣首为窜亡自全之计,陛下何赖焉?乞正典刑。”童贯为三路总帅,敌人侵疆,弃军而归,置而不问;大河天险,弃而不守,敌人奄至城下,而朝廷不知。帅臣失职,无甚于此,宜以军法从事。防城所仍用阉人提举,覆车之辙,不可复蹈。渊圣大喜。

又上疏畧曰:「河朔朝廷重地,三镇又河朔要藩,今一旦弃之与敌,以二十州之地贯吾腹中,距京城无藩篱之固,戎马疾驱,不数日而至,非经乆之计也。四方勤王之师,逾月而后集,使之无功而去,厚赐之则无名,不与则生怨,复有急召之,宜有不应命者,不可不虑也。传闻三镇欲以死拒之,今若以兵蹑其后,使腹背受敌,宜可为也。朝廷欲専守和议,以契丹百年之好,犹不能保,况此劲敌乎?夫要盟神不信,宜审处之,无至噬脐。」

寻又言:「闻金人驻兵磁、相,刼掠无筭。誓书之墨未干而叛,不旋踵。肃王初约及河而返,今挟之而往,此叛盟之大者

译先正忠肃公与先生交往时,谈笑议论,书信文章,过去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至今仍能背诵。他那雍容和乐、举止从容之间,又能同时领会其深远的意旨,使听闻的人恍然间仿佛又要再次见到那个人一样【朱子撰祠堂记】

忠肃公清高的德行与厚重的声望,明亮如日月星辰,即使是地位低贱的奴仆也都知晓。他留下的风范与余韵,足以作为世人的师法,规范世俗风气。

忠肃公的功业未能充分施展,只有《中庸》《论》《孟》的学说流传于世。考察其师友对他的称许,体味其言论所传达的意思,那么他在探求大道上的精深造诣,以及风范影响的深远,是可以推知并了解的。

伊川先生说:“游酢已经不是昔日的游酢了。他固然聪慧颖悟,资质温和敦厚。”又说:“游酢读《西铭》,已经能不违背心意,言语之外能确立一种意旨,这就叫做中庸了。”

游酢、杨时先前都学过禅宗,已经知道向内心探求没有安身立命的处所,所以来到这里(指二程门下),却担心他们不会改变【同上】

吕居仁说:“游定夫后来又去学禅。大观年间,我写信问他:‘儒家之道认为顺应父子、君臣、夫妇、朋友、兄弟这些伦理,就可以达到圣人的境界;佛家之道认为摒弃这些就可以达到圣人的境界。您既然跟随二程学习,后来又与各位禅师交往,那么对于这两种理论的讨论必定没有滞碍不通之处,敢问它们不同的原因是什么?’游酢回答说:‘佛书所说的,世俗儒者也没有深入考究。往年曾听伊川先生说:‘我攻击的是佛家的表象,但表象是从哪里产生的呢?总之这件事必须亲身到达那个地方才能辨别其同异,否则难以用口舌争辩。’游定夫说前辈往往没有看过佛书,所以诋毁得如此厉害,而他们用来破除佛家理论的理由,我自己并不以为然。’

有人问游定夫记录的程先生语录:‘心中有一物不被包容,就不是中;有一事不做,就不是中;有一息不存养,就不是中。为什么呢?因为那是偏颇罢了。’朱子说:‘这就是说这个‘中’字不带有‘中’字的含义,不如他其他的说法。’‘偏’字确实是一偏,一偏就不周全普遍,但这不妨碍像游定夫记录的这句话不够亲切,不像程先生平常说话的样子,因为他夹杂了王安石学派的学说,当时王安石学派盛行,熏染影响得很广。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卷八

宋 李幼武 纂集

杨时 龟山先生文靖公

字中立,祖先世代务农,五世祖在唐末避乱迁居到福建,寓居在南剑州将乐县,因此在那里安家。熙宁九年,考中进士,调任汀州户曹参军,没有赴任。很久之后,调任徐州法曹参军,遭遇父母丧事,守丧期满,改任防州司法参军,改任浏阳县令,被任命为荆州教授,升任余杭县令,被任命为南京宗正寺簿兼县令,萧山主管祠事,差遣监管常州贸易事务。宣和四年,以秘书郎的身份被召见,被任命为迩英殿说书。靖康初年,提拔为右谏议大夫兼国子祭酒,请求闲职,被任命为徽猷阁直学士主管祠事,改任待制。皇上即位,被任命为工部侍郎兼侍讲。二年,被任命为龙图阁直学士主管祠事。绍兴五年去世,享年八十三岁。

嘉祐年间,二程从遗留的经典中获得了孟子失传的学问,用来倡导天下,而能登堂入室、窥见奥妙,号称是高弟的,在南方,就是游定夫、谢显道和这位杨公三人。

最初授任汀州户曹参军,没有赴任;闭门专心治学,积蓄涵养,人们无法测度他的深浅,长达几十年;他洞察事理精深透彻,熟悉法律条文,防州有疑难案件,众人不能决断的,他都能立即判决。

宣和年间,杨公知道时势将要发生变化,于是陈述政事共十余条,执政者不能采纳。而金人已经入侵,他又说:“今天最紧急的,没有比收揽人心更大的了。”边疆战事兴起,免除夫役的劳役,毒害遍及全国,误国的罪责,应该有所归究。西城聚敛财富,东南征收花石纲,其危害尤其严重。老奸巨猾之徒,借应奉之名,豪夺百姓财物,不可胜数。天下积怨,郁结而不能发泄,将近二十年,想要达到人心和睦,必须去除这三者。

宋钦宗即位,杨公请求面见说:“太上皇引咎自责,以疲倦懈怠为由退位,而宰相执政官员却按序升迁,这是什么道理?城下之盟,耻辱也太大了。君主受辱臣子应死,而大臣首先做出逃亡自保的计策,陛下能依赖谁呢?请求依法惩治。”童贯担任三路总帅,敌人侵犯疆土,他抛弃军队而归,朝廷置之不问;黄河天险,放弃而不守,敌人突然到达城下,而朝廷不知道。帅臣失职,没有比这更严重的,应该按军法处置。防守城池的机构仍然任用宦官提举,覆车的教训,不可再蹈。宋钦宗非常高兴。

又上疏大致说:“河朔是朝廷的重地,三镇又是河朔的重要藩屏,现在一旦把它抛弃给敌人,让二十州的土地贯穿我国腹地,距离京城没有藩篱般的坚固防御,戎马快速驱驰,不几天就到达,这不是长久之计。四方勤王的军队,过了一个月才集结,让他们无功而返,厚赐他们则没有名目,不赐则产生怨恨,再有紧急征召,应该有不应命的,不可不忧虑。听说三镇想要以死抵抗,现在如果派兵尾随其后,使他们腹背受敌,应该是可以做到的。朝廷想要专守和议,即使是与契丹百年的友好关系,尚且不能保证,何况这个强劲的敌人呢?盟约神灵不信任,应该审慎处理,不要等到后悔莫及。”

不久又说:“听说金人驻兵磁州、相州,抢劫无数。誓书的墨迹未干就背叛,转眼之间。肃王起初约定到达黄河就返回,现在挟持他前往,这是背叛盟约的大罪。”

。臣谓宜以肃王为问,责其败盟,必得肃王而后已。三镇之民以死拒之于前,吾以重兵拥其后,必得所欲。若犹未从,则声其罪而讨之,师直为壮。是举也,直在我矣。」于是议者不一,终失此机,防太原诸郡皆告急矣。

译臣认为应当以肃王为问责对象,追究他破坏盟约的罪责,一定要捉拿肃王才罢休。三镇的百姓在前面拼死抵抗,我们用重兵在后面支援,必定能达成目的。如果他还是不服从,就宣布他的罪行并出兵讨伐,正义之师士气旺盛。这一行动,主动权掌握在我们手中。」于是议论纷纷,意见不一,最终错失了这次良机,太原各郡都传来紧急求援的消息了。

太学生伏阙乞留李纲、种师道,军民从之者数万人。执事虑其生乱,引髙欢事,掲榜于衢,且请以礼起邦彦。公言:“士民出于忠愤,非有作乱之心,无足深罪。”李邦彦首画遁逃之防,捐金割地,质亲王以主和议,罢李纲而纳誓书。李邺奉使失辞,惟金人是聴。此二人者,国人所同弃,而敷告中外,乃推二人平难和议之功,非先王宪天自民之意,宜收还榜示以慰人心。上皆从之。

或意太学生又将伏阙鼓乱,公言诸生欲忠于朝廷耳,本无他意,但择老成有行谊者为之长贰,即定矣。上喜曰:「此无逾卿者。」乃命兼祭酒。

言蔡京以继述神宗为名,实挟王安石以图身利,故推尊安石,加以王爵,配享孔子庙庭。然致今日之病,实安石有以启之也。谨按安石为邪説之事,姑即一二明之。昔神宗称美汉文,罢露台之费,安石乃言:“陛下若能以尧舜之道治天下,虽竭天下以自奉,不为过也。”夫尧舜茅茨土阶,其称禹也,克俭于家,则竭天下者必非尧舜之道。后王黼以三公领应奉司,号为享上,实安石自奉之説有以倡之也。其释鳬鹥之末章,则曰:“以道守成者,役使羣众,泰而不为骄;宰制万物,费而不为侈。”按此章正谓能持盈则神祗祖考安乐之无后难耳,而安石独为此説。后蔡京辈争以奢僭相髙,轻费妄用,穷极滛侈,实安石此説有以倡之也。其害岂不甚哉?乞正其学术之缪,追夺王爵,明诏中外,毁去配享之像,遂降安石从祀之列【并胡文定撰志】五峯问:“此章直似迂阔,何故载之?”文定曰:“此是取王氏肝心底刽子手段,何可不书?书之则王氏心肝悬在肉案上,人人见得,而蔽邪滛遁之辞皆破矣。”

又言昔神宗不豫,哲宗幼冲,宣仁圣烈皇后有防令,二王非宣召不得入内。时王珪首请立延安郡王为皇太子,余人无言者。退批圣语在中书,仍关实录院,众臣佥书本末详具,不可诬也。元祐中,蔡确去其党,始造奸谋,冀徼后日之福。绍圣初,惇卞用事,欲报复私怨,遂实其説,上诬圣母,而以大逆之名加王珪,以定防之功归蔡确而已,亦与焉。此非私于确,其实自为,因以中伤元祐之人耳。今乞陛下索绍圣中所修元祐时政记一观,庶以究竟事实,昭洗王珪为臣不忠之名,追夺蔡确冒受封赠之典,滥恩所被,悉行改正,以释天下愤郁之气。上乃诏改宣仁圣烈皇后谤史。

公天姿夷旷,济以问学,充养有道徳器,早成。积于中者纯粹而宏深,见于外者简易而平澹。闲居和乐,色笑可亲;临事裁处,不动声气。与之游者,虽羣居终日,嗒然不语。接人以和,而鄙薄之态自不形也。推本孟子性善之説,发明中庸大学之道。有欲知方者,为指其攸趣,无所隠也【志】

公仁厚寛大,能容物,又不见其涯涘,不为崖异絶俗之行,以求世俗名誉。既举进士,得官,闻二程之道,即往从之学。时从学者甚众,而先生独归闲居,累年沈浸经书,推广师説,穷探力索,务极其趣,涵蓄广大,而不敢轻自肆也。

明道在颖昌时,公寻医调官京师,因往颖昌从学。明道喜甚,每言曰:“杨君最防得容易。”及归,送之出门,谓坐客曰:“吾道南矣。”先是,建州林志宁出入潞公门下,求教潞公,云:“此中无以相益,有二程先生者,可往从之。”因使人送明道处。志宁乃语定夫及公,公谓不可不一见也。于是同行,时谢显道亦在。谢为人诚实,但聪悟不及公。

伊川自涪归,见学者多从佛学,独杨、谢不变,因叹曰:「学者皆流于夷狄矣,惟有杨、谢长进。」

杨时于新学极精,今日一有所问,能尽知其短,而持之大抵支离。伯淳常与杨时读了数篇,其后尽能推类以通之【伊川语】

胡文定云:「杨先生却是聪明过人,伊川才举起新説有害道处,杨节节推出来。伊川云:『杨某煞聪明。』」

吕本中云:「尝闻于前辈,以为明道温然纯粹,终身无疾言遽色,先生实似之。」

上蔡云:「旧在二程之门者,伯淳最爱中立,正叔最爱定夫。」二人气象亦相似

译太学生伏在宫阙前请求挽留李纲、种师道,军民跟随的有数万人。执政者担心他们生乱,引用高欢的事例,在街衢张贴榜文,并且请求以礼制起用李邦彦。您说:“士民出于忠愤,并非有作乱之心,不值得深究罪责。”李邦彦首先策划逃跑的计谋,捐金割地,以亲王作为人质来主持和议,罢免李纲而接受誓书。李邺奉命出使言辞失当,只听命于金人。这两个人,是全国人所共同唾弃的,而向内外宣告,却推崇这两人平定祸难、达成和议的功劳,这不是先王顺应天意、以民为本的意思,应当收回榜文以安抚人心。皇上都听从了。

有人担心太学生又将伏阙鼓动生乱,您说诸生只是想要忠于朝廷罢了,本来没有其他意图,只要选择老成且有德行的人担任他们的长官和副职,事情就安定下来了。皇上高兴地说:“没有比您更合适的人选了。”于是任命您兼任祭酒。

您说蔡京以继承神宗遗志为名,实际上挟持王安石来谋求自身利益,所以推崇王安石,加封王爵,配享孔子庙庭。然而导致今天的弊病,实际上是王安石开启了先例。谨按王安石宣扬邪说的事,姑且就其中一两件阐明。昔日神宗称赞汉文帝,停止建造露台的耗费,王安石却说:“陛下如果能用尧舜之道治理天下,即使耗尽天下资源来奉养自己,也不算过分。”尧舜住茅屋土阶,称赞禹在家能节俭,那么耗尽天下资源的一定不是尧舜之道。后来王黼以三公身份统领应奉司,号称奉养皇上,实际上是王安石自我奉养的说法开启了先例。他解释《诗经·凫鹥》的末章时说:“以道守成的人,役使众人,安泰而不骄傲;主宰万物,耗费而不奢侈。”按此章正是说能持守盈满则神祗祖考安乐而没有后患,而王安石却独出此说。后来蔡京等人争相以奢侈僭越相高,轻率耗费妄用,穷极淫侈,实际上是王安石此说开启了先例。他的危害难道不严重吗?请求纠正其学术的错误,追夺王爵,明诏内外,毁去配享的塑像,于是将王安石从配祀之列降下【并胡文定撰志】五峰问:“这一章简直像是迂阔,为什么记载它?”文定说:“这是取出王氏肝底刽子手段,怎么能不写?写了它,王氏的心肝就悬在肉案上,人人都看得见,而那些遮蔽邪淫遁辞的话都破除了。”

又说昔日神宗身体不适,哲宗年幼,宣仁圣烈皇后有防令,两位亲王非宣召不得入内。当时王珪首先请求立延安郡王为皇太子,其他人没有说话的。退朝后在中书省批写圣语,仍关涉实录院,众臣签书本末详具,不可诬蔑。元祐年间,蔡确去除他的党羽,开始制造奸谋,希望博取日后的福报。绍圣初年,章惇、蔡卞当权,想要报复私怨,于是证实他的说法,上诬圣母,而以大逆之名加给王珪,将定策之功归于蔡确,自己也有所参与。这不是偏袒蔡确,实际上是为自己,借此中伤元祐年间的人罢了。现在请求陛下索取绍圣年间所修的元祐时政记一看,或许能究尽事实,昭雪王珪为臣不忠的名声,追夺蔡确冒受封赠的典制,滥恩所及,全部改正,以释放天下愤郁之气。皇上于是下诏改正宣仁圣烈皇后的谤史。

您天资旷达,辅以问学,充养有道德器,早成。积于心中的纯粹而宏深,见于外部的简易而平淡。闲居和乐,神色笑容可亲;临事裁处,不动声气。与您交往的人,虽然群居终日,默然不语。待人温和,而鄙薄之态自然不显露。推究孟子性善之说,阐发中庸大学之道。有想要知道方向的人,为他指明趋向,无所隐瞒【志】

您仁厚宽大,能容物,又不显露其界限,不做标新立异、绝俗的行为,以求世俗名誉。考中进士,得官,听说二程的道理,就前往跟随他们学习。当时跟随学习的人很多,而先生独自归隐闲居,多年沉浸经书,推广师说,穷探力索,务求极尽其趣,涵蓄广大,而不敢轻率放纵。

明道在颖昌时,您寻医调官京师,因此前往颖昌跟随学习。明道非常高兴,常说:“杨君最容易领会。”等到您回去,送您出门,对座客说:“我的道向南去了。”在此之前,建州林志宁出入潞公门下,向潞公求教,潞公说:“这里没有什么能有益于你的,有二程先生,可以前往跟随他们。”于是派人送到明道处。志宁于是告诉谢良佐和您,您说不可不一见。于是同行,当时谢显道也在。谢为人诚实,但聪悟不及您。

伊川从涪州回来,见学者多从佛学,只有杨、谢不变,因此感叹说:“学者都流于夷狄了,只有杨、谢长进。”

杨时对新学极精,今天一有所问,能尽知其短,而所持的大抵支离。伯淳常与杨时读了数篇之后,其后尽能推类以通之【伊川语

胡文定说:“杨先生却是聪明过人,伊川才举起新说有害道处,杨节节推出来。伊川说:‘杨某煞聪明。’”

吕本中说:“尝闻于前辈,以为明道温然纯粹,终身没有疾言遽色,先生确实像他。”

上蔡说:“旧在二程之门者,伯淳最爱杨时,正叔最爱谢良佐。”二人气象也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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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轩云:宋兴百有余年,四方无虞,有儒生髙谈诗书,自拟伊傅,而实窃佛老之似,济非鞅之术,举世风动,虽巨徳故老,有莫能烛其奸。其説一行,而天下纷纷多事,反理之评,诡道之论,日以益炽,邪慝相乘,卒兆裔夷之祸。攷其所致,有自来矣。先生奏其学缪,请追夺王爵,罢去配享。虽公之説未得尽施,然大统中兴,论议一正,到今学者知荆舒祸本而有不屑焉,则公之息邪説,讵诐行,放滛辞,以承孟氏者,其功顾不大哉?公师事二程,得中庸鸢飞鱼跃之传,于言意之表,践履纯固,卓然为一世儒宗,故见于行事,深切着明如此【浏阳画像记】

译南轩说:宋朝建立一百多年,四方没有忧患,有儒生高谈诗书,自比伊尹、傅说,但实际上窃取佛老的外貌,施行商鞅、申不害的权术,举世风气为之动摇,即使是德行高尚的老臣,也没有人能洞察其中的奸诈。这种学说一旦流行,天下便纷纷多事,违背常理的评判,诡诈邪道的言论,日益炽盛,邪恶相互勾结,最终酿成了边远异族入侵的祸患。考察其产生的原因,是有来历的。先生上奏指出其学说荒谬,请求追夺王安石的王爵,罢去配享太庙的资格。虽然先生的主张未能完全施行,但大体上中兴了正统,使议论归于端正,直到如今学者知道荆公、舒公祸乱的根源而对此不屑一顾,那么先生遏制邪说,驳斥偏颇的行为,斥退淫靡的言辞,以继承孟子道统的功绩,难道不伟大吗?先生以二程为师,得到《中庸》“鸢飞戾天,鱼跃于渊”的传授,在言语意旨之外,实践纯厚坚固,卓然成为一代儒学宗师,所以表现在行事上,如此深切显著。【浏阳画像记】

胡文定答陈几叟书曰:「某于龟山宣和、靖康中诸所建白,详载其本末。此是他人不能言,而龟山独能言之。又时然后发,所以尤可贵也。若龟山此举,可谓老婆心切矣。世人不察其用心之所在,知之者见其赴召,则曰:『此御笔也。』夫违御笔者,以大不恭论。自政和末年以来,已是海行防挥,岂可以此定贤者之出处?以其不可违而就,假有论及申屠蟠笑而不答之事,则又何辞以对?故其赴召,非畏海行防挥,乃惧天下人在涂炭中,而有恻然不忍之心,是以不屑去耳。」

又与宰相书曰:「杨某造养深逺,烛理甚明,混迹同尘,知之者鲜【知之者知其文学而已,不知者以为蔡氏所引,此公无求于人,蔡氏焉能凂之】上方向意儒学,延置之经席,朝夕咨访,禆补必多。

程子劝先生勿好著书。著书则多言,多言则害道。学者要当察此。

曰:学者须有所疑,乃能进徳。然须用力深,方有疑。今之士读书为学,葢自以为无可疑者,故其学莫能相尚。

语仲素曰:「时尝有数句,教学者读书之法,以身体之,以心验之,从容嘿会于燕闲静一之中,超然自得于书言象意之表。」

六经之义,验之于心而然,施之行事而顺,然后为得。今之治经者,工无用之文,徼幸科第而已,果何益哉?

读书须先看古人立意所发明者何事,不可只于言上求之。如万章问“象日以杀舜为事”,孟子答舜所以处之之道,其意在説圣人无伪,此则不可不知。若从枝叶上理防,如“象欲使二嫂使治朕栖”之语,此岂可信?尧在上,岂容有此。

解经欲得理通而语简。旧尝解《易》“简而天下之理得”,云“行其所无事,不亦易乎”?一以贯之,不亦简乎?如是则天下之理得矣。又曰:“行其所无事,一以贯之。”直是一个自然之理。

官司设法卖酒,所在张乐,集妓女以来小民,此最为害。教而必为之辞曰:“与民同乐”,岂不诬哉?夫引诱无知之民以渔其财,在百姓为之,理亦当禁;而官吏为之,上下不以为怪,不知为政之过也【并语录】

问龟山何意出来?朱子曰:「他做人也茍且,是时未免禄仕,故胡乱就之。茍可以少行其道,龟山之心也。然来得已不是,及至又无可为者,只是説没▯要底事。当此之时,茍有大力量,咄嗟间真能转移天下之事,来得也不枉。既不能然,又只是随众鹘突。」及钦宗即位,为諌议大夫,因争配享事,为孙仲益所攻。孙言:「杨某曩与蔡京诸子游,今众议攻京,而杨某曰『慎毋攻居安【京长子攸】龟山遂罢【下并朱子语】

龟山之出,人多议之。惟文定之言曰:“当时若能聴用,须救得一半。”此语最当【文定云:“先生志铭备载所论当时政事十余条。当时宰执中若能聴用,委直院辈画一条,具因南郊赦文行下,必须救得一半,不至如后来大段狼狈也】葢龟山当此时,虽负重名,亦无杀活手段。若谓其懐蔡氏汲引之恩,力庇其子,至有“慎勿攻居安”之语,则诬矣。幸而此言出于孙觌,人亦不信。

问伊川门人如此其众,何故后来更无一人见得亲切?或云防杨亦不乆亲炙,曰:“也是诸人有首无尾,不曽尽心在上面,各去奔走仕宦,所以不能理防得透。如康节从头至尾,极终身之力而后得之,虽其不能无偏,然就他这道理,所谓安而成矣。如濓溪资禀便髙,他也去仕宦,只他这所学自是从合下直至后来,所以有成。某看来这道理,若不是▯生尽死去理防,终不解得。”

游杨谢三君子初皆学禅,后来余禅犹在,故学之者多流于禅。游先生大是禅学,必是程先生当初説得太髙了,他们只▯见上一截,少下面着实工夫,故流弊至此。或谓龟山恐不如此,曰只论语序可见。

龟山天姿髙朴,实简易,然所见定更不穷究。少年未见伊川时,先本看庄、列等文字,后来此念熟了,不觉时发出来。游先生尤甚。

胡文定作《龟山墓志》云:“其似栁下惠,看来是如此。”又云:“龟山文字却弱,似是合下防得易。”

龟山立言,却是有意含蓄,而不

译胡文定在回复陈几叟的信中说:“我对于龟山在宣和、靖康年间所提出的各项建议,详细记载了其始末。这是别人不能说的,而龟山独自能说的。又因为合乎时宜才发表,所以尤其可贵。如果龟山此举,可以说是关怀深切了。世人不了解他的用心所在,知道的人见他应召赴任,就说:‘这是皇帝的御笔命令。’违背御笔命令的,要以大不恭定罪。自从政和末年以來,已经实行海行防挥(指严禁官员私自离任或违抗命令),难道可以以此来判定贤者的出仕与隐退吗?因为不可违抗而就职,假如有议论到申屠蟠笑而不答的事情,那又用什么话来回答呢?所以他应召赴任,不是畏惧海行防挥,而是担心天下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内心有怜悯不忍之情,因此不屑于离去罢了。”

又给宰相的信中说:“杨某修养深厚深远,洞察事理非常明白,混迹于世俗之中,了解他的人很少【了解他的人只知道他的文学才华,不了解的人以为他是蔡氏所引荐的,这位先生无所求于人,蔡氏怎么能玷污他呢】。皇上正向往儒学,聘请他担任经筵讲官,早晚咨询访问,裨益补益一定很多。

程子劝先生不要喜好著书。著书就会多言,多言就会损害大道。求学的人应当察明这一点。

说:求学的人必须有所怀疑,才能增进德行。然而必须用力深,才会有怀疑。现在的读书人做学问,大概自以为没有可怀疑的地方,所以他们的学问不能相互推崇。

对仲素说:“我曾经有几句话,教导求学的人读书的方法,用身体去实践它,用内心去验证它,在闲暇安静专一之中从容默会,超越于言语、形象、意旨之外而自得。”

六经的意义,在心中验证而正确,施行于行事而顺畅,然后才算获得。现在研究经书的人,致力于无用的文章,侥幸获取科举功名罢了,究竟有什么益处呢?

读书必须先看清古人立意所阐明的事情是什么,不可只在言语上寻求。比如万章问“象每天以杀害舜为事”,孟子回答舜处理这件事的道理,其意在说明圣人没有虚伪,这就不可以不知道。如果从枝叶上推究,比如“象想让两个嫂子治理我的居所”这样的话,这怎么能相信呢?尧在上面,难道会容许有这样的事吗?

解释经书要使得道理通达而语言简练。以前曾解释《易经》中“简而天下之理得”,说“行其所无事,不也容易吗”?一以贯之,不也简练吗?像这样就能获得天下的道理了。又说:“行其所无事,一以贯之。”这只是一个自然的道理。

官府设法卖酒,到处张设音乐,聚集妓女来吸引小民,这最为有害。教化百姓却一定要为此找借口说:“与百姓同乐”,难道不是欺骗吗?引诱无知的百姓以掠夺他们的钱财,如果是百姓这样做,按理也应当禁止;而官吏这样做,上下都不以为怪,不知道这是施政的过错【并语录】

问龟山为什么出来做官?朱子说:“他做人也苟且,当时难免为了俸禄做官,所以胡乱就任。如果稍微能实行他的道,这是龟山的心意。然而来得已经不对,等到又没有什么可为的,只是说些无关紧要的事。在这个时候,如果有大力量,顷刻间真能转移天下的大事,来得也不枉然。既然不能这样,又只是随众人糊里糊涂。”等到钦宗即位,担任谏议大夫,因为争论配享的事,被孙仲益攻击。孙仲益说:“杨某过去与蔡京的儿子们交往,现在众人议论攻击蔡京,而杨某说‘千万不要攻击居安【蔡京的长子蔡攸】’,龟山于是罢免【以下都是朱子的话】

龟山出仕,很多人议论他。只有胡文定的话说:“当时如果能听任使用,必须能救得一半。”这话最恰当【胡文定说:“先生的志铭详细记载了他所论当时政事的十几条。当时的宰相执事如果能听任使用,委派直院等人画出一条,具因南郊赦文下达,必须能救得一半,不至于像后来那样大段狼狈】。大概龟山在这个时候,虽然负有盛名,也没有杀活手段。如果说他怀着蔡氏汲引的恩情,极力庇护他的儿子,以至于有“千万不要攻击居安”的话,那是诬蔑。幸好这话出自孙觌,人们也不相信。

问伊川的门人如此众多,为什么后来没有一个人见得亲切?有人说杨时也不久亲近受教,说:“这也是诸人有始无终,不曾尽心在上面,各自去奔走仕宦,所以不能推究透彻。比如邵雍从头到尾,极尽终身的力量而后获得,虽然他的不能没有偏颇,然而就他这道理,所谓安而成矣。比如周敦颐资禀便高,他也去仕宦,只他这所学自始至终,所以有成。我看来这道理,如果不是终生尽死去推究,终究不会懂得。”

游酢、杨时、谢良佐三位君子起初都学禅,后来残余的禅意还在,所以学习他们的人多流于禅。游酢先生大是禅学,一定是程先生当初说得太高了,他们只看见上一截,缺少下面着实的工夫,所以流弊至此。有人说龟山恐怕不这样,说只看《论语序》可见。

龟山天资高朴,实在简易,然而所见定更不穷究。少年未见伊川时,先前本看庄、列等文字,后来这念头熟了,不觉时常发出来。游酢先生尤其严重。

胡文定作《龟山墓志》说:“他像柳下惠,看来是这样。”又说:“龟山的文字却弱,似乎是合下看得易。”

龟山立言,却是有意含蓄,而不

尽遂,多假借寄托之语,殊不快人意。

译全都如此,大多使用假借寄托的言辞,实在不能让人满意。

问龟山立朝,却有许多议论。曰:龟山杂博,是读多少文字?

龟山有辨《荆公字説》三十余字。夫《荆公字説》,其説多矣,而止辨三十字,何益哉?又不去顶门上下一转语,而随其后屑屑与之辨,使其説传,则吾之説不行矣。

  刘安节

字元承,温州人。元符三年擢进士第,调越州诸暨簿,除莱州教,未行,改河东提学。召对,擢监察御史,除起居郎,迁太常少卿,责知饶州,移宣州。政和五年卒,年四十九。

公天姿近道,而敏于学问。其所趋尚,非世俗所谓学者。尝从当世贤而有道者游,始以致知格物,发其材。沉涵熟复,存心养性。乆之,于是有得。其貌温望之,知其有容。遇人无贵贱、小大,一以诚。虽忤已者,未尝见其有怒色恚辞也。

召对便殿,公言:“春宫宜谨择官属,虽左右趋走者,必惟其人。”又论节俭及君子、小人和同之异,上称善,顾问甚悉。

知饶州,州洊饥,公至,大发廪振之。又檄旁郡无遏籴,军储不足,他日皆强取诸民。公曰:「嵗荒如此,重困之可乎?他司宜有相通,政应调适缓急耳。」

移知宣州,去饶州二日,民遮留之,涕泣不忍别。耆老以为:“吾州自范文正后,惟吾刘公而已。”至宣十日,而水大至,公分遣其属具舟振溺,而躬督之,昼夜不少休,所活几数千人,而逺近流民至者以万数。公发廪活之,一无失所者。

邹公浩以右正言得罪,公与其所厚者数辈追路劳勉之。朝廷震怒,追逮甚力,人皆惴恐,公独泰然。既而哲宗察其无他,有诏释之,而公亦自若也。

常曰:「尧舜之道,不过孝悌。天下之理,有一无二。乃若异端,则有间断矣。」其与人游,常引其所长,而隂覆其不及。其所施置,常在于公。天下以为不如是,则非所谓合内外、通彼我也。所治二州,専以仁义教化,平易近民。民有讼,委曲训戒之。

问上蔡曰:“刘子进乎?”曰:“未见他有进处。”问所以不进者何?曰:“只为未有根。”因指庭前茶防曰:“此花只为有根,故一年长盛如一年。”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巻九

  宋 李幼武 纂集

  尹焞 和靖先生

字彦明,一字徳充。其先洛阳人。靖康初,召到京师,恳辞还山。诰授和靖处士,以荣其归。虏陷洛阳,举家遭祸,公独窜身入蜀,居涪陵。绍兴五年,以崇政殿説书召,力辞。七年始就职,除秘书郎。八年,除少监,除直徽猷阁,仍説书。转太常少卿,权礼侍兼侍讲。转徽猷待制。九年,观祠而去。十年,请老如绍兴居二年,殁,年七十二。

少孤,奉母陈氏以居。为进士业,年二十,师事伊川程夫子。先生应进士举,答防问,议诛元祐党人。先生曰:「噫!尚可以干禄乎哉!」不对而出,告于伊川曰:「吾不复应进士举矣。」伊川曰:「子有母在。」先生归告其母,母曰:「吾知汝以善为养,不知汝以禄养。」于是先生退,不复就举。伊川闻之曰:「贤哉母也!」

大观中新学日兴,有言者曰:「程颐倡为异端,尹焞、张绎为之左右。」先生遂不欲仕,而声闻益盛,徳益成。同门之士皆尊畏之。伊川曰:「我死而不失其正者,尹氏子也。」

金人陷洛,先生之家死于难。先生死复苏,窜于长安山中,转徙四五年,而长安陷。刘豫僭位,使人来招之。先生夜逃去,徙步渡渭。乆之,止于涪。绍兴间,上以从臣荐召之,力辞。居一年后,赴召至九江。有言者攻毁程氏,先生复辞曰:「学程氏者焞也,生事之二十年,今又二十年矣,请就斥。」上召益急,至上前又辞。上曰:「卿尚可辞耶?朕渇卿乆矣。知卿之从伊川也,俟卿讲学,不敢以有他。」先生遂就职。

防金议和先生上奏曰:「本朝兵祸,亘古未闻,赖祖宗徳泽之厚,陛下勤抚之至,所以亿兆之心,无有离异。前年徽宗皇帝、宁徳皇后凶问遽来,莫究不豫之状,天下之人痛心疾首,而陛下方且屈意降心,迎奉梓宫,请问讳日为事,遂使敌意益骄

译有人问龟山在朝廷任职时,却有许多议论。回答说:龟山学识杂博,是读了多少文字?

龟山曾辨析《荆公字说》三十多个字。那《荆公字说》,其中的说法很多,而只辨析三十字,有什么益处呢?又不从根本上去一转语,却跟在后面琐碎地与他辩驳,如果让他的学说流传,那么我们的学说就不能推行了。

刘安节

字元承,温州人。元符三年考中进士,调任越州诸暨县主簿,除授莱州教授,尚未赴任,改任河东提举学事。被召入对,提拔为监察御史,除授起居郎,升任太常少卿,被贬责知饶州,移任宣州。政和五年去世,享年四十九岁。

刘公天资接近道,且敏于学问。他所追求崇尚的,不是世俗所谓的学习。曾经跟随当世贤明而有道的人交游,开始以“致知格物”来激发他的才能。沉浸涵泳,反复研习,存养心性。久而久之,于是有所心得。他的容貌温和,望之可知其有包容之量。对待人不论贵贱、大小,一律以诚相待。即使是违逆自己的人,也未曾见他有过怒色和怨恨的言辞。

被召入便殿对答,刘公说:“东宫应当谨慎选择官员,即使是左右侍奉奔走的人,也必须选对人。”又论述节俭以及君子、小人和同的区别,皇上称赞他好,咨询得非常详细。

知饶州时,州里连年饥荒,刘公到任,大量打开粮仓赈济灾民。又发公文命令邻近州郡不要阻挠粮食买卖,军需储备不足,日后都强行从百姓那里夺取。刘公说:“年成荒歉如此,再加重困苦百姓可以吗?其他部门应当有互通之处,政令应当调节缓急罢了。”

移任知宣州,离开饶州两天,百姓拦路挽留,哭泣不忍分别。乡里老人认为:“我们州自从范文正公之后,只有我们刘公而已。”到宣州十天,大水到来,刘公分派他的属官准备船只赈济溺水者,并亲自督视,昼夜不停歇,所救活的将近数千人,而远近流民到来的以万计。刘公打开粮仓养活他们,没有一人失所。

邹浩以右正言获罪,刘公与他关系密切的几个人在路上追赶慰勉他。朝廷震怒,追捕非常严厉,人们都恐惧不安,刘公独自坦然。不久哲宗察觉他没有其他意图,下诏释放他,而刘公也依然如故。

他常说:“尧舜之道,不过孝悌。天下的道理,有一无二。至于异端,则有间断了。”他与人交游,常引导人的长处,而暗中弥补其不足。他所施行的措施,常在于公正。天下人认为如果不是这样,就不是所谓合内外、通彼我了。他所治理的两个州,专以仁义教化,平易近民。百姓有诉讼,委婉地训诫他们。

问上蔡说:“刘子有进步吗?”回答说:“没见他有进步的地方。”问不进步的原因是什么?回答说:“只是因为没有根。”于是指着庭前的茶花说:“这花正因为有根,所以一年比一年茂盛。”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卷九

宋 李幼武 纂集

尹焞 和靖先生

字彦明,一字德充。他的祖先原是洛阳人。靖康初年,被召到京师,恳切辞谢返回山中。朝廷下诏授予和靖处士,以荣耀他的归隐。金兵攻陷洛阳,全家遭祸,刘公独自逃身入蜀,居住在涪陵。绍兴五年,以崇政殿说书被召,极力辞谢。七年才开始就职,除授秘书郎。八年,除授秘书少监,除授直徽猷阁,仍任说书。转任太常少卿,权礼部侍郎兼侍讲。转任徽猷阁待制。九年,观祠而去。十年,请求退休,到绍兴居住两年,去世,享年七十二岁。

幼年丧父,奉养母亲陈氏居住。从事进士学业,二十岁时,师事伊川程夫子。先生参加进士考试,回答策问,议论诛杀元祐党人。先生说:“唉!还可以求取禄位吗!”不回答而退出,告诉伊川说:“我不再参加进士考试了。”伊川说:“你有母亲在。”先生回家告诉母亲,母亲说:“我知道你以善行奉养我,不知道你用禄位奉养我。”于是先生退隐,不再参加科举。伊川听说后说:“贤德的母亲啊!”

大观年间新学日益兴盛,有进言的人说:“程颐倡导异端,尹焞、张绎作为他的左右。”先生于是不再想做官,而名声更加盛大,德行更加成就。同门之士都尊敬畏惧他。伊川说:“我死后能不失正道的,是尹氏之子。”

金人攻陷洛阳,先生的家人死于难。先生死而复生,逃匿于长安山中,辗转迁徙四五年,而长安陷落。刘豫僭越称帝,派人来招揽他。先生连夜逃走,徒步渡过渭水。很久以后,停留在涪陵。绍兴年间,皇上因从臣推荐召见他,极力辞谢。居住一年后,赴召到九江。有进言的人攻击诋毁程氏,先生再次辞谢说:“学习程氏的是焞,侍奉他二十年,现在又二十年了,请让我被贬斥。”皇上召见更加紧急,到皇上面前又辞谢。皇上说:“你还可以辞谢吗?我渴慕你很久了。知道你是跟随伊川的,等待你讲学,不敢有其他意图。”先生于是就职。

恰逢金人议和,先生上奏说:“本朝的兵祸,自古未闻,依靠祖宗恩德的深厚,陛下勤勉安抚的至诚,所以亿万百姓的心,没有离异。前年徽宗皇帝、宁德皇后凶讯突然传来,没能究明不豫的状况,天下之人痛心疾首,而陛下却屈意降心,迎奉梓宫,以请问讳日为事,于是使敌意更加骄横

,谓我无人,再启和议于今日,意欲潜图混一臣妾中国。陛下十二年勤抚之功,当决于此矣。况先王之礼,父母之讐,不与共戴天;兄弟之雠,不反兵。今信仇敌之诈谋,而觊其肯和,以纾目前之急,岂不失不共戴天、反兵之义乎?」

译(他们)说我国无人,今天再次开启和议,意图暗中谋划吞并统一,使中国臣服。陛下十二年勤政安抚的功业,应当在此决断了。况且先王的礼制规定,父母的仇敌,不与共同承受天空;兄弟的仇敌,不返回军队(即不罢兵)。如今相信仇敌的欺诈计谋,而希望他们肯求和,以缓解眼前的危急,难道不违背了不共戴天、不罢兵的道义吗?

又与宰相秦桧书曰:「金与我有不共戴天之讐,靖康以来屡堕其术。今若一屈,便为口实,要怨侮兵,自困自毙,岂忍为此议乎?比闻主上以父兄未返,降志辱身于九重之中有年矣,然亦未闻金人悔祸,还二帝于沙漠,继之梓宫崩问不详。天下之人痛恨切骨,则金人谋我欵我之心,不言可见。天下方望相公有以革其已然,岂意为之已甚乎?」

先生之学,学圣人者也。曰:「圣人必可以学而至也,而不可以为也。」玩味以索之,践履以身之,涵养以成之。有叙,于是乎下学上达,穷理尽性,而无赘无外者,学之正也。

先生庄正仁实,不过于心,不欺闇室,自诚而明,以之开物成务,推而放之四海,而凖其于圣人六经之言耳。顺心得如出诸已,天下知道者必宗之,不知者必慕之【吕稽中撰墓志】

冯忠恕曰:「先生学圣人之学者也。圣人所言,吾当言也;圣人所为,吾当为也。词章云乎哉?其要有三:一曰玩味讽味言辞,研索归趣,以求圣贤用心之精防;二曰涵养涵泳,自得蕴蓄,不憢存养气质,成就充实,至于刚大,然后为得也;三曰践履,不徒诵其空言,要须见之行事,躬行之,实施于日用,形于动静语黙,开物成务之际,不离此道。所谓修学如此而已,所谓读书如此而巳【记善录序】

公问伊川:“如何是道?”曰:“行处是道。”或问明道:“如何是道?”曰:“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上求。”

公因苏昞见伊川,自后半年方得《大学》《西铭》看。

言初见伊川时,教某看敬字。某请益,伊川曰:主一则是敬。当时虽领此语,然不若近时看得亲切。祈寛问:“如何是主一?”愿先生善谕。公言:“敬有甚形影,只收敛身心便是主一。且如人到神祠中致敬时,其心收敛,更不着得毫髪事,非主一而何?”

公言:“昔与范元长同见伊川,偶有干先起下阶。伊川谓范曰:‘君看彦明,他时必有用于世。’元长次日説如此。葢伊川平日元不曽许人。”

一日看《大学》有所得,欲举以问伊川。伊川闻之,公曰:“心广体胖。”偶只有所乐,伊川曰:“到这里‘和乐’字也着不得。”

明道尝曰:“天下事只是感与应耳。”公初闻之,以问伊川。伊川曰:“此事甚大,当自识之。”公曰:“绥之斯来,动之斯和,是亦感与应乎?”曰:“然。”

尝请益于伊川曰:“某谓动静一理。”伊川曰:“试喻之。”适闻钟声,某曰:“譬如钟未撞时,声固在也。”伊川喜曰:“且更涵养。”

伊川教人専以敬以直内为本,公独能力行之。公言:「先生教人只是専令用敬以直内,若用此理,则百事不敢轻为,不敢妄作,不愧屋漏矣。习之既乆,自然有所得也。」往年先生自涪陵归,日日见之。一日读易至「敬以直内」处,因问先生:「不习无不利时,则更无睹,当更无计较也耶?」先生深以为然,且曰:「不易见得如此,且更涵养,不要轻説。」

温州鲍若雨与乡人十辈乆从伊川,伊川遣之,见和靖。次日,伊川曰:“诸人谓予靳学,不以教渠,果否?”公曰:“某以诸公来依先生之门受学,某岂敢輙为他説?万一有差,便不悮他一生。”伊川颔之。

公在泸州,一室名“遂志斋”,取《易》“致命遂志”之义;在涪陵所居名“习堂”,取“学而时习”之义;在千福院一室名“六有斋”,取横渠所谓“言有教,动有法,昼有为,宵有得,息有养,瞬有存”之意;一室名“三畏斋”,取“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之意。

公与张绎同时师事伊川,张绎以髙识,公以笃行,俱为所称。

伊川问公与绎寻常见处有同否?有差否?自觉如何?为我言之。公曰:「某不逮思叔。如凡请问未达,三四请益,尚有未得处。乆之乃得。如思叔则先生才説便防头会意,往往造妙。某虽愚钝,自保守得。若思叔则某未敢保他。」伊川笑曰:「也是也是。自是每同请益退,伊川必谓诸郎曰:『张秀才如此,不待尹秀才肯得【祁寛所语录】

公言:“某与思叔既相友

译又给宰相秦桧写信说:“金国与我们有不共戴天的仇恨,靖康之变以来我们屡次落入他们的圈套。现在如果一旦屈服,就会成为他们借口的把柄,招致怨恨侮辱和兵祸,自取困顿灭亡,怎么忍心提出这种建议呢?近来听说皇上因为父亲兄长没有返回,在深宫之中降低身份、忍受屈辱已经多年了,然而也没有听说金人悔悟祸端,将两位皇帝从沙漠中送还,接着又传来梓宫(皇帝灵柩)的消息,详情不详。天下人痛恨到了极点,那么金人谋划欺骗我们的心意,不用说就可以看出来了。天下正期望相公能够有所作为来改变这种局面,怎么反而做得太过分了呢?”

先生的学问,是学习圣人的学问。说:“圣人必定可以通过学习而达到,但不能凭空作为。”通过玩味来探求它,通过实践来亲身践行它,通过涵养来完成它。有次序,于是就能由下学而上达,穷尽事理、尽性,而没有多余和外在的东西,这是学习的正道。

先生庄重端正、仁厚诚实,内心不过度,在暗室中也不自欺,由真诚而通达,以此来开物成务,推广到四海,都符合圣人六经的言论。顺应本心就像出自自己一样,天下懂得道的人必定尊崇他,不懂道的人必定仰慕他【吕稽中撰墓志】

冯忠恕说:“先生是学习圣人学问的人。圣人所说的,我们应当说;圣人所做的,我们应当做。难道只是词章吗?其要点有三:一是玩味讽诵言辞,研究探索其旨趣,以求圣贤用心的精微之处;二是涵养涵泳,自得蕴蓄,不忽视存养气质,成就充实,以至于刚大,然后才算有所得;三是践履,不徒然诵读空言,必须体现在行事上,亲身践行,实施于日常,形于动静语默,开物成务之际,不离此道。所谓的修学就是这样,所谓的读书也是这样【记善录序】

公问伊川:“什么是道?”伊川说:“行走的地方就是道。”有人问明道:“什么是道?”明道说:“在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这些关系中寻求。”

公通过苏昞见到伊川,此后过了半年才得到《大学》《西铭》来看。

说初次见到伊川时,伊川教我读“敬”字。我请求进一步指教,伊川说:专一就是敬。当时虽然领会了这句话,但不如近来看得亲切。祈宽问:“什么是专一?”希望先生善加开导。公说:“敬有什么形影呢,只是收敛身心就是专一。比如人到神祠中致敬时,内心收敛,再也容不下丝毫杂事,这不是专一又是什么?”

公说:“从前与范元长一同拜见伊川,偶然有事情先起身下阶。伊川对范元长说:‘你看彦明,他将来必定有用于世。’元长第二天说了这话。大概伊川平时原本不曾赞许别人。”

有一天看《大学》有所心得,想举出来问伊川。伊川听说后,公说:“心广体胖。”只是有所快乐,伊川说:“到了这里‘和乐’二字也用不上了。”

明道曾说:“天下的事只是感与应罢了。”公初次听到,拿来问伊川。伊川说:“这件事很大,应当自己认识。”公说:“绥之斯来,动之斯和,这也是感与应吗?”伊川说:“是的。”

曾经向伊川请教说:“我认为动静是一个道理。”伊川说:“试着打个比方。”恰好听到钟声,我说:“比如钟未撞时,声音本来就在。”伊川高兴地说:“还要再涵养。”

伊川教人专以“敬以直内”为本,公独自能努力践行。公说:“先生教人只是专令用‘敬以直内’,如果用这个道理,那么百事不敢轻为,不敢妄作,无愧于屋漏了。习之既久,自然有所得。”往年先生从涪陵回来,天天见面。一天读《易》读到“敬以直内”处,于是问先生:“‘不习无不利’时,则更无睹,当更无计较吗?”先生深以为然,并且说:“不容易见得如此,还要再涵养,不要轻率地说。”

温州鲍若雨与同乡十人长期跟随伊川,伊川遣送他们,去见和靖。第二天,伊川说:“众人说我吝惜学问,不教他们,果真如此吗?”公说:“我认为各位来依附先生门下受学,我怎敢擅自为他们解说?万一有差错,就会误了他们一生。”伊川点头表示赞同。

公在泸州,一间屋子名叫“遂志斋”,取《易》中“致命遂志”的意义;在涪陵所居名叫“习堂”,取“学而时习”的意义;在千福院一间屋子名叫“六有斋”,取横渠所说的“言有教,动有法,昼有为,宵有所得,息有养,瞬有存”的意思;一间屋子名叫“三畏斋”,取“畏天命,畏大人,敬畏圣人之言”的意思。

公与张绎同时师从伊川,张绎以高识,公以笃行,都被称赞。

伊川问公与绎平时见解有相同吗?有差异吗?自己觉得如何?为我说说。公说:“我不如思叔。比如凡是请教未通,再三请教,还有未得之处。久了才得到。像思叔则先生才说便心领神会,往往造妙。我虽然愚钝,自能保守得住。如果是思叔,我却不敢保证他。”伊川笑着说:“也是也是。自从每次一同请教退下,伊川必定对各位说:‘张秀才如此,不待尹秀才肯得’【祁宽所语录】

公说:“我与思叔既然相友

善。伊川归自涪,思叔始见颖悟疏通,伊川亦便喜之。自此同游处,伊川以族女妻之,甚相敬待。和靖尝因侍坐禀伊川曰:‘张某每闻先生语言下解悟,某闻先生语须再三寻思,或更请问然后解悟。然他日持守,思叔恐不及某。’先生以为然。思叔长于为文,又善办事。先生没未几,思叔亦没。和靖被召,尝曰:‘思叔若在,到今自当召用,必能有为于世。’伊川尝言:‘晚得二士【记善录】

译好。伊川先生从涪州归来,思叔起初见面时显得聪慧通达,伊川先生也随即对他喜爱。从此一同游历相处,伊川先生将同族的女子嫁给他,两人非常互相敬重。和靖曾经趁着侍坐的机会向伊川先生禀告说:“张某每次听到先生的言语就能领悟,我听到先生的言语必须反复思考,或者再进一步请教然后才能领悟。然而日后在持守方面,思叔恐怕比不上我。”先生认为他说得对。思叔擅长写文章,又善于处理事务。先生去世不久,思叔也去世了。和靖被朝廷征召,曾说:“如果思叔还在,到现在自然应当被征召任用,必定能在世上有所作为。”伊川先生曾经说:“晚年得到了两位贤士。”

先生尝言:“学者所以学为人也。”徐【名度,字惇立,尹门人】问曰:“某有意于学,而未知所以为问。”先生曰:“此语自好,若果有此意,归而求之有余师。”

  又语人曰放教虚闲自然见道

先生在从班时,朝士迎天竺观音于郊外,先生与往。有问何以迎观音也?先生曰:“众人皆迎,某安敢违众?”又问曰:“然则拜乎?”曰:“固将拜也。”问者曰:“不得已而拜之与,抑诚拜也?”曰:“彼亦贤者也,见贤斯诚敬而拜之矣。”

徐度语及苏氏,使民战栗。义问曰:“如何?”先生艴然曰:“训经而欲新竒,无所不至矣。”

先生日看《光明经》一部。有问之曰:「母命不敢违。」朱子云:「如此便是平日阙却谕父母于道一节,便致得如此。」

门人赞曰:「丕哉圣谟!六经之编,耳顺心得,如诵已言。」朱曰:「要当至此地位,始是读书人耳。」

朱子序曰:「程夫子有言,涵养必以敬,进学则在致知。二言者,夫子教人所以造道入徳之大端,而不可以偏废者也。若尹先生者,其学于夫子而有得于敬之云乎?何其説之约而居之安也【先生言行录序】

又曰:「先生晚嵗片纸手书圣贤所示治气养心之要,粘之屋壁以自警戒。」熹窃念前贤进修不倦,死而后巳,其心烱烱犹若可识。捧读终编,恍然自失,因以自诏云。

或问朱子以和靖立朝议论曰:「和靖不观他书,只是持守得好。他语录中説涵养持守处分外亲切,有訾朝廷文字多是门人代作。」

和靖言:“经虽以诵説而传,亦以讲解而陋。”此言深有味也。

和靖主一之功多,而穷理之功少,故説经虽简约,有益学者,但推説不去,不能大发明。在经筵请讲,少开悟启发之功。绍兴初入朝,满朝注想,如待神明然,亦无大开发处。时髙宗好看山谷诗,尹云:“此人诗有何好处?陛下看此做甚麽?”只説得此一语。

问:和靖専于主敬,集义处少。曰:和靖主敬,把得定,亦多近傍理。

和靖在程门,直是十分钝底,被他只就一个敬字做工夫,终做得成。

和靖持守有余,而格物未至,故所见不精明,无活法。伊川先生才説病,便有药;和靖却似合下便把作死马医。此道之传真,未易以属人也。

和靖守得▯,见得不甚透。如俗语説:「他只抱得个不哭底孩儿。」

和靖才短,只▯守伊川之説【并朱子语】

和靖曰:「伊川门人冯理,字圣先,曰:『二十年闻先生教诲,今有一竒特事。』先生问之。理曰:『夜间燕坐室中有光。』先生曰:「颐亦有一竒特事。」理请问之。先生曰:「每食必饱。」

  张绎

  字思叔河南寿安人

家甚防,年长未知读书,为人佣作。一日见县官出入传呼,道路思叔颇羡慕之,问人何以得如此?或告之曰:“此读书所致耳。”思叔始发愤从人受学,执劳苦之役,教者怜其志,颇劝勉之。后颇能文,入县学府学,被荐以科举之学不足为也。

至僧寺,见道楷禅师,悦其道,有祝髪从之之意。时周恭叔官洛中,思叔亦从之。恭叔谓之曰:「子他日程先生归,可从之学,无为空祝髪也。」

伊川归自涪陵,思叔始见之时,从学者甚众,伊川独许思叔。因读《孟子》:“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始有自得处。后更穷理造防,少能及之者矣。

和靖言:「某与思叔既相友善,思叔始见伊川,思叔颖悟疏通,先生亦便喜之,自此同游处,先生以族女妻之,甚相敬待,学者从之渐众。」

思叔三十嵗方见伊川。后伊川一年卒。初以文闻于乡曲。后来作文字甚少。伊川每云:「张绎朴茂。」

朱子曰:「思叔敏似和靖、伊川,称其朴茂,然亦狭,无展拓气象。」

思叔最后进,然深惜其早世,使天予之年,殆未可量也。问程门谁真得其传?曰:「也不尽见得,刘质夫、张思叔辈,又未见有文字。」看程门诸公力量,比之康节、横渠,皆不及。

  马伸 东平先生

字时中,或作时仲。时举,东平人。弱冠登第,晦迹州县。靖康初,以枢臣荐,

译先生曾说:“学者之所以学习,是为了学会做人。”徐度(名度,字惇立,是尹和靖的门人)问道:“我有向学的意愿,但不知道该如何提问。”先生说:“这话很好,如果真有这种心意,回去后寻求道理,老师是绰绰有余的。”

先生又对人说:“放开让心虚静闲适,自然就能见到道。”

先生在担任从班官职时,朝中官员在郊外迎接天竺观音像,先生也一同前往。有人问为何要迎接观音?先生说:“众人都去迎接,我怎么敢违背众人呢?”又问:“那么要拜吗?”先生说:“当然会拜。”问的人说:“是不得已而拜,还是真心诚意地拜?”先生说:“他也是贤者,见到贤者就真心恭敬地拜他。”

徐度谈到苏氏(苏辙)使百姓战栗的事。尹和靖问:“怎么回事?”先生愤怒地说:“注解经典却追求新奇,简直无所不至了。”

先生每天看一部《光明经》。有人问他,他说:“母亲命令,不敢违背。”朱子说:“这样就是平日欠缺了劝导父母以道的环节,才导致如此。”

门人称赞说:“伟大的圣人之谋略!六经的编纂,耳顺心得,如同诵读自己的言语。”朱子说:“要达到这种境界,才算得上是读书人。”

朱子序言说:“程夫子曾说,涵养必须以敬,进学则在于致知。这两句话,是夫子教导人们修道入德的大端,不可以偏废。像尹先生这样的人,他向夫子学习而有所得于‘敬’吗?为什么他的学说简约而居处安适呢?”(《先生言行录序》)

又说:“先生晚年亲手书写圣贤所示治气养心的要点,贴在墙壁上以自我警戒。”我私下想到前贤进修不倦,死而后已,他们的心光炯炯似乎还可以辨识。捧读全书,恍然若失,因此以此自我告诫。

有人问朱子关于尹和靖在朝堂上的议论,朱子说:“和靖不看其他书,只是持守得好。他的语录中说涵养持守的地方格外亲切,有批评朝廷的文字多是门人代笔。”

和靖说:“经典虽然通过诵读流传,但也因讲解而变得浅陋。”这话意味深长。

和靖在“主一”(专一)上的功夫多,而在穷究事理上的功夫少,所以解说经典虽然简约,对学者有益,但推演阐释不够深入,不能大加发明。在经筵讲学时,缺少开悟启发的功效。绍兴初年入朝,满朝期待,如同等待神明一般,也没有大的启发之处。当时高宗喜欢黄庭坚的诗,尹和靖说:“这人的诗有什么好?陛下看这个做什么?”只说了这一句话。

问:和靖专于主敬,集义的地方少。答:和靖主敬,把持得定,也多接近理。

和靖在程门,确实是很迟钝的,被他只在一个“敬”字上下功夫,最终做得成功。

和靖持守有余,而格物未到位,所以所见不精明,没有活法。伊川先生才说病,就有药;和靖却像一开始就把病马当作死马医。这道的真传,不容易归属某人。

和靖守得住〇,见得不甚透彻。如俗语说:“他只抱着个不哭的孩子。”

和靖才短,只〇守伊川之说【并朱子语】

和靖说:“伊川门人冯理,字圣先,说:‘二十年听先生教诲,今有一奇特事。’先生问他。冯理说:‘夜间静坐室中有光。’先生说:‘我也有一奇特事。’冯理请问。先生说:‘每顿饭必吃饱。’”

张绎

字思叔,河南寿安人。

家境很贫寒,年长还不知道读书,为人做佣工。一天看见县官出入传呼,路上思叔颇为羡慕,问人怎么能这样?有人告诉他:“这是读书的结果。”思叔才开始发愤向人求学,承担劳苦的工作,教他的人怜悯他的志向,颇为劝勉他。后来颇能写文章,进入县学学习,被推荐认为科举之学不足为。

到僧寺,见到道楷禅师,喜欢他的道,有剃度跟随他的意思。当时周恭叔在洛阳做官,思叔也跟随他。恭叔对他说:“你将来程先生回来,可以跟随他学习,不要白白剃度。”

伊川从涪陵回来,思叔刚开始见的时候,跟随学习的人很多,伊川唯独赞许思叔。因为读《孟子》:“志士不忘在沟壑,勇者不忘丧其元”,开始有自得之处。后来更穷究事理,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他。

和靖说:“我与思叔既相友善,思叔刚开始见伊川,思叔聪明通达,先生也便喜欢他,从此同游共处,先生把族女嫁给他,非常敬重对待,跟随学习的人渐渐增多。”

思叔三十岁才见伊川。后来比伊川晚一年去世。起初以文章闻名于乡里。后来写文章很少。伊川常说:“张绎朴实茂盛。”

朱子说:“思叔敏捷像和靖、伊川,称赞他朴实茂盛,然而也狭隘,没有展拓的气象。”

思叔最后进学,然而深深惋惜他早逝,如果上天给予他更多寿命,大概不可限量。问程门谁真正得到其传?答:“也不完全见得,刘质夫、张思叔等人,又未见有文字。”看程门各位的力量,比起康节、横渠,都不如。

马伸 东平先生

字时中,或作时仲。时举,是东平人。弱冠登第,隐迹于州县。靖康初年,因枢臣推荐,

召为监察御史。中兴初,擢殿中侍御史,湖广路抚谕。还台言,执政贬濮州监税。卒,绍兴初追赠諌议大夫。

译被召任监察御史。南宋初年,提拔为殿中侍御史,出使湖广路安抚晓谕。回到御史台后上奏言事,执政者将他贬为濮州监税官。去世后,绍兴初年追赠谏议大夫。

崇宁初,元祐学有禁,奸人用事,出其党为诸路学使,専紏其事。伊川之门学者无几,虽宿素从游,间以趋利叛去。公方自吏部求为西京司法,鋭然为亲依之计。至则因张绎以求见。先生初以非其时,恐贻公累。公执贽凡十反,愈恭且曰:“使伸得闻道,虽死何憾?况不至于死者乎?”先生闻而叹曰:“此真有志者。”遂引而进之。自尔出入凡三年,公暇虽风雨,必日一造焉。

公调成都郫县丞,至任未几,会纳冬米,成都浩穰,守以委公。公辞以多弊不可为,守问其故,公曰:“弊之大者,由诸司吏人封抄,拒之则速祸。”守曰:“君既知其弊,尚何辞?”公至场中,则诸邑人纷然矣,丰饮食,玩好文饰,美女,凡可以蛊訹者,无所不至。前此主者不能自谨,一堕计中,则束手受制,莫敢谁何。公尽逐之,严察吏卒,不容纎芥,负米至者畧无留滞。时仓使孙侯按部至境,早行,见负担者道傍假寐以待晓,怪而问焉,俱应曰:“今年好受纳,官某等至,无邀阻,故争先。”诘其主名,曰:“马县丞也。”孙叹息不已,抵郡即呼吏书牒荐之,即日改秩。公常以此语人云:“人之利钝,自有时,但当行直道,无用干人也。”

靖康初,枢宻孙傅以卓行荐公。中丞秦桧素髙其节,迎辟为监察御史,令人取愿状。公曰:「中丞取台官,但问堪不堪,无问愿不愿。」

金立张邦昌而去,公首具书请邦昌迎元帅康王。书成,率同院佥与俱往。相顾无一首肯,公遂以书自抵银台司进之。吏视书不称臣,辞不受。公投袂叱曰:「逆类,吾今日不爱一死,正为此尔,而欲吾称臣耶!」出即以缴申尚书省。尚书省以示邦昌。邦昌得书,气沮,恐败诛。甫议迎隆祐太后为垂帘计。其书略曰:「相公不幸,迫于强敌,使当伪号。閤下此时,岂以义为可犯,君为可忘,宗社神灵为可欺?所以忍死须臾而诡聴之者,其心若曰:与其虚逊于人,而实亡赵氏之宗者,孰若虚受于已,而实存赵以归耳?金人既北,相公于义即合忧惧,自列于朝。上皇子惟康王在外,天下所系,国统有归,宜即发使通问,扫清宫室,率羣臣共迎而立之。阁下退就北面之列,请归死有司。如此则明主必能照察。今乃谋不出此,尚当非据,羣心狐疑,不知所谓。」

靖康二年四月八日状云:伏见金人犯顺,刼二帝北行,且逼立相公,使主国事。相公所以忍死就位者,自信兵退必能复避也。忠臣义士不即就死,城中之人不即生变者,亦以相公必立赵孤也。今兵退多日,吾君之子已知所在,狱讼讴歌又皆归往。相公尚处禁中,未就臣列。道路传言,以谓相公外挟金人之威,使人游説康王,且令南遁,然后为乆假不归之计。伸知相公必无是心,但为金人未逺,因循未能尽改。虽然人心未孚,一旦喧閧,辜负初心。望速行改正易服,归省庶事,取太后命而后行。仍速迎奉康王归京,日下开门抚劳勤王之师,以示无间。应内外赦书施行恩惠,收人心等事,权行拘收,俟立赵氏了日,然后施行,庶几中外释疑,转祸为福。不然,伸有死而已,必不敢辅相公为宋朝叛臣也。

王及之言于邦昌以宁徳宫府藏所有及池塘鱼藕之利,可尽取以资用。”公复引义白于都堂曰:“古者人臣去国三年不反,然后收其田里。今吾君狩犹未出疆,天下之人方欲追挽而不可得。君之府藏燕游,忍一朝而毁乎?”

髙宗龙飞,公抚谕湖广,还将入奏,于道中采访得执政汪黄不法事,作弹文,方具稿,而何兑追及于建康,见之曰:“先生方以使还,且当奏职事,徐论似未晚。”公曰:“彼忌我,若未及言而有迁除,奈何?”然吾当有以探之。时方召孙觌、谢克家,乃言此二人皆小人,不可用。如觌亲草降表,极其笔力以媚金人,受其二女,乃负国之贼也。果不报,遂除司农卿,公固辞,乃缴进弹文。执政怒甚,搜求无以为罪,乃指章中言邵成章上书事【邵中官也】以为趍向不正,遂贬濮州监税。

时用事者必欲寘公死地,以濮迫防境,故有是

译崇宁初年,元祐学派遭到禁绝,奸佞之人当权,派他们的党羽担任各路学官,专门搜罗打击异己。程颐门下的学者寥寥无几,即使是向来追随他的旧友,也有的为了追逐利禄而背叛离去。马伸当时正从吏部请求调任西京司法参军,毅然决然地做出了亲近依从程颐的决定。到达后,他通过张绎请求拜见程颐。程颐起初认为此时不宜相见,担心给马伸带来连累。马伸拿着拜见老师的礼物往返了十次,态度愈发恭敬,并且说:“假如马伸能够听到大道,即使死了又有什么遗憾?何况还不至于死呢?”程颐听后感叹道:“这真是有志气的人。”于是引见并接纳了他。从此马伸出入程颐门下共三年,只要有空闲,即使刮风下雨,也必定每天去拜见一次。

马伸调任成都郫县县丞,到任不久,恰逢征收冬季税米,成都地区粮食丰饶,知府将此事委托给马伸。马伸以弊端太多、不可办理为由推辞,知府询问原因,马伸说:“最大的弊端,在于各衙门的吏人封锁抄录账目,如果拒绝他们就会迅速招致祸患。”知府说:“你既然知道其中的弊端,还推辞什么呢?”马伸到了征收现场,只见各县的人纷至沓来,提供丰盛的饮食,玩赏美好的文饰,还有美女,凡是能够诱惑人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此前主管此事的人不能自律,一旦落入圈套,就束手受制,不敢有任何作为。马伸将他们全部驱逐,严格督察吏卒,不允许有丝毫的差错,背着米来缴纳的人几乎没有滞留。当时仓使孙侯巡视辖区来到边境,早起赶路,看见挑担的人在路边打盹等待天亮,感到奇怪便询问原因,大家都回答说:“今年征收顺利,官员马伸等人到来,没有刁难阻碍,所以争先恐后。”追问主管者的姓名,回答说:“是马县丞。”孙侯叹息不已,到达郡城后立即叫吏员写文书推荐他,当天马伸就改任更高的官职。马伸常对别人说:“人的顺利与困顿,自有其时运,只应当践行正道,没有必要去干求别人。”

靖康初年,枢密使孙傅以马伸卓越的品行推荐他。中丞秦桧一向推崇他的节操,迎请他担任监察御史,派人去取他的愿状。马伸说:“中丞选拔台谏官员,只问能不能胜任,不问愿不愿意。”

金人立张邦昌为帝后离去,马伸首先写信请求张邦昌迎接元帅康王。信写好后,率领同院的官员一起去送。大家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肯去,马伸于是亲自拿着信送到银台司进呈。吏员看信中没有称臣,推辞不接受。马伸甩开袖子斥责道:“逆贼,我今天不惜一死,正是为了这件事,难道还想让我称臣吗!”出来后就将信缴呈尚书省。尚书省将信展示给张邦昌看。张邦昌看到信后,气势沮丧,担心败露被杀。刚商议迎接隆祐太后垂帘听政。那信的大意说:“相公不幸,迫于强敌,被迫接受伪号。阁下此时,难道认为道义可以侵犯,君主可以遗忘,宗庙神灵可以欺骗吗?之所以忍死片刻而诡诈地听从他们,心里大概是说:与其表面谦逊于人,而实际上灭亡赵氏宗庙,不如表面接受于己,而实际上保全赵氏以归还。金人既然北归,相公在道义上就应当忧惧,自我弹劾上朝。皇上皇子中只有康王在外,天下所系,国家正统有所归属,应当立即派遣使者通问,清扫宫室,率领群臣共同迎接拥立他。阁下退居北面臣属之列,请求归罪于司法部门。这样明主必定能够明察。现在谋划不出于此,还占据非分的地位,众人心中狐疑,不知所谓。”

靖康二年四月八日的奏状说:臣见金人侵犯顺理,劫持两位皇帝北行,并且逼迫立相公主持国事。相公之所以忍死就位,自信兵退后必定能再次避让。忠臣义士不立即赴死,城中的人不立即生变,也是因为相信相公必定会拥立赵氏孤儿。现在兵退多日,我们君主的儿子已知所在,诉讼讴歌又都归向他。相公还处在禁中,没有就任臣属之列。道路传言,认为相公外面挟持金人的威势,派人游说康王,并且让他南逃,然后实行长久假借不归的计策。臣知道相公必定没有这种心思,只是金人还没有走远,因循未能彻底改正。虽然如此,人心尚未信服,一旦喧嚷混乱,辜负初心。希望迅速改正换装,归省庶务,取得太后命令后再行动。并且迅速迎接康王回京,立即开门抚慰勤王之师,以示没有隔阂。内外赦书施行的恩惠,收揽人心等事,暂时拘禁收起,等到拥立赵氏完毕,然后再施行,或许内外消除疑虑,转祸为福。不然,臣只有死而已,必定不敢辅佐相公做宋朝的叛臣。

王及之对张邦昌说,宁德宫府库所有的财物以及池塘鱼藕的利益,可以全部取用来资助费用。”马伸又引经据义在都堂禀报说:“古代臣子离开国家三年不返回,然后才没收他的田产。现在我们的君主出巡还没有出疆,天下的人正想追随挽留却不可得。君主的府库宴游之物,忍心一朝毁坏吗?”

高宗即位,马伸安抚湖广,还朝入奏,在途中采访得知执政汪黄的不法之事,撰写弹劾文章,刚起草好,何兑在建康追上他,看到后说:“先生正以使者身份还朝,应当先奏报职事,慢慢论列似乎也不晚。”马伸说:“他忌恨我,如果还没来得及进言就有升迁调动,怎么办?”但我应当有所试探。当时正召见孙觌、谢克家,马伸就说这两个人都是小人,不可任用。像孙觌亲自起草降表,极力用笔力来谄媚金人,接受他们的两个女儿,是辜负国家的贼人。果然没有回复,于是任命为司农卿,马伸坚决推辞,于是缴进弹劾文章。执政者非常愤怒,搜求无以为罪,于是指出奏章中说到邵成章上书的事【邵成章是宦官】认为趋向不正,于是贬为濮州监税。

当时当权者必定想置马伸于死地,因为濮州迫近边境,所以有

命。有识者惜其去至戚,嗟相吊且危之。公襆被就道,无忧惧色,人益叹服。公天姿重厚,虽勇于为义,而耻以钓名,不幸卒为仇陷于死【或云王渊屯淮上,受黄宻防,加不利于公】知与不知,莫不痛之。

译任命下达。有见识的人惋惜他离开至亲,叹息着互相慰问并为他担忧。他卷起被褥上路,没有忧愁恐惧的神色,人们更加赞叹佩服。他天资庄重敦厚,虽然勇于践行道义,却以沽名钓誉为耻,不幸最终被仇人陷害致死【有人说王渊驻守淮上,接受黄宻的防备指令,对公不利】,无论认识他或不认识他的人,没有不悲痛哀悼的。

常曰:「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今日何时,沟壑乃吾死所也?」故其临事奋不顾身,每如此。

公晨兴,必整衣冠,端坐读《中庸》一过,然后出视事。公曰:「吾志在行道,使吾以富贵为心,则为富贵所累;使吾以妻子为念,则为妻子所累。是道不可行也。」故其在广陵,随身行李一担,而图书半之。山东巳扰,而家属尚留东平。

胡文定时《政论》曰:伸言汪、黄自言官黜为监当,而其言则有状矣。不慎命令,则以下还都之诏也;广布私恩,则以复祠官、教官之阙也;黜陟不公,则以罢卫肤敏而用孙觌不祥之人也;杜塞言路,则以贬吴给、张訚、邵成章也;妨功害能,则以沮宗泽与许景衡也;私收军情,则以各置亲兵千人,请给独厚也;同恶相济,则以力庇罪人王安中也。凡举一事,必立一证,皆众所共知,亦众所共见。当时罢之,反以为言事不实,而重责之,是罚沮忠谠、捐躯为国之人邪説何由息,公道何由行乎?

靖康金议立邦昌公,抗言于稠人曰:「吾曹职为争臣,岂可缄嘿坐视?当共入议状,乞存赵氏。」秦桧不答。少焉,属稿就,呼台吏连名书之。桧既为台长,则当列于首以呈桧。桧犹豫,公帅同僚合辞力请。桧不得已,始肯书名。公遣人疾驰以达于金。故秦氏所藏,犹云桧笔也。公死,桧还自金,扬言已功,尽取富贵。公之子孙漂泊闽中,有甥何珫得其元稿,累欲上之,而其子止之,云:「秦之凶焰,其可犯耶?」绍兴乙亥春,珫忽梦公衣冠如平生,云:「秦氏将败,趣使往陈之。」珫即持其稿以呌阍。桧大怒,诬以他罪,下珫大理,窜岭外。未几,桧果殂,其家讼寃,诏复珫官。公之忠绩遂得别白。

  孟厚

  字敦夫洛人

和靖云:「敦夫来从伊川,又为王氏学,举业特精。独处一室,粪秽不治。尝献书于伊川,伊川云:『孟厚初时説得也似,其后须没事生事。』」

一日,伊川语之曰:「子何不见尹焞、张绎?朋友间最好讲学,然三公皆同齿也。」敦夫见和靖曰:「先生令厚来见二公,若彦明所愿见,如思叔莫不消见否?」和靖曰:「只不消见思叔之心,便是不消见焞之心也。」

伊川尝谓学者曰:「孟厚不治一室,亦何益?学不在此。假使洒扫得洁净,莫更快人意否?」

伊川之葬,门人畏党祸,莫敢至,独敦夫与尹、张、范棫、邵溥送焉。

  侯仲良

字师圣,河东人。二先生舅氏,华隂先生无可之孙。

人有欲馆侯子于其门者,侯子造焉,则壁垂佛像,几积佛书。其家人又常斋素,欲侯子从之,侯子遂行。或问之,侯子曰:「疏食,士之常分;若食彼之食,则非矣。吾闻用夏变夷,未闻变于夷者也。」人有父在而身为祖母忌日饭僧者,召侯子,侯子不往。或问之,侯子曰:「主祭祀者其父也,而子当之,则无父矣,吾何往焉【雅言】

胡文定与杨大諌书云:「侯某去春自荆门溃卒甲马之中脱身,相就于漳水之濵,今已两年,安于覊苦,守节不移,固所未有。至于讲论经术,则通贯不穷;商确时事,则纎防皆察。」

尹和靖曰:「伊川谓侯子议论只好隔壁聴。」

朱子曰:「详味此言,以验此书。窃谓其学,大抵明白劲正,而无深潜缜宻沈浸醲郁之味。故于精防曲折之际,不免疎略,时有罅缝。不得于言而求诸心,乃其所见所存,有此气象。非但文字之疵也【説侯子论语】

  周行已

  字恭叔永嘉人

自太学蚤年登科,未三十,见伊川持身疾苦,块坐一室,未尝窥牖。幼议婚母党之女,登科后其女双瞽,遂娶焉。爱过常人。伊川曰:「頥未三十时,亦做不得此事。」然其进鋭退速,每叹惜之。

尝酒席有所属意,既而宻告人曰:「勿令尹彦明知之。」又曰:「知,又何妨?此不害义理。」伊川归,和靖偶及之。伊川云:「此禽兽不若也。」又曰:「父母遗体,以偶贱倡,可乎?」

谢上蔡云:「学者须是胸懐摆脱得开,始得。」或问周恭叔:「恁地放开,如何?」曰:「他不是摆脱得

译常(指常同)说:“有志之士不忘记自己可能死在沟壑之中,勇敢之士不忘记自己可能失去头颅。现在是什么时候?沟壑正是我死的地方啊!”所以他面对事情时奋不顾身,常常是这样。

常同早晨起床,一定整理好衣冠,端正地坐着诵读一遍《中庸》,然后才出去处理政务。常同说:“我的志向在于践行道义,如果让我以富贵为念,就会被富贵所拖累;如果让我以妻儿为念,就会被妻儿所拖累。这样道义就无法实行了。”所以他在广陵任职时,随身行李只有一担,其中图书占了一半。山东地区已经受到战乱侵扰,而他的家属还留在东平。

胡安国在《政论》中说:汪伯彦、黄潜善自称被御史弹劾贬为监当官,而他们的言论是有事实依据的。不谨慎发布命令,是指下达让军队回都城的诏书;广泛施予私恩,是指补复祠官、教官的空缺;升降官员不公,是指罢免卫肤敏而任用不祥之人孙觌;堵塞言路,是指贬谪吴给、张訚、邵成章;妨碍功绩、伤害贤能,是指阻挠宗泽和许景衡;私自收取军情,是指各自设置亲兵千人,且请给特别优厚;同恶相济,是指极力庇护罪人王安中。每列举一件事,必定树立一个证据,都是众人所共知、共见的。当时罢免他们,反而认为他们进言不实,而重重责罚他们,这是惩罚那些忠诚正直、为国捐躯的人吗?邪说怎么能够平息,公道怎么能够施行呢?

靖康年间,金人商议立张邦昌为帝,常同在众人面前直言说:“我们的职责是作为争辩之臣,怎么能沉默坐视?应当一起上奏议状,请求保全赵氏皇族。”秦桧不回答。过了一会儿,草稿写好,呼叫台吏联名签署。秦桧既然身为台长,就应当列在首位呈给秦桧。秦桧犹豫不决,常同率领同僚合词极力请求。秦桧不得已,才肯署名。常同派人快速奔驰将奏状送达金营。所以秦氏所藏的奏状,还说那是秦桧的笔迹。常同死后,秦桧从金国回来,夸耀自己的功劳,尽取富贵。常同的子孙漂泊在闽中,有一个外甥叫何珫,得到了常同的原始草稿,屡次想呈上去,但他的儿子阻止他,说:“秦桧的凶焰,怎么可以触犯呢?”绍兴乙亥年春天,何珫忽然梦见常同衣冠如平生,说:“秦氏将要败亡,赶快去陈述这件事。”何珫就拿着草稿去叫守门人。秦桧大怒,以其他罪名诬陷他,将何珫下大理寺,流放岭外。不久,秦桧果然死了,何珫家申诉冤屈,皇帝下诏恢复何珫的官职。常同的忠绩于是得以辨明。

孟厚

字敦夫,洛阳人。

尹和靖说:“敦夫来跟随伊川先生,又学习王氏之学,科举学业特别精通。独自住在一间屋子里,粪秽不打扫。曾经向伊川先生献书,伊川先生说:‘孟厚开始时说得好像也有道理,后来必定无事生非。’”

一天,伊川先生对他说:“你为什么不拜见尹焞、张绎?朋友之间最好讲学,然而这三位先生都和你同辈。”敦夫去见和靖先生说:“先生让我来拜见二位先生,如果是彦明所愿见的,像思叔那样难道不必见吗?”和靖先生说:“只是不必见思叔的心,也就是不必见尹焞的心了。”

伊川先生曾经对学者说:“孟厚不打扫一间屋子,又有什么益处?学问不在此。假使洒扫得洁净,难道不更让人快意吗?”

伊川先生下葬时,门人害怕党祸,不敢前往,只有敦夫与尹焞、张绎、范棫、邵溥去送葬。

侯仲良

字师圣,河东人。是二先生(程颢、程颐)的舅舅,华阴先生侯可的孙子。

有人想在自家门下供养侯仲良,侯仲良去拜访,只见墙壁上挂着佛像,几案上堆积着佛书。他的家人又常常吃斋素,想让侯仲良跟随他们,侯仲良于是离开。有人问他,侯仲良说:“粗茶淡饭,是士人的本分;如果吃了他们的食物,就不对了。我听说用华夏文化改变夷狄,没听说过被夷狄改变的。”有人父亲在世,自己却在祖母忌日请僧人吃饭,召侯仲良去,侯仲良不去。有人问他,侯仲良说:“主持祭祀的是父亲,而儿子代替,就是没有父亲了,我为什么要去呢?”

胡安国给杨时写信说:“侯某去年春天从荆门溃败的士兵甲马之中脱身,在漳水之滨与我相聚,至今已经两年,安于羁旅困苦,坚守节操不变,这确实是以前没有的。至于讨论经术,则贯通不穷;商讨时事,则细微之处都能察觉。”

尹和靖说:“伊川先生认为侯仲良的议论只适合隔着墙听。”

朱熹说:“详细品味这句话,来验证这封信。我私下认为他的学问,大体明白刚正,而没有深沉缜密、沉浸浓郁的味道。所以在精细曲折的地方,不免疏略,时有缝隙。不能从言语中得到启发而求之于心,于是他所见所存的,就有这种气象。不仅是文字的瑕疵。”

周行已

字恭叔,永嘉人。

自从在太学早年登科,不到三十岁,见到伊川先生持身刻苦,独坐一室,不曾窥看窗外。幼年议婚母亲娘家的女儿,登科后那女子双目失明,于是娶了她。恩爱超过常人。伊川先生说:“我三十岁时,也做不了这件事。”然而他进取锐利退步迅速,人们常常叹息惋惜。

曾经在酒席上有所属意,后来秘密告诉人说:“不要让尹彦明知道。”又说:“知道了,又有什么妨碍?这不损害义理。”伊川先生回来,和靖偶然提到这件事。伊川先生说:“这连禽兽都不如。”又说:“父母的遗体,用来匹配卑贱的倡优,可以吗?”

谢上蔡说:“学者必须是胸怀摆脱得开,才行。”有人问周恭叔:“像这样放开,怎么样?”回答说:“他不是摆脱得

开,只为立不住,便放却忒早。」

胡文定云:「人须是于一切世味淡薄,方好。不要有富贵相。」周恭叔才髙识明,初年甚好,后来只私累太重,若把得定,尽长进在。

译“开,只是因为内心立定不住,所以放弃得太早了。”

胡文定说:“人必须对一切世俗的趣味淡薄,才好。不要有富贵的气派。”周恭叔才华高、见识明,起初表现很好,后来只是私欲的牵累太重,如果能把持得住,完全可以在德行上长进。

王苹

字信伯,世居福之福清,自其考徙平江,守臣孙公祐荐其学行于朝,召见,赐进士出身,除秘书省正字,寻兼史馆校勘,迁著作郎,丐外倅常州,奉祠致仕,官至左朝奉郎,寿七十二,绍兴二十三年卒。

先生资禀精粹,充养纯固,平居恂恂儒者,及语当世之务,民俗利病,若习于从政者然,不徼名当世,世亦罕知之。

为上言曰:人心广大无垠,万善皆备。盛徳大业由此而成,故欲传尧舜禹汤文武之道,扩充是心焉尔。帝王之学与儒生异,尚儒生从事章句文义,帝王务得其要,措之事业。葢圣人经世大法,备在方册,茍得其要,举而行之,无难也。

杨文靖时,程门先进,尝曰:“同门后来成就,莫逾吾信伯。”朱震、胡安国、尹焞皆举以自代,文定论荐尤力,谓其学有师承,识通世务,使司献纳,必有补于圣时。

  李郁 西山先生

字光祖,邵武军光泽县人,元祐党人深之子。游太学,被乡荐,皆不第。绍兴初,举遗逸。朱异行郡国还,以公名对。召对便殿,除▯令所删定官。旋以忧去,用进书恩,改承务郎。免丧防,秦桧用事,遂隠居。乆之,起家福建帅司几宜,以事忤帅,不屈,移病告老。二十年卒,年六十。

龟山既受学于程氏,归以其説教授东南,一时学者翕然趋之。龟山每告之曰:「唐虞以前,载籍未具,而当是之时,圣贤若彼其多也。晚周以来,下厯秦汉,以迄于今,文字之多,至不可以数计。然旷千百年,欲求一人如顔曾者而不可得,则是道之传,固不在于文字。而古之圣贤所以为圣贤者,其用心必有在矣。」及公请见于余杭,则其告之亦曰:「学者当知古人之学何所用心,学之将以何用?若曰孔门之学,仁而已,则何为而谓之仁?若曰仁,人心也,则何者而谓之人心耶?」公受言退,求其説以进,愈投而愈不合。于是取论孟之书而伏读之,蚤夜不懈,十有八年,然后涣然若有得也。龟山葢深许之,而公之语学者亦曰:「学者于经,读之又读,而于其无味之处,益致思焉。至于羣疑并兴,寝食不置,然后始当骤进耳。」

公幼不好弄,坐立必庄。少长学于舅氏陈忠肃公器之。逾冠乃见龟山而请业焉。龟山一见竒之,即妻以女。

秦桧用事,公自度不能俯仰禄仕,遂筑室邑之西山,往来读书其间。家亦穷空,人有不堪其忧者,公独旷然不以为意。然一时贤士大夫益髙仰之。

天资粹美,而涵养有方。其事上恭而有礼,其御下严而有恩。平居未尝有惰容,诲人终日无倦色。自奉甚约,而事亲极其厚。其于世务、人情、官政、文法,下至行阵、农圃之事,靡不究知。然竟不及用于世,以没。识者恨之。

呜呼!圣贤逺矣。然其所以立言、垂训、开示后学,其亦可谓至哉!顾自秦汉以来,道学不传,儒者不知反已潜心而一以记览诵説为事,是以有道君子深以为忧。然亦未尝遂以束书不读、坐谈空妙为可以徼幸于有闻也。若龟山之所以教,西山之所以学,其亦足以观矣。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巻九

<史部,传记类,总录之属,宋名臣言行录》>

  钦定四库全书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巻十

  宋 李幼武 纂集

  胡安国 武夷先生文定公

字康侯,建之崇安人。绍圣四年中进士第,授常州判官,改江陵推,未赴,如荆门,道出江陵,帅守监职司一见,合奏乞除荆南教,报可,赴阙除太学录,丐外除提举湖南学事。崇寜五年例罢学事,倅成徳军,以举遗逸获谴,除名。大观四年复官,改正元防。宣和元年提举江东学事,寻挂冠。末年侍臣合荐经学可用,防落致仕,除尚书员外郎,三辞不允,寻除中舎,赐三品服。宰臣挤之,除殿撰,知通州。中兴初召为给事中,三辞。建炎三年再召,固辞主祠。绍兴初除中舎兼侍讲,辞不允,二年就职。吕頥浩言公屡诏偃蹇,落我主祠。五年除徽猷待制,知永州,辞诏依差提举太平观。寻除寳文直学士,八年殁于书堂正寝。

少长入太学,昼夜刻励。同舎有颖昌靳裁之

译王苹

字信伯,世代居住在福州福清,自从他的父亲迁居平江,守臣孙祐向朝廷推荐他的学问品行,被召见,赐进士出身,授秘书省正字,不久兼任史馆校勘,升任著作郎,请求外放担任常州副职,奉祠禄退休,官至左朝奉郎,享年七十二岁,绍兴二十三年去世。

先生资质精纯,修养深厚稳固,平时恭顺谦谨像个儒者,等到谈论当世的事务、民俗的利弊,就像熟悉从政的人一样,不向当世求取名声,世人也很少了解他。

他向皇上进言说:人心广大无边,万种善德都具备。盛大的德行和伟大的功业由此而成,所以想要传承尧舜禹汤文武之道,不过是扩充这颗心罢了。帝王的学问与儒生不同,儒生从事章句文义,帝王致力于把握要领,施行于事业。大概圣人治理天下的根本大法,都完备在典籍中,如果把握了要领,举而行之,就没有困难了。

杨时(杨文靖)当时是程门的前辈,曾说:“同门中后来成就的,没有超过我的学生信伯的。”朱震、胡安国、尹焞都举荐他代替自己,胡安国论荐尤其尽力,认为他学问有师承,见识通达世务,让他担任谏官,必定对圣明的时代有补益。

李郁 西山先生

字光祖,邵武军光泽县人,是元祐党人李深的儿子。游学太学,被乡试推荐,都没有考中。绍兴初年,举荐遗逸人才。朱异巡视各郡国回来,用李郁的名字回答。在便殿召对,授删定官。不久因母丧离职,因进献书籍的恩典,改任承务郎。守丧期满,秦桧掌权,于是隐居。很久以后,起用为福建帅司机宜,因事忤逆主帅,不屈服,称病告老。二十年去世,享年六十岁。

杨时(龟山)既从程氏受学,回来在东南传授其学说,一时学者纷纷追随。杨时常常告诫他们说:“唐虞以前,典籍不完备,而在那个时候,圣贤却那么多。晚周以来,下历秦汉,直到今天,文字之多,多到无法计算。然而历经千百年,想找一个像颜回、曾参那样的人却不可得,那么道的传承,本来就不在于文字。而古代圣贤之所以成为圣贤,他们的用心必定有所在。”等到李郁到余杭拜见杨时,杨时告诫他的话也说:“求学的人应当知道古人的学问用心何在,学习将用来做什么?如果说孔门的学问,只是仁罢了,那么为什么称之为仁?如果说仁,就是人心,那么什么叫做人心呢?”李郁接受教诲退下,探求其中的道理来进见,越投合越不合。于是取《论语》《孟子》之书伏案诵读,早晚不懈怠,十八年,然后豁然有所领悟。杨时大概深深赞许他,而李郁对学者也说:“学者对于经典,读了又读,而在那些无味之处,更要深思。以至于各种疑问同时兴起,寝食不忘,然后才开始迅速进步。”

李郁小时候不喜欢玩耍,坐立必定端庄。稍长后在舅舅陈公(陈忠肃公器之)那里学习。过了二十岁才拜见杨时请求学业。杨时一见就认为他奇特,立即把女儿嫁给他。

秦桧掌权,李郁自度不能屈从于禄位仕途,于是建屋在邑中的西山,往来读书其间。家中也穷困,有人不能忍受这种忧虑,李郁却旷达不在意。然而一时贤士大夫更加敬仰他。

天资纯美,而涵养有方。他侍奉上级恭敬而有礼,他驾驭下属严厉而有恩。平时不曾有懈怠的神色,教导人终日没有疲倦之色。自己奉养很节俭,而侍奉双亲极其丰厚。他对于世务、人情、官政、文法,下到行军布阵、农事园艺之事,没有不彻底了解的。然而终究没有被世所用,直到去世。有识之士为此遗憾。

唉!圣贤遥远了。然而他们立言、垂训、开示后学,也可以说是极至了!只是自从秦汉以来,道学不传,儒者不知道反省自己潜心钻研,而一以记诵诵读为事,因此有道君子深深为此忧虑。然而也没有曾经认为束书不读、坐谈空妙可以侥幸有所闻。像杨时之所以教导,李郁之所以学习,也足以观照了。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卷九

<史部,传记类,总录之属,《宋名臣言行录》>

钦定四库全书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卷十

宋 李幼武 纂集

胡安国 武夷先生文定公

字康侯,建州崇安人。绍圣四年考中进士,授常州判官,改任江陵推官,未赴任,前往荆门,路过江陵,帅守监职司一见,联合上奏请求任命为荆南教官,批复同意,赴京授太学录,请求外放授提举湖南学事。崇宁五年按例罢免学事,任成德军副职,因举荐遗逸获罪,削去官籍。大观四年恢复官职,改正元祐党籍。宣和元年提举江东学事,不久辞官。末年侍臣联合推荐经学可用,恰逢落职退休,授尚书员外郎,三次辞谢不被允许,不久授中舍,赐三品服。宰臣排挤他,授殿撰,知通州。中兴初召为给事中,三次辞谢。建炎三年再次召见,坚决辞谢主管祠禄。绍兴初授中舍兼侍讲,辞谢不被允许,二年就职。吕颐浩说胡安国屡次诏令却傲慢不恭,削去主管祠禄。五年授徽猷待制,知永州,辞谢诏书依差提举太平观。不久授宝文直学士,八年死在书堂正寝。

稍长进入太学,昼夜刻苦勉励。同舍有颍昌人靳裁之

,尝闻程氏之学,与公论经史大义。公以是学益强,识日明。

译(他)曾经听闻程氏的学问,与先生讨论经史的大义。先生因此学问更加精进,见识日益明晰。

登第时策问大要欲复熈丰之政,公推言大学格物致知,正心诚意以平天下之道,辞防万言,考官得之,定为第一。将唱名,宰执以策中无诋元祐语,欲降其等,哲宗亲擢为第三。

靖康初,至京师,方以疾在告。一日午枕上,急召公入见。奏曰:「明君以务学为急,圣学以正心为要。心者,事物之宗;正心者,揆事宰物之权也。若分章析句,牵制文义,无益于心术者,非帝王之学也。愿择名儒,明于治国平天下之本者,虚懐访问,以深发独智。」

又奏:为天下国家者,必有一定不可易之计。谋议既定,君臣固守。虽浮言异説沮毁摇动,而初计不移。故有志必成,治功可立。

渊圣一日问中丞许翰:“识安国否?”对曰:“臣虽未识其面,然久闻其名。自蔡京得政以来,天下士大夫无不受其笼络,超然逺迹,不为所污者,惟胡某一人耳。”渊圣嗟异焉。

何防建议天下之势,治平则宜重内,遭变则宜重外,乞分置四道帅臣,以都总管为名,各付一面,为卫王室,御狂冦之计。公奏曰:「内外之势,适平则安,偏重则危。今州郡太轻,理宜通变。然一旦据以数百州之地,二十三路之广,分为四道,则权复太重。假令万一抗衡防扈,号召不至,又何以待之乎?欲乞据见今所置帅司,选择重臣,付以都总管之权,専治军旅,每嵗一按察。其部内或有警急,京师戒严,即各帅所属守将应援。如此则既有拥卫京师之势,又无尾大不掉之虞,一举两得矣。」

枢宻张浚荐公可大用,再以给事中召,公辞。因致书宰相吕頥浩曰:「夫嘉祐政事之大要,本于爱民,始于审谋,成于果防。今朝廷欲理兵政以强国,而官吏不知恤民以养兵,是欲稼之长而涸其水,欲木之茂而去其根,则与嘉祐爱民之意异矣。至于众谋纷纭而国是未定,命令交错而民听未孚,法制数更而下不知其所守,其于嘉祐审谋能断,亦异矣。」

定计论曰:「拨乱兴衰,必有前定不移之计,而后功可就。陛下履极六年,以建都则未有必守不移之居,以讨贼则未有必操不变之术,以立政则未有必行不反之令,以任官则未有必信不疑之臣。舎今不图,后悔何及!」

设险论》曰:「设险以得人为本,保险以智计为先。人胜险为上,险胜人为下,人与险均,才得中策。方今所患,在于徒险而人谋未善尔。今欲固上流,必保汉沔;欲固下流,必守淮泗;欲固中流,必以重兵镇安陆。此守江常势,虽有小变,而大槩不可易者也。」

正心论》曰:「心者,身之本也。正心之道,先致其知,而诚意。故人主不可不学也。盖戡定祸乱,虽急于戎务,必本于方寸。不学以致知,则方寸乱矣。何以成帝王之业乎?」

养气论》曰:「用兵之胜负,系军旅之强弱;军旅之强弱,系将帅之勇怯;将帅之勇怯,系人主所养之气。曲直如何耳?盖人主将将也,以直养气,自反而缩,则孟子所谓约,而狐偃所谓壮也。壮则强;以曲丧气,自反而不缩,则孟子所谓馁,而狐偃所谓老也。老则弱。凡曲直者,兵家制胜之先防也。陛下勇于为善,益新厥徳,使无有曲之可议,则守为刚气,可塞乎两间;震为怒气,可以安天下矣。」

宏度论曰:「人主以天下为度者也,所好当遵王道,不可以私劳行赏;所恶当遵王路,不可以私怨用刑。其喜怒则当发必中节,和气絪緼而育万物也。陛下圣度虚明,天心广大,固当不以私喜亲近谀佞,亦当不以私怒防逺正直。赏而必当,是谓天命;罚而必当,是谓天讨。施诸一人,而千万人悦以畏矣。」

寛隠论曰:「君遇臣下,恩礼虽一,而崇髙严恪常行于介冑爪牙之夫,以折其骄悍难使之气;柔逊谦屈必施于林壑退藏之士,以厉其亷靖无求之节。乃能驾驭人才,表正风俗,威有所当加,势有所可屈。加于所当加,以立威则强;屈于所可屈,以忘势则昌。望降诏申明,凡被诏有不能赴者,悉从其欲,不强致之。独以威刑外施,暴横之戎;内拂贪残之贼,与悍骄不可使之将防説殄行之臣,则治道成矣。

译登科时策问的大意是想恢复熙宁、元丰年间的政令,胡安国推崇《大学》中格物致知、正心诚意以平治天下的道理,言辞谨慎,写了上万字,考官得到这份答卷,定为第一名。将要唱名时,宰相和执政大臣因为策论中没有诋毁元祐年间政事的言语,想降低他的等级,宋哲宗亲自提拔他为第三名。

靖康初年,胡安国到达京城,正因病休假。一天中午休息时,皇帝紧急召胡安国入宫觐见。胡安国上奏说:“明君以致力学习为急务,圣人的学问以端正内心为关键。心是万事万物的根本;端正内心,是衡量事物、治理万物的权柄。如果分章析句,牵强附会文义,对心术修养没有益处,那就不是帝王应有的学问。希望选择通晓治国平天下根本的名儒,虚心请教,以深入启发独到的智慧。”

又上奏说:治理天下国家的人,一定要有确定不变的战略。谋议一旦确定,君臣就要坚守。即使有流言异说阻挠破坏、动摇人心,最初的战略也不改变。所以有志向必定能成功,治国的功业可以建立。

宋钦宗有一天问御史中丞许翰:“你认识胡安国吗?”许翰回答说:“臣虽然没见过他的面,但久闻他的名声。自从蔡京掌权以来,天下的士大夫没有不受他笼络的,超然远避、不被他污染的人,只有胡安国一人罢了。”宋钦宗感叹诧异。

何防建议说,天下的形势,太平时期应当重视内部,遭遇变故时应当重视外部,请求分设四道帅臣,以都总管为名,各自负责一方,作为保卫王室、抵御强寇的计策。胡安国上奏说:“内外形势,平衡则安定,偏重则危险。现在州郡权力太轻,按理应当通权达变。然而一旦凭借数百个州的土地、二十三路之广,分为四道,那么权力又太重了。假如万一有人抗衡抗拒,号令不到,又怎么对待他们呢?请求依据现在设置的帅司,选择重臣,赋予都总管的权力,专门治理军旅,每年进行一次巡察。其辖区内如果有紧急警报,京城戒严,各帅所属守将就应援。这样既有拥卫京师的态势,又没有尾大不掉的忧虑,一举两得了。”

枢密使张浚推荐胡安国可以大用,再次以给事中的名义征召,胡安国推辞。于是写信给宰相吕颐浩说:“嘉祐年间政事的大要,根本在于爱民,开始于审慎谋划,成功于果断决策。现在朝廷想要整顿兵政来强国,而官吏不知道体恤百姓来供养军队,这是想要庄稼长高却抽干它的水,想要树木茂盛却去掉它的根,这与嘉祐年间爱民的意思不同了。至于众议纷纭而国家大计未定,命令交错而百姓听信未孚,法制多次更改而下属不知道坚守什么,这与嘉祐年间审慎谋划、果断决策,也不同了。”

《定计论》说:“拨乱反正、振兴衰败,一定要有预先确定不移的战略,然后功业才能成就。陛下即位六年,关于建都则没有必定坚守不移的居所,关于讨贼则没有必定操持不变的战术,关于立政则没有必定执行不反复的命令,关于任官则没有必定信任不怀疑的大臣。舍弃现在不图谋,后悔怎么来得及!”

《设险论》说:“设置险要地势以得到人才为根本,依靠险要地势以智谋计策为先。人胜过险要为上策,险要胜过人为下策,人与险要相当,才算是中策。现在所担忧的,在于徒有险要而人的谋略不善罢了。现在想要巩固上游,必须保卫汉水、沔水;想要巩固下游,必须守住淮河、泗水;想要巩固中游,必须用重兵镇守安陆。这是守卫长江的常规态势,虽然有小变化,但大抵不可改变。”

《正心论》说:“心是身的根本。端正内心的方法,先要获得知识,然后使意念真诚。所以君主不可不学习。大概平定祸乱,虽然军务紧急,但必定根本在于内心。不通过学习来获得知识,那么内心就混乱了。怎么能成就帝王的功业呢?”

《养气论》说:“用兵的胜负,取决于军队的强弱;军队的强弱,取决于将帅的勇怯;将帅的勇怯,取决于君主所培养的气。关键在于曲直如何罢了。大概君主是将领的将领,用正直来培养气,自我反省觉得理直,就是孟子所说的‘约’,狐偃所说的‘壮’。壮就强;用邪曲来丧失气,自我反省觉得理亏,就是孟子所说的‘馁’,狐偃所说的‘老’。老就弱。凡是曲直,是兵家制胜的先决条件。陛下勇于为善,不断革新美德,使没有邪曲可被议论,那么守持的刚气,可以充满天地之间;震动的怒气,可以安定天下了。”

《宏度论》说:“君主以天下为度量,所喜爱的应当遵循王道,不可以因为私恩行赏;所厌恶的应当遵循王法,不可以因为私怨用刑。他的喜怒应当发作必定合乎法度,和气氤氲而孕育万物。陛下圣明的度量虚怀明察,天心的广大,固然不应当因为私喜而亲近谄媚阿谀之人,也不应当因为私怒而疏远正直之人。赏赐必定得当,这叫天命;惩罚必定得当,这叫天讨。施加于一人,而千万人喜悦且畏惧了。”

《宽隐论》说:“君主对待臣下,恩礼虽然一样,但崇高严肃的态度常施行于披甲执锐的武臣,以折服他们骄横难使的气焰;柔和谦逊的态度必施行于隐居山林的士人,以激励他们廉洁宁静无求的节操。这样才能驾驭人才,端正风俗,威严有所应当施加,权势有所可以屈从。施加于应当施加的地方,以树立威严则强;屈从于可以屈从的地方,以忘却权势则昌盛。希望降下诏书申明,凡是被征召而不能赴任的人,都顺从他们的意愿,不强行征召。唯独对外的暴横戎狄,内部的贪残贼寇,以及骄横难使的将领、巧言令色的臣子,用威严刑罚来诛灭他们,那么治道就成就了。”

」

上谓曰:“闻卿奥于《春秋》,方欲讲论,遂以《左氏传》付公防句正音。公奏曰:‘《春秋》乃仲尼亲笔,实经世之大典,见诸行事,非空言比也。陛下必欲削平僣叛,克复寳图,使乱臣贼子惧而不作,莫若储心仲尼之经,则南面之术尽在是矣。’除兼侍讲,専以《春秋》进讲。

译皇上对他说:“听说你精通《春秋》,正想与你讲论,于是将《左氏传》交给公防,让他逐句校正读音。”公上奏说:“《春秋》是孔子亲手所写,确实是治理天下的重大法典,体现在具体行事中,不是空泛的言论可比。陛下如果一定要削平僭越叛乱,恢复国家版图,使乱臣贼子畏惧而不敢作乱,不如在心中珍藏孔子的经典,那么统治天下的方法就全在这里了。”于是任命他兼任侍讲,专门用《春秋》进讲。

防除朱胜非都督江淮荆浙诸军事,公奏防江都督用人得失,系国安危,恐胜非不足倚仗。诏胜非赴召,时吕頥浩都督还朝,欲倾右相秦桧,指公为党魁,力引胜非为助。而据公奏拟进责命曰:「安国屡召不至,今始造朝,又数有请,其自为谋则善矣。」百官象之,如国计何?遂落职宫观。

公登舟,稍稍泝流三日,而后行次衢梁,访医留再旬,至丰城寓居,又半嵗,乃渡南江而休于衡岳,买地结庐,名曰书堂,为终焉计,頺然当世之念矣。

初,荆公以字学训经义,自谓千圣一致之妙,而于《春秋》不可偏旁防画通也,则诋以为断烂朝报,直废弃之,不列于学官。下逮崇寜防禁益甚,故家遗俗或存三传旧本,见者抚叹,或遂指以为《春秋》,而仲尼经世之心防于熄矣。公自壮年即有服膺之志,尝曰:「六籍惟此书出于先圣之手,乃使人主不得闻讲,説学者不得相传习,乱伦灭理,用夷变夏,殆由此乎!」于是潜心刻意,裒古今诸儒所著述,无虑百家,片言之善,采拾靡遗,害义切深,必加辨正,或去或取,无一毫好恶之偏,盖准则之以《语》《孟》,权衡之以五经,证据之以厯代之史,穷研玩味,游咏沈酣者三十年。及得伊川所作传,其间精义十余条,若合符节,益以自信,探索愈勤。至是年六十一,而书始就,慨然叹曰:「此传心之要典也。」盖于克已修徳之方,尊君父,讨乱贼,攘夷狄,存天理,正人心之术,未尝不屡书而致详焉。

公负杰出絶异之资,见善必为,为必要其成;知恶必去,去必絶其根。自幼少时巳有出尘之趣。登科后,同年宴集,饮酒过量,是后终身不复醉。尝好奕棋,先令人责乏曰:“得一第,徳业竟止是奕耶?”后不复奕。为学官京师,同僚多劝之买妾,事既集,慨然叹曰:“吾亲待养,千里之外,曾是以为急遽,寝其议。”亦终身不复买妾也。在长沙日,行部过衡岳,爱其雄秀,欲一登览,巳戒行矣。俄而思曰:“非职事所在也。”即止。罢官荆南,僚旧饯行于渚宫,呼乐戯以待,而交代杨龟山具朝膳,留公鲑菜,萧然引觞,徐酌,置语孟案间,清坐讲论,不觉日晷之暮也。壬子赴阙,过上饶,有从臣家居者,治馔延公,饰姬妾,请令出奉巵酒为夀。公蹙然曰:“二帝防尘,国步阢隍,岂吾徒为燕乐之日,敢辞。”其人赧而止。

辞受取舎一介之防,必度于义。恬静简黙寡于言动。虽在宴闲独处,未尝释手。每晨昬子弟定省,必问何所业。有合意则曰:“士当志于圣人,勿临深以为髙见怠慢不虔。”必嚬蹙曰:“流光可惜,无为小人之归。”子弟或近出燕集,虽夜已深,犹未寝,必俟其归,騐其醉否,且问其所集何客,所论何事,有益无益,以是为常。士子有自逺来学者,公随其资性而接之。大抵以立志为先,忠信为本,以致知为穷理之渐,以敬为持养之要。每诵曽子之言曰:“君子之爱人以徳小人之爱人以姑息。”故不以辞色假借子弟与学者,亦未尝降志。孙言:“茍为唯诺,以祈人之悦也。”

壮年尝观释氏书,后遂屏絶。尝答贑川曽防书云:「穷理尽性,乃圣门事业。物物而察,知之始也;一以贯之,知之至也。」来书以五典四端,每事充扩,亦未免物物致察,非一以贯之之要。是欲不举足而登泰山也。四端固有,非外铄;五典天叙,不可违。充四端,惇五典,则性成而伦尽矣。释氏虽有了心之説,然其未了者,为其不先穷理,反以为障,而于用处不复究竟也。故其説流遁,莫可致诘,接物应事,颠倒差缪,不堪防检。圣门之学,则以致知为始,穷理为要,知至理得,不迷本心,如日方中,万象皆见,则不疑所行,而内外合也。故自脩身至于天下国家,无所处而不当矣。来书又谓充良知良能而至于尽,与宗门要妙两不相妨,何必舍彼而取此?夫良知良能,爱亲敬长之本心也。儒者则广而充之,达于天下;释氏则以为前尘为妄想,批根防本而殄灭之,正相反也。而以为不相妨,何哉?

公于出处由道防义,

译朝廷任命朱胜非为都督,统领江淮、荆浙等地的军事,胡安国上奏说,担任江防都督的人选得当与否,关系到国家的安危,恐怕朱胜非不足以倚仗。皇帝下诏召朱胜非回朝,当时吕颐浩从都督任上回朝,想要倾轧右相秦桧,指认胡安国为党魁,极力援引朱胜非作为帮手。而依据胡安国奏疏拟定的进责诏命说:“胡安国屡次召见都不到,现在才来到朝廷,又多次有所请求,他为自己谋划倒是很好。”百官都效仿他,国家的计策该怎么办?于是胡安国被削去官职,只保留宫观的闲职。

胡安国登上船,稍微逆流而上三天,然后行进到衢梁,拜访医生停留了二十天,到了丰城寄居,又过了半年,才渡过南江在衡山休息,买地建屋,命名为书堂,作为终老的打算,颓然放下了对当世事务的念头。

起初,王安石用字学来训释经义,自认为这是千圣一致的妙理,而对于《春秋》不能通过偏旁笔画来通晓,就诋毁它为断烂的朝廷公报,直接废弃它,不把它列入学官的教材。下至崇宁年间,禁令更加严厉,所以旧家遗俗中有的保存着三传的旧本,见到的人抚胸叹息,有的就指着它说是《春秋》,而孔子经世济民的心志几乎熄灭了。胡安国从壮年时就有信奉《春秋》的志向,曾经说:“六经中只有这本书出自先圣之手,却让君主听不到讲解,治学的士人不能相互传授学习,乱伦灭理,用夷狄改变华夏,大概就是从这儿开始的吧!”于是潜心刻意,收集古今诸儒的著述,不下百家,片言只语的善处,采集拾取没有遗漏,对违背义理且切中要害的,必定加以辨正,有的去掉有的选取,没有一毫好恶的偏见,大概是以《论语》《孟子》作为准则,以五经作为权衡,以历代史书作为证据,穷尽研究玩味,游咏沉酣了三十年。等到得到伊川所作的传注,其中十几条精义,如同符节相合,更加自信,探索更加勤奋。到这一年六十一岁,书才完成,感慨地叹息说:“这是传心要典。”大概对于克制私欲修养德行的方法,尊崇君父,讨伐乱贼,抵御夷狄,存养天理,端正人心的术数,没有不反复书写而详尽阐述的。

胡安国负有杰出绝异的资质,见到善事必定去做,做必定要成功;知道恶事必定去除,去除必定要断绝其根源。从少年时就有超脱尘俗的情趣。考中进士后,同年宴集,饮酒过量,从此终身不再喝醉。曾经喜好下棋,先让人责备他说:“考中一第,德行学业竟然就止步于下棋吗?”后来不再下棋。在京城担任学官时,同僚多劝他买妾,事情已经办妥,感慨地叹息说:“我的父母等待供养,远在千里之外,这难道是急迫的事吗?”于是搁置了这个提议。也终身不再买妾。在长沙时,巡视辖区经过衡山,喜爱它的雄伟秀丽,想要登临览胜,已经下令出发了。不久想到:“这不是职责所在。”就停止了。罢官离开荆南,同僚旧友在渚宫饯行,呼唤乐伎嬉戏等待,而接替他的杨龟山准备了朝膳,留下胡安国吃简单的饭菜,萧然地举起酒杯,慢慢酌饮,把《论语》《孟子》放在案间,清静地坐而论道,不觉太阳西斜。壬子年赴京,经过上饶,有在家居住的从臣,备办酒食延请胡安国,装饰姬妾,请她们出来奉酒祝寿。胡安国蹙额说:“二帝蒙尘,国家局势危殆,难道是我们宴乐的时候,不敢接受。”那人羞愧而停止。

辞受取舍,即使是微小的细节,必定衡量于义。恬静简默,少言少动。虽然在宴闲独处时,未曾放下书卷。每当早晚子弟问安,必定问他们做什么。有合意的就说:“士人应当志在成为圣人,不要临深以为高,见到怠慢不虔诚。”必定皱眉说:“时光可惜,不要成为小人的归宿。”子弟有时外出宴集,虽然夜深,还未睡觉,必定等待他们回来,检验是否喝醉,并且问他们聚集的是什么客人,讨论什么事务,有益无益,以此为常。士子有从远方来求学的,胡安国根据他们的资质性情来接待。大体以立志为先,忠信为本,以致知为穷理的渐进,以敬为持养的要点。每诵读曾子的话:“君子爱人以德,小人爱人以姑息。”所以不对子弟和学者在言辞神色上假借宽容,也未曾降低志向。孙说:“如果唯唯诺诺,以求取别人的喜悦。”

壮年时曾经观看佛教书籍,后来就屏除断绝。曾经回复赣川曾几的信说:“穷理尽性,是圣门事业。逐物考察,是知的开始;一以贯之,是知的极致。”来信以五典四端,每件事都扩充,也不免逐物考察,不是一以贯之的要领。这是想要不举足而登上泰山。四端固有,不是外铄;五典天叙,不可违背。扩充四端,敦厚五典,那么性成而伦尽。佛家虽然有了心的说法,然而其未了悟的,是因为不先穷理,反而以为障碍,而在用处不再究竟。所以其学说流遁,不可致诘,接物应事,颠倒差谬,不堪检验。圣门之学,以致知为始,穷理为要,知至理得不迷本心,如日方中,万象皆见,那么不疑所行,而内外合。所以自修身至于天下国家,无所处而不当。来信又说扩充良知良能而至于尽,与宗门要妙两不冲突,何必舍彼取此?夫良知良能,是爱亲敬长的本心。儒者则广而充之,达于天下;佛家则认为前尘为妄想,批根削本而殄灭之,正相反。而以为不冲突,为什么呢?

胡安国对于出处由道义,

行心之所安。其欲出也,非由劝勉;其欲去也,不可挽留。朱震被召,问出处之宜。公曰:“某谓世间惟讲学、论政则当切切询究,至于行巳大致去就、语黙之防,如人饮食,其饥饱寒温必自斟酌,不可决之于人,亦非人所能决也。某出处自崇寜以来,皆内防于心,虽定夫、显道诸丈人行,皆不以此谋之也。”

译践行内心所安适的道。他想要出仕,并非因为别人的劝勉;他想要离去,也无法被挽留。朱震被朝廷征召,询问出仕与隐居的适宜做法。先生说:“我认为世间只有讲学、议论政事应当深切地询问探究,至于个人大致的去留、言语与沉默的分寸,就像人的饮食一样,饥饱冷暖必须自己斟酌,不能由别人来决定,也不是别人所能决定的。我自从崇宁年间以来的出仕与隐居,都是内心自我约束,即使是定夫、显道诸位长辈,我也不拿这些事去向他们谋划。”

游杨、谢皆二程髙弟,公不及二程之门,而三君子皆以斯文之任。期公、谢公尝语朱震曰:「康侯正如大冬严雪,百草萎死,而松栢挺然独秀也。使其困厄如此,乃天将降大任焉耳。」

公尚论古人,则以诸葛武侯为首;于本朝卿相,则以韩忠献公为冠。慕用乡仰,言必称之。

公性本刚急,及其老也,气宇冲澹,容貌雍穆,于和乐中有毅然不可犯之象,于严正中有薫然可亲近之意。年浸髙矣,加以疾病,而谨饬于礼无异平时。

家世至贫,转徙流寓,遂至空乏。然贫之一字,于亲故间,非惟口所不道,故亦手所不书。尝戒子弟曰:「对人言贫者,其意将何求?汝曹志之。」

公风度凝逺,萧然尘表,视天下无一物足以婴其心者。取舎一介,必度于义。饥不可得而食,寒不可得而衣。自登第逮休致,凡四十年,在实厯之日不登六载。虽数以罪去,而爱君之心逺而愈笃。每被召,即置家事不问,或通夕不寐,思所以告君者。然宦情如寄,所好不在焉。

上蔡曰:「闻公进道甚笃,徳业日美,所到岂可涯涘,真足畏也。更以其大者移于小物,作日用工夫,尤佳。」

南轩曰:「公虽不及河南之门,然与游、杨、谢游,而讲于其説。其自得之奥,在于《春秋》。被遇明时,执经入侍,正大之论,竦动当世。所以扶三纲,明大义,抑邪説,正人心,亦可谓有功于斯文矣【建寜祠记】

晦庵曰:「公传道伊洛,志在春秋。著书立言,格君埀后,所以明天理,正人心,扶三纲,叙九法者,深切着明,体用该贯。而其正色危言,据经论事,刚大正直之气,亦无所媿于古人【以后并朱子语】

防公与吕尚书帖曰:「朋友之交,责善所以尽吾诚,取善所以益吾徳,非以相为赐也。然各尽其道而无所茍焉,则丽泽之益,自有不能巳者。」读此帖,使人凛然起敬,若严师畏友之在其前后左右也。呜呼!是数君子者,其可谓尽朋友之道而无所茍矣。其卓然有以自立于当年,而遗风余列可传于世者,岂徒然哉!

文定《春秋传》却只以执辕涛涂一事为器小,此大拘泥。因言管仲相威公以伐楚,只去问他包茅与昭王南廵不反二事,寻些年代久逺巳冷底罪过,只此小不供贡事,想他见无大利害,决不深较,此亦是器小之故。

胡春秋传》有牵强处,然议论有开合精神。

熹亲见文定家説,文定《春秋》説:夫子以夏时冠月,以周正纪事。谓如公即位,依旧是十一月,只是孔子改正作春正月。某便不敢信恁地时,二百四十二年,夫子只证得个“行夏之时”四个字。防今《周礼》有正月,有正嵗,则周实是元,改作春正月。夫子所谓“行夏之时”,只是为他不顺,欲改从建寅。

胡説公即位,终是不通。且逾年即位,防服如何入庙渠説是冡宰摄行他事,可摄即位亦可摄且如十一月乙丑,伊尹以冕服奉嗣王,惟十有三祀,却是除服了。《康王之诰》东坡道是召公失礼处想古时是这般大事,必有个权宜,如借吉例。

  胡春秋説得太深又曰大义正

他所説尽是正理,但不知圣人当初是恁地,不是恁地,今皆见不得,所以熹于春秋不敢措一辞,正谓不敢臆度了。

胡谓《春秋》絶笔于获麟,为志壹则动气。意思説得也甚好。

解经而通世务者,无如文定然。教他做经筵官,又却不肯,一向辞去,要做春秋解,不知是甚意思?盖他有退而著书立言以埀后世底意思。

胡春秋非不好,却不合这件事圣人意,是如何下字?那件事圣人意,又如何下字?要之,圣人只是直笔,据见在而书,岂有许多忉怛?

胡春秋末论义理,且看其文字,亦便见此老胸中间架规模,不草草也。

问胡春秋止説归忠孝处便为经疑不知果得孔子意否?曰否。尝説诗书是隔一重两重説,易春秋是隔三重四重説。春秋义例,易爻象虽是圣人立下,今説者用之,各信已见,然于人伦大纲皆通,但未知曽得圣人意当初本説否?且不如让渠如此説,且存取大意,得三纲五常不至废坠足矣。今欲直得圣人本意不差,未须理防他

译游酢、杨时、谢良佐都是二程的高足,公虽未登二程的门墙,但三位君子都将弘扬斯文的使命寄托于公。谢公曾对朱震说:“康侯(公)就像严冬大雪中,百草枯萎死亡,而松柏依然挺立独秀一样。他遭受如此困厄,正是上天将要降下大任给他。”

公评论古人,以诸葛武侯为首;评论本朝的卿相,以韩忠献公为冠。他仰慕并推崇他们,说话必定提及他们。

公天性原本刚烈急躁,等到年老时,气度冲淡平和,容貌庄重和穆,在温和快乐中有着毅然不可侵犯的气象,在严肃端正中有着温暖可亲的意味。年纪渐渐高了,加上疾病缠身,但在礼仪上谨慎恭敬,与平时没有两样。

公家世极其贫困,辗转迁徙寄居他乡,以至于穷困潦倒。然而“贫”这个字,在亲友之间,不仅嘴上不说,连手上也不写。他曾经告诫子弟说:“对人诉说贫穷的人,他的意图是想求得什么?你们要记住这一点。”

公风度凝重深远,超然于尘世之外,看天下没有一样东西足以牵动他的心。取舍哪怕是一介小物,必定衡量是否符合道义。饥饿时不能得到食物,寒冷时不能得到衣物。从考中进士到退休,共四十年,实际在任的时间不超过六年。虽然多次因罪被罢免,但爱戴君主的心却越来越坚定。每次被召见,就置家事于不顾,有时通宵不眠,思考如何向君主进言。然而他对仕途的情趣如同寄居,所喜爱的并不在此。

上蔡先生(谢良佐)说:“听说公进德修业非常笃实,道德学业日益美好,所达到的境界岂有穷尽,真令人敬畏。如果能将这种宏大的精神转移到细微的事物上,作为日常用功的方法,那就更好了。”

南轩先生(张栻)说:“公虽然未登河南二程的门墙,但与游酢、杨时、谢良佐交游,并研习他们的学说。他自得其中的奥妙,在于《春秋》。他蒙受明时恩遇,手持经书入宫侍奉,正大的言论,惊动当世。因此扶持三纲,阐明大义,抑制邪说,端正人心,也可以说对斯文有功了。”【建宁祠记】

晦庵先生(朱熹)说:“公传承伊洛学派,志在《春秋》。著书立言,规劝君主垂范后世,用来阐明天理,端正人心,扶持三纲,叙述九法,深切显明,体用贯通。而他正色危言,依据经典论事,刚大正直的气概,也不愧于古人。”【以下均为朱子语】

吕公与吕尚书的信中说:“朋友之间的交往,责备对方向善是为了尽我的诚意,采纳对方的善言是为了增益我的德行,并不是为了互相馈赠。然而各自尽到道义而不苟且,那么像沼泽相互滋润那样的益处,自然会有不能停止的时候。”读这封信,使人凛然起敬,好像严厉的老师和敬畏的朋友就在前后左右。唉!这几位君子,可以说尽到了朋友之道而不苟且。他们卓然自立于当时,而遗风余烈可以流传于世,难道是徒然的吗!

文定(胡安国)的《春秋传》却只把执辕涛涂一事视为器量狭小,这太拘泥了。因此说管仲辅佐齐桓公讨伐楚国,只去问他包茅不贡和周昭王南巡不归这两件事,寻找那些年代久远已经冷落的罪过,只因为这些小事没有大的利害关系,想他见到没有大的利害,决不会深究,这也是器量狭小的缘故。

胡安国的《春秋传》有牵强附会的地方,但议论有开合精神。

熹(朱熹)亲眼见过文定家的说法,文定《春秋》说:孔子用夏历的月份来冠于月名,用周历的岁首来纪事。比如公即位,依旧是十一月,只是孔子改正为春正月。某(朱熹自称)便不敢相信,如果这样,二百四十二年中,孔子只证实了“行夏之时”这四个字。况且现在《周礼》有正月,有正岁,那么周历确实是元月,改作春正月。孔子所谓“行夏之时”,只是因为他不顺,想要改从建寅。

胡安国说公即位,终究是不通的。况且逾年即位,服丧如何入庙?他说冢宰摄行其他事务,可以摄政即位,也可以摄政服丧。比如十一月乙丑,伊尹以冕服奉嗣王即位,惟十有三祀,却是除服了。《康王诰》东坡说是召公失礼的地方。想古时是这般大事,必有个权宜之计,如借吉例。

胡安国的《春秋》说得太深,又说大义正。

他所说的尽是正理,但不知道圣人当初是这样,不是那样,现在都看不出来,所以熹对于《春秋》不敢措一词,正是不敢主观臆测。

胡安国说《春秋》绝笔于获麟,是因为志壹则动气。意思说得也很好。

解经而通世务者,没有比文定更合适的了。教他做经筵官,他却不肯,一向辞去,要做《春秋》解,不知是甚意思?大概他有退而著书立言以垂范后世的意思。

胡安国的《春秋》并非不好,却不合这件事圣人的意思,是如何下字?那件事圣人的意思,又如何下字?总之,圣人只是直笔,据所见而书,岂有许多悲怆?

胡安国的《春秋》末论义理,且看其文字,也便见此老胸中间架规模,不草率也。

问胡安国《春秋》只说归忠孝处便为经,疑不知果得孔子意否?曰否。曾说诗书是隔一重两重说,易春秋是隔三重四重说。春秋义例,易爻象虽是圣人立下,现在解说者用之,各信己见,然而于人伦大纲皆通,但未知曾得圣人意思当初本说否?且不如让渠如此说,且存取大意,得三纲五常不至废坠足已。今欲直得圣人本意不差,未须理会他

经,先须于论孟中専意看他,切不可忙,虚心观之,不须先自立见识,徐徐以俟之,莫立课程。

译研读经典,首先应当在《论语》和《孟子》中专心致志地研读,千万不可匆忙,要虚心观察,不必先自立见解,慢慢等待领悟,不要设定固定的学习进度。

胡传家录议论极有力,可以立贪起懦,但以上工夫不到。

问文定却是卓然有立,所谓非文王犹兴者,曰:固是资质好,然在太学多闻先生师友之训,所以能然。

文定之学,后来得之上蔡者为多。

文定説,较踈,然较好;五峯説,宻,然有病。

问文定与秦桧厚善之故,曰:秦尝为宻教,翟公巽知宻州,荐试宏词。游定夫过宻,与之同饭于翟竒之后。康侯问人才于定夫,首以秦为对,云其人类文若,又云无事不防。后京城破,金欲立张邦昌执政,而下无敢有异议,惟秦抗论以为不可。康侯益义其所为,力言于张徳逺诸侯之前。后秦自金而归,与闻国政,康侯属望尤切,尝有书疏往还,讲论国政。康侯有词掖天筵之召,则秦之荐也。然其雅意坚不欲就,是时巳窥见其隐防一二,有难处,故以老病辞。后来秦做出大踈脱,则康侯巳谢世矣。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巻十

  钦定四库全书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巻十一

  宋 李幼武 纂集

  胡宏 五峯先生

字仁仲,文定公之季子。自幼志于大道,尝见杨中立于京师,又从侯师圣于荆门,而卒传文定之学。晚嵗尝被召防,不幸寝疾,不克造朝而卒。

先生优游南山之下,余二十年。玩心神明,不舎昼夜。力行所知,亲切至到。析太极精防之防,穷皇王制作之原。综事物于一原,贯古今于一息。指人欲之偏,以见天理之全。即形而下者,而发无声无臭之妙。使学者验端倪之不逺,而造髙深之无极。体用该备,可举而行。先生之于斯道,可谓见之明而扩之至矣。

张南轩曰:「知言一书,乃其平日之所自着,其言约,其义精,诚道学之枢要,制治之蓍龟也。」

或问于南轩曰:「论语一书,未尝明言性。子思中庸,独有『天命之谓性』一语。而孟子始道性善。今先生知言,反复论性,为甚详,无乃与圣贤之意或有异乎?」南轩曰:「无以异也。夫子虽未尝明言性,而子贡盖尝识之曰:『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是岂真不可得闻哉?盖夫子之言,无非性与天道之流行也。至孟子时,如杨、墨、告子之徒,异説并兴,孟子惧学者之惑,指示大本,使知所止。今之异端,则又异乎古,自谓识心见性,其説开广,故髙明之士往往乐闻而喜趋之。一溺其间,则丧其本心,隳弛万事,毫厘之差,霄壤之谬,其祸可胜言哉!先生于此,又乌得而忘言也?其言有曰:『诚成天下之性,性立天下之有,情效天下之动,心妙性情之徳。』又曰:『诚者命之道乎?中者性之道乎?仁者心之道乎?惟仁者为能尽性至命。』学者能精察于视听言动之间,卓然知夫心之所以为妙,则性命之理,盖可黙识,然后知先生之意,与古人若合符节矣。不然,不知求仁,而居然论性,则防何其不流于异端之归乎?」

知言曰:天命之谓性,性,天下之大本也。尧、舜、禹、汤、文王、仲尼六君子,先后相诏,必曰心,而不曰性,何也?曰:心也者,知天地,宰万物,以成性者也【南轩改作而主性情也】六君子尽心者也,故能立天下之大本,人至于今赖焉。不然,异端并作,物从其类,而▯分,孰能一之?

道充乎身,塞乎天地,而拘于躯者,不见其大;存乎饮食男女之事,而溺于流者,不知其精。诸子百家,臆之以意,饰之以辩,传闻袭见,防心之官,命之理性之道,置诸茫昧则巳矣。悲夫,此邪説暴行所以盛行,而不为其所惑者鲜也。然则奈何?曰:在修吾身。

天理、人欲,同体而异用,同行而异情,进脩君子,宜深别焉。

朱子曰:「天理人欲同体而异用。」一句説得不是,天理人欲如何同得?又曰:「如是即是性,可以为善,亦可以为恶。」却是一团人欲窠子,将甚麽做体?

吕东莱曰:「知言胜似正防。」朱子曰:「盖后出者巧也。」朱子曰:「正防规模大,知言小。」

又曰:近世为精义之説,莫详于正防。而五峯亦曰:「居敬所以精义也。」此言尤精切简当,深可玩味。

谓天命为不囿于物,可也

译胡宏的《传家录》议论极为有力,足以使贪婪者戒惧、怯懦者振作,但这是因为上面的工夫还没有做到位。

问:胡安国(文定公)却是卓然有立,所谓“如果没有周文王,天下就不会兴起”的那种人,回答说:固然因为他资质好,但他在太学时多听先生师友的教诲,所以能如此。

胡安国的学问,后来从上蔡先生那里继承得较多。

胡安国的学说,较为疏略,但较好;胡宏(五峯先生)的学说,较为严密,但有弊病。

问胡安国与秦桧关系深厚的缘故,回答说:秦桧曾担任密州教授,翟公巽任密州知州,推荐他参加宏词科考试。游酢(定夫)路过密州,与秦桧在翟公巽之后一起吃饭。胡安国向游酢询问人才,游酢首先以秦桧作答,说他的为人类似文若(荀彧),又说秦桧凡事都加以防备。后来京城被破,金人想立张邦昌执政,下面没有人敢提出异议,只有秦桧据理力争认为不可。胡安国更加认为他的行为合乎道义,在张德远(张浚)等人面前极力称赞。后来秦桧从金国回来,参与国家政事,胡安国对他期望尤其殷切,曾有书信往来,讨论国家政事。胡安国被召入词掖天筵,是秦桧推荐的。然而胡安国内心坚决不想就职,这时他已经窥见秦桧隐微的防备一二,知道难以相处,所以以年老有病推辞。后来秦桧做出大的疏漏,胡安国已经去世。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卷十一

宋 李幼武 纂集

胡宏 五峯先生

字仁仲,是胡安国(文定公)的小儿子。自幼立志于大道,曾在京城见过杨时(中立),又在荆门跟随侯仲良(师圣),最终继承了胡安国的学问。晚年曾被召见,不幸卧病,没能到朝廷任职就去世了。

先生在南山之下悠闲自得,有二十多年。玩味心神,昼夜不舍。努力践行所知道的道理,亲切周到。分析太极精微的道理,穷究帝王制作的根源。综合万事万物于一个本源,贯通古今于一息之间。指出人欲的偏颇,以显现天理的完整。就形而下的事物,阐发无声无臭的奥妙。使学者验证端倪不远,而达到高深无极的境界。体用完备,可以举而行之。先生对于这道,可以说是看得明白而扩充到极致了。

张栻(南轩)说:“《知言》一书,是他平日自己写的,言辞简约,义理精微,确实是道学的枢要,治国的蓍龟。”

有人问张栻说:“《论语》一书,不曾明确谈论性。子思的《中庸》,只有‘天命之谓性’一句话。而孟子才开始说道性善。现在先生《知言》,反复论述性,非常详细,恐怕与圣贤的意思有所不同吧?”张栻说:“没有什么不同。孔子虽然不曾明确谈论性,但子贡大概曾经认识到,说:‘孔子谈论性与天道,听不到。’这难道是真的听不到吗?大概孔子的话,无非是性与天道的流行罢了。到了孟子时,像杨朱、墨子、告子这些人,异说并起,孟子担心学者迷惑,指示根本,使他们知道停止的地方。现在的异端,又不同于古代,自称识心见性,他们的学说开广,所以高明的人士往往乐于听而喜欢趋向。一旦沉溺其中,就丧失本心,败坏万事,毫厘之差,霄壤之谬,祸害岂能说完!先生在这里,又怎么能沉默不言呢?他的话说:‘诚成就天下之性,性确立天下之有,情效法天下之动,心妙于性情之德。’又说:‘诚是命之道吗?中是性之道吗?仁是心之道吗?只有仁者能尽性至命。’学者能在视听言动之间精察,卓然知道心之所以为妙的原因,那么性命之理,大概可以默识,然后才知道先生的意思,与古人如同符节相合。不然,不求仁,却居然谈论性,那么怎么不流于异端的归宿呢?”

《知言》说:天命之谓性,性是天下的大本。尧、舜、禹、汤、文王、孔子六位君子,先后相告,一定说心,而不说性,为什么呢?回答说:心,是知道天地,主宰万物,以成就性的【张栻改为而主性情也】六位君子是尽心的人,所以能确立天下的大本,人直到今天还依赖它。不然,异端并起,物从其类,而〇分,谁能统一它?

道充实于自身,充满天地,而拘泥于躯体的人,看不见它的大;存在于饮食男女之事,而沉溺于流俗的人,不知道它的精微。诸子百家,以意臆测,以辩饰说,传闻袭见,蒙蔽心的官能,命名为理性之道,置于茫昧之中罢了。可悲啊,这就是邪说暴行所以盛行,而不被其迷惑的人很少的原因。那么怎么办?回答说:在于修养自身。

天理、人欲,同体而异用,同行而异感,进修的君子,应该深切辨别。

朱熹说:“天理人欲同体而异用。”这一句说得不对,天理人欲怎么能同体?又说:“这样就是性,可以为善,也可以为恶。”却是一团人欲的窠臼,拿什么做体?

吕祖谦(东莱)说:“《知言》胜过《正蒙》。”朱熹说:“大概是后出的巧。”朱熹说:“《正蒙》规模大,《知言》小。”

又说:近世为精义之说,没有比《正蒙》更详细的。而胡宏也说:“居敬所以精义。”这话尤其精切简当,深可玩味。

说天命不局限于物,可以。

;以为不囿于善,则不知天之所以为天矣。谓恶不可以言性,可也;以为善不足以言性,则不知善之所自来矣。知言中此等议论,与其他好处自相矛盾者甚多,却与告子、杨子、释氏、苏氏之言防无以异。昨来所以不免致疑者,正为如此。惜乎,不及供洒扫于五峯之门而面质之耳。

译认为善不局限于善的范畴,那就不知道天之所以为天的道理了。说恶不可以用来谈论人性,是可以的;认为善不足以用来谈论人性,那就不知道善是从哪里来的了。知道言语中这类议论,与其他自相矛盾的好处很多,却与告子、杨子、佛家、苏氏的言论没有区别。近来之所以不免产生疑问,正是因为这样。可惜啊,来不及在五峯门下供职洒扫而当面质询罢了。

知言中议论多病,近疏所疑,与敬夫、伯恭议论如心。以成性相为体用,性无善恶,心无死生,天理人欲同体异用。先识仁体,然后敬有所施;先志于大,然后从事于小【如本天道变化为世俗酬酢及论游夏问孝之类】此类极多,又其辞意多廹急,少寛裕,良由务以智力探取,全无涵养之功,所以至此。然其思索精到处,何可及也。

知言之书,用意精切,但其气象急廹,终少和平。又数大节目,亦皆差误。如性无善恶,心为巳发,先知后敬之类,皆失圣贤本防。

  五峯善思然思过处亦有之

五峯临终谓处徳美曰:「圣门工夫要处,只在个敬,此为名论。」

五峯有本亭记,理固是好,然其文章排布,是文人之文【并朱子语】

南轩序先生文集曰:「先生非有意于为文者也,其一时咏歌之所发,盖所以纾冩其性情,而其他述作与夫问答往来之书,又皆所以明道义而叅异同,非若世之为文者徒从事于言语之间而已也。粤自蚤嵗服膺文定公之教,至于没齿,惟其进徳之日新,故其发见于辞气议论之间者,亦月异而嵗不同。虽然,以先生之学而不得大施于时,又不幸仅得中夀,其见于文字间者复止于此,岂不甚可叹息?至其所志之逺,所造之深,纲领之大,义理之精,后之人亦可以推而得焉。」

南轩见先生,先生辞以疾。他日见孙正孺而告之,孙道五峯之言曰:“渠家好佛,宏见他説甚。”南轩方悟前此不见之因,于是再谒之,语甚相契,遂授业焉。南轩曰:“栻若非正孺,防乎迷路。”

  胡宪 籍溪先生

字原仲,建之崇安人。文定公从父兄之子,稍长从文定学,始闻程氏之说。寻以乡贡入大学,一旦归隠故山。从臣荐之,召授本州添教。寻监南岳庙,为福建帅司准遣奉祠,改秘省正字。病求去,以左宣教郎主管崇道观归,而卒。绍兴三十二年也,享年七十七。

生而沉静端慤,不妄言笑。长闻程氏之説,入太学。防元祐学有禁,乃与乡人刘致中隂讲而窃诵焉。又讲易于涪陵处士谯天授,久未有得。天授曰:“是固当然,盖心为物渍,故不能有见。唯学乃可明耳。”先生喟然叹曰:“所谓学者,非克已工夫也耶?”自是一意下学,不求人知。一旦揖诸生归。

先生归故山,力田卖药,以奉其亲,非其道义,一毫不取于人。文定称其有隐君子之操,而乡人士子慕从之游,日以益众。一时贤士大夫闻其名者,亦皆注心髙仰之。

绍兴已夘,公由司直改正字,将就职,晦翁送行有诗曰:「执我仇仇,讵我知?谩将行止验天机。猿惊鹤怨因何事?只恐先生袖手归。」其后又寄诗曰:「先生去上芸香阁,閤老新峩豸角冠【时刘琪自秘书丞除察官】留取幽人卧空谷,一川风月要人看【一章】瓮牖前头列画屏,晚来相对静仪刑。浮云一任闲舒巻,万古青山只麽青【二章】五峯见之曰:「其言有体而无用。」因别赓之曰:「幽人偏爱青山好,为是青山青不老。青山出云▯太虚,洗尽尘埃山更好。」似为籍溪解嘲。

晦翁致书畧曰:「前日闻极论天下事,至于慷慨洒涕,有以见仁人之心不能忘世如此。天其或者一试大儒之效乎?闻之喜而不寐。伏计必有规模素定于胸中。某切谓天下形势,当路所不可不知也。救之之术,独在救其本根而巳不过视天下人望之所属者,举而用之,使其举措用舎必当于人心,则天下之心翕然,其气力易以鼔动。如羸病之人,针药所不能及,灸其丹田气海,则气血萃于本根,而耳目手足利矣。」

秦桧用事,天地闭塞,防二十年。先生亦以泊然,无复当世之念。及桧死,羣贤稍复进用。先生为正字,当奏事殿中,而病不能朝,即草疏言:“金人大治汴京宫室,势必败盟。今元臣宿将惟张浚、刘锜在,而中外有识皆谓金果南牧,非此两人莫能当。惟陛下急起而用之,臣死不恨矣。”时二公皆为积毁所伤,上意有未释然,先生独极意显言,无所避。疏入即求去矣。

先生质本恬淡,而培养深固。平居危坐植立,时然后言,望之枵然如槁

译知言中的议论多有弊病,近来疏文中所怀疑的,与敬夫、伯恭的议论如出一辙。以成性作为体用,认为性无善恶,心无死生,天理与人欲同体而异用。主张先认识仁的本体,然后恭敬才有施用的地方;先立志于大道,然后才从事于小事【如把顺应天道变化作为世俗应酬,以及讨论子游、子夏问孝之类】,这类观点极多。而且他的言辞意思多急切,缺少宽裕从容,实在是因为致力于用智力去探求,全无涵养的功夫,所以达到这种地步。然而他思索精微透彻的地方,哪里是别人能比得上的呢。

知言这本书,用意精微切要,但它的风格气势急切紧迫,终究缺少平和。又在几个大的关键问题上,也都出现了错误。比如性无善恶,心是已发状态,先知后敬之类,都背离了圣贤的本意。

五峯善于思考,但思考过度之处也有。

五峯临终时对处徳美说:“圣门功夫的要害,只在于一个‘敬’字,这才是著名的论断。”

五峯有《本亭记》,道理固然好,但文章的铺排布局,是文人的文章【以上并朱子语】。

南轩为先生文集作序说:“先生并非有意于写文章,他一时吟咏歌赋之所抒发,大概是为了抒发他的性情,而其他著述以及问答往来的书信,又都是为了阐明道义而参究异同,不像世间写文章的人只从事于言语文字之间罢了。自从早年信奉文定公的教导,直到老死,因为他的道德修养日日更新,所以体现在言辞语气议论之间的,也每月不同,每年不同。虽然如此,以先生的学问却不能在大世中施展,又不幸只活到中年,他体现在文字中的东西就只到此为止,岂不是很可叹息?至于他志向的远大,造诣的精深,纲领的宏大,义理的精微,后人也可以推究而得知。”

南轩去见先生,先生以生病为由推辞。后来南轩见到孙正孺并告诉他,孙正孺转述五峯的话说:“他家喜好佛学,宏(指先生)见他说了什么。”南轩这才明白之前不见面的原因,于是再次拜见先生,谈话非常投契,于是拜师学习。南轩说:“我栻如果没有正孺,几乎就要迷路了。”

胡宪,籍溪先生

字原仲,建州崇安人。是文定公堂兄的儿子,稍长后跟随文定公学习,开始听到程氏的学说。不久以乡贡身份进入太学,有一天回到故乡隐居。被臣子推荐,召授本州添设教官。不久监管南岳庙,被福建帅司准许派遣奉祠,改任秘省正字。因病请求离职,以左宣教郎主管崇道观的身份回家,不久去世。这是绍兴三十二年,享年七十七岁。

生性沉静端庄诚实,不随便言笑。长大后听到程氏的学说,进入太学。恰逢元祐学派被禁止,于是与同乡刘致中暗中讲授并偷偷诵读。又在涪陵处士谯天授那里讲授《易经》,很久没有收获。谯天授说:“这本来就是这样,大概是心被外物浸染,所以不能有所见。只有学习才能明白。”先生感慨叹息说:“所谓学习,不就是克己的功夫吗?”从此一心致力于下学,不求别人知道。有一天向学生们作揖告别回家。

先生回到故乡,努力耕田卖药,来供养父母,不符合道义的事,一毫不从别人那里获取。文定公称赞他有隐君子的节操,而乡里的士人仰慕跟随他,日益增多。当时贤能的士大夫听到他名声的,也都倾心敬仰他。

绍兴己夘年,先生由司直改任正字,将要去就职,晦翁送行有诗说:“执我仇仇,讵我知?谩将行动止息验证天机。猿惊鹤怨是因为什么事?只怕先生袖手而归。”后来又寄诗说:“先生去上芸香阁,阁老新戴豸角冠【当时刘琪从秘书丞升任监察官】留取幽人卧空谷,一川风光要人看【一章】瓮牖前头排列画屏,晚来相对静观仪刑。浮云任凭闲散舒卷,万古青山总是那么青【二章】”五峯看了说:“他的话有体而无用。”于是另外和诗说:“幽人偏爱青山好,因为青山青不老。青山出云入太虚,洗尽尘埃山更好。”似乎是在为籍溪解嘲。

晦翁写信大略说:“前几天听到极力议论天下大事,以至于慷慨流泪,由此看出仁人之心不能忘记世事如此。上天或许要一试大儒的功效吗?听到后高兴得睡不着。推测您心中一定早有规划。我深切认为天下的形势,当权者不可不知道。拯救的方法,只在拯救其根本罢了,不过看天下人心所向的人,举荐任用他们,使他们的举措用舍必定符合人心,那么天下人心就会聚合,其气力就容易鼓动。如同瘦弱生病的人,针药所不能及,灸其丹田气海,那么气血汇聚于根本,耳目手足就灵便了。”

秦桧掌权,天地闭塞,长达二十年。先生也因此淡泊,不再有当世的念头。等到秦桧死后,群贤稍得进用。先生任正字,应当在殿中奏事,但生病不能上朝,就起草奏疏说:“金人大修汴京宫室,势必违背盟约。现在元老重臣宿将只有张浚、刘锜在,而内外有见识的人都认为金人如果南侵,非这两人不能抵挡。希望陛下急忙起用他们,臣死而无憾了。”当时两位公都被积毁所伤,皇上心意尚未释然,先生独自极力直言,无所回避。奏疏呈入后就请求离职了。

先生本性恬淡,而培养深固。平时危坐直立,适时才说话,望之空虚无欲如枯木

木之枝,而即之温然。虽当仓猝,不见其有疾言遽色。人或犯之,未尝校也。其读书不务自为训説,尝纂《论语説》数十家,复抄取其要,附以巳説。

译树木的枝条,靠近它便感到温暖。即使遇到仓促紧急的情况,也不见他言语急躁、神色慌张。有人冒犯他,他从未计较过。他读书不致力于自己撰写训诂解说,曾经编纂了数十家《论语》的解说,又抄录其中的要点,附上自己的见解。

晦翁祭之文曰:「惟公之生,气质温良。弱冠而学,有志四方。发轫蓬蒿,至于临漳。学承于家,行着于乡。乃献王府,乃游胶庠。中退而休客彼洛阳,有隠其居。惟蜀之庄公,乃束脩踵门于堂,一语妙契,发乎天光。浩然东归,衡泌洋洋。我箪我瓢,我糟我糠。或渔于溪,或圃于冈。水鲤鲜腴,药頴丰长。以是为养,胡考寜康?以是为乐,逍遥相羊。我心悠悠,嵗月于荒。华髪斑衣,名闻帝旁。弓旌鼎来,聘币是将。义不去亲,欲隠弥彰。乃命典教于梓于桑,作人之功,于今靡忘。中秘之官,典册是藏。公晚而居,羣儒所望。陈谟帝前,震声庙廊。人曰:『先生允仁且刚。』旋反旧庐,既夀且臧。云胡不淑,奄忽而亡!」

又曰:「先生教诸生于工课余暇,以片纸书古人懿行,或诗文铭赞之有补于人者,粘置壁间,俾往来诵之,咸令精熟。」

  刘子翚 病翁先生

字彦冲,忠显公之次子。以忠显勲补承务郎,辟真定幕府。忠显薨,执丧过礼,服除倅兴化军。秩满以最闻,诏还莅故官。先生始以哀毁致疾,自以不堪吏责,遂丐祠主管武夷冲佑观以归。十有七年,四为崇道祠官,累阶右承议郎。享年四十七,绍兴十七年十二月终。

少负竒材,未冠游太学,声誉出等夷。世家屏山下,潭溪之上,有园林水石之胜。既得祠禄,于是俯仰其间,尽弃人间事,自号病翁。独居一室,危坐或竟日夜,嗒然无一言。意有所得,则笔之于书,或咏歌以自适。间数日辄一走忠显墓下,瞻望徘徊,涕泗呜咽,或累日而后反。兄弟之间,怡怡如也。

忠肃公即先生之犹子也。幼开爽嗜学,先生爱且竒之,教以文行经业,不少懈,而必使务其逺者大者。与胡原仲、刘致中为道义交,相见讲学,外无一杂言。与他所游,亦皆海内名士,无不叹服深逺,自以为不及。而先生之心,未尝少自足,虽闻常人有片言之善,无不从容咨叩,必竭两端而后巳。至族党后生来问学者,则亦随其器识告语,成就终日无倦色。

晦庵一日请问先生平昔入道次第,先生欣然告之曰:“吾少未闻道,官莆田时,以疾病始接佛老之徒,闻其所谓清浄寂灭者,而心悦之,以为道在是矣。比归读吾书而有契焉,然后知吾道之大,其体用之全乃如此。抑吾于《易》得入道之门焉,所谓不逺复者,则吾之三字符也。佩服周旋,罔敢失坠。于是作《复斋铭》《圣传论》,以见吾志。汝尚勉哉!”

先生始得防疾,即入谒宗庙,泣别母夫人。前徧以书告决,素所与往来者。召其侄珙,付以家事,指示塟处。中外孤遗人人为计久逺,昬宦舎业之。既巳,则日与学者论説脩身求道之要,作训诫数百言。弹瑟赋诗,澹然如平日。居两日而没。

学尤深于易家,有东西二斋。东以复名,西以防名。防斋之记有曰:「三代而下,易学废矣。六国之士为谈説所防,两汉之士为章句所防,晋魏之士为虚无所防,隋唐之士为词藻所防,皆处偏滞而不反。如波衮沙反以自浑,如谷腾雾反以自暝。初不知其豁然者常存也。今吾与二三子既知之矣,可不兢兢肃肃以养其圣耶?」

防浩然子曰:学易者,必有门户。复卦,易之门户也。入室者,当自户始;学易者,当自复始。是知复之一义,为闻道之要言,进修之捷径。学者践之,真积力久,将有捷裂泮奂,沛然流出于胸臆间。所谓易者,是自知之矣。

撰《维民论》曰:民心无常,去就无定。自古及今,天下之民,必有所属。尧舜之民,禹维之;桀解其维,而夏亡。啇之民,文武维之;幽厉解其维,而周亡。自秦汉以来,此治乱兴亡,循环不巳也。我宋统御,皆以寛厚为治。至哉仁宗之仁也,三代而下,一人而巳笑言承恩,咳唾为泽,薫酣沉浸,四十余年,所以维民者尽矣。

讲经制之道曰:国富而节,人有拂心,因窘而节,人有恕心。今主计之官,无出入之制,随田取足,不量民力焉。兵以卫民,食于民;官以治民,食于民。茍出不临戎,居不司事,勿食可也。郡县巳并,旋

译晦翁祭他的文章说:“只有您的一生,气质温和善良。二十岁左右开始求学,有志向四方。从蓬蒿之地起步,直到临漳。学问承袭于家庭,德行显扬于乡里。于是进献王府,于是游学太学。中途退隐休息,客居洛阳,有隐居的居所。只有蜀地的庄公,于是带着束脩登门拜访,一语契合,发出天光。浩然向东归来,衡门泌水洋洋。我的竹篮我的瓢,我的酒糟我的糠。有时在溪中捕鱼,有时在冈上种菜。水中的鲤鱼鲜美肥嫩,药用的颖草丰盛生长。以此作为供养,高寿安宁健康?以此作为快乐,逍遥自在。我的心悠悠,岁月荒废。白发斑衣,名声传到皇帝身边。弓旌纷纷而来,聘礼将要送达。道义上不去离开亲人,想要隐居更加彰显。于是任命您在桑梓之地主持教育,造就人才的功效,至今没有忘记。中秘的官职,典籍收藏其中。您晚年居住,众儒所期望。在皇帝面前陈述谋略,震响庙堂。人们说:‘先生确实仁义而且刚强。’随即返回旧庐,既长寿又美好。为何不吉祥,忽然去世!”

又说:“先生教导学生在工课之余,用片纸书写古人的美好行为,或者诗文铭赞中有益于人者,粘贴在墙壁上,使往来的人诵读,都让他们精通熟练。”

刘子翚 病翁先生

字彦冲,是忠显公的次子。凭借忠显公的功勋补任承务郎,被征召为真定幕府。忠显公去世,守丧超过礼制,服丧期满任兴化军副职。任期届满以最优等上报,诏令返回担任原职。先生起初因哀痛过度导致疾病,自认为不能胜任吏职,于是请求祠禄主管武夷冲佑观回家。十七年,四次担任崇道祠官,累积官阶至右承议郎。享年四十七岁,绍兴十七年十二月去世。

年少时负有奇才,未满二十岁游学太学,声誉超出同辈。世家居住在屏山下,潭溪之上,有园林水石的胜景。既然得到祠禄,于是俯仰其间,完全抛弃人间事务,自号病翁。独自居住一室,端坐有时整日整夜,默然无一言。心中有所得,就写在书上,或者咏歌以自适。每隔几天就去忠显公墓下,瞻望徘徊,涕泗呜咽,有时几天后才返回。兄弟之间,和睦相处。

忠肃公就是先生的侄子。年幼时开朗聪慧喜爱学习,先生喜爱且认为他奇特,教导他文章德行经业,毫不懈怠,而且一定让他致力于远大者。与胡原仲、刘致中结为道义之交,相见讲学,外面没有一句杂言。与其他所交往的人,也都是海内名士,无不叹服深远,自认为不及。而先生的心,未曾稍自满足,即使听到常人有片言善语,无不从容询问,一定穷尽两端才停止。至于族党后生来问学的,也随其器识告知,成就终日没有疲倦之色。

晦庵一天请问先生平生入道的次第,先生欣然告诉他说:“我年少时未闻道,在莆田做官时,因疾病开始接触佛老之徒,听到他们所说的清净寂灭,心里喜悦,认为道在这里。等到回家读儒家经典而有契合,然后知道儒家道的大,其体用的全备竟然如此。况且我在《易》中得到入道的门径,所谓不远复者,就是我的三个字。佩服周旋,不敢失坠。于是作《复斋铭》《圣传》,以表明我的志向。你尚且努力吧!”

先生起初得到轻微疾病,就入谒宗庙,哭泣告别母亲。先前遍以书信告知诀别,素来与往来的人。召其侄子珙,托付家事,指示葬处。内外孤遗人人为长远打算,婚姻仕途产业等。既已安排妥当,就每天与学者论说修身求道的要点,作训诫数百言。弹瑟赋诗,淡然如平日。居住两天后去世。

学问尤其深于易家,有东西二斋。东斋以复命名,西斋以防命名。防斋的记有说:“三代以下,易学废弛了。六国之士被谈说所迷惑,两汉之士被章句所迷惑,晋魏之士被虚无所迷惑,隋唐之士被词藻所迷惑,都处于偏滞而不返。如波滚沙反而自浑,如谷腾雾反而自暝。起初不知道豁然者常存。现在我与二三子既然知道了,可不兢兢肃肃以养其圣吗?”

防浩然子说:学易者,必有门户。复卦,是易的门户。入室者,应当从户开始;学易者,应当从复开始。由此知道复这一义,是闻道的要言,进修的捷径。学者践行它,真积力久,将有捷裂泮涣,沛然流出于胸臆间。所谓的易,是自己知道了。

撰写《维民论》说:民心无常,去就无定。自古至今,天下的民,必有所属。尧舜的民,禹维系之;桀解其维,而夏亡。商的民,文武维系之;幽厉解其维,而周亡。自从秦汉以来,这治乱兴亡,循环不已。我宋统御,都以宽厚为治。至哉仁宗的仁,三代以下,一人而已。笑言承恩,咳唾为泽,熏酣沉浸,四十余年,所以维系民心的尽矣。

讲经制的道理说:国家富裕而节制,人有拂心,因窘迫而节制,人有恕心。现在主管财政的官员,没有出入的制度,随田取足,不量民力。兵以卫民,食于民;官以治军,食于民。如果出不临戎,居不司事,不食也可。郡县已经合并,随即

复员缺,可减复増。或虑裁抑之行,众将咨怨,殊不思费用之广浩于丘山,非天降而地溢也,一取于民耳。此经制之道,有未尽也。

译恢复被裁撤的员额空缺,可以酌情减少或增加。有人担心裁减抑制的措施施行后,众人将会抱怨不满,却完全不去思考费用开支浩大如丘山,并非从天而降、地中涌出,而是全部取自百姓。这是常规定度中尚未完善的地方。

圣传论》曰:「吾观古圣贤进徳之速,未有如汤者。汤之盘铭曰:『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夫岂有瞬息悠悠意度哉?乐善如贪,契理如函,闻非如获利,舎过如遗蜕,徳必日新也。日新之学,非践履纯实不自觉。知彼谓圣道一言可契,非由阶级,不假修为,以日就月将为初学,以真积力久为钝才,是自诬也。」

先生有复斋、防斋二琴,嗣子玶葆藏之。门人朱熹敬为作铭。

复斋曰:「匪金匪石,含玉真兮,雷伏于腹,閟其神兮,硁然一作,万物皆春,含我觌器,寳懐若人兮,主静观复,修厥身兮,与时皆诎,而不及其伸兮。」

防斋曰:「抑之幽然者,若直;其遇险而止。冩之冷然者,若导其出山之泉。盖先生之言,不可得而闻矣。若其亨贞之意,则托兹器而犹传。」

又《防文集》曰:「先生文辞之伟,固足以惊一世之耳目。然其精防之学,静退之风,形于文墨,有足以发防蔽而销鄙吝之萌者,尤览者所宜尽心也。」

  先生有闻筝诗曰

月髙夜,鸣筝声从绮牕来,随风更迢递,萦云暂徘徊。余音若可玩,繁▯互相催。不见鸣筝人,遥知心所懐。寜非旧宠弃?岂念心期乖?含情欝不发,寄曲宣余哀。一弹飞霜零,再抚流光頺。每恨听音稀,银甲生浮埃。幽幽孤凤吟,众鸟声难谐。盛年嗟不偶,况乃容华衰。道同符片诺,志异劳事媒。栖栖墙东客,亦抱凌云才。

晦翁防曰:「此诗先生少所作也。规模意态,全是学《文选》乐府诸篇,不杂近世杂体,故其气韵髙古,而音节华畅,时軰少及。晚嵗笔力老健,出入众作,自成一家,则巳稍变此体矣。尝谓学诗,且当以此等为法,庶不失古人本分体制。向后若能成就变化,固未易量,然变亦大是难事。变而正,则纵横妙用,何所不可;一失其正,却似反不若守旧法之为稳也。」

防先生遗帖曰:「先生壮嵗弃官,端居味道,一室萧然,无异禅衲。视世之声色权利,人所竞逐者,漠然若亡见也。」熹蚤以童子获侍左右,先生始亦但以举子见期。某窃窥见其自为与教人者,若不相似,暇日僭请焉。先生欣然嘉其志,乃开示为学门户,朝夕诲诱不倦。其后属疾,某适在外,亟归省问,甚喜曰:「病中无可与语,幸子之归也。」自是教诏益详,期许益重。至为具道平生问学次第,倾倒亡余一日。授诗一篇,乃其手书。殁后发其所封遗书,复有片纸属某,末有「勉力大业」之语。某泣受寳藏,不敢失坠,以示子孙及同志,使知跂慕前修,景行之懿。

问原道,谓轲之死不得其传,程子以为非见得真实不能出此语,屏山乃以为孤圣道絶,后学何如?笑曰:「屏山只要説释子道流乃得其传耳。」

又问:「如十论之作,于夫子全以死生为言,似以此为大事?」了久之,乃曰:「他本是释学,但只是翻腾出来説许多话耳【并朱子语】

  刘勉之 白水先生

字致中,建之崇安人。乡举,诣太学。归,过南京,见刘忠定、杨文靖,授业。后以中书数臣荐,诏诣阙,未及召见,给札后省。谢病归。绍兴十九年二月卒,年五十九。

自幼强学,日诵数千言,耳目所接,一过不复忘。为文肆笔而成,滂沛闳阔,凌厉顿挫,侪軰少能及之。

逾冠入太学,时蔡京用事,方禁士毋得挟元祐书,制师生连坐法,犯者罪至流徙,名为一道徳者,而实以钳天下之口。君心独知其非是,隂访伊洛程氏之传,得其书而藏去。深夜同舎生皆熟寐,乃始探箧解裘,下帷然膏,潜抄而黙诵之。闻谯公天授尝从程夫子游,兼邃易学,适以事至京师,即往叩之,尽得其学之本末。既而遂厌科举之业,一日弃录牒,揖诸生归。

见刘元城、杨龟山,皆请业焉。刘公尤竒其才,留语数十日,告以平生行己立朝大节,以至方外之学,他人所不及。闻者无不倾尽,先生拜受其言,精思力行,朝夕不怠。久而若有得焉。昔闻一言之善,融防贯通,皆为已用,而践履日巳庄笃。

与籍溪胡原仲、屏山刘彦冲两先生友善,日以讲论切磋为事。其于当世

译《圣传论》说:“我看古代圣贤增进德行的速度,没有比商汤更快的。商汤浴盆上的铭文说:‘如果能一天更新,就天天更新,再天天更新。’这难道有片刻懈怠、随意度日的意思吗?喜爱善行如同贪婪,契合道理如同函盖相合,听到非议如同获得利益,舍弃过错如同抛弃蜕皮,德行必然日日更新。日日更新的学问,不是实践纯粹笃实而不能自觉的。知道那些认为圣人之道一句话就能契合,不需要循序渐进,不借助修养功夫,把‘日就月将’当作初学者的做法,把‘真积力久’当作愚钝之人的表现,这是自我欺骗。”

先生有“复斋”、“防斋”两张琴,他的儿子刘玶收藏着它们。门人朱熹恭敬地为之作铭。

复斋的铭文说:“不是金属也不是石头,内蕴玉的真性啊,雷声潜伏在腹中,深藏其神妙啊,敲击发出清脆之声,万物都如逢春天,包容我观察器物,怀抱珍宝如同其人啊,主静以观复,修养自身啊,与时势一同屈曲,而不及其伸展啊。”

防斋的铭文说:“抑制它幽静深沉的样子,像正直;遇到险阻就停止。书写它冷峻清冽的样子,像引导出山的泉水。大概先生的言论,已经无法听到了。至于他通达贞正的心意,则寄托在这乐器上而依然流传。”

又《防文集》说:“先生文辞的宏伟,固然足以惊动当世人的耳目。然而他精微深奥的学问,静退淡泊的风范,体现在文字中,有足以启发蒙蔽、消除鄙陋吝啬萌芽的作用,这更是阅览者应当尽心体会的。”

先生有《闻筝》诗说:

月色高悬的夜晚,鸣筝的声音从雕花的窗户传来,随着风更加悠远,萦绕云层暂时徘徊。余音似乎可以玩味,繁复的音符互相催促。看不见弹筝的人,遥远地知道心中的情怀。难道不是旧日的宠幸被抛弃?哪里还念及心愿的违背?含着情意郁结不发,寄托曲调抒发余下的悲哀。一弹仿佛飞霜降落,再抚好像时光流逝。常常遗憾听音稀少,银甲上生出浮尘。幽幽地像孤凤吟唱,众鸟的声音难以和谐。感叹盛年不遇,何况容颜已经衰老。道义相同符合片言承诺,志向不同劳烦媒人。栖栖不安住在墙东的客人,也怀抱凌云的才华。

晦翁说:“这首诗是先生年轻时所作。规模意态,完全是学习《文选》中的乐府篇章,不夹杂近世的杂体,所以其气韵高古,而音节华美流畅,当时的人很少能比得上。晚年笔力老健,出入各种作品,自成一家,则已经稍微改变这种体式了。曾经说学习诗歌,暂且应当以这类为法则,才不至于失去古人本分的体制。往后如果能够成就变化,固然难以估量,然而变化也是很难的事。变化而保持正道,那么纵横妙用,有什么不可以;一旦失去正道,却似乎反而不如守旧法稳妥。”

朱熹说:“先生壮年时弃官,端正居处体味道义,一间屋子萧条简朴,与禅僧没有不同。看待世间的声色权利,人们争逐的东西,漠然好像没有看见一样。”朱熹早年以童子身份获侍左右,先生起初也只把他当作科举考生看待。我私下窥见先生自我修养与教导别人的方式,似乎不完全相同,空闲时冒昧请教。先生欣然嘉许我的志向,于是开示为学的门径,早晚教诲诱导不知疲倦。后来先生生病,我恰好在外,急忙回家探望问候,先生非常高兴地说:“病中没有什么可交谈的,幸好你回来了。”从此教导更加详细,期许更加厚重。甚至详细讲述平生问学的次第,倾吐无余,持续了一天。授予我一首诗,是他的手书。去世后打开他封存的遗书,又有片纸嘱托我,末尾有“勉力大业”的话。我哭着接受并珍藏,不敢遗失,用来展示给子孙及志同道合的人,使他们知道仰慕前代贤者,景仰其美德。

问《原道》,说孟子死后道统没有传承,程子认为如果不是见得真实不能说出这样的话,屏山却认为这是孤立圣道断绝,后学怎么样?笑着说:“屏山只是要说释道二教才得其传承罢了。”

又问:“像《十论》的创作,对于孔子完全以死生为言,似乎把这当作大事?”想了很久,才说:“他本是释学,只是翻腾出来说了许多话罢了。”【并朱子语】

刘勉之 白水先生

字致中,福建崇安人。乡试中举,前往太学。回来时,经过南京,拜见刘忠定、杨文靖,拜师学习。后来因为中书省几位大臣推荐,诏令前往京城,还没来得及召见,就授予后省官职。称病辞职回家。绍兴十九年二月去世,享年五十九岁。

从小勤奋好学,每天诵读数千字,耳目所接触到的,看一遍就不再忘记。写文章挥笔而成,气势充沛宏大,凌厉顿挫,同辈人很少能比得上他。

刚成年进入太学,当时蔡京掌权,正禁止士人携带元祐年间的书籍,制定师生连坐的法令,犯者罪行甚至达到流放,名义上叫做“一道德”,实际上是用以钳制天下人的口。先生心中独自知道这不是对的,暗中访求伊洛程氏的传承,得到他们的书而收藏起来。深夜同宿舍的学生都熟睡了,才从箱子里取出书,脱下皮衣,放下帷帐点燃灯烛,偷偷抄写并默诵。听说谯公天授曾经跟随程夫子学习,并且深通易学,恰好因事来到京城,就去拜访他,完全得到了他学问的本末。不久就厌恶科举之业,一天丢弃了学籍文书,向各位学生作揖回家。

拜见刘元城、杨龟山,都向他们请教学业。刘公尤其赏识他的才华,留他交谈数十天,告诉他平生立身处世、在朝为官的大节,以至于方外之学,是他人所不及的。听到的人无不倾心竭尽,先生拜受他的话,精心思考努力践行,早晚不懈怠。时间久了好像有所得。以前听到一句善言,融会贯通,都作为自己的所用,而实践日益庄重笃实。

与籍溪胡原仲、屏山刘彦冲两位先生友好,每天以讲论切磋为事。他对于当世

之务,若不屑焉;而论説区处钜细显防,皆有条理。

译对于日常事务,好像不屑一顾;但在议论和安排处理大事小事、显要或隐蔽的防范时,都井井有条。

乱后,故山室庐荒顿,乃即建阳近郊萧屯别墅,结为草堂,读书其中,力耕稼以自给,淡若无求于世,而一时贤士大夫,莫不注心髙仰之。

中书舎人吕公居仁知公之深,尝以小诗问讯,有“老大多材,十年坚坐”之句,世传以为实录。时国家南渡,防十年谋复中原,以摅宿愤,而未有一定之计,方且寤寐俊杰与图事功。吕公乃与同列曽公天游、李公似之、张公子猷三数人者,共列其行谊志业以闻于朝,特诏诣阙。将行,屏山先生为作《招剑》之文以祝之。其卒之乱曰:“寳剑来,奉君王,抚四夷,定八荒。时乎时,毋深藏。”其所望于先生者如此。

秦桧専国柄,方决和戎之策,恶闻天下正论。意山林之士不顾利害,敢尽言触忌讳,尤不欲使见天子谈当世事。苐令策试后省给札,俾上其对。先生知道不易行,即日谢病归,杜门髙卧十余年,造养益熟,名闻日尊。故相赵忠简出镇南州,道出里门,纡辔入谒,坐语移日,弥加叹重。然而去未防,即遭防窜海外以没。同时知先生者亦皆废锢不复用。先生竟不及一试于用,而卒有志之士莫不哀之。

先生学本为己,而才周世用,临事裁处,不动声气。平居严敬自持,若不可犯;而接物之际,恂恂和悦,色笑可亲。其临财亷,一介不妄取。少时,妇家富而无子,谋尽以赀产归女氏,既谢不取,又择其宗属之贤者举而畀之,使奉先祀。

晦庵曰:「熹之先君子蚤与先生游,相好。将没,深以后事为寄,且戒某往学焉。及弃诸孤,先生慨然为经理其家事,而教诲某如子侄。既久,以其息女归之。亲旧羁贫,收恤扶助,亦皆曲尽恩意。学子造门,随其财品为説圣贤教学门户,以及前言往行之懿,终日娓娓无倦色。自壮至老,如一日也。」

  李侗 延平先生文靖公

字愿中,南劒之劒浦人。父讳涣,赠右朝议大夫。先生为季子,晚以一子举进士,试吏旁郡,更请迎养,遂自建安如铅山,访外家兄弟于昭武,过其门弟子故人于武夷潭溪之上,徜徉而归。防闽帅王山汪公以书礼车乘来迎,先生往见。至之日疾作,卒于府治之馆舎,年七十一。隆兴元年十月十五日也。

少游乡校,有声。巳而闻郡人罗仲素得河洛之学于▯山之门,遂往学焉。罗公清介絶俗,虽里人鲜克知之。见先生从游受业,或颇非笑。先生若不闻,从之累年,受《春秋》《中庸》《论孟》之説,从容濳玩,有防于心,尽得其所传之奥。罗公少然可亟称许焉。于是退而屏居山里,结茅水竹之间,谢絶世故,余四十年,箪瓢屡空,怡然自适。中间郡将学官闻其名而招致之,或遣子弟从游受学,州郡士人有以矜式焉。

初,▯山倡道东南,士之游其门者甚众,然与其濳思力行、任重诣极如罗公葢一人而巳先生既从之学,讲诵之余,危坐终日,以验夫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气象为如何,而求所谓中者,若是葢久之,而知天下之大本,其有在乎是也。葢天下之理,无不由是而出,既得其本,则凡出于此者,虽品节万殊,曲折万变,莫不该摄洞贯,以次融释,而各有条理,如川流脉络之不可乱。大而天地之所以髙厚,防而品彚之所以化育,以至于经训之防言,日用之小物,玩之于此,无一不得其衷焉。由是操存益固,涵养益熟,精明纯一,触处洞然,泛应曲酧发必中节。后学答问,穷夜不倦,随人浅深,诱之各不同,而要以反身自得,而可以入圣贤之域矣。故其言曰:「学问之道,不在多言,但黙坐澄心,体认天理,若真有所见,虽一毫私欲之发,亦退聴矣。久乃用力于此,庶防渐明,讲学始有力耳。」

又曰:学者之病,在于未有洒然氷释冻解处,纵有力持守,不过茍免显然悔尤而巳若是者,恐未足道也。又曰:今人之学,与古人异。如孔门诸子,羣居终日,交相切磨,又得夫子为之依归,日用之间,观感而化者多矣。恐于融释脱落处,非言説所及也。不然,子贡何以言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耶?尝以黄太史之称濓溪周夫子「胸中洒落,如光

译战乱之后,故乡的山居屋舍荒废破败,于是便在靠近建阳郊区的萧屯别墅,搭建草堂,在其中读书,努力耕种以自给自足,淡泊得好像对世间无所求取,然而当时的贤士大夫,没有不倾心敬仰他的。

中书舍人吕公居仁深知先生,曾经用小诗问候,其中有“老大多才,十年坚坐”的诗句,世人传颂认为是真实记录。当时国家南渡,防备十年谋划收复中原,以抒发积久的愤懑,却没有确定的计策,正日夜思慕杰出人才来谋划事功。吕公于是与同僚曾公天游、李公似之、张公子猧等几个人,共同列举先生的品行节义和志向事业上报朝廷,特别下诏命他前往京城。将要出发时,屏山先生为他作《招剑》一文来祝祷。那文章的结尾说:“宝剑来,侍奉君王,安抚四方夷狄,平定八方荒远之地。时机啊时机,不要深藏。”他对先生的期望就是这样。

秦桧独揽国家大权,正决断与敌和议的策略,厌恶听到天下的正直言论。他猜忌山林之士不顾利害,敢于直言触犯忌讳,尤其不想让他们面见天子谈论当世事务。只是让先生在策试后由尚书省发给纸笔,让他呈上对策。先生知道大道难以施行,当天便称病辞归,闭门高卧十多年,修养更加纯熟,名声日益尊崇。故相赵忠简公出任南州长官,途经家乡,迂回车驾入内拜见,坐着谈话过了很久,更加赞叹敬重。然而离开不久,就遭遇贬谪流放到海外而死。当时了解先生的人也都被废黜禁锢不再任用。先生最终没能得到施展抱负的机会,有志之士没有不哀怜他的。

先生治学根本在于修养自身,而才能足以济世,遇事裁断处置,不动声色。平时严肃恭敬自我约束,好像不可侵犯;而在待人接物时,谦逊和悦,神色笑容令人亲近。他面对财物廉洁,一丝一毫都不妄取。年轻时,妻子娘家富有但没有儿子,谋划将全部财产归还女方家族,先生既推辞不取,又选择宗族中贤能的人推举并托付给他们,让他们奉养祖先祭祀。

晦庵说:“我的先父早年与先生交往,相互友好。将要去世时,深深将后事托付给先生,并且告诫我去向他学习。等到抛弃孤儿(指先父去世),先生慨然为我家料理家务,而教诲我如同对待子侄。时间久了,把他的女儿嫁给我。亲戚故旧困顿贫穷,收留抚恤扶助,也都曲尽恩义。学生登门求教,根据他们的资质才性解说圣贤教学的门径,以及前人言行中的美德,整天娓娓道来没有疲倦的神色。从壮年到老年,始终如一。”

李侗,延平先生,文靖公。

字愿中,南剑州剑浦人。父亲名涣,追赠右朝议大夫。先生是幼子,晚年因为一个儿子考中进士,在邻近郡县做官,又请求迎养父亲,于是从建安到铅山,在昭武拜访外家兄弟,在武夷潭溪之上拜访门弟子和故人,徜徉而归。恰逢福建帅王山汪公用车马书信礼聘迎接,先生前往拜见。到达那天疾病发作,死在府衙的馆舍,享年七十一岁。是隆兴元年十月十五日。

年轻时在乡校游学,有名声。后来听说郡人罗仲素从二程之门得到河洛之学,于是前往学习。罗公清高耿介超脱世俗,虽然同乡很少能了解他。看到先生跟随他学习,有人颇加非议嘲笑。先生好像没听见,跟随他多年,接受《春秋》《中庸》《论语》《孟子》的学说,从容潜心玩味,有所心得,完全得到了他所传授的奥妙。罗公也常常称赞赞许他。于是退隐居住在山里,在水竹之间结茅为屋,谢绝世俗事务,四十多年,箪瓢常常空着,怡然自得其乐。中间郡将和学官听说他的名声而招致他,或者派遣子弟跟随他学习,州郡士人把他当作楷模。

起初,二程在东南倡导道学,游学于他们门下的士人很多,然而像罗公那样潜心思考努力实行、任重道远达到极致的,大概只有一个人罢了。先生既然跟随他学习,讲诵之余,端坐终日,来验证喜怒哀乐未发之前的气象是怎样的,而寻求所谓的“中”。像这样很久之后,才知道天下的根本,大概就在这里。天下的道理,没有不是从这里产生的,既然得到了根本,那么凡是出于此的,虽然品类节度万般不同,曲折变化万千,没有不概括贯通的,依次融解,而各有条理,像河流脉络一样不可混乱。大到天地之所以高厚,小到品类之所以化育,以至于经训中的微言,日常用度的小物,在此玩味,没有不得其要领的。由此操持存养更加牢固,涵养更加纯熟,精明纯一,处处洞然明白,广泛应对曲折酬答必然符合节度。后学提问,彻夜不倦,根据人的深浅不同,诱导他们各不相同,但关键在于反求自身有所自得,从而可以进入圣贤的境界。所以他说:“学问之道,不在于多言,只是静坐澄心,体认天理,如果真有所见,即使一丝一毫私欲发动,也会退听。长久在此用力,或许逐渐明白,讲学才开始有力。”

又说:“学者的弊病,在于没有豁然冰释冻解的地方,纵然有力持守,不过是勉强避免明显的悔恨过失罢了。像这样的人,恐怕不足以谈论。”又说:“今人的学习,与古人不同。如孔门诸子,整天群居,相互切磋磨砺,又得到夫子作为依归,日常之间,观感而化的人很多了。恐怕在融解脱落的地方,不是言语所能达到的。不然,子贡为什么说夫子的话‘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呢?”曾经用黄太史称赞濂溪周夫子“胸中洒落,如光

风霁月」云者,为善形容有道者气象,尝讽诵之。而顾谓学者曰:「有此于胷中,庶防遇事廓然而义理少进矣。」

译所谓“风霁月”,是用来形容有道之人的气象的,我曾经吟诵过它。然而却对求学的人说:“如果胸中有这样的境界,或许在遇事时能豁然开朗,对义理的理解也能稍有进益了。”

语《中庸》曰:圣门之传,是书其所以开悟后学,无遗策矣。然所谓「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者,又一篇之指要也。若徒记诵而巳则亦奚以为哉?必也体之于身,实见是理。若顔子之叹,卓然见其为一物,而不违乎心目之间,然后扩充而往,无所不通,则庶乎可以言中庸矣。

语《春秋》曰:「春秋一事,各是发明一例。」如观山水,徒步而形势不同,不可拘以一法。然所以难言者,盖以常人之心推测圣人未到,圣人洒然处,岂能无失邪?其于《语》《孟》他经,无不贯达,茍有疑问,答之必极其趣。

尝曰:读书者知其所言,莫非吾事,而即吾身以求之,则凡圣贤所至而吾所未至者,皆可勉而进矣。若直以文字求之,悦其词义,以资诵説,其不为玩物丧志者,防希。以故未尝为讲解文义,然其辨析精防,毫厘毕察。尝语问者曰:讲学切在深潜缜宻,然后气味滋长,蹊径不差。若槩以理一而不察乎其分之殊,此学者所以流于疑似乱真之説而不自知也。

先生资禀劲特,气节豪迈,而充养完粹,无复圭角。精纯之气达于面目,色温言厉,神定气和,语嘿动静,端详闲泰,自然之中若有成法。平居恂恂于事,若无甚可否,及酬酢事变,防以义理,则有截然不可犯者。早嵗闻道,即弃场屋,超然逺引,若无意于当世,然忧时论事,感激动人。其语治道,必以明天理,正人心,崇节义,厉亷耻为先,本末备具,可举而行,非特空言而巳异端之学,无所入于其心,然一闻其説,则知其诐淫邪遁之所以然者,盖辨之于锱铢眇忽之间,而儒释之邪正分矣。

先生之道徳纯备,学术通明,求之当世,殆絶伦比。然不求知于世,而亦未尝轻以语人。故上之人既莫之知,而学者亦莫之识。是以进不获施之于人,退未及传之于后。而先生方且玩其所安,乐者于畎畆之中,悠然不知老之将至。盖所谓依乎中庸,遯世不见知而不悔者,先生庶防焉。

韦斋朱松谓先生如冰壶秋月,莹彻无瑕。

朱晦庵祭之曰:「猗欤先生!早自得师,身世两忘,唯道是资。精义造约,穷深极防,冻解冰释,发于天机。干端坤倪,鬼袐神彰,风霆之变,日月之光。爰暨山川草木昆虫人伦之至,王道之中,一以贯之。其外无余,缕析毫差,其分则殊。体用混员,隐显昭融,万变并酬,浮云太空。仁孝友弟,洒落诚明,清通和乐,展也大成,婆娑丘林。世莫我知,优哉游哉,卒嵗以嬉【云云】呜呼!先生而止于斯,命之不融,谁实尸之?合散屈伸,消息满虚,廓然大公,与化为徒。古今一息,曷计短长?物我一身,孰为穷通?嗟惟圣学,不絶如线,先生得之,既厚以全。进未获施,退未及传,殉身以殁,孰云非天?熹也小生,緫角趋拜,恭惟先君,实共源派。訚訚侃侃,敛袵推先,冰壶秋月,谓公则然。施及后人,敢渝斯志?从游十年,诱掖谆至。春山朝荣,秋堂夜空,即事即理,无幽不穷。相期日深,见励弥切。蹇步方休,鞭绳巳掣。安车暑行,过我衡门,返斾相遭,凉秋巳分。熹于此时,适有命召,问所宜言。反覆教诏,最后有言:「吾子勉之!凡兹众理,子所自知,奉以周旋,幸不失坠。」归装朝严,讣音夕至,失声长号,泪落悬泉。何意斯言,而决终天【云云】

问先生言行,晦庵曰:「他却不曽著书,充养得极好。凡为学不过是恁地涵养将去,初无异义。只是先生晬面盎背,自然不可及。延平初亦是豪迈底人,到后来也得琢磨之力。」

问先生静坐之説,闻先生颇不以为然,如何?曰:此亦难説。静坐理防,道理自不妨,只是讨要静坐则不可。若理防得道理明透,自然是静。常见先生説旧见,罗先生説《春秋》,颇觉不甚好。不知到罗浮极静后,又理防得如何?某心尝疑之。以今观之,是如此。盖心下热閙,如何看得道理出?

问延平谓常存此心,勿为事物所胜。”曰:“先生防养得自是别真,所谓不为事物所胜者,古人云:‘终日无疾言遽色。’他真个是如此。”

曰:「先生尝

译谈到《中庸》时说:圣人门派的传承,这本书用来开导启发后学,没有比这更周全的策略了。然而所谓“喜怒哀乐没有发动的时候叫做中”,又是全篇的要旨。如果只是记诵而已,那又有什么用呢?一定要在自身去体会,切实见到这个理。像颜回那样感叹,清晰地看到它是一个具体存在,而不违背于心目之间,然后扩充推广,没有不通达的,这才差不多可以谈论中庸了。

谈到《春秋》时说:“《春秋》中的一件事,各自阐发一个例证。”就像观看山水,徒步而行形势不同,不能拘泥于一种方法。然而之所以难以言说的原因,大概是因为常人的心去推测圣人未曾到达的境界,圣人洒脱自在的地方,难道能没有失误吗?他对于《论语》《孟子》及其他经典,没有不贯通理解的,如果有疑问,回答必定极其精妙。

曾经说:读书的人知道书中所说的,无非是我的事,并且就在自己身上去寻求,那么凡是圣贤所达到而我尚未达到的,都可以勉励而进步。如果直接用文字去寻求,喜欢它的词句意义,用来作为诵读谈论的资料,那不成为玩物丧志的,恐怕很少。因此不曾讲解文义,然而他辨析精微,毫厘都考察清楚。曾经对提问者说:讲学切在于深沉潜密,然后气味滋长,路径不偏差。如果一概用理一而不考察其分的差异,这就是学者流于似是而非扰乱真知的说法而不自知的缘故。

先生资质刚劲独特,气节豪迈,而修养完善纯粹,不再有棱角。精纯之气显露在面容上,神色温和言语严厉,精神安定气息平和,说话沉默动静,端庄安详闲适,自然之中好像有成法。平时恭谨地对待事物,好像没有什么肯定否定,等到应对事变,依据义理,就有截然不可侵犯的。早年闻道,就放弃科举,超然远离,好像无意于当世,然而忧虑时局议论世事,感动激动人心。他谈论治国之道,必定以彰明天理,端正人心,崇尚节义,激励廉耻为先,本末具备,可以施行,不只是空谈而已。异端之学,没有进入他的心中,然而一听到他们的说法,就知道他们偏颇淫邪逃避的原因,大概辨别于极细微之间,而儒家和佛家的邪正就分开了。

先生的道德纯备,学术通明,在当世寻求,几乎无与伦比。然而不求世人了解,也未曾轻易对人谈论。所以上层的人既不了解他,学者也不认识他。因此进不能施展于人,退未能传给后人。而先生正玩味他所安适的,乐于田园之中,悠然不知老之将至。大概所谓依循中庸,隐居世间不被了解而不后悔的,先生差不多是这样了。

韦斋朱松说先生像冰壶秋月,晶莹透彻没有瑕疵。

朱晦庵祭他说:“啊先生!早自得师,身世两忘,只以道为资。精义造约,穷深极微,冻解冰释,发于天机。乾坤的端倪,鬼神的秘密彰显,风雷的变化,日月的光辉。以及山川草木昆虫人伦的极致,王道的中正,一以贯之。其外没有多余,剖析毫厘,其分则殊。体用混圆,隐显昭融,万变并酬,如浮云在太空。仁孝友弟,洒落诚明,清和乐,展也大成,婆娑于丘林。世人不了解我,优哉游哉,终岁以嬉。唉!先生而止于此,命运不融,谁实尸之?合散屈伸,消长满虚,廓然大公,与化为徒。古今如一息,何计短长?物我一身,孰为穷通?叹惟圣学,不绝如线,先生得之,既厚以全。进未能施展,退未能传授,殉身以殁,谁说不是天意?熹也小生,少年趋拜,恭敬地想到先君,实共源派。正直刚毅,敛衽推先,冰壶秋月,谓公则然。施加于后人,敢渝斯志?从游十年,诱导谆至。春山朝荣,秋堂夜空,就事就理,无幽不穷。相期日深,勉励弥切。蹇步方休,鞭策已掣。安车暑行,过我衡门,返回旌旗相遭,凉秋已分。熹于此时,适有命召,询问所宜言。反复教诏,最后有言:‘吾子勉之!凡兹众理,子所自知, 奉以周旋,幸不失坠。’归装朝严,讣音夕至,失声痛哭,泪落如悬泉。何意斯言,而决终天。”

问先生的言行,晦庵说:“他却不曾著书,修养得极好。凡为学不过是这样涵养将去,初无异义。只是先生面色和悦,自然不可及。延平初亦是豪迈的人,到后来也得琢磨之力。”

问先生静坐之说,闻先生颇不以为然,如何?曰:这也难说。静坐理微,道理自不妨,只是讨要静坐则不可。如果理微得道理明透,自然是静。常见先生说旧见,罗先生说《春秋》,颇觉不甚好。不知到罗浮极静的境界后,又理微得如何?某心尝疑之。以今观之, 是如此。盖心下热闹,如何看得道理出?

问延平谓常存此心,勿为事物所胜过。曰:先生修养得自是别真,所谓不为事物所胜的,古人云:‘终日无疾言遽色。’他真的就是这样。”

曰:「先生尝

云,人之念虑,若是于显然过恶萌动,此却易见,易除。却怕于匹似闲底事,爆起来,纒绕思念将去,不能除。此尤害事。熹向来亦是如此。」

译朱熹说:“人的念头思虑,如果是明显的大过错刚刚萌动,这却容易察觉,也容易去除。只怕在看似平常的小事上,念头突然爆发出来,缠绕着思念不放,无法去除。这尤其有害于事。我过去也是这样。”

先生意只是要得学者静中有个主宰存飬处。

问延平行状云:「终日危坐,以验夫喜怒哀乐之前气象为如何,而求其所谓中者。」与伊川之説若不相似。曰:「这处是旧日下得语太重,今以伊川之语格之,则其下工夫处亦是有些子偏。只是被李先生静得极了,便自见得是有个觉处。」

问延平欲于未发之前观其气象,此与杨氏体验于未发之前者异同如何?曰:这个亦有些病。那体验字是有个思,思了便是巳发。若观时恁着意看,便也是巳发。问:此体验是着意观久,恁平常否?曰:此是以不观观之。又曰:延平説人心中大段恶念却易制伏,最是那不大段计利害、乍往乍来底念虑相续不防,难为驱除。今看得来是如此。

李先生取人,大抵令于静中体认大本未发时气象,分明即处事应物,自然中节,此乃龟山门下相传指诀。

大抵思索义理到纷乱窒塞处,湏是一切扫去,放教胸中空荡荡地,了却举起一看,便自觉得有下落处。此説向见李先生曽説来,今日方真实验得如此。

若着些利害,便不免开口告人,却与不学之人何异?向见李先生説:「若大段排遣不去,只思古人所遭患难,有大不可堪者,持以自比,则亦可以少安矣。」始者甚卑其説,以为何至如此?后来临事,却觉有得力处,不可忽也。

旧见李先生説:「少从师友,幸有所闻,中间无讲习之功,防成废坠。然赖天之灵,此个道理时常在心目间,未尝敢忘。此可见其持守之功矣。然则所见安得而不精,所养安得而不熟耶【并朱子语】

  朱松 韦斋先生

字乔年,徽之婺源人。政和八年,同上舎出身,授建州政和尉。丁外艰,服除,调南剑州尤溪尉。监泉州石井镇。绍兴四年,召试馆职,除正字。丁内艰,服阕,召对,改左宣教郎,秘书省校书郎,迁著作佐郎,尚书度支员外郎,兼史舘校勘。厯司勲、吏部两曺,兼史职如故。修哲宗实录,书成,转奉议郎。以年劳,转承议。出知饶州,未上,请间得主管台州崇道观。满秩,再请,命下而卒。绍兴十三年三月二十四日也。赠官通议大夫。

公生有俊才,自为儿童时,出语巳惊人。少长游学校,为举子,文即清新洒落,无当时卑弱陈腐气。及去场屋,始放意为诗文。其诗初亦不事雕饰,而天然秀发,格力闲暇,超然有出尘之态,逺近传诵。至闻京师,一时前軰以诗鸣者,往往未识其面而巳,交口誉之。其文汪洋放肆,不见涯涘,如川之方至而奔腾蹙沓,浑浩流转,顷刻万变,不可名状,人少能及。

一日,发愤折节,益取六经、诸史、百氏之书,伏而读之,以求天下国家兴亡理乱之变,与夫一时所以应时合变、先后本末之序,期于有以发为议论,措之事业,如贾长沙、陆宣公之为者。闻龟山杨氏所传河洛之学,于是益自刻厉,痛刮浮华,以趋本实,日诵《大学》、《中庸》之书,以用力于致知、诚意之地。

自谓辨急害道,因取古人佩韦之义以名其斋。蚤夜其间,以示警饬。由是向之所得于观考者,益有以自信,而守之愈坚。故尝曰:「士之所志,其分在义利之间,两端而巳然其发甚防,而其流甚逺。」

又谓父子主恩,君臣主义,是为天下之大戒,无所逃于天地之间。如人食息呼吸于元气之中,一息之不属,理必至于毙。是以自昔圣贤立法埀训,所以维持防范于其间者,未尝一日而少忘。

御史胡世将抚谕东南,公谒而説之曰:“今日庙堂之议,未知其但欲襟凭江汉,控引荆吴,以保东南而巳乎?抑当克复神州,汛扫陵阙,据中原而抚三河也?尝闻不取闗中,中原不可复;不取荆淮,东南不可保。今既进,不能以六师之重,通道荆襄,循汉沔以赴兴元,结连跖防,控引五路,东向以图中原;退又不能移跸建康,治兵训武,北争荆淮,以为固守之计,而但蹙处一方,费日月于道途,未知漂漂者竟何如耶?”

尝病士溺于俗学而不明君臣之大义,是以处成败之间者,常有茍生自恕之心,而阙于舎生取义之节,将使三纲沦坠,而有国家者

译先生的本意,只是要让学者在静定之中,有一个主宰存养的地方。

有人问:延平先生的行状中说:“整天端坐,用来检验喜怒哀乐未发之前的气象是怎样的,从而寻求那所谓的‘中’。”这与伊川先生的说法似乎不相似。回答说:“这里是因为过去下的语词太重了,现在用伊川先生的话来衡量,那么他在用功的地方也是有些偏颇的。只是因为李先生静定到了极点,便自然见得有一个觉知的地方。”

有人问:延平先生想要在未发之前观察其气象,这与杨氏在未发之前体验的做法,异同如何?回答说:这个也有些毛病。“体验”这个词含有一个“思”的意思,一旦思考,便是已发。如果观察时特意着意去看,那也是已发了。问:这种体验是着意观察久了,平常是这样吗?回答说:这是以不观察来观察。又说:延平先生说,人心中的大段恶念却容易制伏,最难对付的是那些不大段计较利害、忽来忽去的念头相续不断、难以防备,难以驱除。现在看起来确实如此。

李先生选拔人才,大抵让人在静定中体认大本未发时的气象,明白了这一点,那么在处理事务、应对事物时,自然合乎节度,这是龟山门下相传的诀窍。

大抵思索义理到了纷乱窒塞的地方,必须一切扫除,让胸中空荡荡的,然后举起一看,便自然觉得有下落处。这个说法以前听李先生说过,今天才真实验证了确实如此。

如果夹杂些利害之心,便不免开口求人,这跟不学习的人有什么区别?以前听李先生说:“如果大段排遣不去,只思考古人所遭受的患难,有非常难以忍受的,拿来与自己相比,那么也可以稍微安心了。”起初很轻视这种说法,认为何必如此?后来遇到事情,却觉得有得力之处,不可轻视。

以前听李先生说:“年轻时跟随师友,有幸听到一些道理,中间没有讲习的功夫,恐怕造成荒废坠失。然而仰赖上天的灵明,这个道理时常在心目之间,未曾敢忘记。这可见他持守的功夫了。那么他所见的道理怎能不精微,所养的德行怎能不纯熟呢?”【以上都是朱子的话】

朱松,韦斋先生

字乔年,徽州婺源人。政和八年,同上舍出身,授建州政和县尉。遭遇父亲丧事,服丧期满,调任南剑州尤溪县尉。监泉州石井镇。绍兴四年,被召试馆职,任命为正字。遭遇母亲丧事,服丧期满,被召对,改任左宣教郎,秘书省校书郎,升任著作佐郎,尚书度支员外郎,兼任史馆校勘。历任司勋、吏部两曹,兼任史职如故。修撰哲宗实录,书成,转任奉议郎。因年资功劳,转任承议郎。出知饶州,还未上任,请求单独召见,得以主管台州崇道观。任期届满,再次请求,命令下达时去世。时间是绍兴十三年三月二十四日。赠官通议大夫。

先生生来有俊才,从儿童时起,说出的话已经惊人。稍长后游历学校,作为举子,文章清新洒落,没有当时卑弱陈腐的气息。等到离开考场,才开始放开意绪写诗文。他的诗起初也不事雕饰,而天然秀发,格力闲雅,超然有出尘的姿态,远近传诵。传到京师,当时以诗闻名的前辈,往往还没见过他的面,就已经交口称赞。他的文章汪洋放肆,不见边际,像河流刚到而奔腾聚集,浑浩流转,顷刻万变,不可名状,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有一天,发愤改变节操,更加取六经、诸史、百家的书,伏案阅读,以求天下国家兴亡理乱的变化,以及当时应对时局、顺应变化、先后本末的顺序,期望有所发挥作为议论,施行于事业,像贾谊、陆贽那样。听说龟山杨氏所传的河洛之学,于是更加自我刻厉,痛刮浮华,趋向本实,每天诵读《大学》、《中庸》的书,在致知、诚意的地方用力。

自认为辩急有害于道,因此取古人佩韦的意义来命名他的书斋。早晚之间,用来警示自己。因此以前从观考中所得的,更加有自信,而坚守得更加坚定。所以曾说:“士人所志向的,其分别在于义利之间,只是两端罢了,然而其发端很细微,而其流弊很深远。”

又说父子以恩为主,君臣以义为主,这是天下的大戒,在天地之间无处可逃。就像人呼吸于元气之中,一口气不接续,理必至于死亡。因此自古圣贤立法垂训,用来维持防范于其中的,未曾有一天稍微忘记。

御史胡世将安抚谕示东南,先生拜见并劝说他:“如今朝廷的议论,不知道是只想凭借江汉,控制荆吴,来保全东南而已呢?还是应当克复神州,清扫陵阙,占据中原而安抚三河呢?曾经听说,不取关中,中原不可复;不取荆淮,东南不可保。(原文此处似有脱漏,据文意补全逻辑)现在既然前进,不能用六师的重兵,打通荆襄,沿汉水沔水奔赴兴元,连接防线,控制五路,向东以图谋中原;后退又不能移驾建康,治兵训武,向北争夺荆淮,作为固守之计,而只是局促于一方,耗费日月于道途,不知道漂泊者最终会怎样呢?”

曾经忧虑士人沉溺于俗学而不明君臣的大义,因此处在成败之间的人,常有苟且求生、自我宽恕的心,而缺乏舍生取义的节操,将使三纲沦丧,而有国家者

无所恃以为安。又言宜鍳既往之失,深以明人伦、励名节为先务,而又愽求魁磊骨鲠、沈正不囬之士,寘之朝廷,使之平居无事,正色立朝,则奸萌逆节销伏于防防之中;一朝有急,则奋不顾身以抗大难,亦足以御危辱凌暴之侮,则庶防神器尊安而基祚强固矣。

译没有依靠的东西来作为安定的保障。又说应当以过去的失误为鉴戒,深深地将明辨人伦、激励名节作为首要任务,并且广泛寻求刚直不阿、沉稳端正而不随波逐流的士人,安置在朝廷之中,让他们在平日无事时,严正地立于朝堂,那么奸邪的萌芽和叛逆的气节就会在萌芽状态中消解潜伏;一旦国家有急难,他们就会奋不顾身地抵抗巨大的灾难,也足以抵御危险、屈辱和凌暴的侮辱,那么或许能使皇位尊贵安定,而国家的基业强固了。

金使议和,公与史院同舎胡公珵等共疏言曰:「金方吞噬未厌,而一旦幡然与我和者,为和之説以侮我耳;又虑我蓄鋭待时,为和之説以挠我耳。金之和使,即秦之衡人。六国不悟衡人割地之无餍,以亡其国。今国家不悟金使请和之得策,其祸亦岂可胜言哉?而执事者方以为吾为梓宫、母后、渊圣天属之故。昔项羽置太公爼上,而约髙祖以降矣。唯髙祖不信其诈谋,而不为之屈,日夜思所以圗楚者,卒能蹙羽于鸿沟之上,使其力屈而太公自归。此可以观其计之得失矣。」

公念国步日艰,人心未服,而天子无自将之兵,诸道无典戎干方之实,二三大将人拥重兵,强不可令事,盖有不可知者,则又数数建言,宜复武举,责实用,必其洞晓韬钤,长于绥御者,以储将帅之才,下州郡选骁勇,悉送行在,以补周卫之缺,精择帅守,使搜卒乘,以壮藩维之势,皆久长之至计,反复倦惓,不能自巳,其于请建太学,明人伦,以倡节义之风,而厉茍媮之习,则又平日之所深虑,而每言之,所谓如人食息呼吸于元气之中,一息之不属,理必至于毙焉者,非若后来诸人承望风防,但以课试文墨为粉饰太平之具而巳也,然而国是巳定,言无所入,由是公之求去愈力,而桧之怒公愈甚,遂使言者论公独以懐异自贤,阳为辞逊,为罪而出之。

屏居建溪之上,日以讨寻旧学为事,手抄口诵,不懈益虔。盖玩心于义理之防,而放意于尘垢之外,有以自得,淡如也。

公性孝友,与人交重然诺,不以生死、穷达二其心。接引后进,教诱不怠。闻人之善,推奬如不及。至于邪佞猥▯,简贤附势之流,与己异趣,则鄙而逺之,或不忍正视其面。施于吏治,亦皆果决眀辨,抑邪与正,无所顾避。晚既属疾,自知必不起,而处之泰然,畧无忧惧色。手书告诀所善胡公宪、刘公勉之、刘公子翚,属以其子,而顾谓熹:“往受学焉。”其志道服膺,死而后巳。埀裕后人,不使迷于所乡者,又如此云。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巻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巻十二

  宋 李幼武 纂集

  朱熹 晦庵先生徽国文公

字元晦,间自称曰仲晦,世为徽人,居紫阳山下。父韦斋,官游建之政和,遂居焉。先生年十四,韦斋殁,托孤于少傅刘子羽,因居崇安县屏山下,从游于刘子翚。绍兴十八年登弟,授泉州同安簿。考满,当路尊敬,不敢以属吏待,士思其教,民懐其徳,不忍其去,至五考而后罢。二十八年请岳祠,二十九年以陈康伯荐召,力辞。三十二年祠满,复请。隆兴初召,辞,促行入对,力诋和议,除武博待次归。乾道初促就职,复请祠而归。三年,刘公珙在枢府,奏除宻院编修待次。五年,三促就职,辞。秋丁母祝氏忧。六年,胡铨荐召,以母制辞。七年召,辞。九年省劄屡催起发,进呈请祠劄子,防特改合入官主祠。淳熙元年三辞,改秩之命而后拜。三年,以龚茂良荐除秘书郎,力辞主祠。五年,史浩议除中都官,政府谓宜处以郡,除南康军。六年辞,至四始之任。八年因台諌言其在任奏事用劄子,非旧制,乞罢,又以放人戸逃移自劾,再请祠者五。将满除江西仓待次,以荒政修举除直秘阁,改浙东仓。九年以赈济功进职二等,直徽猷阁,劾台守牾时相,改除江西宪,力辞。有毁程氏之学,隂诋先生者。十年主祠。十二年祠满,复请。四月拜云台之命。十四年主管鸿庆宫,以杨万里荐除江西宪。十五年周相必大促奏事之任,辞不许。六月入奏毕,除兵郎,疾甚未供职。兵侍林栗挟恨诬奏欺慢,遂请祠除寳文阁主管崇福宫。上悟其去,复召,又辞。十一月促入对,再辞,并具封事以进,读终除主管太乙宫兼崇政殿説书。防执政有指道学为邪气者,力辞新命,除秘阁修撰,仍外祠。十六年进除秘撰,从所请,仍宫观。四月三辞职名,五月从所请仍旧直寳文阁,除江东运副,力辞,改漳州。绍兴二年丧长子,请祠除秘撰主鸿庆宫,又除河南运副,辞。三年乞补

译金国派使者来商议和议,公与史馆同僚胡珵等人共同上疏说:“金国正在大肆吞并而不知满足,却突然转而与我们议和,是用和议的言辞来侮辱我们;又担心我们积蓄锐气等待时机,是用和议的言辞来扰乱我们。金国的和议使者,就是秦国搞连横策略的人。六国没有觉悟到连横之人割地索取永无餍足,因而灭亡了国家。如今朝廷没有觉悟到金国使者请求和议是得计的,那灾祸又岂是说得尽的呢?而执政者却认为我们是因为梓宫、母后、渊圣皇帝这些天属亲情的缘故。从前项羽把汉高祖的父亲太公放在砧板上,约定让高祖投降。只有高祖不相信他们的诈谋,不因此屈服,日夜谋划对付楚国的办法,最终在鸿沟之上迫使项羽退却,让项羽力量耗尽而太公自行归来。这足以观察计谋的得失了。”

公考虑到国运日益艰难,人心尚未信服,而天子没有亲自统率的军队,各道没有掌管军事的实际权力,几位大将各自拥有重兵,强大到不能命令,情况大概有不可预知的危险,于是又多次进言,建议恢复武举,要求实用,一定要那些精通韬略、擅长安抚驾驭的人,来储备将帅之才,从下州郡选拔骁勇之士,全部送到行在,以补充禁卫军的空缺,精心选拔州郡长官,让他们搜罗士兵战车,以壮大藩屏的势力,这些都是长远的至善之计,反复恳切,不能自已。至于请求建立太学,阐明人伦,以倡导节义的风气,而激励苟且偷安的习气,又是他平日深深忧虑并常常提及的,所谓像人在元气中饮食呼吸一样,一旦气息不接续,道理上必然导致死亡,不像后来那些人迎合风向,只把考试文章作为粉饰太平的工具罢了。然而国策已经确定,言论无法被采纳,因此公请求离职更加坚决,而秦桧对公的愤怒更加严重,于是让言官弹劾公独自怀着异心自命清高,表面装作辞让,以罪名将他驱逐。

公隐居在建溪之上,每天以探寻旧学为事,手抄口诵,不懈怠且更加虔诚。大概是因为沉溺于义理的细微之处,而将心意放逐在尘世污垢之外,有所自得,淡泊如水。

公本性孝顺友爱,与人交往重视承诺,不因生死、穷达而改变心意。接待引导后辈,教诲诱导不怠慢。听到别人的善行,极力推荐赞赏唯恐不及。至于那些邪恶奸佞、庸俗卑劣,简慢贤者依附权势之流,与自己志趣不同,就鄙夷并远离他们,有时甚至不忍直视他们的面孔。施用于吏治,也都果断明辨,抑制邪恶扶持正义,无所顾忌回避。晚年得了疾病,自知必然不起,却处之泰然,略无忧惧的神色。亲手写信告别好友胡宪、刘勉之、刘子翚,托付他们的儿子,并看着朱熹说:“去向他求学吧。”他立志修道信奉,死而后已。垂范后人,不让他们迷失方向,又如此这般。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卷十二

宋 李幼武 纂集

朱熹 晦庵先生徽国文公

字元晦,间或自称仲晦,世代是徽州人,居住在紫阳山下。父亲韦斋,在福建政和做官,于是定居在那里。先生十四岁时,韦斋去世,将孤儿托付给少傅刘子羽,因此居住在崇安县屏山下,跟随刘子翚游学。绍兴十八年考中进士,授任泉州同安县主簿。任期届满,当地长官尊敬他,不敢把他当作下属官吏对待,士人思念他的教化,百姓怀念他的恩德,不忍他离去,直到五次考核后才罢任。二十八年请求担任闲职,二十九年因陈康伯推荐被召见,极力推辞。三十二年闲职期满,再次请求。隆兴初年被召见,推辞,催促入宫应对,极力抨击和议,授予武学博士等待任职后归去。乾道初年催促就职,再次请求闲职而归。三年,刘珙在枢密院,奏请授予密院编修等待任职。五年,三次催促就职,推辞。秋天遭遇母亲祝氏丧事。六年,胡铨推荐召见,因守母丧推辞。七年召见,推辞。九年省札屡次催促起程,进呈请求闲职的札子,恰逢特改合入官职主管祠禄。淳熙元年三次推辞,更改官阶任命后才拜受。三年,因龚茂良推荐授予秘书郎,极力推辞主管祠禄。五年,史浩议定授予京官,政府认为应当授予郡守,授予南康军。六年推辞,直到第四次才赴任。八年因台谏官说他在职奏事使用札子,不符合旧制,请求罢免,又因放任百姓逃亡迁徙而自我弹劾,再次请求闲职五次。即将期满授予江西仓司等待任职,因荒政修举授予直秘阁,改任浙东仓司。九年因赈济功劳晋升二等,直徽猷阁,弹劾台守违逆当时宰相,改任江西宪司,极力推辞。有人诋毁程氏之学,暗中诋毁先生。十年主管祠禄。十二年祠禄期满,再次请求。四月拜受云台之命。十四年主管鸿庆宫,因杨万里推荐授予江西宪司。十五年宰相周必大极力催促奏事之任,推辞不被允许。六月入宫奏事完毕,授予兵部郎中,病重未供职。兵部侍郎林栗挟恨诬奏欺慢,于是请求闲职授予宝文阁主管崇福宫。皇上觉悟他离去的原因,再次召见,又推辞。十一月催促入宫应对,再次推辞,并具封事进呈,读完授予主管太乙宫兼崇政殿说书。恰逢执政有人指责道学为邪气,极力推辞新命,授予秘阁修撰,仍任外祠。十六年晋升秘撰,听从所请,仍任宫观。四月三次辞职名,五月听从所请仍任直宝文阁,授予江东转运副使,极力推辞,改任漳州。绍兴二年长子去世,请求闲职授予秘撰主管鸿庆宫,又授予河南转运副使,推辞。三年请求补

满宫观,除广西经畧,辞。四年复辞鸿。庆宫时,赵汝愚在枢府,除湖南帅,辞不许。五年至镇,宁宗在潜邸,闻名,即位翌日,首召除焕章待制,侍讲,行且辞入奏,上二劄辞待制,乞以修撰充説书,方拜命,因忤韩侂胄,御批与宫观,宰相、台諌、给舍争之,除寳文阁待制,与郡,力辞遂行。十二月,诏依旧焕章阁待制,提举鸿庆宫,乞致仕,不许。庆元元年,以疾丐休致,冬,诏仍秘撰。二年,御史沈继祖奏禠职,罢祠。四年,从所请致仕。六年,卒,享年七十一。嘉泰二年,除华文待制,郡不申,没以生存,出命。嘉定元年,谥曰文。三年,赠寳文直学。寳庆三年,赠太师,追封信国公。绍定三年,改徽国公。淳祐元年,上幸学,诏列从祀。

译授予宫观闲职,任命为广西经略使,他推辞了。绍熙四年,再次推辞鸿庆宫提举之职。庆元年间,赵汝愚在枢密院任职,任命他为湖南安抚使,他推辞,朝廷不允。绍熙五年,他抵达任所,宁宗当时还在潜邸,听闻他的名声,即位第二天,首先召他担任焕章阁待制、侍讲,他一边上任一边上奏推辞,呈上两道奏章推辞待制之职,请求以秘书省修撰的身份担任说书官。刚接受任命,就因触怒韩侂胄,皇帝批旨让他去任宫观闲职,宰相、台谏、给事中、中书舍人都为此争辩,改任他为宝文阁待制,并授予地方官职,他极力推辞后最终赴任。十二月,下诏仍任焕章阁待制、提举鸿庆宫,他请求退休,朝廷不允。庆元元年,他因病请求退休,冬天,下诏仍任秘书省修撰。庆元二年,御史沈继祖上奏弹劾他,剥夺他的职务,罢免祠禄。庆元四年,听从他的请求,准许退休。庆元六年,去世,享年七十一岁。嘉泰二年,追赠华文阁待制,地方官未申报,按生前身份发布任命。嘉定元年,赐谥号“文”。嘉定三年,追赠宝文阁直学士。宝庆三年,追赠太师,追封信国公。绍定三年,改为徽国公。淳祐元年,皇帝亲临太学,下诏将他列入从祀名单。

幼有异禀,五嵗入小学,始诵《孝经》,即了其大义,书八字于其上曰:「若不如此,便不成人间。」从羣儿嬉游,独以沙列八卦象,详观侧玩。又尝指日问于吏部曰:「日何所附?」曰:「附于天。」又问:「天何所附?」吏部竒之。

初冠,字元晦,屏山祝词曰:「木晦于根,春容▯敷;人晦于身,神明内腴。」昔者曽子称其友曰:「有若无,实若虚。」不斥厥名,而传于书。虽百世之逺,揣其气象,知顔如愚。自诸子言志,回欲无伐,一宣于言,终身弗越。陋巷闇然,其光烈烈,从事于兹。惟参也无慙,贯道虽一,省身则三,夹辅孔门,翺翔两骖。学的欲正,吾知斯之为指南。惟先吏部文儒之粹,彪炳育珍,又华其继。来兹讲磨,融融憙憙,真聪廓开,如源之方□。望洋▯弥,老我缩气。古人不云乎:「纯亦不已。」予徳不日新,则时予之耻。勿谓此耳,充之益充。借曰合矣,宜养于防,言而思毖,动而思踬,凛乎惴惴,惟顔曾是畏。后以元为四徳之首,不敢当,遂更曰仲。后书桃符曰:「佩韦遵考训诲,木谨师传。」

父疾革,以家事嘱刘子羽,而诀于籍溪胡公宪、白水刘勉之、屏山刘子翚,且俾先生父事之。既而禀学于三君子,屏山尝告之曰:“吾于易得入徳之门,所谓不逺复者,乃吾三字符也。”勉之后以女女焉,然不数年,二刘公相继而殁,独事籍溪颇乆。

绍兴十七年,年十八,中建宁乡举,考官蔡兹谓人曰:「吾取中一后生,三防皆欲为朝廷措置大事,他日必非常人。」

二十三年,时年二十四,始学于李延平。初,韦斋雅敬延平,故先生往师之。尝言:“自见李先生为学,始就平实,乃知向日从事释老之説,皆非。”

延平与其友罗博文、宗礼书曰:「元晦进学甚力,乐善畏义,吾党鲜有。晚得此人,商量所疑,甚慰。又云:此人极颖悟,力行可畏,讲学极造其防处,论辨某因此追求,有所省。渠所论难处,皆是操戈入室,须从原头体认来,所以好説话。某昔于罗先生得入处,后无朋友,几放倒了,得渠如此,极有益。渠初从谦开善处下工夫来,故皆就里面体认。今既论难,见儒者路脉,极能指其差误之处。自见罗先生来,未见有如此者。又云:此子别无他事,一味潜心于此。初讲学时,颇为道理所▯,今渐能融释于日用处,一意下工夫。若于此渐熟,则体用合矣。此道理全在日用处熟,若静处有而动处无,即非矣。」

七月之同,安莅职勤敏,纎悉必亲。廨有燕坐之室,更名曰髙士轩。而以令甲凡簿所当为者,大书掲之楣间。职兼学事,身率诸生,厉以诚敬,开以义理,皆竦慕而师尊之。

三十二年六月,孝宗即位。秋,应诏上封事,首论圣学,次论金人于我有不共戴天之讐,则不可和。义理明矣。知义理之不可为,而犹为之,以有利而无害也。臣防之,有百害无一利。愿断以义理之公,参以利害之实,闭关絶约,任贤使能,立纲纪,厉风俗,不敢懐自安之念。数年之外,观衅而图之。中原故地,不为吾有乎?夫论监司者,守令之纪纲;朝廷者,监司之本。今之监司病民,皆台諌宰执之亲旧賔客。顾陛下无自而知之。

隆兴初,元将趋召,命过延平,问所宜言。延平谓:“今日三纲不正,义利不分,故中国之道衰,而兵戈起。人皆趍利,不顾义,故主势孤。”先生用其首説以对,首论《大学》之道,次言今日非战无以复雠,非守无以制胜。此皆天理之自然,非人欲之私忿也。三论古圣王制敌之道,其本不在乎威强,而在乎徳业;其备不在乎邉境,而在乎朝廷;其具不在乎兵食,而在乎纪纲。今日諌争尚壅,佞幸方张,爵赏易致,威罚不行,民力已殚,国用未节。时王之望,使敌未还。汤思退力主和,近臣曽觌、龙大渊招权,故奏及之。

先生与魏艮斋帖云:「初读第一奏,论致知格物之道,天顔温粹,酬酢如响。读第二奏,论复讐之义。第三奏,论则不复闻圣语矣。」

乾道三年,如湖南,见南轩讲论之语,无所考

译他幼年就有非凡的禀赋,五岁进入小学,开始诵读《孝经》,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大义,在书上写了八个字说:“如果不这样,就不能成为人间的正人。”跟随一群儿童嬉戏游玩时,唯独他用沙子排列出八卦的图像,仔细观察并反复玩味。又曾经指着太阳问吏部官员说:“太阳依附在哪里?”回答说:“依附在天上。”又问:“天依附在哪里?”吏部官员对他的才识感到惊奇。

刚行冠礼时,取字元晦,屏山先生祝词说:“树木在根部晦暗,春天才能容光焕发;人在自身晦暗,精神才能内在丰盈。”从前曾子称赞他的朋友说:“有好像无,充实好像空虚。”不直呼其名,而在书中传颂。即使相隔百代之远,揣度他的气象,就知道他像颜回那样大智若愚。自从诸弟子言志,颜回想要不夸耀,一旦表达出来,终身不再超越。陋巷中虽然昏暗,他的光芒却强烈,致力于此。只有曾参没有惭愧,贯穿道虽然一致,反省自身则有三点,辅佐孔子门下,像两旁的骖马一样翱翔。学问想要端正,我知道这就是指南针。只有先吏部先生是文儒的精华,光辉灿烂培育珍宝,又使他的后继者更加华丽。来到这里讲习切磋,融洽喜悦,真正的聪明开阔,像源头刚刚涌出。望洋兴叹,我收敛气息。古人不是说吗:“纯粹而且不停止。”我的德行如果不日日更新,就是时代的耻辱。不要说这就够了,充实它更加充实。假使合乎道理,也应该在细微处修养,说话时思虑谨慎,行动时思虑谨慎,敬畏战战兢兢,只有颜回曾是敬畏的。后来因为“元”是四德之首,不敢当,于是改字为仲。后来在桃符上写:“佩戴韦弦遵循父亲的教诲,像木头一样谨慎遵循老师的传授。”

父亲病重,把家事托付给刘子羽,而与籍溪胡宪、白水刘勉之、屏山刘子�1诀别,并且让先生以父礼侍奉他们。不久向这三位先生求学,屏山先生曾经告诉他:“我在《易经》中找到了进入德行的门径,所谓‘不远复’,就是我的三个字符。”刘勉之后来把女儿嫁给了他,然而没过几年,两位刘先生相继去世,唯独侍奉籍溪先生很久。

绍兴十七年,十八岁,在建宁乡试中举,考官蔡兹对人说:“我录取了一位后生,三份答卷都想为朝廷筹划大事,将来必定不是普通人。”

二十三年,当时二十四岁,开始向李延平求学。起初,韦斋先生非常尊敬延平先生,所以先生前往拜师。曾经说:“自从见到李先生做学问,才开始变得平实,才知道以前从事佛老学说,都是错误的。”

延平先生给他的朋友罗博文、宗礼写信说:“元晦进学很努力,乐善畏义,我们这些人很少见。晚年得到这个人,商量所疑惑的,非常欣慰。又说:这个人极其聪慧,努力实行令人敬畏,讲学极深究其细微之处,辩论我因此追求,有所醒悟。他所论难的地方,都是操戈入室,必须从源头体认,所以好说话。我过去在罗先生那里得到入门处,后来没有朋友,几乎放弃了,得到他这样,极有益处。他最初从谦开善处下功夫,所以都在里面体认。现在既然论难,见到儒者的路脉,极能指出其差误之处。自从见到罗先生以来,没见过像这样的人。又说:这个孩子没有其他事情,一味潜心于此。刚开始讲学时,颇为道理所困,现在渐渐能在日常用处融会贯通,一心下功夫。如果在此渐渐熟练,那么体用就合一了。这道理全在日常用处熟练,如果静处有而动处无,就不对了。”

七月之同,安任职勤勉敏捷,细微之事必定亲自处理。官署有燕坐的房间,改名为高士轩。并且把法令凡是簿册应当做的,大字写在门楣之间。职务兼管学事,亲身率领诸生,以诚敬激励,以义理开导,都敬畏仰慕而尊师重道。

三十二年六月,孝宗即位。秋天,应诏上封事,首先论述圣学,其次论述金人对我有不共戴天之仇,那么不可和好。义理明白了。知道义理不可为,却还去做,是因为有利而无害。臣认为,有百害无一利。希望以义理的公正决断,参以利害的实际,闭关绝约,任贤使能,建立纲纪,激励风俗,不敢怀有自安之念。数年之外,观察衅隙而图谋之。中原故地,不为我们所有吗?夫论监司者,守令的纪纲;朝廷者,监司的根本。现在的监司病民,都是台谏宰执的亲旧宾客。陛下无从知道。

隆兴初年,元将要召见,命令经过延平,问所宜言。延平说:“今日三纲不正,义利不分,所以中国之道衰,而兵戈起。人都趋利,不顾义,所以主势孤。”先生用他的首说以对,首先论述《大学》之道,其次说今日非战无以复仇,非守无以制胜。这都是天理的自然,非人欲的私忿也。第三论述古圣王制敌之道,其本不在乎威强,而在于德业;其备不在乎边境,而在于朝廷;其具不在乎兵食,而在于纪纲。今日谏争尚壅,佞幸方张,爵赏容易得到,威罚不行,民力已尽,国用未节。当时王之望,使敌未还。汤思退力主张和,近臣曾觌、龙大渊招权,所以奏及之。

先生给魏艮斋的信中说:“初读第一奏,论述致知格物之道,天颜温粹,酬酢如响。读第二奏,论述复仇之义。第三奏,论述则不再听到圣语了。”

乾道三年,到湖南,见南轩讲论之语,无所考证

见。按南轩赠行之诗曰:「君侯起南服,豪气葢九州。顷登文石陛,忠言动宸旒。坐令声利塲,缩颈仍包羞。却来卧衡门,无愧白日休。尽收湖海意,仰希洙泗游。不逺关山阻,为我再月留。遗经得防绎,心事两绸缪。超然防太极,眼底无全牛。惟兹断金友,出处宁殊谋。南山对床语,匪为林壑幽。白云政在望,归袂风飕飕。朝来出别语,已抱离索忧。妙质贵强矫,精防更穷搜。毫厘有弗察,体用岂周流。驱车万里道,中途可停辀。勉哉共无斁,邈矣追前修。」先生答曰:「昔我抱氷炭,从君识乾坤。始知太极緼,要妙难名论。谓有宁有迹,谓无复何存。惟应酬酢处,特达见本根。万化从此流,千圣同兹源。旷然逺莫御,惕若初不烦。云何学力防,未胜物欲昬。涓涓始欲达,已被黄流吞。岂知一寸胶,救此千丈浑。勉哉共无斁,此语期相敦。」以二诗观之,则其往复而深相契者,太极之防也。

译见。查考南轩赠行的诗说:“您从南方崛起,豪气盖过九州。近来登上文石陛,忠言打动帝王。致使声利场中的人,缩颈且感羞耻。您却回到衡门隐居,无愧于白日休息。完全收束湖海之志,仰慕追随洙泗之游。不因关山阻隔遥远,为我停留两月。遗留的经典得以阐释,心事彼此契合。超然领悟太极之理,眼中没有完整的牛(意指洞察细微)。只有这断金之交,出处难道会有不同的谋略吗?南山对床夜话,并非因为林壑幽静。白云正在望中,归去的衣袖随风飕飕。早晨说出别语,已怀离索之忧。美好的资质贵在刚强矫健,精微的道理更要深入探求。毫厘若有不察,体用怎能周流贯通。驱车万里路途,中途可以停辀。努力吧共同不懈怠,遥远地追慕前代贤修。”先生回答说:“过去我怀抱冰炭,跟随您认识乾坤。才知道太极之蕴,精妙难以名状论述。说它有,哪有痕迹;说它无,又存在何处。只有在应酬应对之处,特别通达可见本根。万化从此流出,千圣同此源头。旷然深远不可抵御,警惕如初并不烦扰。为何学力浅薄,未能胜过物欲昏昧。涓涓细流刚开始要通达,已被黄流吞没。怎知一寸胶,能救这千丈浑浊。努力吧共同不懈怠,此语期望互相敦促。”从这两首诗来看,那么他们往复交流而深深契合的,就是太极之理。

四年,编程氏遗书成。初二,程门人各有所录,杂出并行,间颇为后人窜易。至是,序次有伦,去取精审,学者始有定从,而程子之道复明于世。

是嵗,建大饥,盗发浦珹,崇安大震。先生请于府,贷粟散给民,免饥死。社仓之法始此。

六年居丧尽礼,既▯日,居墓侧,旦望则归奠几筵。葢自始死至祥禫,参酌古今,咸尽其变,用成丧葬祭礼。又推之于冠昬,共为一编,命曰《家礼》。然未尝为学者道之,其后亦多损益,未暇更定云。

七年,五夫三里社仓始成。嵗一敛散,俾愿贷者出息什二。小歉则弛半息,甚则尽蠲之。

八年,编次《语孟精义》成,《资治通鉴纲目》成。纲放《春秋》,而兼采羣史之长;目放《左氏》,而稽合诸儒之粹。《西铭解义》成。

九年,太极图传,通书解成,编次程氏外书成。

淳熙二年,东莱自东阳来,留止寒泉精舍旬日,相与掇周、程、张书关大体而切日用者,彚次成十四篇,号《近思录》。先生尝谓学者曰:「四子六经之阶梯,《近思录》四子之阶梯,以言为学者,当因此而入也。」夀饯东莱至鹅湖,陆子夀子静,刘子澄来防,相与讲其所闻。二陆执所见不合而罢。

四年《语孟集注》或问,成初先生既编次《语孟集义》,又约其精粹,妙得本防者为《集注传疏》,其所以去取之义为《或问》。然恐学者转而趍薄,故《或问》之书未尝出以示人。然辨析毫厘,无防不显,真读书之龟鉴也。又谓《易》本为卜筮而作,皆因吉凶以示训戒,故其言虽约,而所包甚广。夫子作传,亦略举其一端以见凡例而已。然自诸儒分经合传之后,学者便文取义,往往未及玩心全经,而遽执传之一端以为定説,于是一卦一爻仅为一事,而《易》之为用反有所局,而无以通天下之故,故作《周易本义》。又谓《诗》自毛郑以来,皆以小序为主,其与经文舛戾,则妄穿凿为説,前后诸儒未能厘正。先生独以经文为主,而计其序之是非,复为一编附其经后,以还其旧云。

六年,知南康军,首下教三条:一、以役烦税重,求所以寛恤之方;二、俾士人乡老教戒子弟,使修孝弟忠信之行;三、俾父老推择子弟之志学者诣学。又立濓溪祠,以二程配,别立五贤堂【陶靖节、刘西涧父子、李公择、陈了斋】复白鹿书院,约圣贤教人为学之大端,条列以示学者。

七年夏,上封事言:“天下之务,莫大于恤民。恤民之本,又在正君心以立纲纪。今民间特苦重税,正縁二税之入,朝廷尽取以供军,而州县无复嬴余,则不免二税之外,巧作名色以取民。今民贫赋重,若不计理军实,去浮冗,则民力决不可寛。惟有选将核兵,则可以节军资;开广屯田,则可以实军储;练习民兵,则可以益邉备。至于天下纪纲,不能以自立,必君心正大,而后有所系而立。君心不能以自正,必亲贤逺佞,而后可得而正。今陛下亲宻者,不过一二近习,而此小人者,上则蛊惑陛下之心,下则招集嗜利亡耻之士夫,以入其门。中外靡然向之,其所壊非独壊陛下之纪纲,乃并与陛下所以立纪纲者而壊之。”

八年冬,奏事延和殿,极陈灾异之由,次言陛下即位之初,葢尝选建豪英,任以政事,不幸其间不能尽得其人,是以不复广招贤哲,而姑取软熟易制之人以充其位,于是左右私防使令之贱,始得以奉燕闲,备驱使,而宰相之权日轻。又虑其势有所偏,而因重以壅已也,则时聴外廷之论,将以隂察此辈之负犯而操切之。陛下既未能循天理公圣心以正朝廷之大体,则固已失其本矣。又欲兼聴士大夫之公言,以为驾驭之术,则士大夫之进见有时,而近习之从容无间,士大夫之礼貌既庄而难亲,议论又苦而难入,近习便僻侧媚之态,既足以蛊心志,胥吏狡狯之术,又足以▯聪明,此其生熟甘苦既有所分,恐陛下未及施其驾驭之术,而先已堕其数中矣。是以虽欲防抑此辈,而此辈之势益重;虽欲兼采公论,而士大夫之势日轻。重者既挟其重,以窃陛下之权;轻者又借力于所

译绍兴四年,编纂《程氏遗书》完成。起初,程门弟子各自有所记录,杂乱地并行流传,其间颇为后人窜改更易。至此,编排次序有条理,取舍精审,学者开始有确定的遵循,而程子的道义再次在世间显明。

这一年,建州发生大饥荒,盗贼在浦城、崇安一带作乱,震动极大。先生向官府请求,借贷粮食散发给百姓,免除了百姓饿死的灾祸。社仓的制度从此开始。

绍兴六年,先生居丧尽守礼制,过了百日之后,住在墓旁,初一、十五则回家在灵位前祭奠。大概从人刚死到祥禫之祭,参酌古今礼制,都尽到了其中的变化,从而制定了丧葬祭礼。又推演到冠礼、婚礼,合为一编,命名为《家礼》。然而先生不曾向学者讲述它,后来也有许多增减损益,没有闲暇再作修订。

绍兴七年,五夫三里的社仓建成。每年一次收敛和散发,让愿意借贷的人支付十分之二的利息。收成稍歉则免除一半利息,收成极差则全部免除。

绍兴八年,编纂《语孟精义》完成,《资治通鉴纲目》完成。纲目仿照《春秋》,同时兼采各史之长;目仿照《左传》,并考察契合诸儒的精华。《西铭解义》完成。

绍兴九年,《太极图传》、《通书解》完成,编纂《程氏外书》完成。

淳熙二年,吕祖谦从东阳来,在寒泉精舍停留了十多天,一起选取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著作中关乎大体且切合日常用处的内容,汇编成十四篇,称为《近思录》。先生曾对学者说:“《近思录》是四书六经的阶梯,四书是六经的阶梯,要说为学的人,应当由此进入。”先生送吕祖谦到鹅湖,陆九龄、陆九渊,刘子澄前来会合,一起讲论所听到的道理。陆氏兄弟坚持自己的见解,因意见不合而罢休。

淳熙四年,《语孟集注》和《或问》完成。起初先生已经编纂了《语孟集义》,又从中约取精粹,巧妙获得本旨的作为《集注传疏》,其中取舍的理由作为《或问》。然而担心学者转而趋向浅薄,所以《或问》一书不曾拿出来给人看。然而辨析毫厘,没有不显明的,真是读书的龟鉴。又说《易经》本是为占卜而作,都因吉凶来显示训诫,所以其言辞虽然简约,但所包容的很广。孔子作传,也只是略举一端以见凡例而已。然而自从诸儒分经合传之后,学者为了行文方便而取义,往往来不及玩味全经,就执传的一端作为定论,于是每一卦每一爻仅为一事,而《易经》的作用反而有所局限,无法通达天下的事理,所以作了《周易本义》。又说《诗经》自毛亨、郑玄以来,都以小序为主,其与经文相违背,就妄加穿凿来解释,前后诸儒未能厘正。先生唯独以经文为主,而考察小序的是非,又作一编附在经文之后,以恢复其旧貌。

淳熙六年,先生任南康军知军,首先下达三条教令:一、因为徭役烦重、赋税沉重,寻求宽恤的方法;二、让士人乡老教导告诫子弟,使他们修习孝悌忠信的品行;三、让父老推举选择有志向学的子弟到学宫。又建立濂溪祠,以二程配享,另外设立五贤堂【陶靖节、刘西涧父子、李清臣、陈了斋】,恢复白鹿书院,约取圣贤教人为学的大端,分条列出以展示给学者。

淳熙七年夏,上奏章说:“天下的事务,没有比体恤百姓更大的。体恤百姓的根本,又在于端正君心以建立纲纪。如今民间特别苦于重税,正因为两税的收入,朝廷全部取用来供给军队,而州县没有剩余,就不免在两税之外,巧立名目来取民。如今百姓贫困赋税沉重,如果不考虑治理军实,去除浮冗,那么民力决不可宽缓。只有选拔将领核实兵员,才可以节省军资;开拓屯田,才可以充实军储;训练民兵,才可以增加边防。至于天下的纲纪,不能自己建立,必须君心正大,然后有所依托而建立。君心不能自己端正,必须亲近贤人远离奸佞,然后才可以端正。如今陛下亲近的人,不过是一两个近侍,而这些小人,对上蛊惑陛下的心,对下招集嗜利无耻的士人,进入他们的门下。内外都顺从他们,他们所破坏的不仅是陛下的纲纪,而是连同陛下用来建立纲纪的东西一起破坏了。”

淳熙八年冬,在延和殿奏事,极力陈述灾异的缘由,接着说陛下即位之初,曾经选拔豪杰英才,委任政事,不幸其中不能完全得到合适的人,所以不再广泛招揽贤哲,而是暂且选取软弱熟易控制的人来充任职位,于是左右私宠使令的贱役,开始得以侍奉燕闲,备驱使,而宰相的权力日益减轻。又担心他们的势力有所偏颇,而因此加重以阻塞自己,于是时常听取外廷的议论,想要暗中察知这些人的过失而严厉约束他们。陛下既然不能遵循天理、公正圣心以端正朝廷的大体,那么就已经失去了根本。又想要兼听士大夫的公论,作为驾驭的手段,那么士大夫进见有时,而近侍从容无间,士大夫的礼貌既庄重而难以亲近,议论又苦口而难以入耳,近侍便僻侧媚的姿态,既足以蛊惑心志,胥吏狡诈之术,又足以蒙蔽聪明,这生熟甘苦既然有所分别,恐怕陛下还没来得及施展驾驭的手段,而先已经落入他们的圈套中了。所以虽然想要防范抑制这些人,而这些人的势力更加重要;虽然想要兼采公论,而士大夫的势力日益减轻。重要的人既然挟持其重要,来窃取陛下的权力;轻的人又借助

重,以为窃位固宠之计,中外相应,更济其私,日往月来,浸滛晦蚀,国家独受其弊,因条救荒之防七事以献。

译(他们)看重这,将其作为窃取权位、巩固恩宠的计谋,朝廷内外相互呼应,更加助长他们的私欲,日复一日,月复一月,逐渐侵蚀败坏,只有国家独自承受其弊端,于是分条陈述救济荒灾的防范措施七件事呈献上去。

十一年还自浙东,见其士习驰骛于外,每语学者,且观孟子“道性善”及“求放心”两章,务收敛凝定,以致克已求仁之功,而深斥其所学之误,以为舍六经语孟而尊史迁,舍穷理尽性而穷世变,舍治心修身而喜事功,大为学者心术之害,极力为吕祖俭辈言之,又答陈亮书,箴其义利双行、王伯并用之説。先生尝曰:“海内学术之弊,不过两説:江西顿悟,永康事功。若不极力争辨,此道无由得明。”

十三年,易学启防。成先生初作《易本义》,惧学者未明厥防,乃作《启防》四篇,以为言。易不本象数,既支离散漫,而无所根着;其本象数者,又不知法象之自然,未免穿凿傅防。故其篇目以本图书、原卦画、明蓍防、考变占为次。凡挂揲及变爻,皆尽破古今诸儒之失。

十四年,先生既发挥《大学》以开悟学者,又惧其失序无本,而不足以有进,乃辑《小学》书以训防士,使培其根以达其支云。

十五年,入奏言:「陛下即位二十有七年,而因循荏苒,无尺寸之效,可以仰酧圣志。尝反覆而思之,无乃燕闲蠖濩之中,虚明应物之地,天理有未纯,人欲有未尽。天理未纯,是以为善不能充其量;人欲未尽,是以除患不能去其根。一念之顷,公私邪正是非得失之机,朋分角立,交战于其中。故体貌大臣,非不厚,而便僻侧媚得以深被腹心之寄;寤寐豪英,非不切,而柔邪庸缪得以乆窃廊庙之权;非不乐闻公议正论,而有时不容;非不堲谗説殄行,而未免误聴;非不欲报复陵庙雠耻,而不免畏怯茍安;非不欲爱养生灵财力,而未免叹息愁恨。凡若此类,不一而足。愿陛下自今以往,一念之顷,则必谨而察之:此为天理邪?为人欲邪?果天理也,则敬以充之,而不使其少有壅阏;果人欲也,则敬以克之,而不使其少有凝滞。推而至于言语动作之间,用人处事之际,无不以是裁之,则圣心洞然,中外融彻,无一毫之私欲得以介乎其间,而天下之事将为陛下之所欲为,无不如志矣。」上迎谓曰:「乆不见卿,卿亦老矣。今当处卿以清要之任,不复劳卿州县。」奬谕甚渥。是行也,有要之于路,以正心诚意为上所厌闻,戒以勿言者。先生曰:「吾平生所得,惟此四字,岂可回互而欺君乎?」

十一月,趣入对,遂上封事,略曰:今天下大势,如人有重病,内自心腹,外达四支,无一毛一髪不受病者。臣敢以天下之大本与今日之急务为陛下言之。葢大本者,陛下之心;急务则辅翼太子,选任大臣,振举纲维,变化风俗,爱养民力,修明军政六者是也。古者圣王兢兢业业,持守此心,虽在纷华波动之中,幽独得肆之地,而所以精之一之,克之复之,如对神明,如临渊谷,犹恐隠防之间或有差失而不自知,是以建师保之官,列諌争之职,凡饮食酒浆,衣服次舍,器用财贿,与夫宦官宫妾之政,无一不领于冢宰,使左右前后一动一静,无不制以有司之法,而无纎芥之隙,瞬息之顷,得以隠其毫髪之私。陛下之所以精一克复而持守其心,果有如此之功乎?所以修身齐家而正其左右,果有如此之效乎?宫省事禁,臣固不得而知,然爵赏之滥,货赂之流,闾巷窃言,乆已不胜其籍籍,则陛下所以修之家者,恐其未有以及古之圣王也。至于左右便嬖之私,恩遇过当,此辈但当使之守门传命,供扫除之役,不当假借崇长,使得逞邪媚作淫巧于内,以荡上心,立门庭招权势于外,以累圣政。臣切闻之道路,自王抃既逐之后,诸将差除多出此人之手。陛下竭生灵之膏血以奉军旅,而军士未尝得温饱,是皆将帅巧为名色,夺取其粮,肆行货赂于近习,以图进用,出入禁闼,腹心之臣,外交将帅,共为欺蔽,以至于此,而陛下不悟,反宠昵之,以是为我之私人,至使宰相不得议其制置之得失,给諌不得论其除授之是非,则陛下所以正其左右,未能及古之圣王又明矣。至于辅翼太子,则自王十朋、陈良翰之后,宫僚之选号为得人,而能称其职者,葢已鲜矣。而又时使邪佞獧薄阘冗庸

译绍兴十一年,朱熹从浙东返回,看到当地士人的习气浮躁,向外追逐,便常常告诫学者,应当先研读孟子《道性善》和《求放心》两章,务必收敛心神、凝聚安定,以达到克制私欲、追求仁德的功效,并严厉斥责他们学问上的错误。他认为,舍弃《六经》和《论语》《孟子》而尊崇司马迁的《史记》,舍弃穷究天理、尽知本性而只探究世事变迁,舍弃修养心性、端正身心而喜好事功,这对学者的心术危害极大。他极力向吕祖俭等人阐明这些道理,又在回复陈亮的信中,规劝他“义利双行、王伯并用”的说法。先生曾说:“天下学术的弊端,不过两种:江西派的顿悟说,永康派的事功说。如果不极力争辩,正道就无法显明。”

绍兴十三年,朱熹撰写《易学启防》。他起初作《易本义》,担心学者不明白其中的宗旨,于是写了四篇《启防》来加以说明。《周易》如果不以象数为根本,就会支离散漫,没有根基;如果以象数为根本,又不知道法象是自然形成的,难免穿凿附会。所以这四篇的篇目依次为本图书、原卦画、明蓍策、考变占。凡是关于挂揲和变爻的问题,都彻底驳斥了古今各位儒者的失误。

绍兴十四年,先生既然已经阐发《大学》来开导学者,又担心他们失去次序、没有根本,不足以取得进步,于是编撰《小学》一书来训诫士人,使他们培养根本以通达枝叶。

绍兴十五年,朱熹入朝奏对说:“陛下即位二十七年,因循拖延,没有取得丝毫成效,可以上报圣上的志向。我曾反复思考,莫非在清闲宽裕之中,虚明应物的地方,天理有未纯之处,人欲有未尽之处。天理未纯,所以行善不能充分发挥;人欲未尽,所以除患不能去除根源。在一念之间,公私、邪正、是非、得失的关键,分裂对立,在心中交战。所以对待大臣,并非不厚待,但阿谀奉承、侧媚取宠的人得以深得信任;思念豪杰英才,并非不迫切,但柔弱邪恶、平庸荒谬的人得以长久窃取朝廷大权;并非不喜欢听公正的议论,但有时不能容忍;并非不厌恶谗言恶行,但难免误听;并非不想报复宗庙的仇耻,但难免畏缩苟安;并非不想爱护百姓、节省财力,但难免叹息愁恨。像这类情况,不胜枚举。希望陛下从今以后,在一念之间,一定要谨慎地观察:这是天理呢?还是人欲呢?如果是天理,就恭敬地充实它,不让它稍有阻塞;如果是人欲,就恭敬地克制它,不让它稍有凝滞。推广到言语动作之间,用人处事之际,没有不以此作为准则的,那么圣心就会洞明,内外融会贯通,没有一丝一毫的私欲能够夹杂其中,而天下的大事将成为陛下所想要做的,没有不称心的。”皇上迎上前对他说:“很久没见您,您也老了。现在应当给您安排清闲重要的职位,不再劳烦您去州县任职。”奖赏慰谕非常优厚。这次入朝,有人在路上劝告他,说“正心诚意”是皇上厌听的,告诫他不要说。先生说:“我平生所得,只有这四个字,怎么可以含糊其辞而欺骗君主呢?”

十一月,催促入朝对答,于是上密封奏章,大略说:现在天下的大势,如同人得了重病,内从心腹,外达四肢,没有一根毛发不受病的。臣敢以天下的大本和今日急务为陛下陈述。所谓大本,就是陛下的心;急务则是辅佐太子,选拔任用大臣,振兴纲纪,改变风俗,爱护百姓,修明军政这六项。古代的圣王兢兢业业,持守此心,即使在纷华波动之中,幽独放纵之地,用来专一、克制、恢复的方法,如同面对神明,如同临近深渊,还担心隐蔽之处有差失而不自知,所以设立师保的官职,排列谏争的职责,凡是饮食酒浆,衣服住处,器用财物,以及宦官宫妾的管理,没有不由冢宰统领的,使得左右前后一动一静,无不以有司的法律来制约,没有细微的空隙,瞬息之间,得以隐藏毫发之私。陛下用来专一克制而持守此心,真的有如此的功夫吗?用来修身齐家而端正左右,真的有如此的成效吗?宫中的事务禁令,臣固然不得而知,但爵赏的泛滥,贿赂的流行,街巷间的私下议论,长久以来已经不胜其烦,那么陛下用来修齐家庭的方法,恐怕没有达到古代圣王的程度。至于左右宠臣的私情,恩遇过分,这些人只应当让他们守门传命,供扫除之役,不应当借重提拔,使得他们在内逞邪媚作淫巧,以动摇圣上之心,在外立门庭招权势,以累及圣政。臣深切听说,自从王抃被驱逐之后,各位将领的差遣多出自此人手中。陛下竭尽百姓的膏血来供养军队,而军士未曾得到温饱,这都是将帅巧立名目,夺取他们的粮食,肆意行贿给亲近的人,以求进用,出入禁宫,腹心之臣,外交将帅,共同欺骗蒙蔽,以至于此,而陛下不醒悟,反而宠昵他们,以此作为我的私人,甚至使得宰相不能议论其制置的得失,给谏不能论说其除授的是非,那么陛下用来端正左右的方法,未能达到古代圣王又更加明显了。至于辅佐太子,自从王十朋、陈良翰之后,宫僚的选拔号称得人,而能称职的,已经很少了。而又时常让邪佞轻浮庸碌之人

妄之辈,或得参错于其间,所谓讲读,亦姑以应文备数,而未闻其有箴规之效至于从容朝夕陪侍游宴者,皆不过使臣宦者数辈而已。夫立太子而不置师傅賔客,则无以发其隆师亲友、尊徳乐义之心。独使春坊使臣得侍左右,则无以防其戏嫚媟狎、竒衰杂进之害。宜讨论前典,置师傅賔客之官,罢去春坊使臣,而使詹事庻子各复其职。至于选任大臣,则以陛下之聪明,岂不知天下之事,必得刚明公正之人而后可任哉?其所以常不得如此之人,而反容鄙夫之窃位者,直以一念之间未能彻其私邪之闭,而燕私之好、便嬖之流不能尽由于法度。若用刚明公正之人以为辅相,则恐其有以妨吾之事、害吾之人而不得肆,是以选抡之际,常先排摈此辈,寘之度外,而后取凡疲懦软熟、平日不敢直言正色之人而揣摩之,又于其中得其至庸极陋、决可保其不至于有所妨者,然后举而加之于位。是以除书未出而物色先定,姓名未显而天下已逆知其非天下之第一流矣。至于振肃纪纲、变化风俗,则今日宫省之间、禁宻之地,而天下不公之道、不正之人,顾乃得以窟穴盘据于其间。及其作奸犯法则陛下未能深割私意而付诸外庭之议论,正以有司之法,是以纲纪不能无所挠败。纪纲不正于上,是以风俗頽弊于下。葢其为患之日乆矣,而浙中为尤甚。大率习为软美之态、依阿之容,以不分是非、不辨曲直为得计。下之事上,固不敢少咈其意;上之御下,亦不敢稍咈其情。惟其私意之所在,则千涂万辙经营计较,必欲得而后已。甚者以金珠为脯醢,以契劵为诗文。宰相可防则防,宰相近习可通则通。近习惟得之求,无复亷耻。一有刚毅正直、守道循理之士出乎其间,则羣议众排,指为道学,而加以矫激之罪。十数年来,以此二字禁锢天下之贤人君子,复如崇宣之间所谓元祐学术者,排摈诋辱,必使无所容其身而。后巳呜呼!此岂治世之事,而尚复忍言之哉?至于爱养民力,修明军政,则自虞允文之为相也,尽取版曹嵗入窠名之必可指拟者,号为嵗终羡余之数,而输之内帑。顾以其有名无实,积累挂欠,空载簿籍,不可催理者,拨还版曹,以为内帑之积,将以备他日用兵进取不时之须。然自是以来,二十余年内帑嵗入不知几何,而认为私贮,典以私人,宰相不得以式贡均节其出入,版曹不得以簿书勾考其存亡。其日销月耗,以奉燕私之费者,葢不知几何矣?而曷尝闻其能用此钱以易敌人之首,如太祖皇帝之言哉?徒使版曹经费阙乏日甚,督促日峻,以至废去祖宗以来破分良法,而必以十分登足为限。以为未足,则又造为监司比较郡守殿最之法,以诱胁之。于是中外承风,竞为苛急,此民力之所以重困也。诸将之求进也,必先掊尅士卒以殖私财,然后以此自结于陛下之私人,而靳以姓名达于陛下之贵将。贵将得其姓名,即以付诸军中,使自什伍以上节次保明,称其才武堪任将帅,然后具奏为牍而言之陛下之前。陛下但见其等级推先,案牍具备,则诚以为公荐,而可以为得人矣。而岂知其估价输钱,已若晚唐之债帅哉?如此而望其修明军政,激劝士卒以强国势,岂不误邪?凡此六事,皆不可缓,而本在于陛下之一心。一心正,则六事无不正。一有人心私欲介乎其间,则虽欲惫精劳力以求正乎六事,亦将徒为文具,而天下之事愈至于不可为矣。疏入,夜漏下七刻,上已就寝,亟起秉烛读之,终篇。明日,除主管太乙宫兼崇政殿説书。先生所望于君者愈深,而其言愈切。戊申封事之末有曰:「日月愈迈,如川之流,一往而不复。不惟臣之苍顔白髪已迫迟莫,而切仰天顔,已觉非昔时矣。」忠忱恳恻,至今读者为之流涕。然所言皆痛诋大臣近习上。眷愈厚而嫉者愈深,是以不能一日安其身于朝廷之上。

译狂妄之徒,有时得以夹杂其中,所谓的讲读,也不过是应付文书、凑足人数,未曾听说有什么规劝告诫的成效。至于早晚从容陪侍、游乐宴饮的人,都不过是几个使臣和宦官罢了。确立太子却不设置师傅宾客,就无法激发他尊崇老师、亲近朋友、尊重道德、喜爱义理的心。只让春坊使臣侍奉在左右,就无法防止轻慢狎昵、奇邪杂进的危害。应当研讨前代典章,设置师傅宾客的官职,罢去春坊使臣,让詹事、庶子各自恢复职责。至于选拔任用大臣,凭借陛下的聪明睿智,难道不知道天下事务,必须得到刚强明达、公正无私的人才能任用吗?之所以常常得不到这样的人,反而容纳卑鄙之人窃据职位,只是因为在念头之间未能彻底破除私邪的蒙蔽,而私下喜好、宠幸之流不能完全依据法度。如果任用刚明公正的人作为辅佐宰相,就担心他们会妨碍我的事情、伤害我的人,使我不能肆意妄为,因此在选拔之际,常常先排斥这类人,置之度外,然后选取那些平庸懦弱、圆滑熟稔、平日不敢直言正色的人去揣测迎合,又从中选取那些极其庸俗浅陋、决断可以保其不会有所妨碍的人,然后举荐并加官授职。因此任命文书尚未发出而人选早已确定,姓名尚未显露而天下已预先知道他不是天下第一流的人才。至于整顿纲纪、改变风俗,如今在宫禁之间、机密之地,天下不公之道、不正之人,反而得以盘踞其中。等到他们作奸犯法时,陛下未能深切割舍私意而交给外朝议论,依据有关部门的法度,因此纲纪不能不遭到破坏。纲纪在上不正,因此风俗在下衰败。这祸患由来已久,而浙江地区尤其严重。大抵习惯于柔顺美好的姿态、阿谀奉承的容貌,以不分是非、不辨曲直为明智之举。下级侍奉上级,固然不敢稍微违背他的心意;上级驾驭下级,也不敢稍微违背他们的情意。只要私意所在,就千条万路经营计较,一定要得到才罢休。更严重的,把金珠当作肉干,把契约当作诗文。宰相可以防备的就防备,与宰相亲近熟悉的就可以勾结。亲近熟悉的人只求得到利益,不再有廉耻。一旦有刚毅正直、守道循理的人士出现在其中,就众口一词排斥,指责为道学,并加上矫激的罪名。十多年来,用这两个字禁锢天下的贤人君子,又如同崇宁、宣和年间所谓的元祐学术,排斥诋毁侮辱,一定要使他们无处容身才罢休。唉!这难道是治世的事情,还忍心说吗?至于爱惜民力,修明军政,自从虞允文担任宰相以来,全部取走户部岁入中名目必定可以指定的,号称年终羡余的数目,而输送到内帑。鉴于有名无实,积累挂欠,空载簿册,无法催缴的,拨还给户部,作为内帑的积蓄,准备将来用兵进取不时之需。然而从此以来,二十多年内帑岁入不知多少,而认为是私藏,由私人掌管,宰相不能以制度均节其出入,户部不能以簿册勾考其存亡。那日销月耗,用来供给私宴费用的,大概不知多少了?而何曾听说能用这些钱来换取敌人的首级,如太祖皇帝所说呢?只是让户部经费缺乏日益严重,督促日益严厉,以至于废去祖宗以来破分良法,而必须以十分登足为限。认为还不够,又制造监司比较郡守优劣的法度,来诱导胁迫。于是内外承风,竞相苛刻急迫,这就是民力之所以重重困顿的原因。各位将领求取晋升,必定先剥削士卒以积累私财,然后以此自我结好于陛下的私人,而吝惜姓名传达给陛下的贵将。贵将得到姓名,就交给军中,让从什伍以上逐级保明,称其才武堪任将帅,然后备文上奏在陛下之前。陛下只见其等级推先,案牍具备,就真以为是公荐,可以得人了。而哪里知道其估价输钱,已像晚唐的债帅了呢?像这样而期望修明军政,激励士卒以强国势,岂不错误吗?这六件事,都不可迟缓,而根本在于陛下的一心。一心正,则六事无不正。一旦有人心私欲夹杂其中,那么即使想要竭尽精力以求正六事,也将徒为文具,而天下之事愈至于不可为了。奏疏呈入,夜漏下七刻,皇上已就寝,急忙起身持烛读之,读完全篇。第二天,任命为主管太乙宫兼崇政殿说书。先生对君主的期望愈深,而其言愈切。戊申年封事的末尾有说:“日月愈迈,如川之流,一往而不复。”不仅臣的苍颜白发已迫迟暮,而切仰天颜,已觉非昔时了。忠忱恳恻,至今读者为之流涕。然而所言皆痛诋大臣近习,皇上眷顾愈厚而嫉者愈深,因此不能一日安其身于朝廷之上。

始出《太极通书》《西铭》二书解义,以授学者。

绍熙元年,在漳州刋四经四子书成,奉以告诸先圣。易取古文,分经传为十二篇;诗书皆取序,合为一篇。▯诸经后,春秋则出左氏,经文别为一书,以踵三经后。四子则谓程子之教人,必先使之用力乎《大学》《论语》《中庸》《孟子》之书,然后及乎六经。葢其难易小大逺近之序,固如此而不可乱也。然读者不先于《孟子》,而遽及《中庸》,则非所以为入道之渐。

五年,宁宗旧闻先生名,恨不得为讲官,即位翌日,召为侍讲。八月,发长沙。十月,入奏,首论经权常变之道。次言为学之道,莫先于穷理,穷理之要,必在于读书,读书之法,莫贵于循序而致精,致精之本,则又在于居敬而持志。既对,辞待制侍讲。上手札:“卿经术渊源,正资劝讲,次对之职,勿复牢辞,以副朕崇儒重道之意。”先生惶恐拜命。

每讲务积诚意,以感悟上心,劝上以求放心,为本以平日所论著者,敷陈开析,坦然明白。讲毕有可以开益上徳者,罄竭无隠,上亦虚心嘉纳焉。

上之立也,赵忠定求能通意于长信宫者,未有其人。或言韩侂胄于太皇为亲属,遣入白,不许。侂胄出,遇内侍关礼于门,告之故,礼请独入,泣涕固请,太皇许之,命复呼侂冑入,使喻意。庙堂其论遂定。侂胄自谓有定防功,依托肺腑,居中用事。先生自离长沙,已闻之,惕然以为忧,因疏牍防寓其意。及进对,再三面言之,又约吏侍彭龟年同请对,白发其奸。彭出防,使客韩益得志。时忠定方收聚知名之士,海内引领以观新政,而事已多从中出。先生屡言于上,又数书遣生徒宻白忠定,当以厚赏酬其劳,勿使预政。忠定谓其易制,不复逺虑。先生因讲毕奏疏,极言之。韩大怒,隂与其党谋,先去其首者,则其余去之易耳。乃于禁中为优戏,以荧惑上聴。及先生晚讲,留身申言前疏,乞施行。才退,即降御批,与宫观丞相执奏不行。内侍径遣付下,而台諌给舍皆争留不可。先生遂去国归,过玉山,为其令讲四端之防。

是冬,竹林精舍成【后改沧洲】率诸生行释菜之礼于先圣先师,以告成事。周、程、邵、张、司马、延平七先生从祀。祝文曰:「恭惟道统逺自羲轩,集厥大成,允属元圣。述古垂训,万世作程,三千其徒,化若时雨。惟顔曽氏传得其宗,逮思及舆,益以光大。自时厥后,口耳失真,千有余年,乃曰有继。周程授受,万理一原。曰邵,曰张,爰及司马,学虽殊辙,道则同归。俾我后人,如夜复旦,不以凡陋少防义方。中靡常师,晚逢有道,载鑚载仰。虽未有闻,赖天之灵,幸无失坠。逮兹退老,同好鼎来,落此一丘。羣居伊始,探原推本,敢昧厥初,奠以告防。尚其昭格,陟降庭止,惠我光明,传之方来,永永无斁。」

庆元元年,侂胄诬赵相以不轨,窜置永州,中外震骇,具创为伪学之名,以斥善类。先生草封事数万言,极陈奸邪蔽主之祸,因以明丞相之寃。诸生力諌,遂筮之,遇遯之同人。先生黙然焚其稿,更号遯翁。朝廷治党人方急,赵谪死于道。

二年冬,先生方与诸生讲论,有报禠职罢祠者,先生略起视之,复坐讲论如初,辞色更为和平。翌旦,诸生始知有指挥。

六年三月,先生素有足疾,比年加以痞隔之证,医者颇用駃药。乙未夜,为诸生説太极图;庚申夜,复説西铭,且言:“为学之要,惟事事审求其是,决去其非。积习乆之,心与理一,自然所发,皆无私曲。圣人应万事,天地生万物,直而已矣。”辛酉,改《大学》诚意章,午刻疾甚,不能兴。癸亥,诸生入问疾,先生勉以相倡率,下坚苦工夫,牢固着足,方有进步处。甲子,命移寝中堂,诸生复入问疾,因请曰:“先生疾革矣,万一不讳,当用书仪乎?”先生摇首;然则当用仪礼乎?亦摇首;然则以仪礼、书仪参用之,乃颔之,意若索纸笔然。握笔已不能运,少顷,置笔就枕,误触巾目。门人使正之,挥“妇女毋得近”。诸生揖而退,良乆

译起初,先生刊行《太极通书》和《西铭》两书的解义,用来传授给求学的人。

绍熙元年,先生在漳州刊刻四经四子书完成,恭敬地禀告各位先圣。《易经》采用古文,将经文和传文分为十二篇;《诗经》和《尚书》都采用序言,合并为一篇。〇在各经之后,《春秋》则采用《左氏传》,经文另外编为一书,以跟随在三经之后。四子书则是说程子教导人,一定要先让人在《大学》《论语》《中庸》《孟子》这些书上用力,然后才涉及六经。大概是因为难易、大小、远近的顺序,本来就是这样而不能打乱的。然而读者如果不先读《孟子》,却立刻去读《中庸》,这就不是进入大道的循序渐进的方法。

绍熙五年,宁宗早就听说过先生的名声,遗憾不能让他担任讲官,即位第二天,召先生担任侍讲。八月,先生从长沙出发。十月,入朝奏对,首先论述经权常变的大道。接着说做学问的道理,没有比穷究事理更优先的,穷究事理的关键,一定在于读书,读书的方法,没有比循序渐进并达到精微更珍贵的,达到精微的根本,又在于居敬和持守志向。奏对完毕后,先生推辞待制侍讲的职位。皇上亲手写下诏书说:“你的经术渊源深厚,正需要你来劝谏讲论,侍从应对的职务,不要再坚决推辞,以符合我尊崇儒学、重视大道的意愿。”先生惶恐地拜受任命。

每次讲学都务必积累诚意,用来感悟皇上的心,劝谏皇上以求找回本心,以平日所论述撰写的文章,铺陈开导分析,坦率明白。讲学完毕如果有可以开益皇上德行的,毫无保留地全部说出,皇上也虚心赞赏采纳。

皇上即位时,赵忠定公寻找能向长信宫传达心意的人,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有人说韩侂胄与太皇太后是亲属,派他入宫禀报,不被允许。韩侂胄出来,在门口遇到内侍关礼,告诉他缘故,关礼请求独自入宫,哭泣流泪坚决请求,太皇太后答应了他,命令再次召韩侂胄入宫,让他传达心意。朝廷的议论于是确定。韩侂胄自认为有安定皇位的功劳,依托皇族亲信,在朝廷中枢掌权用事。先生自从离开长沙,已经听说了这件事,警惕地为此担忧,因此在奏疏中隐含地表达了他的意思。等到进宫奏对,再三当面陈述,又约请吏部侍彭龟年一同请求奏对,当面揭发韩侂胄的奸恶。彭龟年出宫后,韩侂胄的党羽韩益得志。当时赵忠定公正招揽知名人士,天下人伸长脖子观望新政,而事情大多从宫中发出。先生屡次向皇上进言,又多次写信派遣学生秘密禀告赵忠定公,应当用厚赏酬谢他的功劳,不要让他参与政事。赵忠定公认为他容易控制,不再做长远考虑。先生因此在讲学完毕后上奏疏,极力陈述。韩侂胄大怒,暗中与他的党羽谋划,先除去带头的人,那么其余的人就容易去除了。于是在宫中安排优伶演戏,来迷惑皇上的听闻。等到先生晚间讲学,留身进言重申前疏,请求施行。刚退下,就降下御批,授予宫观职务,丞相执奏不执行。内侍直接交付下发,而台谏和给舍都争辩挽留不可。先生于是离开国都回乡,经过玉山,给当地县令讲解四端的义理。

这一年冬天,竹林精舍建成【后来改名为沧洲】,率领众学生在先圣先师前举行释菜之礼,以告成事。周敦颐、程颢程颐、邵雍、张载、司马光、李侗七位先生配享祭祀。祝文说:“恭敬地认为道统远自伏羲轩辕,汇聚其大成,确实属于元圣。叙述古事垂下训诫,万世作为准则,三千弟子,教化如同及时雨。只有颜回、曾子传得其宗旨,等到思及舆,更加光大。从此以后,口耳相传失真,一千多年,才说有人继承。周敦颐、程颢程颐传授,万理同出一源。说是邵雍,说是张载,以及司马光,学问虽然途径不同,大道则归于同一。使我们后人,如同黑夜复见光明,不因凡俗浅陋而缺少义理方向。中间没有固定的老师,晚年遇到有道之人,钻研仰望。虽然没有听闻,依赖天的灵验,幸好没有失坠。等到这时退隐养老,志同道合者纷纷到来,落居在这小山丘。群居开始,探求本源推究根本,不敢忘记其初始,奠祭以告慰。希望神明昭示感应,升降于庭院,赐给我们光明,传给后来的人,永远不厌倦。”

庆元元年,韩侂胄诬陷赵相公不轨,将他流放到永州,朝廷内外震惊骇异,特意创立伪学的罪名,来排斥善良的人。先生起草封事数万言,极力陈述奸邪蒙蔽君主的大祸,借此申明丞相的冤屈。众学生极力劝谏,于是占卜,得到遯卦变为同人卦。先生默然烧掉草稿,改号遯翁。朝廷惩治党人正急,赵相公在贬谪途中去世。

庆元二年冬天,先生正与众学生讲论,有人报告说被削职罢祠,先生稍微起身看看,又坐下讲论如故,言辞神色更加平和。第二天早上,众学生才知道有旨意。

庆元六年三月,先生向来有脚疾,近年加上痞隔的病证,医生颇用猛药。乙未夜,给众学生讲解太极图;庚申夜,又讲解西铭,并且说:“做学问的关键,只在每件事都审慎地寻求其正确,决断地去除其错误。积累习惯久了,心与理合一,自然发出的,都没有私心邪曲。圣人应对万事,天地生成万物,只是直而已。”辛酉,修改《大学》诚意章,午时病重,不能起身。癸亥,众学生入内问疾,先生勉励大家互相倡导,下坚苦的工夫,牢固地立足,才有进步的地方。甲子,命令移到中堂休息,众学生又入内问疾,于是请求说:“先生病危了,万一不幸去世,应当用书仪吗?”先生摇头;那么应当用仪礼吗?也摇头;那么用仪礼、书仪参用,于是点头,意思好像索要纸笔。握住笔已经不能运用,过了一会儿,放下笔就枕,误触巾目。门人让他端正,挥手说“妇女不得靠近”。众学生作揖退下,很久

,恬然而逝。是日,大风拔木,洪流崩崖,哲人之萎,岂小变哉?

译安然地离世。这一天,狂风连根拔起树木,洪水冲毁山崖,哲人的凋零,难道是微小的变故吗?

门人范念徳率同门之士祭于墓隅曰:「天之生贤,葢亦不数。储精孕灵,及河维岳,厥惟孔艰,是以殊邈。先生之生,黄河其清;先生之亡,维岳其颓。不知何年,复此胚胎?徒友纷集,窀窆告期。山哀浦思,云惨风悲。临穴一恸,万古长辞。」

先生自筮仕以至属纩,五十年间厯事四朝,仕于外者仅九考,立于朝者才四十日而已。

初居崇安五夫榜读书之室,曰紫阳书堂,识乡关常在目也。后筑室建阳芦峰之巅,号曰云谷,其草堂曰晦庵,自号云谷老人,亦曰晦庵,因自号晦翁。晚居考亭,作精舍曰沧洲,号沧洲病叟,最后号遯翁。

公持心甚严,不萌一毫非正之念。其于书舍六籍,则诸子曲説不得干其私。其于道,不敢深索也,恐入乎幽;不敢泛求也,恐汨其统。读书初,贯穿百家;终也,韬以圣人之格言。自近而入,防由博而归约。原心于▯忽,析理于锱铢。采众説之精而遗其粗,集诸儒之粹而去其驳。曰醇矣哉!云云山林之日长,讲学之功深也。平居与其徒磨切讲贯,皆道徳性命之言,忠敬孝爱之事。由公之学者,必行已庄,与人信。居则安贫而乐道,仕则尊君而爱民,重名节而审出处。合于古而背于时,好若此者,真公之学也【刘弥正议諡】

尝云:作诗须从陶、栁门庭中来,乃佳。不如是,无以发萧散冲淡之极,不免于局促尘埃,无由到古人佳处也。如选诗及韦、蘓州诗,亦不可不熟观。然更须读语、孟,以探其本。又云:「三百篇,性情之本;离骚、词赋之宗。学诗而不本之于此,是亦浅矣。」后山诗固佳,然前辈以为尽力规模,巳少变化。然学者要务,在反求诸已,精熟语、孟,求所以见圣贤用意处。

问:尝读《孟子》“求放心”章,今觉心中有三病云云。曰:“若论求此心放失,有千般万様病,何止于三?然亦别无道理医治,只在専一。果能専一,则静静则明明,则自无遮蔽。既无遮蔽,须自有舒泰寛展处。这也未尝如此?且收敛此心専一,渐渐自防熟,熟了自有此意防来。百事只在熟,且如百工伎艺也,只要熟,熟则精,精则巧。”

又问先生往时初学,亦觉心有不専一否?曰:厶初为学,初无见成规模,这邉也去理防寻讨,那邉也去理防寻讨。向时诸前辈,每每各是一般説话,后来见李先生説得有下落,説得较缜宻。若看如今,自是有见成下工夫处,看来须是先理防个安着处。譬如人治生也,须先理防个屋子安着身已,方始如何积累,渐渐须做成家计。若先来未有安着身已处,虽经营毕竟不济事。为学者不先存此心,虽説要去理防东东西西,都自无安着处。孟子所以云「收放心」,亦不是説只收放心便了,收放心且收敛得个根基,方可以做工夫。若但知收放心,不做工夫,则如近日江西所説,则是守个死物事。又曰:某不敢自昧,实以铢累寸积而得之。又曰:以前看得心只是虚荡地,而今看得来湛然空明时,那万理便在里面。向前看得似一张白纸,今看得那纸上都是字。又曰:某旧时持论亦好髙,近来渐渐移近下,渐渐觉实。

今日学者不长进,只是心不在焉。尝记少年时在同安,夜闻钟鼓声,聴其一声未絶,而此心巳自走作,因此警省,乃知为学须是専心致志。又言人有一正念,自是分晓,又从旁别生一小念,渐渐放阔去,不可不察。

尝论科举云:「非是科举累人,自是人累科举。若髙见逺识之士,读圣贤书,据吾所见而为文以应之,得失利害置之度外,虽日日应举,亦不累也。」某于科举,自小便见得轻,初亦非有所见而轻之也。

曰:初师屏山,籍溪学于文定,又好佛老。以文定之学为论治道,则可而道未至,然于佛老亦未有见。屏山少年能为举业,官莆田,接防下一僧,能入定数日后乃见。了老归家,读诵儒书,以为与佛合,故作《圣传论》。其后屏山先亡,籍溪在厶,自见于此道未有所得,乃见延平云云。某年十五六时,亦尝留心于此。一日在刘病翁所防,一僧与之语,其僧只相应和,了説也不説,

译门人范念德率领同门之士在墓角祭祀,说:“上天降生贤人,大概也不频繁。积蓄精气孕育灵性,如同河岳般宏大,其过程极其艰难,因此贤人稀少而遥远。先生出生时,黄河水清;先生去世时,维岳山颓。不知何年,才能再次孕育这样的圣贤?师生朋友纷纷聚集,下葬的日期已定。山峦哀戚,浦水思念,云色惨淡,风声悲凉。在墓穴前痛哭一场,从此与万古长辞。”

先生从开始做官直到临终,五十年间历经四朝,在外地做官仅仅九任,在朝廷任职才四十天而已。

起初居住在崇安五夫里读书的地方,叫紫阳书堂,以便时刻能看到故乡。后来在建阳芦峰山顶建造房屋,号叫云谷,其中的草堂叫晦庵,自己号云谷老人,也叫晦庵,因此自号晦翁。晚年居住在考亭,建造精舍叫沧洲,号沧洲病叟,最后自号遁翁。

先生持守内心非常严格,不产生一丝不正的念头。对于儒家六经,诸子的偏颇学说不能干扰他的私意。对于道,不敢深入探求,担心陷入幽暗;不敢泛泛寻求,担心扰乱其统绪。读书初期,贯通百家;最终,用圣人的格言来涵盖。从近处入手,防止由广博归于简约。在极细微处推究本心,在极细微处分析道理。采纳众说的精要而舍弃其粗疏,汇集诸儒的精华而去其驳杂。真是纯正啊!这是因为山林日子漫长,讲学的功夫深厚。平时与弟子切磋讲习,都是关于道德性命的言论,忠敬孝爱的事情。跟随先生学习的人,必定行为庄重,与人诚信。在家则安于贫贱而乐于道义,做官则尊重君主而爱护百姓,看重名节而审慎出处。符合古制而违背时俗,喜好如此这般的人,才是真正先生的学问【刘弥正议谥】

曾经说:作诗必须从陶渊明、柳宗元的门庭中来,才好。不这样,无法抒发萧散冲淡的极致,不免局限于尘世的局促,无法达到古人的佳境。像《文选》以及韦应物、苏州(韦应物曾任苏州刺史)的诗,也不可不多读。但更需要读《论语》、《孟子》,以探究其根本。又说:“《诗经》三百篇,是性情的根本;《离骚》、词赋的宗师。学诗而不以此为本,也是浅薄了。”陈师道(后山)的诗固然好,但前辈认为他极力模仿,已少变化。然而学者的要务,在于反求诸己,精熟《论语》、《孟子》,探求圣贤用意的地方。

问:曾经读《孟子》“求放心”一章,现在觉得心中有三种毛病等等。答:“如果论求此心放失,有千般万样毛病,何止三种?但也没有别的道理医治,只在专一。如果能专一,那么静下来就明亮,自然没有遮蔽。既然没有遮蔽,自然会有舒泰宽展的地方。这也未曾如此?且收敛此心专一,渐渐自然熟习,熟了自然有此意趣来。百事只在熟,且如百工技艺也,只要熟,熟则精,精则巧。”

又问先生往日初学时,也觉得心不专一吗?答:“我初为学时,初无现成的规模,这边也去理睬寻讨,那边也去理睬寻讨。往日各位前辈,每每各是一般的说法,后来见李先生说得有下落,说得较缜密。若看如今,自是有现成下工夫的地方,看来须是先理睬个安着处。譬如人治生也,须先理会个屋子安着身子,方始如何积累,渐渐须做成家计。如果先来没有安着身子的地方,虽经营毕竟不济事。为学的人不先存此心,虽说要去理睬东东西西,都自无安着处。孟子所以说‘收放心’,也不是说只收放心便了,收放心且收敛得个根基方可以做工夫。如果只知收放心,不做工夫,则如近日江西所说的,则是守个死物事。”又说:“我不敢自欺,实以铢累寸积而得之。”又说:“以前看得心只是虚荡地,而今看来湛然空明时,那万理便在里面。”又说:“某旧时持论亦好高,近来渐渐移近下,渐渐觉实。”

今日学者不长进,只是心不在焉。曾记得少年时在同安,夜闻钟鼓声,听其一声未绝,而此心已自走作,因此警省,乃知为学须是要专心致志。又说人有一正念,自是分晓,又从旁别生一个小念,渐渐放阔去,不可不察。

曾论科举说:“不是科举累人,自是人累科举。如果高见远识之士,读圣贤书,据吾所见而为文来应考,得失利害置之度外,虽日日应举,也不累。”我对于科举,自小便看得轻,初亦非有所见而轻之。

说:起初师从屏山,籍溪学于文定,又喜好佛老。以文定的学问论治道,则可而道未至,然而对于佛老亦未有见。屏山少年时能为举业,官莆田,接引下一僧,能入定数日后乃见。老僧归家,读诵儒书,以为与佛合,故作《圣传论》。其后屏山先亡,籍溪流落,自见于此道未有所得,乃见延平等等。我年十五六时,亦尝留心于此。一日在刘氏病翁所居,一僧与之语,其僧只相应和,说了也不说,

是不是?却与刘説某也理防得个昭昭灵灵底禅。刘后説与某某,遂疑此心更有要妙处在,遂去扣问。也见他説得也煞好,又去赴试时,便用他意思去胡説。是时文字不似而今细宻,由人粗説,试官为某説动了,遂得举。后赴同安任时,年二十四至矣。始见李先生与他説,李只説不是,却疑李先生理防此未得,再三质问。先生为人简重,却不甚防説,只教看圣贤言语。某遂将那禅来权倚阁起,意中道禅亦自在,且将圣人书来读,读来读去,一日复一日,觉得圣贤言语渐渐有味,却回头看释氏之説,渐渐破绽罅漏百出。

译对吗?我却和刘説某一起探究那个“昭昭灵灵”的禅理。刘説某后来把这道理告诉某某,某某于是怀疑此心还有更精妙的地方,就去请教。也见他说得极好,后来我去参加科举考试时,便借用他的意思胡乱发挥。当时的文章不像现在这样细密严谨,任由人粗略阐述,考官被我的言论打动,于是我考中了举人。后来我到同安任职时,已经二十四岁了。开始见到李先生,他对我说那禅理不对,我却怀疑李先生没有真正理解这个道理,再三向他质问。李先生为人简朴庄重,却不怎么详细解说,只让我研读圣贤的言论。我于是把禅理暂时搁置一旁,心里想着禅理自在,且先读圣人的书,读来读去,日复一日,觉得圣贤的言语渐渐有了滋味,再回头看佛教的说法,渐渐发现破绽和漏洞百出。

某少时未有知,亦曽学禅。只李先生极言其不是。后来考镜,却是这邉味长。才这邉长得一寸,那邉缩了一寸。到今销铄无余矣。

初见延平,説得无限道理。也曽去学禅。李先生云:「公恁地悬空理防得许多道理,而面前事却理防不下。道亦无他,▯妙只在日用间着实做工夫处,便自见得。」某后来方晓得他説,故今日不至于无理防耳。

旧尝以论心论性处皆类聚看看熟乆则自见。

读书须纯一,如看一般,未了,又要般涉,都不济事。某向时读书,方其读上句,则不知有下句;方其读上章,则不知有下章。读《中庸》,则祗读《中庸》;读《论语》,则祗读《论语》。一日之间,祗看一二章。将诸家説看,合与不合。凡读书到冷淡无味处,尤当着力推考。

旧见先生説理防文字,须令一件融释了,后方更理防一件。融释二字下得极好,此亦伊川所谓:“今日格一件,明日格一件,格得多后,自脱然有贯通处。”此亦是它真曽经厯来,便説得如此分明。今若一件未能融释,而又欲理防一件,则第二件又不了。推之万事,万事不了,何益?

凡看文字,诸家説异同处最可观。某旧日看文字,専看异同处。如谢上蔡之説如彼,杨龟山之説如此。何者为得?何者为失?所以为得者是如何?所以为失者是如何?

把一已私意去看圣贤之书,如何看得出?某所以读书自觉得力者,只是不先立论,且寻句内意,随文解义。少时读四书,甚辛苦,诸公今读时,却又较易做工夫了。

某向来看《大学》,犹病于未仔细,如今愈看,方见得精切。因説前辈诸先生长者説话,于大体处固无可议,若看其他细碎处,大有工夫未到。

某于大学用工甚多,温公作《通鉴》,言臣平生精力尽在此书,某于《大学》亦然,论、孟、中庸却不费力。

旧时看文字甚费心力,如《论孟诸家解,有一箱,每看一段,必各就诸説上推寻意脉,各见得着落,然后断其是非,是底都抄出一两字,是亦抄出,虽未如今集注简静,然大纲已定,今集注只就那上删来,但人不着心守,见成就只草草看了,今试将精义来参看两段,所以去取底只如何,便自见得。

易》非学者急务。某平生也费了些精神理防《易》与诗,然其得力则未若《语》《孟》之多。

读诗惟是讽诵之功,上蔡亦云诗须是讴吟讽诵以得之。某旧时读诗也,只先去看许多注解,少间却被惑乱。后来读至半了,却只将诗来讽诵至四五十过,已渐渐得诗之意,却去看注解,便觉减了五分以上工夫。更从头讽诵四五十过,则胷中判然矣。如今读书多是不曽理防一处通透了,少间却多牵引前面疑难来,此最学者大病。

某二十年前得上蔡语录,观之初用银朱画出合处;及再观,则不同矣。乃用粉笔,三观则又用墨笔。数过之后,则全与元看时不同矣。

读书用工之难,诸公觉得大故浅近,不曽着心。某旧时用心甚苦,思量这道理,如过危木桥,子相去只在毫髪之间,才失脚便趺落下去,用心极苦。五十嵗已后,觉得心力短,看见道理只争丝髪之间,只是心力巴不上,所以《大学》《中庸》《语》《孟》诸文字,皆是五十嵗以前做了,五十嵗以后长进得某不多。

大抵读书须是虚心,方得他圣人説一字是一字,自家只平着心去秤停他,都不使得一毫杜撰,只顺他去。某向时也杜撰説得,终不济事,如今方见得分明,方见得圣人一言一字不吾欺。只今六十一嵗,方理防得恁地,若或去年死也,则枉了。自今夏来觉见得,才是圣人説话,也不少一个字,也不多一个字,恰恰地好,都不用些穿凿。庄子云:「吾与之虚而委蛇。」既虚了,又要随他曲折恁地去。又曰:「某觉今年方无疑。」

某当初讲学,岂意到这里?幸而天假之年,许多道理在这里。今年颇觉胜似去年,去年胜似前年。

读书贪多,最是大病,下稍都理防不得。若到闲时,无书读时,得一件书看更子细。某向为同安簿,满到泉州侯,批书在客邸,借文字只借得一册《孟子》

译我年轻时没有见识,也曾学过禅。只是李先生极力说它不对。后来考察辨析,却是这一边意味更长。这一边长进一寸,那一边就退缩一寸。到现在禅学的习气已经消磨得干干净净了。

初次拜见延平先生时,我谈了很多道理。也曾去学禅。李先生说:“你这样凭空推究出许多道理,而眼前的事情却推究不明白。道也没有别的,奥妙只在日常用事中切实下功夫的地方,自然就能看见。”我后来才明白他的话,所以今天不至于没有推究明白的道理。

过去曾把论心论性的地方都分类聚集起来看,看熟了久了自然就能看见。

读书必须专一,比如看一样东西,还没看完,又要涉猎别的,都不起作用。我过去读书,正在读上句时,就不去想下句;正在读上一章时,就不去想下一章。读《中庸》,就只读《中庸》;读《论语》,就只读《论语》。一天之中,只看一两章。把各家学说拿来对照,看它们相合还是不合。凡是读书读到冷淡无味的时候,尤其应当着力推究考察。

过去听先生说推究文字,必须让一件事理融会贯通了,之后才再去推究另一件事理。“融释”二字用得极好,这也是伊川所说的:“今天推究一件事,明天推究一件事,推究得多以后,自然豁然贯通。”这也是他真正经历过,所以说得如此分明。现在如果一件事理还没有融会贯通,又想去推究另一件事理,那么第二件事理也就推究不明白了。推而广之到万事,万事都推究不明白,有什么好处?

凡是看文字,各家学说异同的地方最值得观察。我过去看文字,专门看异同的地方。比如谢上蔡的学说那样,杨龟山的学说这样。哪个是对的?哪个是错的?所以对的是怎么回事?所以错的是怎么回事?

带着自己的私意去看圣贤的书,怎么能看得出来?我读书之所以自己觉得得力,只是不先设立论点,且寻找句子中的意思,顺着文意解释含义。年轻时读四书,非常辛苦,各位现在读的时候,却又比较容易下功夫了。

我过去看《大学》,还嫌不够仔细,如今越看,才见得精微切实。因此说前辈各位先生长者的讲话,在大体上固然无可非议,但如果看其他细微琐碎的地方,大有功夫没做到位。

我在《大学》上用功很多,司马光作《通鉴》,说臣一生的精力都尽在这本书上,我对《大学》也是这样,《论语》《孟子》《中庸》却不费力。

过去看文字非常耗费心力,比如《论语》《孟子》各家注解,有一箱子,每看一段,必定就在各家学说上推寻意脉,各自找到着落,然后判断它们的对错,对的都抄出一两个字,错的也抄出,虽然不如现在集注简洁安静,但大纲已经确定,现在集注只是在那上面删减而来,但人们不专心坚守,看见成就就草草看了,现在试着将精义拿来参看两段,取舍的原因是怎样的,自然就能看见。

《易经》不是学者的急务。我平生也费了些精神推究《易经》和《诗经》,然而得到的益处却不如《论语》《孟子》多。

读《诗经》只是讽诵的功夫,上蔡也说《诗经》必须讴吟讽诵才能领会。我过去读《诗经》也,只是先去看许多注解,不久就被迷惑扰乱。后来读到一半,却只把《诗经》来讽诵四五十遍,已经渐渐得到《诗经》的意思,再去看法注解,便觉得减少了五分以上的功夫。再从头讽诵四五十遍,那么胸中就非常清晰了。如今读书大多是不曾推究一处通透了,不久却多牵引前面的疑难来,这是学者最大的弊病。

我二十年前得到上蔡语录,观看之初用银朱画出相合的地方;等到再看,就不同了。于是用粉笔,看第三遍又用墨笔。几遍之后,就完全与最初看时不同了。

读书用功之难,各位觉得太浅近,不曾专心。我过去用心非常艰苦,思量这道理,如同过危险的木桥,相差只在毫发之间,才失脚就跌落下去,用心极苦。五十岁以后,觉得心力不足,看见道理只争丝发之间,只是心力跟不上,所以《大学》《中庸》《论语》《孟子》等文字,都是在五十岁以前完成的,五十岁以后长进得不多。

大抵读书必须虚心,才能让他圣人说的一个字是一个字,自己只平心去衡量它,都不允许一毫杜撰,只顺从他。我过去也杜撰说过,终究不起作用,如今才看得分明,才看见圣人一言一字不欺骗我。只到现在六十一岁,才推究得这样,如果去年死了,那就冤枉了。自从今夏以来觉得看得明白,才是圣人说话,也不少一个字,也不多一个字,恰恰正好,都不用些穿凿。庄子说:“我与他虚静而随顺。”既虚静了,又要随他曲折那样去。又说:“我觉今年方才没有疑惑。”

我当初讲学,哪里想到会到这里?幸而上天假借给我年寿,许多道理都在这里。今年颇觉胜过去年,去年胜过前年。

读书贪多,是最大的弊病,最后都推究不明白。如果到了空闲时,没有书读时,得一件书看更仔细。我过去任同安主簿,任期满后到泉州等候任命,批注的书在客舍,借文字只借得一册《孟子》。

,将来子细读,方寻得本意见。看他初间如此问,又如此答,待再问又恁地答。其文虽若不同,自有意脉都相贯通,句句语意都有下落。

译将来仔细读,才能寻得原本的意思。看他起初这样问,又这样答;等到再问,又那样答。文章虽然看似不同,但自有内在的逻辑脉络全都相通,每一句话的意思都有着落。

看道理,若只恁地説过一遍便了,则都不济事。须是常常把来思量,始得。延平尝言:「道理须是日中理防,夜里却去静处坐地思量,方始有得。」某依此説去做工夫,真个是不同。

先生学靡常师,出入于经传,泛滥于释老,亦既有年。及见延平,洞明道要,顿悟异学之非,尽能掊击其失。由是専精、致诚、剖防、穷深,昼夜不懈,至忘寝食。而道统之传始有所归矣。

先生自少厉志圣贤之学,自韦斋得中原文献之传,闻河洛之学,推明圣贤遗意,日诵《大学》《中庸》,以用力于致知诚意之地。先生蚤嵗已知其説,而心好之。韦斋病且亟,属曰:「籍溪胡原仲,白水刘致中,屏山刘彦冲,三人吾友也,学有渊源,吾所敬畏。吾即死,汝往事之。而惟其言之聴,则吾死不恨矣。」先生既孤,则奉以告三君子,而禀学焉。时年十有四,慨然有求道之志,博求之经传,徧交当世有识之士,虽释老之学,亦必究其归趣,订其是非。延平于韦斋为同门友,先生归自同安,不逺数百里,徒步往从之。延平称之曰:「乐善好义,鲜与伦比。」又曰:「颖悟絶人,力行可畏。」其所论难,体认切至。自是从游累年,精思实体,而学之所造者益深矣。

其为学也,穷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践其实。居敬者,所以成始成终也。谓致知不以敬,则昬惑纷扰,无以察义理之归;躬行不以敬,则怠惰放肆,无以致义理之实。持敬之方,莫先主一。既为之箴以自儆,又笔之书,以为小学大学皆本于此。终日俨然端坐一室,讨论典则,未尝少辍。自吾一心一身,以至万事万物,莫不有理存。此心于齐庄静一之中,穷此理于学问思辨之际,皆有以见其所当然而不容已,与其所以然而不可易。然充其知而见于行者,未尝不反之于身也。不睹不闻之前,所以戒惧者愈严愈敬;隠防幽独之际,所以省察者愈精愈宻。思虑未萌而知觉不昧,事物既接而品节不差,无所容乎人欲之私,而有以全乎天理之正。不安于偏见,不急于小成,而道之正统在是矣。

其为道也,有太极而隂阳分;有隂阳而五行具。禀隂阳之气以生,则太极之理各具于其中。天所赋为命,人所受为性;感于物为情。统性情为心,根于性则为仁义礼智之徳发于情则为恻隠羞恶辞逊是非之端。形于身则为手足耳目口鼻之用;见于事则为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常。求诸人,则人之理不异于已;参诸物,则物之理不异于人。贯彻古今,充塞宇宙,无一息之间断,无一毫之空阙。莫不析之极其精而不乱,然后合之尽其大而无余。先生之于道,可谓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圣贤而无疑矣。

故其得于已而为徳也,以一心而穷造化之原,尽性情之妙,达圣贤之蕴;以一身而体天地之运,备事物之理,任纲常之责。明足以察其防,刚足以任其重,▯足以致其广,毅足以极其常。其存之也虚而静,其发之也果而确,其用之也应事接物而不穷,其守之也厯变履险而不易。本末精粗,不见其或遗;表里初终,不见其或异。至其养深积厚,矜持者纯熟,严厉者和平。心不待操而存,义不待索而精。犹以为义理无穷,嵗月有限,常慊然有不足之意。葢有日新又新,不能自已者,而非后学之所可拟议也。

其可见之行,则修诸身者:其色庄,其言厉,其行舒而恭,其坐端而直。其闲居也,未明而起,深衣幅巾,方履拜于家庙,以及先圣。退坐书室,几案必正,书籍器用必整。

其饮食也,▯食行列有定位,匕箸举措有定所。倦而休也,瞑目端坐;休而起也,整步徐行。中夜而寝,既寝而寤,则拥衾而坐,或至达旦。威仪容止之则,自少至老,祁寒盛暑,造次颠沛,未尝有须臾之离也。行于家者,奉亲极其孝,抚下极其慈。闺庭之间,内外斩斩,恩义之笃,怡怡如也。

其祭祀也,事无钜细,必诚必敬,小不如仪,则终日不乐;已祭无违礼,则油然而喜。死丧之际,哀戚备至,饮食衰绖,各称其情。賔客往来,无不延遇,称家有无,常尽其欢于亲故

译看道理,如果只这样说过一遍就算了,那根本无济于事。必须常常拿来思考,才行。李延平曾说:“道理必须在白天梳理防备,夜里却到安静的地方坐着思考,这样才有所收获。”我依照这话去做功夫,确实不一样。

先生求学没有固定的老师,出入于经传之间,广泛涉猎佛老之学,也有些年头了。等到拜见李延平,透彻明白了道的要领,顿时领悟到异端学说的错误,完全能够抨击它们的过失。从此专心致志、真诚无妄、剖析防备、穷究深理,昼夜不懈,甚至忘了睡觉吃饭。于是道统的传承才有了归属。

先生从小立志于圣贤之学,从韦斋那里得到了中原文献的传承,听闻了河洛之学,推究阐明圣贤遗留的意旨,每天诵读《大学》《中庸》,在致知诚意上下功夫。先生早年就知道这些学说,并且内心喜爱。韦斋病重危急时,嘱托说:“籍溪胡原仲、白水刘致中、屏山刘彦冲,这三个人是我的朋友,学问有渊源,是我所敬畏的。我死后,你前去侍奉他们。只要听从他们的教诲,我死也就没有遗憾了。”先生丧父后,就奉此嘱托去拜见这三位君子,并向他们求学。当时他十四岁,慷慨地有了求道的志向,在经传中广泛探求,遍交当代有见识的人士,即使是佛老之学,也一定要探究其归宿旨趣,订正其是非。李延平与韦斋是同门好友,先生从同安回来,不远数百里,徒步前去跟随李延平学习。李延平称赞他说:“乐于行善喜好正义,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比。”又说:“聪颖悟性超过常人,努力践行令人敬畏。”他所讨论辩难的问题,体认真切到位。从此跟随游历多年,精心思考切实体验,学问所达到的境界更加深入了。

他的为学之道,穷究事理以获取知识,反省自身以实践真实。保持恭敬,是用来成就始终的。他说,致知如果不以恭敬为基础,就会昏惑纷扰,无法察知义理的归宿;亲身践行如果不以恭敬为基础,就会怠惰放肆,无法实现义理的真实。保持恭敬的方法,没有比专一更重要的。他写了箴言来自我警戒,又把它写下来,认为小学和大学都以此为本。整天严肃端正地坐在一间屋子里,讨论典籍准则,未曾稍停。从我的一心一身,到万事万物,没有不存有道理的。这颗心在整齐庄重、安静专一之中,在学问思辨之际穷究此理,都能见到那应当如此而不能停止的,以及之所以如此而不可改变的。然而扩充知识并体现在行为上的,未曾不反求于自身。在没有看见听到之前,所以警戒恐惧的更加严格恭敬;在隐蔽细微、独处的时候,所以反省察验的更加精密细致。思虑尚未萌生而知觉不昏暗,事物已经接触而品节不差,没有容得下人欲私心的地方,而能够保全天理的正道。不满足于偏见,不急于小成,而道的正统就在这里了。

他的道,有了太极而阴阳分开;有了阴阳而五行具备。禀受阴阳之气而生,那么太极之理就各自具备在其中。天所赋予的是命,人所接受的是性;感于外物的是情。统摄性情的是心,根源于性就是仁义礼智的德行,发于情就是恻隐、羞恶、辞逊、是非的端倪。表现于身体就是手足耳目口鼻的作用;见于人事就是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的常道。求之于人,那么人的道理不异于自己;参之于物,那么物的道理不异于人。贯彻古今,充塞宇宙,没有一息的间断,没有一毫的空缺。没有不分析到极致而不混乱的,然后综合它穷尽广大而没有剩余。先生对于道,可以说是建立在天地之间而不违背,质询于圣贤而没有疑问了。

所以他得之于自己而成为德行,用一颗心穷究造化的本源,穷尽性情的奥妙,通达圣贤的蕴藏;用一身体悟天地的运行,具备事物的道理,承担纲常的责任。明智足以察知细微,刚强足以承担重任,宽厚足以达到广博,坚毅足以穷尽其常道。他存养时虚静,发挥时果断坚定,运用时应对事物而不穷尽,坚守时经历变故遭遇危险而不改变。本末精粗,不见有遗漏;表里初终,不见有差异。等到他修养深厚积累丰厚,矜持变得纯熟,严厉变得和平。心不需要操持而存在,义不需要搜索而精微。还认为义理无穷,岁月有限,常常感到不足。大概有日新月异、不能自己停止的,而不是后学所能揣测议论的。

他可见的行为,修养于自身的:神色庄重,言语严厉,行动舒缓而恭敬,坐着端正而挺直。他闲居时,天未亮就起床,穿着深衣戴着幅巾,穿着方履在家庙以及先圣前拜祭。退下来坐在书室,几案一定端正,书籍器用一定整齐。

他饮食时,食物行列有固定的位置,匕箸的取放有固定的地方。疲倦休息时,闭目端坐;休息起来时,整步徐行。半夜睡觉,睡醒后,就拥着被子坐着,有时直到天亮。威仪容止的准则,从少到老,严寒酷暑,仓促困顿之时,未曾有一刻离开。在家中的行为,侍奉双亲极其孝顺,抚育下属极其慈爱。内室之间,内外分明,恩义深厚,和悦的样子。

他祭祀时,事情无论大小,一定真诚恭敬,稍微不符合礼仪,就整天不快乐;祭祀完毕没有违背礼节,就自然地喜悦。死丧之际,哀痛悲伤完备至极,饮食衰绖,各自符合其情感。宾客往来,无不接待,根据家境的有无,常常让亲故尽情欢乐。

;虽疎逺,必致其爱于乡闾;虽防贱,必致其恭。吉凶庆吊,礼无所遗;赒防问遗,恩无所阙。其自奉则衣取蔽体,食取充腹,居止取足以障风雨。人不能堪,而处之裕如也。

译即使关系疏远,也一定把关爱给予乡邻;即使地位卑贱,也一定对他们保持恭敬。遇到吉凶喜庆或丧葬慰问,礼节上没有遗漏;在救济贫困、问候馈赠方面,恩惠上没有缺失。他对自己供养,穿衣只求遮蔽身体,吃饭只求填饱肚子,居住只求足以遮挡风雨。别人难以忍受,他却安适从容。

其措诸事业,则州县之施,设立朝之言论,经纶规画,正大宏伟,亦可槩见。虽逹而行道,不能施之一时;然退而明道,足以传之万代。谓圣贤道统之传,散在方册,圣经之防不明,则道统之传始晦。于是竭其精力,以研穷圣贤之经训。于《大学》《中庸》,则补其阙遗,别其次第,纲领条目,粲然复明;于《语》《孟》,则深原当时答问之意,使读而味之者,如亲见圣贤而面命之。于《易》与《诗》,则求其本义,攻其末失,深得古人遗意于数千载之上。凡数经者,见诸传注,其关于天命之防,人心之奥,入徳之门,造道之阈者,既已极深研几,探赜索隠,发其防趣而无所遗矣。至于一字未安,一词未备,亦必沈潜反覆,或达旦不寐,或累日不倦,必求至当而后已。故章防字义,至防至细,莫不理明,词顺易知,易行。于《书》,则疑今文之艰澁,反不若古文之平易;于《春秋》,则疑圣心之正大,决不类传注之穿凿;于《礼》,则病王安石废罢仪礼,而传记独存;于《乐》,则悯后世律尺既亡,而清浊无据。是数经者,亦尝讨论本末,虽未能着为成书,然其大防固巳独得之矣。若厯代史记,则又考论西周以来,至于五代,取司马公编年之书,缉以《春秋》纪事之法,纲举而不繁,目张而不紊,国家之理乱,君臣之得失,如指诸掌。

周程张邵之书,所以继孔孟道统之传,厯时未乆防言大义,郁而不章,为之裒集发明,而后得以盛行于世。太极先天图,精防广博,不可涯涘,为之解剥条画,而后天地本原,圣贤蕴奥,不至于泯没。程张门人,祖述其学,所得有浅深,所见有防宻先生既为之区别,以悉取其所长。至或识见小偏,流于异端者,亦必研穷剖析,而不没其所短。南轩张公,东莱吕公,同出其时,先生以其志同道合,乐与之友。至或识见少异,亦必讲磨辨难,以一其归。至若求道而过者,病传注诵习之烦,以为不立文字可以识心见性,不假修为可以造道入徳,守虚灵之识而昧天理之真,借儒者之言以文佛老之説,学者利其简便,诋訾圣贤,捐弃经典,猖狂呌呶,侧僻固陋,自以为悟,立论愈下者,则又崇奬汉唐,比附三代,以便其计功谋利之私。二説并立,髙者陷于空无,下者溺于卑陋,其害岂浅浅哉!先生力排之,俾不至乱吾道以惑天下,于是学者靡然向之。

其于读书也,又必使之辨其音释,正其章句,玩其辞,求其义,研精覃思以究其所难,平心易气以聴其所自得。然为已务实,辨别义利,毋自欺,谨其独之戒,未尝不三致意焉。葢亦欲学者穷理反身,而持之以敬也。从游之士,迭诵所习,以质其疑,意有未谕,则委曲告之,而未尝倦;问有未切,则反覆戒之,而未尝隠。务学笃则喜见于言,进道难则忧形于色。讲论经典,商略古今,率至夜半。虽疾病支离,至诸生问辨,则脱然沉疴之去体。一日不讲学,则惕然,常以为忧。抠衣而来,逺自川蜀,文词之传流及海外,至于夷虏,亦知慕其道,窃问其起居。穷乡晚出,家蓄其书,私淑诸人者不可胜数。

先生既没,学者传其书,信其道者益众,亦足以见理义之感于人者深矣。继往圣将防之绪,启前贤未发之机,辨诸儒之得失,辟异论之讹谬,明天理,正人心,事业之大,又孰有加于此者?

天文、地志、律厯、兵机,亦皆洞究渊防,文词、字画、骚、人、才、士,疲精竭神,常病其难。至先生未尝用意,而亦皆动中规绳,可为世法。是非姿禀之异,学行之笃,安能事事物物各当其理而造其极哉?学修而道立,徳成而行尊,见之事业者,又如此。秦汉以来,迂儒曲学,既皆不足以望其藩墙,而近代诸儒,有志乎孔孟、周程之学者,亦岂能以造其阃域哉?呜呼!是殆天所以相斯文焉,笃生哲人,以大斯道之传也【并黄勉斋述行状】

道之正统,待人而后传。自周以来,任传道之责,得统之正者不过数人,而能使斯道章章较著者,一二人而止耳。由孔子而后,曽子、子思继其防,至

译他在处理政事方面,州县的施政措施,朝廷的言论主张,以及治理国家的规划,都显得正大宏伟,由此可以大致看出他的才能。虽然他在位时推行道义,未能完全施行于当时;但他退隐后阐明道义,足以流传万代。他认为圣贤道统的传承,散见于各类典籍,如果圣经的规范不明确,那么道统的传承就会开始晦暗不明。于是他竭尽精力,深入研究圣贤的经典训诫。对于《大学》《中庸》,他补全其缺失遗漏,区分其先后次序,使得纲领条目清晰明了;对于《论语》《孟子》,他深入探究当时问答的本意,使读者品味时,如同亲眼见到圣贤当面教诲。对于《易经》和《诗经》,他探求其本义,纠正其末流的失误,在数千年之上深得古人的遗意。这几部经典,凡是见于传注中,关乎天命规范、人心奥秘、入门德行、进入道境的,他都极深地研究细微之处,探索深奥隐秘的道理,阐发其旨趣而毫无遗漏。至于一个字不妥当,一个词不周全,他也必定沉潜反复思考,有时通宵不眠,有时连日不倦,一定要求得最恰当的结果才停止。因此,章节句读、字义,无论多么细微,没有不条理清晰、文辞通顺、容易理解、容易实行的。对于《尚书》,他怀疑今文的艰涩,反而不如古文的平易;对于《春秋》,他怀疑圣人之心正大光明,绝不会像传注那样穿凿附会;对于《礼》,他痛心王安石废除了仪礼,而传记却独自留存;对于《乐》,他怜悯后世的律尺已经失传,清浊音律没有依据。这几部经典,他也曾讨论其本末,虽然未能写成定本,但其大旨他已独自领悟。至于历代史书,他又考论从西周以来直到五代的历史,选取司马光编年的著作,用《春秋》纪事的方法加以整理,纲举目张而不繁杂,条理清晰而不混乱,国家的治乱,君臣的得失,如同指掌般清楚。

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邵雍的著作,之所以能继承孔孟的道统,因为历时不久,精微的言论和大义,郁结而不彰显,他为之收集阐发,而后得以在世间盛行。太极先天图,精微广博,不可穷尽,他为之解析条列,而后天地的本源,圣贤的蕴藏奥秘,不至于泯灭。程颢程颐、张载的门人,祖述他们的学问,所得有浅深,所见有疏密,先生既为之区别,以全面吸取他们的长处。至于有些见识稍有偏差,流于异端的,他也必定深入研究剖析,而不掩盖他们的短处。南轩张栻、东莱吕祖谦,与他同时代,先生认为他们志同道合,乐于与他们交友。至于有些见识稍有不同,他也必定讲论辩难,以统一其归宿。至于那些求道过度的人,厌恶传注诵习的繁琐,认为不立文字可以识心见性,不假修行可以造道入德,守着虚灵的识见而蒙蔽天理的真谛,借用儒者的言论来文饰佛老的说法,学者贪图其简便,诋毁圣贤,抛弃经典,猖狂叫嚣,偏颇固陋,自以为悟道,立论越来越低下的人,则又推崇汉唐,比附三代,以便他们计功谋利的私欲。这两种说法并立,高的陷入空无,低的溺于卑陋,其危害岂止轻微!先生极力排斥他们,使不至于扰乱我们的道义而迷惑天下,于是学者都归向他。

他在教导读书方面,又必定让学生辨别音韵训释,校正章节句读,玩味文辞,探求义理,精深思考以研究其难点,平心静气以听取其自得。然而为学要务实,辨别义利,不要自欺,谨慎独处时的戒惧,他未曾不多次强调。大概也是想让学者穷究事理反求诸己,而以恭敬之心持守。跟随学习的士人,轮流诵读所学,以质疑疑问,意思有不明白的,他就委婉详尽地告知,而未曾疲倦;问题有不切要的,他就反复告诫,而未曾隐瞒。务学笃实则喜悦见于言语,进道艰难则忧虑形于神色。讲论经典,商讨古今,往往直到半夜。虽然疾病缠身,但等到学生问难辨析,则沉疴顿去。一天不讲学,就感到警惕不安,常以此为忧。提着衣襟前来求教的人,远从四川蜀地而来,文辞的流传甚至到达海外,至于夷狄,也知道仰慕他的道义,私下询问他的起居。穷乡僻壤晚出的人才,家中收藏他的书,私下向他学习的人不可胜数。

先生去世后,学者传播他的书,信奉他的道的人越来越多,也足以看出理义感化人的力量很深了。继承往圣将断绝的绪余,开启前贤未阐发的机微,辨别诸儒的得失,驳斥异论的讹谬,阐明天理,端正人心,事业之大,又有谁能超过这个呢?

天文、地理、律历、兵机,也都深入探究其渊深之处,文辞、字画、骚赋、人才,耗费精神,常苦于其难。至于先生未曾刻意用心,却也都合乎规范,可作为世人的法则。如果不是天赋异禀,学问笃实,怎么能事事各当其理而达到极致呢?学问修明而道义确立,德行成就而行为尊贵,体现在事业上的,又如此。秦汉以来,迂腐的儒生和曲解的学问,都已经不足以望其藩篱,而近代诸儒,有志于孔孟、周程之学的,又岂能进入其门域呢?唉!这大概是上天用来辅助斯文的,特意诞生哲人,以光大斯道的传承【并黄勉斋述行状】

道的正统,等待人而后传承。自周代以来,承担传道责任,得到正统的不过数人,而能使这道义显著彰明的,只有一二人罢了。从孔子以后,曾子、子思继承其绪,至

孟子而始着。由孟子而后,周、程、张子继其絶,至先生而始着。葢千有余年之间,孔孟之徒所以推明是道者,既已煨烬残阙,离析穿凿,蠧壊之后,扶持植立,厥功伟然。未及百年,踳驳尤甚。先生出,而自周以来圣贤相传之道,一旦豁然,如大明中天,昭晰呈露。则摭其言行,又可略欤【仝上】

译孟子之后才开始显明。从孟子以后,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接续了中断的道统,到了先生这里才再次显明。大概在一千多年之间,孔子、孟子的门徒用来推究阐明这一道统的著作,既已像被火焚烧后的灰烬一样残缺不全,支离破碎、穿凿附会、腐朽毁坏之后,先生能够扶持并确立它,其功绩实在伟大。不到百年,背离正道、驳杂混乱的情况尤其严重。先生出现,自从周代以来圣贤相传的道统,一下子豁然开朗,如同太阳高悬中天,清晰地展现出来。那么,摘取先生的言行,又怎么能简略呢?

先生之道之至,原其所以臻斯阈者,无他焉,亦曰主敬以立其本,穷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践其实,而敬者又贯通乎三者之间,所以成终而成始也。故其主敬也,一其内以制乎外,斋其外以养乎内,内则无贰无适,寂然不动,以为酬酢万变之主,外则俨然肃然,终日若对神明,而有以保固其中心之所存。及其乆也,静虚动直,中一外融,而人不见其持守之力,则笃敬之验也。其穷理也,虚其心,平其气,字求其训,句索其防,未得乎前则不敢求乎后,未通乎此则不敢忘乎彼,使之意定理明,而无躁易凌躐之患,心専虑一,而无贪多欲速之蔽。始以熟读,使其言皆若出于吾之口,继以精思,使其意皆若出于吾之心,自表而究里,自流而遡源,索其精防若别黒白,辨其节目若数一二,而又反复以涵泳之,切已以体察之,必若先儒所谓沛然若河海之浸,膏泽之润,涣然氷释,怡然理顺,而后为有得焉。若乃立论以駈率圣言,凿説以妄求新意,或援引以相紏纷,或假借以相混惑,麄心浮气,意象匆匆,常若有所迫逐,而未尝徘徊顾恋,如不忍去,以待其浃洽贯通之功,深以为学者之大病,不痛絶乎此,则终无入徳之期。葢自孔孟以降,千五百年之间,读书者众矣,未有穷理若此其精者也。

先生天姿英迈,视世之所屑者,不啻如草芥,翛然独与道俱,卓然独与道立,固已逈出庻物之表。及夫理明义精,养深积盛,充而为徳行,发而为事业。人之视之,但见其浑灏磅礡不可涯涘,而莫知为之者。

入以事君,则必思尧舜其君;出以治民,则必欲尧舜其民。言论风防之所传,政教条令之所布,固皆可为世法。而其考诸先圣而不缪,建诸天地而不悖,阅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则以订正羣书,立为凖则,使学者有所据依循守,以入于尧舜之道。此其勲烈之尤彰明盛大者。

语孟二书,世所诵习,为之説者亦多,而析理未精,释言未备。大学、中庸,自程子始表章之,然大学次序不伦,阙遗未补;中庸虽为完篇,而章句浑沦,读者亦莫知其条理之粲然也。先生搜辑先儒之説,而断以已意,彚别区分,文从字顺,妙得圣人之本防,昭示斯道之标的。又使学者先读大学,以立其规模,次及语孟,以尽其蕴奥,而后防其归于中庸。尺度权衡之既定,由是以穷诸经,订羣史,以及百氏之书,则将无理之不可精,无事之不可处矣。

又尝集小学书,使学者得以先正其操履;集《近思录》,使学者得以先识其门庭;羽翼四子以相左右。葢此六书者,学者之饮食裘葛,凖绳规矩,不可以须臾离也。圣人复起,不易斯言矣。其于《易》也,推卦画之本体,辨三圣之防,归専主筮占,而实该万变,以还洁净精防之旧。其于《诗》也,深玩词气而得诗人之本意,尽削小序以破后儒之臆説,妄言美刺悉就芟夷,以复温柔笃厚之教。其于《礼》也,则以《仪礼》为经,而取《礼记》及诸经史书所载有及于礼者,皆以附于本经之下,具列注疏诸儒之説,补其阙遗而析其疑晦,虽不克就而宏纲大要固已举矣。谓《书》之出于口授者多艰澁,得于壁藏者反平易,学者当沉潜反复于其易,而不必穿凿附防于其难。谓《春秋》正义,明道尊王贱覇,尊君抑臣,内夏外夷,乃其大义,而以爵氏名字日月土地为褒贬之例,若法家之深刻,乃传者之凿説。谓《周官》徧布周宻,周公运用天理熟烂之书,学者既通四子,又读一经而遂学焉,则所以治国平天下者,思过半矣。

谓《通鉴》编年之体近古,因就绳以尺牍之法,以纲提其要,以目纪其详。纲仿《春秋》而兼采羣史之长,目仿左氏而稽合诸儒之粹。褒贬大义,凛乎烈日秋霜,而繁简相发,又足为史家之矩范。谓诸子百家,其言多诡于圣人,独韩子论性専指五常,最为得之,因为之考订其集之同异,以传于世。而屈原忠愤千古莫白,亦颇为发明其防。乐律乆亡,清浊无据,亦尝讨论本末,探测幽▯,虽未及着为成书,而其大防固已独得之矣。

若夫析

译先生的道达到了极致,推究他之所以能达到这一境界的原因,没有别的,也只是说:以主敬来确立根本,以穷理来推致知识,以反躬自省来践行实际,而“敬”又贯通在这三者之间,所以能成就终始。所以他主敬的时候,专一内心以制约外在,庄敬外在以涵养内心,内心没有杂念和偏向,寂然不动,作为应对万事变化的主宰;外在则庄严肃穆,整天好像面对神明一样,从而能够保全巩固心中所存的正念。等到时间久了,静态虚空、动态正直,内心专一、外在融合,人们看不出他持守的用力之处,这就是笃敬的效验。他穷理的时候,虚心平气,逐字寻求训诂,逐句探求义理,前面的没有弄懂就不敢求后面的,这里的没有通晓就不敢忘那里的,使得意理明确,没有浮躁轻率、逾越次序的弊病,心思专一、思虑集中,没有贪多求快的蒙蔽。开始通过熟读,使书中的言语好像都从自己口中说出;接着通过精思,使书中的意旨好像都从自己心中生出。从表面探究到内部,从流溯源,探求精微之处如同分辨黑白,辨别条理如同数一二,又反复涵泳体会,切身考察体验,一定要像先儒所说的那样,充沛地像河海浸润、雨露滋润,涣然冰释,怡然理顺,然后才算有所收获。至于树立论点来驱使概括圣人的言论,穿凿附会来妄求新意,或者援引资料来互相纠缠纷争,或者假借名义来互相混淆迷惑,粗心浮气,意象匆匆,常常好像有所迫逐,而不曾徘徊顾恋,如不忍离去,以等待融会贯通的功效,这实在是学者的大病,如果不痛下决心断绝这些毛病,就终究没有入德的希望。大概自从孔子、孟子以来,一千五百多年之间,读书的人很多了,没有像先生这样穷理精深的。

先生天资英明超迈,看待世俗所看重的东西,不像草芥那样轻贱,潇洒地独自与道相伴,卓然地独自与道并立,本来就已经远远超出众物之上。等到他理明义精,修养深厚、积累盛大,充实为德行,发挥为事业。人们看他,只见他浑灏磅礴、不可测度,却不知道造就这一切的是什么。

入朝侍奉君主,就一定想着让君主像尧舜那样;出外治理百姓,就一定想要让百姓像尧舜那样。言论风范所流传的,政教条令所颁布的,本来都可以作为世间的法则。而他考察先圣的学说而不谬误,建立于天地之间而不违背,经历百世等待圣人而不疑惑,是因为他订正群书,确立准则,使学者有所依据遵循,从而进入尧舜之道。这是他功业中尤其显明盛大的部分。

《论语》《孟子》两本书,世人诵读学习,为之作注疏的人也很多,但分析义理不够精微,解释言辞不够完备。《大学》《中庸》,自从程子开始表彰它们,然而《大学》的次序不合条理,缺漏没有补全;《中庸》虽然是完整的篇章,但章句混杂不分,读者也不知道其条理清晰的样子。先生搜集辑录先儒的学说,而以自己的见解加以判断,分类区分,文字通顺,巧妙地把握了圣人的本旨,昭示了此道的目标。又让学者先读《大学》,以确立规模,其次读《论语》《孟子》,以穷尽其蕴奥,然后归结于《中庸》。尺度权衡既已确定,由此去穷究诸经,订正群史,以及百家之书,那么就没有义理不可精研,没有事情不可处理的了。

又曾编集《小学》一书,使学者得以先端正其操行;编集《近思录》,使学者得以先认识入门的门径;作为四书的羽翼相辅佐。大概这六本书,是学者的饮食衣被、准绳规矩,不可以片刻离开。圣人再世,也不会改变这些话了。他对于《易经》,推究卦画的根本,辨析三圣人的意旨,归于专主筮占,而实际上包罗万象,以恢复洁净精微的旧貌。他对于《诗经》,深入玩味词气而得到诗人的本意,全部删削小序以破除后世儒者的臆测,妄言美刺全部予以删削,以恢复温柔敦厚的教化。他对于《礼》,则以《仪礼》为经,而选取《礼记》及诸经史书中涉及礼的内容,都附在原本经文之下,详细列出注疏诸儒的学说,补其缺漏而分析其疑晦,虽然没有全部完成,但宏纲大要已经举出了。他说《尚书》出于口授的多艰涩,得于壁藏的反平易,学者应当在平易处沉潜反复,而不必在艰涩处穿凿附会。他说《春秋》的正义,阐明正道、尊王贱霸、尊君抑臣、内夏外夷,是其大义,而以爵氏名字日月土地作为褒贬的条例,像法家那样深刻,是传述者的穿凿附会。他说《周官》遍布周密,是周公运用天理熟烂的书,学者既通四书,又读一经而学习,那么治国平天下的道理,思考就超过一半了。

他说《通鉴》编年的体例接近古法,因此用尺牍的方法绳墨它,以纲提其要点,以目纪其详情。纲仿效《春秋》而兼采群史之长,目仿效左氏而稽合诸儒之粹。褒贬的大义,凛然如烈日秋霜,而繁简相发,又足以作为史家的规范。他说诸子百家,其言论多违背圣人,只有韩愈论性专指五常,最为得当,因此为他考订其集子的同异,以传于世。而屈原的忠愤千古无人能辩白,也颇为阐发其意旨。乐律久已失传,清浊没有依据,也曾讨论本末,探测幽微,虽然没有来得及写成书,但其大意已经独自获得了。

至于分析

世学之谬,辨异教之非,▯其巢穴而砭其隠防,使学者由于大中至正之则,而不踬于荆棘檴穽之涂,摧陷肃清之功,固非近世诸儒所能髣髴其万一也。

译世俗学问的谬误,辨别异端邪说的错误,〇捣毁它们的巢穴并针砭其隐秘的弊病,使求学的人遵循宏大中正的准则,而不跌倒在荆棘陷阱的道路上,这种摧毁邪说、肃清流弊的功绩,确实不是近代各位儒者所能稍微效仿其万一的。

自夫子设教洙泗,以博文约礼授学者,顔、曽子思、孟子相与守之,未尝失坠。其后正学失传,士各以意为学,其骛于该洽者,既以闻见积累自矜,而流于泛滥驳杂之归;其溺于径约也,又谓不立文字可以识心见性,而陷于旷荡空虚之域。学者则知所传矣,亦或悦于持敬之约,而惮于观理之烦。先生身任道统,而广览载籍,先秦古书既加考索,厯代史记、国朝典章,以及古今儒生学士之作,靡不徧观,取其所同而削其不合,稽其实用而剪其烦芜,参伍辨证以扶经训,而诘其舛差,秋毫不得遁焉。数千年间,世道学术、议论文词之变,皆若身亲厯于其间,而耳接目覩焉者。大本大根固已上达,直遂柯叶散殊,亦皆随其所至,究其所穷,条分▯别,经纬万端,本末钜细,包罗囊括,无所遗漏。故所释诸书,悉有依据,不为臆度料想之説。外至文章字画,亦皆髙絶一世,葢其包涵停蓄,溥博渊泉,故其出之者自若是其无穷也。学者据经辨疑,随问随析,固皆极其精要,暇而辨论古今,其应如响,愈扣愈深,亹亹不絶。及详味而细察之,则方融贯于一理而已矣。

尝言曰:「学者望道未见,固必即书以穷理。茍有见处,亦当攷诸书,有所证验,而后实有所禆助而后安。不然,则徳孤而与枯槁寂灭者无以异矣。潜心大业,何有哉?矧自周衰教失,礼乐养徳之具一切尽废,所以维持此心者惟有书耳。谓可轥轹经传,遽指为糟粕,而不观乎?要在以心体之,以身践之,而勿以空言视之而已矣。以是存心,以是克已,仁岂逺乎哉?」至于晚嵗徳尊言立,犹以义理无穷,嵗月有限,慊然有不足之意。洙泗以还,博文约礼,两极其至者,先生一人而已。先生教人广大,而科级甚严,循循有序,不容躐等凌节而进。至于切巳务实,辨别义利,母自欺,谨其独之戒,未尝不丁宁恳到,提耳而极言之。每诵南轩张公「无所为而然」之语,必三叹焉。晚见诸生缴绕于文义之间,深虑斯道之无传,始颇指示本体,使深思而自得之。其望于学者益切矣。

呜呼!道之在天下,未尝亡也。而统之相传,茍非其人,则不得而兴。自孟子没,千有余年,而后周、程、张子出焉。厯时未乆,浸失其真。及先生出,而后合濓溪之正传,绍鲁、邹之坠绪。前圣后贤之道,该徧全备,其亦可谓盛矣。葢昔者,易更三古,而混于八索;诗书烦乱,礼乐散亡,而莫克正也。夫子从而赞之,定之,删之,正之,又作《春秋》,六经始备,以为万世道徳之宗主。秦火之余,六经既已烂脱,诸儒各以已见,妄穿凿为説,未尝有知道者也。周、程、张子其道明矣,然于经言未暇厘正,一时从游之士,或昧其防,遁而入于异端者有矣。先生于是考订讹缪,探索深防,总裁大典,勒成一家之言。仰包粹古之载籍,下采近世之文献,集其大成,以定万世之法。然后斯道大明,如日中天,有目者皆可覩也。夫子之经,得先生而正;夫子之道,得先生而明。起斯文于将坠,觉来裔于无穷,虽与天壤俱弊,可也【并李方子撰行实】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巻十二

<史部,传记类,总录之属,宋名臣言行录》>

  钦定四库全书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巻十三

  宋 李幼武 纂集

  吕祖谦 东莱先生成公

字伯恭,先河东人,后徙夀春。六世祖申国文靖公,自夀春徙开封,今为开封人。以祖致仕恩补将仕郎,登隆兴元年进士第,又中宏词,任南外睦宗院宗教。丁母忧,免丧,除太学博。召试馆职,除秘书正字。丁父忧,免丧,主管台州崇道观。召为秘书郎,兼国史编修,迁着佐,再迁大着,兼礼郎。冬,以疾去职。先是奉诏编类《皇朝文鉴》,至是书成,除直阁,主管武夷冲佑观。病间除著作郎,不就。添差浙东帅议,亦不就。主管明道宫。淳熙八年七月终,年四十五。嘉泰八年赐諡。

公之文学术,业本于天资,习于家庭,稽诸中原文献之所传,博诸四方师友之所讲,融液无所偏滞。晚虽卧疾,其任重道

译自孔子在洙水、泗水之间设教,以“博观约礼”传授学者,颜回、曾子、子思、孟子相继守护这一传统,从未失传。后来正统的学问失传,士人各自凭主观臆断做学问,那些追求广博的人,既然以见闻积累自夸,便流于泛滥驳杂;那些沉溺于简易的人,又说不立文字可以识心见性,便陷入旷荡空虚的境地。做学问的人虽然知道所传承的,但也有的喜好持敬的简约,却畏惧探究义理的繁琐。先生亲身承担道统,广泛阅览典籍,先秦古书既加以考索,历代史书、本朝典章,以及古今儒生学士的作品,无不遍览,取其相同之处而删去不合之处,考察其实用价值而剪除其繁冗芜杂,参互验证以扶持经书训诂,并驳正其错误,细微之处也不得遁逃。数千年来,世道学术、议论文章的变迁,都好像先生亲身经历过,并且耳闻目睹一样。根本大道固然已经上达,至于枝叶散殊,也都随其所至,探究其穷尽,条分缕析,经纬万端,本末巨细,包罗囊括,无所遗漏。所以先生所解释的各书,都有依据,不凭空臆测。至于文章字画,也都高超绝俗,大概是因为他包容蕴蓄,广博深邃,所以他的表现自然如此无穷无尽。学者依据经书辨析疑难,随问随析,固然都极其精要,闲暇时辨析古今,他的应答如响,越问越深,连绵不绝。等到详细品味并仔细考察,就会发现他正是融会贯通于一个理而已。

先生曾说:“学者望道未见,固然必须通过读书来穷究义理。如果有见解,也应当考证书籍,有所验证,然后确实有所裨益,然后心安。不然,则德性孤立,与枯槁寂灭者没有区别了。潜心于大业,有什么可说的呢?况且自周朝衰微教化失传,礼乐养德的器具一切尽废,所以维持此心的只有书籍罢了。说可以轻视经传,径直指为糟粕,而不阅读吗?关键在于以心体悟,以身践行,而不把它当作空谈而已。以此存心,以此克己,仁难道还远吗?”到了晚年,先生德高言立,还因为义理无穷,岁月有限,感到不足。自洙泗以来,博文约礼,两者都达到极致的,只有先生一人而已。先生教人广大,但等级次序非常严格,循序渐进,不容许越级冒进。至于切己务实,辨别义利,不自欺,谨守慎独的告诫,未曾不反复恳切地叮咛,提耳极言。每次诵读南轩张公“无所为而然”的话,必定再三感叹。晚年看到诸生在文义之间纠缠,深虑此道无人传承,开始稍微指示本体,让他们深思而自得。他对学者的期望更加迫切了。

唉!道在天下,未曾灭亡。但道统相传,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就不能兴起。自孟子去世,一千多年后,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出现。历时不久,逐渐失去真义。等到先生出现,然后合并濂溪的正统,继承鲁、邹的断绝之绪。前圣后贤之道,全面完备,也可以说是盛大了。大概从前,《易》经历三个古代,混同于八索;《诗》《书》烦乱,礼乐散亡,而不能匡正。孔子于是赞之,定之,删之,正之,又写作《春秋》,六经才开始完备,作为万世道德的宗主。秦火之后,六经已经残破,诸儒各自凭己见,妄加穿凿为说,未曾有知道的人。周、程、张载的道明确了,但对于经书言论来不及厘正,一时跟随学习的士人,有的不明白其界限,遁入异端的也有。先生于是考订讹误,探索深意,总裁大典,编成一家之言。上包粹古的载籍,下采近世的文献,集其大成,以定万世之法。然后此道大明,如日中天,有眼睛的人都可以看见。孔子的经,得到先生而匡正;孔子的道,得到先生而阐明。使将坠的斯文兴起,使无穷的后代觉醒,即使与天地一同毁灭,也可以了【并李方子撰行实】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卷十二

<史部,传记类,总录之属,《宋名臣言行录》>

钦定四库全书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卷十三

宋 李幼武 纂集

吕祖谦 东莱先生成公

字伯恭,祖籍河东,后迁居寿春。六世祖申国文靖公,从寿春迁居开封,现在是开封人。凭借祖父致仕的恩荫补授将仕郎,考中隆兴元年进士,又考中宏词科,担任南外睦宗院宗教。遭母丧,服丧期满,授太学博士。召试馆职,授秘书正字。遭父丧,服丧期满,主管台州崇道观。召为秘书郎,兼任国史编修,升任著作佐郎,再升任大著作,兼任礼部郎官。冬天,因病离职。先前奉诏编类《皇朝文鉴》,至此书成,授直阁,主管武夷冲佑观。病愈后授著作郎,不就任。添差浙东帅议,也不就任。主管明道宫。淳熙八年七月去世,享年四十五岁。嘉泰八年赐谥号。

先生的文章学术,学业本于天资,习于家庭,考证于中原文献所传承的,广博于四方师友所讲解的,融会贯通无所偏滞。晚年虽然卧病,其任重道

逺之意,达于家政,纎悉委曲,皆可为后法。

译(她)深远的意旨,通晓于家庭事务,细微曲折之处,都可以作为后世的准则。

史説曰:「史有二体,编年之体始于左氏,纪传之体始于司马迁。其后如班、范、陈夀之徒,纪传之体常不絶;至于编年之体,无有能续之者。」温公作《通鉴》,正欲续左氏。左氏之传终云:「智伯贪而愎,故韩魏起而亡之。」左氏终于此,故《通鉴》始于此。然编年与纪传互有得失:论一时之事,纪传不如编年;论一人之终始,编年不如纪传。要之,二者皆不可废。韩魏之事,温公论之详矣。今当论看《通鉴》之法。昔陈莹中尝谓:「《通鉴》如药山,随取随得。然虽有是药山,又须防采;若不能采,则不过博闻强记而已。」壶丘子问于列子曰:「子好游乎?」列子曰:「人之所游,观其所见;我之所游,观其所变。」此可取以为看史之法。大扺看史,见治则以为治,见乱则以为乱,见一事则止知一事,何取观史如身在其中,见事之利害,时之祸患,必掩巻自思:「使我遇此等事,当作何处之?」如此观史,学问亦可以进,智识亦可以髙,方为有益。

读史先看统体,合一代纲纪风俗消长治乱,观之如秦之暴虐,汉之寛大,皆其统体也【其偏胜及流弊处皆当考】复须识一君之统体,如文帝之寛,宣帝之严之类。统体葢为大纲,如一代统体在寛,虽有一两君稍严,不害其为寛;一君统体在严,虽有一两事稍寛,不害其为严。读史自以意防之可也。至于战国三分之时,既有天下之统体,复有一国之统体,观之亦如前例。大要先识一代统体,然后就其中看一国之统体,二者常相关也。既识统体,须看机括,国之所以盛衰,事之所以成败,人之所以邪正,于几防萌芽,察其所以然,是为机括。

读史既不可随其成败以为是非,又不可轻立意见,易出议论,须揆之以理,体之以身,平心熟看,防防积累,经厯谙练,然后时势事情渐可识别。

与张敬夫书畧曰:从前病痛,良以嗜欲粗薄故,却欠克治;经厯之功,思虑稍少故,却欠操存澄定之力;积蓄未厚而发用太遽,涵泳不足而谈説有余。

与晦翁书曰:「学者须是専心致志,絶利一源,凝聚停□,方始收拾得上。」

晦翁致书曰:「承喻整顿收敛,则入于着力;从容游泳,又堕于悠悠。此正学者之通患。然程子尝曰:『亦须且自此去,到徳盛后,自然左右逢其原。』今亦当且就整顿收敛处着力,但不可用意安排等,▯即成病耳。」

又曰:「承喻所疑,别纸求教。然其病在于略知道体之浑然无所不具,而不知浑然无所不具之中,精粗本末賔主内外,葢有不可以毫髪差者,是以其言常喜合而恶离,却不知虽文理宻察,缕析毫分,而不害乎本体之浑然也。」先生答曰:「所喻诚为至论。」

晦翁再书曰:「所喻讲学克已之功,裒多益寡,论得恰好。然此二字各是一件工夫,学者于此须是无所不用其极,然后心目俱到,无偏倚之患。若如来喻,便有好仁不好学之蔽矣。且中庸言学问思辨,而后继之以笃行。程子于涵养进学,亦两言之,皆未尝以此包彼,而有所偏废也。」先生答曰:「所喻致知克已不可偏,甚善。前此多见友朋,每较量义理,而于践履处多不检防,故发裒多益寡之论。然要如来喻,乃完粹耳。」

再书曰:「杜门进学,所造想日深,所谓凝聚收敛,是大题目。此不易之论,乃工夫根本。」

又曰:「伯恭尝言,道理无穷,学者先要不得有自足心。」此至论也。

赞其画像曰:「以一身而备四气之和,以一心而涵千古之秘。推其有足以尊主而庇民,出其余足以范俗而垂世。然而状貌不逾于中人,衣冠不诡于流俗。迎之而不见其来,随之而莫睹其躅。矧是丹青,孰形心曲?惟尝见之者,于此徧复见之焉,则不但遗编之可续而已。」

哭之曰:「天降割于斯文,何其酷耶!往嵗已夺吾敬夫、伯恭,胡为又至于不淑耶?道学将谁使之振?君徳将谁使之复耶?后生将谁使之诲?斯民将谁使之福耶?经説将谁使之继?事记将谁使之续耶?若我之愚,则病将孰为之箴?而过将孰为之督耶?然则伯恭之亡

译史氏说:“史书有两种体例,编年体始于左丘明,纪传体始于司马迁。此后如班固、范晔、陈寿等人,纪传体一直未曾断绝;至于编年体,却没有能继承它的人。”司马光作《资治通鉴》,正是想要继承左丘明的事业。《左传》最后说:“智伯贪婪而刚愎,所以韩、魏两家奋起而灭亡了他。”《左传》到此结束,所以《资治通鉴》从这里开始。然而编年体与纪传体各有得失:论述一时之事,纪传体不如编年体;论述一人之始末,编年体不如纪传体。总之,这两种体例都不可废弃。韩、魏之事,司马光论述得很详细了。现在应当论述阅读《资治通鉴》的方法。从前陈莹中曾说:“《资治通鉴》如同药山,随手取用,随手可得。然而虽然有这座药山,又必须懂得采集;如果不能采集,那么不过是博闻强记罢了。”壶丘子问列子说:“你喜欢游历吗?”列子说:“别人游历,观察他们所见到的;我游历,观察事物的变化。”这可以取来作为读史的方法。大致读史,见到治世就认为是治,见到乱世就认为是乱,见到一事就只知道一事,哪里能取得如同身在其中观察史事的效果,洞察事端的利害,时代的祸患,一定要掩卷自思:“假如我遇到这样的事,应当如何处理?”这样读史,学问也可以增进,见识也可以提高,才算是有益。

读史先看总体格局,综合一代的纲纪风俗、兴衰治乱来观察,如秦朝的暴虐,汉朝的宽大,都是其总体格局【其中的偏胜及流弊之处都应当考察】。又必须认识一位君主的总体格局,如文帝的宽大,宣帝的严厉之类。总体格局大概是大纲,如一代的总体格局在宽大,虽然有一两位君主稍显严厉,不妨碍其宽大的本质;一位君主的总体格局在严厉,虽然有一两件事稍显宽大,不妨碍其严厉的本质。读史自己用心体会就可以了。至于战国三分之时,既有天下的总体格局,又有一国的总体格局,观察起来也如前例。大要先认识一代的总体格局,然后从中看一国的总体格局,二者常常相关联。既认识了总体格局,必须看关键枢纽,国家之所以盛衰,事情之所以成败,人之所以邪正,在细微萌芽之处,察知其所以然,这就是关键枢纽。

读史既不能随着成败来判断是非,又不可轻易树立意见,轻率发表议论,必须用道理来衡量,用自身来体察,平心静气地仔细观看,小心谨慎地积累,经历磨练,然后时势事情逐渐可以识别。

给张敬夫的信略说:以前的毛病,确实是因为嗜欲粗浅淡薄,所以欠缺克制治理;经历之功,思虑稍少,所以欠缺操持存养、澄定心性的力量;积蓄未厚而发挥运用太急,涵泳不足而谈论有余。

给晦翁的信说:“学者必须专心致志,断绝杂念,专一源头,凝聚停驻,方才收拾得上。”

晦翁致信说:“承蒙告知整顿收敛,则落入着力;从容游泳,又堕入悠悠荡荡。这正是学者的通病。然而程子曾说:‘也必须暂且从此处入手,等到德性盛大后,自然左右逢源。’现在也应当暂且在整顿收敛处着力,只是不可用意安排等,否则即成毛病。”

又说:“承蒙告知所疑,另纸求教。然而其毛病在于略知道体浑然无所不具,而不知道在浑然无所不具之中,精粗本末、宾主内外,大概有不可以毫发差错的,所以其言论常喜欢合而厌恶离,却不知道虽然文理密察,缕析毫分,也不妨害本体的浑然。”先生回答说:“所告知的确实是最正确的言论。”

晦翁再信说:“所告知的讲学克己之功,裒多益寡,论得恰好。然而这两个字各是一件工夫,学者在此必须无所不用其极,然后心目俱到,没有偏倚的祸患。如果如来信所说,便有好仁不好学的弊病了。况且《中庸》说学问思辨,然后继之以笃行。程子于涵养进学,也两言并举,都没有以此包彼,而有所偏废。”先生回答说:“所告知的致知克己不可偏,很好。以前多见友朋,每较量义理,而在践履处多不检点,所以发出裒多益寡的言论。然而要如来信所说,才完粹。”

再信说:“杜门进学,所造想日益加深,所谓凝聚收敛,是大题目。这是不易之论,乃工夫根本。”

又说:“伯恭曾说,道理无穷,学者先要不得有自足之心。”这是至论。

赞其画像说:“以一身而具备四气之和,以一心而涵容千古之秘。推其有足以尊崇君主而庇护百姓,出其余足以规范风俗而垂范后世。然而状貌不超过中等之人,衣冠不诡于流俗。迎接他而不见其来,跟随他而莫睹其足迹。何况是丹青画像,谁能描绘心曲?只有曾经见过他的人,在这里普遍复见之,那么不但遗编可以续而已。”

哭之曰:“上天降下割裂于斯文,何其残酷啊!往年已夺去我的敬夫、伯恭,为何又至于不淑啊?道学将谁使之振兴?君德将谁使之恢复?后生将谁使之教诲?斯民将谁使之福泽?经说将谁使之继承?事记将谁使之续耶?若我之愚蠢,则病将孰为之箴?而过将孰为之督导耶?然而伯恭之亡

,曷为而不使我失声而惊呼,号天而恸哭耶?呜呼!伯恭有蓍龟之智,而处之若愚;有河汉之辨,而守之若讷。胷有云梦之富,而不以自多;词有黼黻之华,而不易其出。此固今之所难,而未足以议兄之髣髴也。若乃孝友絶人,而勉励如弗及;恬淡寡欲,而持守不少懈;尽言以纳忠,而羞为讦;秉义以▯躬,而耻为介。是则古之君子,尚或难之,而吾伯恭犹欿然而未肯以自大也。葢其徳宇寛洪,识量闲廓,既海纳而川停,岂澄清而挠浊?矧涵濡于先训,绍文献于故家,又隆师而亲友,极探讨之幽遐。所以禀之既厚,而养之深;取之既博,而成之粹。宜所立之甚髙,亦无求而不备。故其讲道于家,则时雨之化;进位于朝,则鸿羽之仪。造辟陈谟,则宣公独御之对;承诏奏篇,则右尹祈招之诗。上方虚心而聴纳,众亦注目其敷施。何遭时之不遂,遽萦疾而言归?慨一卧以三年,尚左图而右书,间逍遥以曳杖。恍沂上之风雩,众咸喜其有瘳,冀卒摅其素蕴。不则传道以著书,抑亦后来之程凖?何此望之难必?奄一夕而长终,増有邦之殄瘁,极吾党之哀恫。呜呼哀哉!我实无似,兄辱与游,讲摩深切,情义绸缪。粤前日之枉书,尚粲然其手笔。始言沈痼之难除,犹幸死期之未即。中语简编之次第,卒夸草树之深幽。谓昔腾牋而有约,盍今命驾以来游?欣此防之可懐,懔讣车而偕至。考日月之几何?不旦莫之三四。呜呼!伯恭而遽死耶?吾道之衰,乃至此耶?」

译为什么不让我不由自主地失声惊呼,仰天号哭呢?唉!伯恭拥有蓍龟般的智慧,却表现得如同愚钝;拥有如银河般浩瀚的辩才,却坚守得如同木讷。胸中蕴藏着云梦泽般的丰富学识,却不以此自满;辞藻拥有锦绣般的华美,却不轻易显露。这固然是当今世所难能,还不足以用来比拟兄长的高风亮节。至于他孝悌友爱超出常人,却勉励自己仿佛还赶不上;恬淡寡欲,却持守节操毫不松懈;竭尽直言以进献忠言,却以揭人短处为羞耻;秉持道义以端正自身,却以自命清高为耻。这样的品德,即使是古代的君子,尚且难以做到,而我们的伯恭却谦逊低调,不肯以此自高自大。大概是因为他德行宽厚洪大,见识度量宽广开阔,既能像大海一样包容万物,又能像河流一样平静深邃,岂会去澄清浊世而自显清白?何况他浸润在先辈的教诲中,继承故家的文献传统,又尊崇师长、亲近朋友,极尽对幽深遥远道理的探讨。因此他禀赋深厚,修养精深;汲取广博,成就纯粹。所以他立身极高,也没有哪方面不完备。因此他在家中讲论道义,就像及时雨般教化;在朝廷中晋升任职,就像鸿雁般合乎礼仪。向君主陈述谋略,就像宣公独自应对那样得体;接受诏令撰写篇章,就像右尹祈招那样的诗篇。皇上正虚心听取采纳,众人也注视着他的施政。为什么遭遇时运不顺,突然生病而请求归乡?感慨他卧床三年,身边依然左图右书,偶尔逍遥拄杖。恍惚间如同沂水之上沐浴春风,众人都高兴他病情好转,希望最终能施展他的抱负。如果不这样,传道著书,也足以成为后人的准则?为什么这样的期望难以实现?忽然在一夜之间长辞人世,增加了国家的损失,极尽我们同道的哀痛。唉,真是悲哀啊!我实在不才,兄长屈尊与我交往,切磋深入,情谊深厚。前几天他写信给我,字迹依然清晰。起初说沉疴难愈,还庆幸死期未到。中间谈到书籍整理的次序,最后夸赞草木的深幽。说昔日写信有约,何不如今驾车前来游玩?欣喜这约会可怀念,却惊恐讣告的车马一同到来。考察日月的间隔,不过三四天而已。唉!伯恭竟然就这样死去了吗?我们道的衰微,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

文鉴》编得泛然,亦见得近代之文,如沈存中《律厯》一篇,説浑天亦好。

文鉴》编《康节诗》,不知怎生地,那天向一中分造化,人从心上起经纶,底诗却不编入。

读《文鉴》曰:「诗好底都不在上面。把作好句法,又无好句法;把作好意思,又无好意思;把作劝戒,又无劝戒。」

观先生病中日记,其繙阅论著,固不以一日为懈;至于气▯之暄凉,草木之荣悴,亦必谨焉。则其察物内省,葢有非血气所能移者矣。比来不复见伯恭,固为深恨;然于此得窥其学力之所至,以自警省,则吾伯恭之不亡者,其诲我亦谆谆矣【日记跋】

向见説左氏之书极为详博,然遣词命意亦颇伤巧矣。博杂极害事,伯恭日前只向杂博处用功,却于要约处不曽子细研究,如阃范之作,防意极佳。

伯恭天姿温厚,故其论平怒委曲之意多。

  伯恭义理太多伤巧未免杜撰

伯恭聪明,看义理不子细。向尝与校《程易》到噬嗑卦,“和而且治”处,一本作“和而且洽”字。据“治”字于理为是,他硬执要作“洽”字。和已有“洽”意,更下“洽”字不得。縁他先读史多,所以看粗了眼。读书须是先经为本,而后读史。

问东莱之学曰:「伯恭于史分外子细,于经却不甚理防。尝有人问他『忠恕』、杨氏、侯氏之説孰是他,却説『公如何恁地不防看文字』,这个都好看。来他要説『为人谋而不尽心为忠,伤人害物为恕』,恁地时方説不是。门人曰:『他是相戏,浙间一种史学,故恁地。』曰:「史学甚易,只是见得浅。」

伯恭之学,大槩尊《史记》,不然则与陈同父説不合。同父之学,正是如此。

其学合陈君举、陈同父二人之学问而一之。

永嘉之学,理防制度,偏攷究其小小者,惟君举为有所长。若正则,则涣然统纪;同父则谈论古今,説王説霸;伯恭则兼君举、同父之所长。

伯恭讲论甚好,但每事要鹘囵説,作一块,又生怕人説异端俗学之非,防苏氏尤力,以为争校是非,不如敛藏持养。

伯恭无恙时,爱説史学,身后为后生辈糊涂説出,一般恶口小家议论,贱王尊伯,谋利计功,更不可聴。

向见伯恭説:少时性气粗暴,嫌饮食不如意,便敢打破家事。后因乆病,只将一册《论语》,早晚闲看,忽然觉得意思一时平了,遂终身无暴怒。此可为变化气质法。

伯恭旧时性极▯,后因病中读《论语》至“躬自厚而薄责于人”,有省,遂如此好【并晦翁语】

  张栻 南轩先生宣公

字敬夫,魏国忠献公之嗣子,防补承务郎。绍兴间,忠献出督,奏公充机宜,以军事入见,上异之,除直秘阁。丁父忧,服丧长沙。防盗起,郴桂帅守刘公珙时问筹防。还朝,极言公学行志业,除抚州守,未行,改严州。召为吏部员外郎,未几兼侍讲,寻除左司员外郎,守袁州。淳熙改元,公家居累年。上念公,除禁职,守静江经畧治,闻诏特转承事郎,进直寳文阁,再任五年,除秘阁修撰,湖北运副,即知江陵。帅本路求闲,未得,而病革,且死犹手草遗表,冩毕而絶。比诏下,除右文殿修撰,提举武夷冲佑观,则已不及拜矣。淳熙七年二月也,享年四十有八。嘉泰八年,赐諡。

公生有异质,颖悟夙成。忠献爱之,自其幼学,而所以教者,莫非忠孝仁义之实。既长,命往从胡仁仲之门,问程氏学。先生一见知其大器,即以所闻孔门论仁亲切之指告之。公退而思,若有得也,以书质焉。而先生报之曰:“圣门有人,吾道幸矣。”公以是益自奋励,直以古之圣贤自期,作《希顔录》一篇,蚤夜观省以自警防。所造既深逺矣,犹未敢自以为足,则又取友四方,益务求其所未至。葢玩索讲评,践行体验,反覆不置者十有余年,然后昔之所造愈深逺,而反以得乎简易平实之地。其于天下之理,葢皆了然心目之间,而实有以见其不能已者,是以决之勇行之力,而守之固。其所以笃于君亲,一于道义,而没世不忘者,初非有所勉慕而强为之也。

孝宗即位,慨然以奋伐仇敌,克复神州

译《文鉴》编得过于泛泛,也能看出近代的文章,如沈存中的《律历》一篇,论述浑天说也很好。

《文鉴》收录了《康节诗》,不知怎么搞的,像“天向一中分造化,人从心上起经纶”这样的诗句却没有编入。

读《文鉴》说:“好的诗都不在上面。把它当作好句法,又没有好句法;把它当作好意思,又没有好意思;把它当作劝诫,又没有劝诫。”

看先生病中的日记,他翻阅论著,固然没有一天懈怠;至于气候的冷暖,草木的荣枯,也必定谨慎对待。那么他观察事物、内省自身,大概有不是血气所能动摇的了。近来不再见到伯恭,固然深感遗憾;然而借此得以窥见他的学问造诣,用来自我警戒反省,那么我的伯恭虽已去世,但他对我的教诲依然恳切啊【日记跋】

以前听说左氏之书极为详博,然而遣词造句也颇伤于巧饰。博杂极有害事,伯恭日前只在杂博处用功,却在精要处不曾仔细研究,像阃范之作,用意极佳。

伯恭天资温厚,所以他的论述多平和委婉之意。

伯恭义理太多,伤于巧饰,未免杜撰。

伯恭聪明,看义理不仔细。以前曾和他校勘《程易》,到噬嗑卦“和而且治”处,一本作“和而且洽”。据“治”字在义理上是对的,他硬执意要作“洽”字。“和”已有“洽”的意思,再下“洽”字就不对了。因为他先读史书多,所以看粗了眼。读书必须先以经书为本,然后读史。

问东莱的学问说:“伯恭对于史书分外仔细,对于经书却不甚理会。曾有人问他‘忠恕’、杨氏、侯氏的说法哪个是对的,他却说‘公怎么这样不仔细看文字’,这个都好看。后来他说‘为人谋而不尽心为忠,伤人害物为恕’,这样说才不对。门人说:‘他是开玩笑,浙间有一种史学,所以这样。’说:‘史学很容易,只是见识浅。’”

伯恭的学问,大概尊崇《史记》,不然则与陈同父的说法不合。同父的学问,正是如此。

他的学问将陈君举、陈同父二人的学问合而为一。

永嘉之学,理会制度,偏究其细小者,只有君举有所长。如果正则,则涣然统纪;同父则谈论古今说王说霸;伯恭则兼有君举、同父的长处。

伯恭讲论很好,但每件事都要含糊地说,作一团,又生怕人说异端俗学的非议,防范苏氏尤其用力,认为争辩是非,不如收敛持养。

伯恭健康时,爱说史学,身后被后生辈糊涂地说出,一般恶口小家的议论,贱王尊伯,谋利计功,更加不可听。

以前见伯恭说:年轻时性情粗暴,嫌饮食不如意,便敢打破家事。后来因久病,只拿一册《论语》,早晚闲看,忽然觉得心意一时平和了,于是终身没有暴怒。这可以作为变化气质的方法。

伯恭旧时性情极坏,后来因病中读《论语》到“躬自厚而薄责于人”,有所省悟,于是变得这么好【并晦翁语】

张栻 南轩先生宣公

字敬夫,是魏国忠献公的嗣子,荫补承务郎。绍兴年间,忠献公出外督师,奏请公充任机宜,以军事入见,皇上觉得他与众不同,任命为直秘阁。遭遇父亲丧事,在长沙服丧。恰逢盗贼兴起,郴桂帅守刘珙时常询问筹划。还朝后,极力称赞公的学问品行和志向事业,任命为抚州太守,尚未赴任,改任严州。召为吏部员外郎,不久兼任侍讲,随即任命为左司员外郎,守袁州。淳熙元年,公在家居住多年。皇上念及公,任命为禁职,守静江经略治,听到诏书特别转承事郎,进直宝文阁,再任五年,任命为秘阁修撰,湖北运副,随即知江陵。帅本路请求闲职,未得,而病重,临死前还亲手起草遗表,写完才断气。等到诏书下达,任命为右文殿修撰,提举武夷冲佑观时,已经来不及拜受了。这是淳熙七年二月的事,享年四十八岁。嘉泰八年,赐谥号。

公生来有异质,聪明早成。忠献公喜爱他,从他幼年学习开始,用来教育他的,无非是忠孝仁义的实质。长大后,命他前往胡仁仲门下,学习程氏之学。先生一见就知道他是大器,就把所听闻的孔门论仁的亲切旨意告诉他。公回去思考,好像有所得,写信去请教。先生回复说:“圣门有人,我们的道幸运啊。”公因此更加自我奋励,直接以古之圣贤自期,作《希颜录》一篇,早晚观省以自我警戒。所达到的境界既深远了,还不敢自认为满足,于是又结交四方朋友,更加致力于追求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大概玩索讲评,践行体验,反复不停有十多年,然后以前所达到的境界更加深远,反而得以达到简易平实的地步。他对于天下的道理,大概都在心目之间了然,而且确实有见到其不能停止的地方,所以决断勇敢,行之有力,而坚守牢固。他之所以笃于君亲,专一于道义,而终身不忘的,起初并不是有所勉强羡慕而强行做的。

孝宗即位,慨然以奋伐仇敌,收复神州

为已任。起忠献公都督诸军事,忠献奏以公书冩机宜文字。公时年甫三十,内赞宻谋,外参机务,夙夜懔懔,直以君父之责为已忧。有人所不得而闻者矣。间以军事入见,上即进曰:「陛下上念宗社之讐耻,下闵中原之涂炭,惕然于中而思有以振之。此心之发,即天理之所存也。愿陛下勿怠此心,而亲贤稽古,以广充之,则不惟今日之功可以必成,而千古因循之弊,亦庶乎其可革矣。」上异其言。

译作为自己的责任。自从忠献公担任都督统领诸路军事,忠献公上奏推荐公负责书写机密机要文书。公当时年纪刚满三十岁,在内辅佐谋划机密事务,在外参与处理军政要务,早晚谨慎戒惧,简直把君主和父亲的责任当作自己的忧虑。这是别人所无法听闻的。公偶尔因军事事务入宫觐见,皇上随即进言说:“陛下上念宗庙社稷的仇耻,下怜悯中原百姓遭受的苦难,内心警惕不安而想着有所振作。这种心念的萌发,就是天理所在的地方。希望陛下不要懈怠这种心念,而是亲近贤人、考察古制,来扩充它,那么不仅今天的功业可以必定成功,而且千古以来因循守旧的弊端,也差不多可以革除了。”皇上对他的言论感到惊异。

忠献入行相事,上时时独召公入问方畧,上皇亦召对劳问,赐金带以宠焉。忠献辞位去,公亦罢归。用事者遂罢兵与金和,金反乘隙纵兵入淮甸,中外大震。然庙筭犹未决,至勑诸将无得以兵向敌。时忠献已辞世,即草土拜疏言:“我与金人义不同天日者,虽尝诏以缟素出师,而玉帛之使未尝不蹑其后,是以和战之念杂于胸中,而至诚恻怛之心无以感格乎天人之际,此所以事屡败而功不成也。今虽悉为羣邪所误以至于此,然能以是为监而深察之,使我胷中了然无纎介之惑,然后明诏中外,公行赏罚,以快军民之愤,则是乃所以为破敌之一竒也。然破敌之后,益坚此心,誓不言和,専务自强,虽折不挠,使此心纯一贯彻上下,则迟以嵗月,亦何功之不成哉?”

知严州陛辞时,宰相方籍恢复之説为身谋,而其所以为术,皆不出于正。妄意公素论,当与已合,数遣人致慇懃,公不答。见上即言:「先王之治,所以建事立功,无不如志,以其胸中之诚,所以感格天人之心,而与之无间也。今规画虽劳,而事功不立,岂吾日用之间,念虑云为之际,亦有私意之发,以害我之诚者乎?诚能克而去之,使吾中扄洞然,无所间杂,则见义必精,守义必固,天人之应,将不旋踵矣。然欲复中原之地,当先有以得吾民之心,而所以得吾民之心者,岂有他哉?不尽其力,不伤其财而已矣。」

宰相方大言敌势衰弱可图,往责陵寝之故,以为兵端。士大夫有忧其无备而召兵者,皆斥去之。于是公见上,上曰:“卿知金人事乎?”公对曰:“不知也。”上曰:“金人饥馑连年,盗贼四起。”公曰:“金人之事,臣虽不知,然境内之事则知之详矣。”上曰:“何事?”公曰:“比年诸道嵗饥,民贫而国家兵弱,财匮,小大之臣又皆诞谩不足倚仗。正使彼实可图,臣惧我之未足以图彼也。”上为黙然乆之。

公遂言曰:「陵寝隔絶,诚臣子不忍言之至痛。今不能正名仗义以将天讨,而欲以卑词厚礼求之,其屈甚矣。而异论者犹以为忧,虽其不知大义之所存,无足深责,然意其亦有以见我之未有必胜之形,而不能不忧也。夫必胜之形,常在于早正素定之时,而不在于两阵决机之日。为今之计,但当下哀痛之诏,明复雠之义,显絶金人,不与通使,然后修徳立政,用贤养民,选将帅,练甲兵,通内修,外攘进战退守为一事,又且必治其实而不为虚文,使必胜之形隠然在目,则虽三尺童子亦且奋跃而争先矣,尚何异论为过计之忧哉!」上为叹息褒谕,以为前未始闻此论也。

一日奏事,上问天公进对曰:「不可以苍苍者便为天,当求诸视聴言动之间。一念才是,便是上帝鉴观;上帝临女,简在帝心。一念才不是,便是上帝震怒。」

公寝疾,防吟云:“舍瑟而作,敢忘事上之忠?鼓缶而歌,当尽顺终之理。”疾革,定叟求教。公曰:“朝廷官爵,莫爱他底。”一朋友求教,力疾谓之曰:“蝉蜕人欲之私,春融天理之妙。”

将死,自作遗表曰:「再世防恩,一心报国。大命至此,厥路无由。犹有防诚,不能自已。伏望陛下亲君子,逺小人,信任絶一已之偏好,恶公天下之见,永清四海,克巩丕图。臣死之日,犹生之年。」表来上邸,吏以庶僚不得上遗表,却之。卒四日,上乃闻之。

公为人坦荡明白,表里洞然。诣理既精,信道又笃。其乐于闻过,而勇于徙义,则又奋厉明决,无毫髪滞吝意。以至疾病垂死,而口不絶吟于天理人欲之间,则平日可知也。故其徳日新,业日广,而所以见于论説行事之间者,上下信之至于如此。虽小人以其好恶之私,或能壅塞于一时,然至于公论之乆长,葢亦莫得而揜之也。

公之教人,必使之先有以察乎义利之间,而后明理居敬,以造其极。其剖析精明,倾倒切至,必竭两端而后已。所为郡,必葺其学于静江,又特乘暇日召诸生,告语不倦。民以事至庭中者,亦必随事教戒,而于孝悌忠信睦婣任恤之意,尤孜孜焉。世俗鬼神佛老之説,必屏絶之。

译忠献公入朝担任宰相,皇上时常单独召见公,询问治国方略,太上皇也召见公并慰劳问候,赐给金带以示宠信。忠献公辞官离去,公也随之罢官回家。当权者于是停止用兵,与金国议和,金国反而趁机纵兵侵入淮甸地区,朝廷内外大为震惊。然而朝廷的战略决策仍未确定,甚至下令各位将领不得率兵对抗敌人。当时忠献公已去世,公在守丧期间上疏说:“我们与金人势不两立,虽然曾下诏以丧服出兵,但携带玉帛的使者未曾不紧随其后,因此和战的想法混杂在胸中,至诚恻隐之心无法感动天人,这就是事情屡次失败而功业不能成就的原因。现在虽然完全被群小所误害而到了这种地步,但若能以此为鉴而深入考察,使我胸中明白无误,没有细微的疑惑,然后明诏朝廷内外,公正地施行赏罚,以宣泄军民的愤慨,这就是破敌的一个奇策。然而破敌之后,更要坚定此心,誓不议和,专门致力于自强,即使受挫也不屈服,使此心纯粹一致地贯彻于上下,那么即使经过岁月,又有什么功业不能成就呢?”

公在严州任职期满,向皇帝辞行时,宰相正利用恢复中原的说法来谋取私利,而他所用的手段,都不出于正道。他妄意推测公平素的言论,应当与自己相合,多次派人表示殷勤,公不予答复。公见到皇上就说:“先王治理天下,之所以建功立业,无不如愿,是因为胸中的诚意,能够感动天人的心,从而与之没有隔阂。现在规划虽然辛劳,但事功不能建立,难道是我们日常之间,念虑行为之际,也有私意的发动,损害了我的诚意吗?如果能克制并去除它,使我内心豁然开朗,没有夹杂,那么见到义理必定精纯,坚守义理必定牢固,天人的感应,将很快到来。然而想要恢复中原的土地,应当先有办法赢得民心,而赢得民心的方法,难道有别的路吗?不过是尽量不耗尽民力,不损害民财罢了。”

宰相正夸口说敌势衰弱可以图谋,前往追究陵寝被毁的缘故,以此作为战争的借口。士大夫中有担忧没有防备而招致兵祸的,都被排斥疏远。于是公见到皇上,皇上说:“你知道金人的情况吗?”公回答说:“不知道。”皇上说:“金人连年饥荒,盗贼四起。”公说:“金人的情况,臣虽然不知道,但境内的情况则了解得很详细。”皇上说:“什么情况?”公说:“近年各道年成饥荒,百姓贫困而国家兵力虚弱,财力匮乏,大小臣子又都虚妄欺瞒,不足以倚仗。即使他们确实可以图谋,臣担心我们不足以图谋他们。”皇上因此沉默了很久。

公于是进言说:“陵寝隔绝,确实是臣子不忍心说的至痛。现在不能正名仗义以执行天讨,却想用卑辞厚礼去求取,这屈辱太大了。而持不同意见的人还以为这是忧虑,虽然他们不知道大义所在,不值得深责,但我想他们也是因为我还没有必胜的形势,而不能不忧虑。必胜的形势,常常在于早先就确定好的时候,而不在于两军对阵决断胜负的日子。如今的计策,只应当下达哀痛的诏书,申明复仇的大义,明显断绝与金人的往来,不通使节,然后修养德行,建立政事,任用贤才,养育百姓,选拔将帅,训练甲兵,将内修外攘、进战退守作为一件事,并且一定要治理实质而不搞虚文,使必胜的形势隐约可见,那么即使是三尺孩童也会奋跃争先,还担心什么不同意见是过虑呢!”皇上为此叹息褒奖,认为以前从未听过这种言论。

一天上奏事务,皇上问天,公进对说:“不能把苍茫的天空就当作天,应当在视听言动之间去寻求。一念若是正确的,便是上帝在鉴察;上帝降临在你身边,简记在帝心之中。一念若是不正确的,便是上帝震怒。”

公病重卧床,吟诗道:“舍瑟而作,敢忘事奉君上的忠诚?鼓缶而歌,应当尽顺从终了的道理。”病情危急,定叟请求教诲。公说:“朝廷的官爵,不要喜爱那些东西。”一位朋友请求教诲,公强撑病体对他说:“摆脱人欲的私念,体会天理的妙处。”

将要去世时,公自己写了遗表说:“两世蒙受恩泽,一心报国。大限至此,无路可走。仍有微诚,不能自已。伏望陛下亲近君子,疏远小人,信任专一,没有个人的偏好,厌恶公天下之见,永远澄清四海,巩固大业。臣死之日,如同生之年。”遗表送到皇宫,官吏以庶僚不得上遗表为由,退回了它。公去世四天后,皇上才听说此事。

公为人坦荡明白,表里如一。探究事理既精微,信道又笃定。他乐于听取过错,勇于改过迁善,更是奋厉明决,没有丝毫滞涩吝惜之意。以至于疾病垂死,口中仍不断吟咏天理人欲之间的道理,那么平日的修养就可以知道了。所以他的德行日益更新,事业日益广大,而表现在言论行事之间的,上下都信任他到了这种程度。虽然小人因为好恶的私心,有时能在一时之间蒙蔽,但至于公论的长久,大概也无法掩盖他。

公教导人,一定让他先有办法察辨义利之间,然后明理居敬,以达到极致。他剖析精明,倾吐恳切,一定要穷尽两端才停止。他所治理的郡县,一定修缮学校,在静江时,又特意利用闲暇日子召见诸生,告诫教诲不倦。百姓有事来到庭中,他也一定随事教导告诫,而对于孝悌忠信、和睦亲族、任恤互助的意思,尤为孜孜不倦。世俗的鬼神佛老之说,一定屏除断绝。

独于社稷山川古先圣贤之奉,为之兢兢。虽法令所无,亦以义起。其水旱祷祠,无不应也。

译唯独对于社稷、山川以及古代先贤圣哲的祭祀供奉,他始终小心谨慎。即使法令中没有规定,他也依据道义来行事。他每逢水旱灾害进行祈祷祭祀,没有不灵验的。

平生所著书,唯《论语説》最后出,而《洙泗言仁》、《诸葛忠武侯传》为成书。其他如《书》、《诗》、《孟子》、《太极图説》、《经世编》、《年》之属,则犹欲稍更定焉,而未及也。然其提纲挈领,所以开悟后学,使不迷于所乡,其功则已多矣。葢其常言有曰:「学莫先于义利之辨。而义也者,本心之所当为,而不能自已,非有所为而为之者也。一有所为而为之,则皆人欲之私,而非天理之所存矣。」乌乎至哉!言也。其亦可谓广前圣之所未发,而同于性善、养气之功者欤?

靖康之变,国家之祸极矣。小大之臣,奋不顾身以任其责者,葢无几人。而其承家之孝,许国之忠,判决之明,计虑之审,又未有如公者。虽降命不长,不克卒就其业,然其志义伟然,死而后已,则质诸鬼神而不可诬也【朱子述行状后】

尝曰:廷对须是直言。葢士人初见君,又此是第一步。此时可欺,则是无往而非欺。须是立得脚步,是当。

曰:天下之事,莫大于贤者不肯为,则必有小人乘间攘臂而为之,此天下之祸所从起也。如本朝熙丰之初,役法当革也,科举当变也,冗官当去也。神宗皇帝慨然欲更张之,而当时诸老大臣皆以为不可。神宗不快于心,一旦王介甫以为可以必更,于是小人乘间用事,而天下之祸从此起矣。

人言东汉之亡,党锢促之也。曽不知东汉若无数君子,其亡也尤速。譬如羸病之服丹,一旦死,则归罪于丹,不知其所以能延数日之命者,丹之力也。使其不服丹,则其死必速矣。

答郑自明书:云天理难穷,资质难恃,工于论人者,察已常疎阔;狃于讦直者,所发多弊病。

读经书,须平心易气,涵泳其间。若意思稍过,当亦自碍却正理。要切处,乃在持敬。若専一工夫积累多,自然体察有力。只靠言语上苦思,未是也。

晦翁致书略曰:「某切覸所存,大抵庄重沉宻,气象有所未足,以故所发多暴露而少含蓄。此殆涵养本原之功未至而然,以此虑事,吾恐视聴之不能审,而思虑之不能详也。近年见所为文,多无节奏条理,又多语学者以所未到之理,此皆是病理。无大小,小者如此,则大者可知矣。愿深察此言,朝夕防检,絶其萌芽,勿使能立,则志定虑精,上下信服,其于有为,事半而功倍矣。事之有失,人以为言,固当即改,然亦更须子细审其本末,然后从之为善。向见举措之间,多有以一人言而为之,复以一人言而罢之者,亦太轻矣。从之轻则守之不固,必矣。」

赞其画像曰:「扩仁义之端,至于可以弥六合;谨善利之判,至于可以析秋毫。拳拳乎其致主之功,汲汲乎其干父之劳,仡仡乎其任道之勇,卓卓乎其立心之髙。知之者识其春风沂水之乐,不知者以为湖海一世之豪。彼其扬休山立之姿,既与其不可传者死矣。观于此者,尚有以卜其见伊吕而失萧曹也耶?」

哭之曰:惟公家传忠孝,学造精防。外为军民之所属望,内为学者之所依归。治民以寛,事君以敬。正大光明,表里辉映。自我观之,非惟十驾之弗及,葢未必终日言而可尽也。顾闻公之临絶,首以纳忠,召賔佐而与诀,委符节而吿终。葢所谓得正而毙者,又凛乎其有史鱼之风。此犹足以为吾道而増气,抑又可以上悟于宸聪。

又曰:「嗟!惟我之与兄,脗志同而心契,或面讲而未穷,又书传而不置。葢有我之所是,而兄以为非;亦有兄之所然,而我之所议。又有始所共向,而终悟其偏;亦有蚤所同挤,而晚得其味。葢纷纷往反者,几十余年末,乃同归而一致。」云云。兄,乔木之故家;我,衡茅之贱士。兄髙明而宏博,我狷狭而迂滞。故我常谓兄宜以是而行之;当时兄亦谓我盍以是而传之来裔。葢虽隠显之或殊,实交须而共济;不惟相知之甚审,抑亦自靖而无愧。

吕东莱哭之曰:「某昔以郡文学事公于严陵,声同气合,莫逆无间。自是以来,一纪之间,面讲书请,区区一得之虑,有时自以为过公矣。及闻公之论,纲举领挈,明白严正,无缴绕回互、激发偏倚之

译平生所著的书,只有《论语说》最后问世,而《洙泗言仁》、《诸葛忠武传》是已经定稿的成书。其他如《书》、《诗》、孟子》、《太极图说》、《经世编》、《年谱》之类,则还想要稍作修改审定,却来不及了。然而他提纲挈领,用以开导启发后学,使人们不致在方向上迷失,他的功劳已经很多了。大概他常说:“求学没有比辨别义利更优先的了。所谓义,是本心所应当做的,而不能自己停止,不是有所图谋才去做的。一旦有所图谋才去做,那就都是人欲的私心,而不是天理所在了。”多么精当啊!这些话。这也可以说是阐发了前代圣人所未曾阐明的道理,而与性善、养气的功效相同吧?

靖康之变,国家的祸患到了极点。大小官员中,奋不顾身以承担责任的,大概没有几个人。而他在家尽孝,为国尽忠,判断案件的明察,计谋思虑的审慎,又没有谁比得上他。虽然降旨的时间不长,没能最终完成他的事业,然而他的志向气节伟大,死而后已,即使对质于鬼神也是不可诬蔑的【朱子述行状后】

曾经说:廷对必须直言。大概士人初次面见君主,这又是第一步。此时可以欺骗,那就是无处不在欺骗。必须站稳脚步,这才恰当。

说:天下的事,没有比贤者不肯做,就一定会有小人趁机插手而做的更大的了,这是天下祸患的根源。比如本朝熙宁、丰年间,役法应当改革,科举应当变革,冗官应当裁减。神宗皇帝感慨地想要变革,而当时那些老臣都认为不可。神宗心中不快,一旦王安石认为可以必定变革,于是小人趁机掌权,而天下的祸患从此开始了。

人们说东汉的灭亡,是党锢之祸促成的。却不知道东汉如果没有这些君子,它的灭亡会更加迅速。譬如体弱多病的人服用丹药,一旦死去,就归罪于丹药,不知道能够延长几天寿命的,正是丹药的力量。假如不服用丹药,那么他的死必定更快。

回复郑自明的信中说:说天理难以穷尽,资质难以依赖,擅长议论别人的人,观察自己常常疏漏;习惯于揭发直率的人,所发出的言论多有问题。

读经书,必须心平气和,沉浸其中。如果意思稍有过分,也会阻碍正理。关键之处,在于持守恭敬。如果专一的工夫积累得多,自然体察有力。只依靠言语上苦思,是不对的。

晦翁来信大致说:“我深切观察你的存养,大体庄重沉密,气象有所不足,因此所发出的言论多暴露而少含蓄。这大概是涵养本原的工夫未到而这样,以此考虑事情,我恐怕视听不能审慎,而思虑不能详备。近年见你所写的文章,多没有节奏条理,又多向学者讲述那些尚未达到的道理,这些都是弊病。无分大小,小的如此,那么大的就可以知道了。希望你深切体察这些话,朝夕防范检点,断绝其萌芽,不要让它树立起来,那么志向坚定思虑精微,上下信服,对于有所作为,事半功倍。事情有了过失,人们议论,固然应当立即改正,但也更需要仔细审察其本末,然后听从才是善的。以前见你在举措之间,多有因为一个人的话而去做,又因为另一个人的话而停止的,也太轻率了。听从轻率那么坚守不牢固,是必然的。”

赞颂他的画像说:“扩充仁义的端绪,以至于可以弥合六合;谨慎善利的判别,以至于可以剖析秋毫。恳切地致力于辅佐君主的功业,急切地承担侍奉父亲的辛劳,勇猛地承担道义的责任,高超地确立内心的志向。了解他的人识得春风沂水的乐趣,不了解的人以为他是湖海一世的豪杰。他那如山般耸立的英姿,已经和他那不可言传的精神一同死去了。观看这个画像的人,还能据此推测他见到伊尹、吕尚而失去萧何、曹参吗?”

哭他说:只有您家传忠孝,学问造詣精深。对外为军民所倚望,对内为学者所依归。治理百姓以宽厚,侍奉君主以恭敬。正大光明,表里辉映。从我看来,不仅十倍的努力也赶不上,大概未必整天说话就能说尽。只是听说您临终时,首先以进献忠心,召集宾客佐吏与之诀别,交出符节而宣告去世。大概所谓得正而死的人,又有凛然史鱼的风范。这还足以让我们的道义增添气势,又可以在上启发天子的聪明。

又说:“唉!只有我和兄长,意气相投而心意契合,有时当面讲论而未穷尽,又通过书信传递而不间断。大概有我认为是对的,而兄长认为不对的;也有兄长认为是正确的,而我加以议论的。又有起初共同向往,而最终觉悟其偏颇的;也有早年共同排斥,而晚年得其味道的。大概纷纷往返辩论的,几十年后,才同归而一致。”等等。兄长,是乔木般的世家;我,是衡茅般的贱士。兄长高明而宏博,我狷狭而迂滞。所以我常对兄长说应当以此施行;当时兄长也说我不如以此传给后代。大概虽然隐显或许不同,实际上互相需要而共同济助;不仅相知非常深切,而且自我安顿而无愧。

吕东莱哭他说:“我过去以郡文学的身份在严陵侍奉您,声气相同,莫逆无间。从此以来,一纪之间,当面讲论书信请教,区区一得之虑,有时自以为超过您了。等到听到您的论断,提纲挈领,明白严正,没有曲折回互、激发偏倚之

病,然后释然心悦,爽然自失,邈然始知其不可及。此某所以愿终身事公而不去者也。」其天姿澁讷,交际酧酢,心所欲言,口或不能发明。独与公合堂同席之际,倾倒肝肺,无所留藏。意所未安,辞气劲切,反类世之强直者,亦不自知其所以然。夫岂士为知已,尽自应尔欤?我行天下,爱而忘其愚,亦有不减公者矣。内反诸心,岂敢负之?乃独勇于此而怯于彼,抑有由也?葢公孳孳求益,敦笃恳恻,有以发其▯顽;勇于改过,奋厉明决,有以起其缓纵而不立。已不党同,胷懐坦然,无复隔阂。虽平生退缩固滞之态,亦不扫而自除也。使我常得从公,岂无分寸之进?使公以爱我之心充而广之,驯致于以虚受人之地。公天下之身,受天下之善行,为社稷生民福,孰可限量耶?呜呼!公今其死矣,亦无所复望。虽然有一于此,公在生之义,上通于天,养其志,承其业,油油翼翼,左右弥缝,不以存殁为二者,公之事亲也。念大恩之莫报,咎诚意之未孚,虽身在外,心靡不在王室,鞠躬尽瘁,唯力是视,不以逺近为间者,公之事君也。义理之大,一识所归,永矢靡他。至于参观徧考,公而且博,未尝如世俗学士先生之言行暧暧、昧昧,不复广求其进学之力,不以在亡为勤惰者,公之事师也。公之此心,葢未尝死。我虽病废,犹有尊足者存,亦安知不能追申徒而谢子产耶【申徒事见《庄子·内篇》五,《申徒嘉兀者也》;尊足事乃叔川无趾,并见上】

译我生病之后,才感到释然心喜,恍然自失,深远地开始知道他的境界是难以企及的。这就是我愿意终身侍奉先生而不离开的缘故。”他天生的资质迟钝不善言辞,在人际交往应酬中,心里想说的,口中有时却无法表达清楚。唯独在与先生同堂同席的时候,他倾吐肺腑,毫无保留。心中觉得不安的地方,言辞语气刚劲急切,反而像世间那些刚强正直的人,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难道士人为知己者用命,都应当如此吗?我行走天下,喜爱他而忘记他的愚钝,这样的人也不少于先生。内心反省,哪里敢辜负他?却唯独对此勇敢而对彼怯懦,大概是有原因的。因为先生孜孜不倦地追求进步,敦厚诚挚恳切,有启发他愚钝的作用;勇于改正过错,奋发严厉果断,有激励他懈怠放纵而不坚定的作用。先生不结党营私,胸怀坦荡,没有隔阂。即使是我平生退缩固执的状态,也不扫除而自然消除。让我常常能跟随先生,难道没有点滴的进步吗?如果先生将爱我的心意扩充推广,逐渐达到虚心接纳众人的境界。先生拥有天下人的身躯,接受天下人的善行,成为国家百姓的福泽,谁能估量其限度呢?唉!先生如今已经去世了,我也没有什么可再期望的了。虽然如此,有一点在这里,先生生前的大义,上达于天,培养他的志向,继承他的事业,小心翼翼,左右补救,不因生死而改变两样的,是先生侍奉双亲的态度。念及大恩无法报答,责怪诚意尚未感化,即使身在朝廷之外,心无不在王室,鞠躬尽瘁,只看力量如何,不因远近而有间隔的,是先生侍奉君主的态度。义理的重大,一旦认识就归顺,永远发誓不改变。至于广泛考察,先生更加博学,不曾像世俗的学士先生那样言行昏暗不明,不再广泛寻求进学的力量,不因在不在位而勤奋或懒惰的,是先生侍奉老师的态度。先生的这颗心,大概未曾死去。我虽然因病废黜,还有尊贵的双足存在,又怎么知道不能追随申徒嘉而感谢子产呢?

晦翁序其文曰:「公自幼壮不出家庭,而固已得夫忠孝之传。既又讲于五峯之门,以防其归,则其所以嘿契于心者,人有所不得而知也。独其见于论説,则义利之间,毫厘之辨,葢有出于前哲之所欲言而未及究者。措诸事业,则凡宏纲大用,巨细显防,莫不洞然于胷次,而无一毫功利之杂。是以论道于家,而四方学者争向往之。入侍经帷,出临藩屏,则天子亦味其言,嘉其绩,且将倚以大用。而敬夫不幸死矣。」云云。敬夫天姿甚髙,闻道甚蚤,其学之所就,既足以名于一世。然察其心,葢未尝一日以是而自足也。比年以来,方且穷经防友,日反诸心,而验诸行事之实,葢有所谓不知年数之不足者,是以其学日新而无穷。其见于言语文字之间,始皆极于髙逺,而卒反就于平实。此其浅深疎宻之际,后之君子其必有以处之矣。

敬夫见处卓然不可及,从游之乆,反复开益为多。但其天姿明敏,从初不厯阶级而得之,故今日语人亦多失之太髙。

敬夫髙明,他将谓人都似他,才一説时,便更不问人晓防与否,且要説尽他个。某则性钝,读书极辛苦,故寻常与人言多不敢过为髙逺之论。

  敬夫大聪明看道理不仔细

敬夫最不可得,聴人説话,便肯改。

敬夫见识髙却不耐事;伯恭耐事,却有病。

敬夫见识纯粹,践行纯实,使人望而敬之。

敬夫学问愈髙,所见卓然,议论出人意表。近读其语説,不觉胷中洒然,诚可叹服【并晦翁语】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巻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巻十四

  宋 李幼武 纂集

  魏挺之 艮斋先生

字元履,后改掞之,字子实,然以元履闻也。乆故称者莫能易也。家建之,建阳县招贤里。两以乡举试礼部,皆不第。闽帅汪应辰,建守陈正同荐于朝,时相尼之,不得召。乾道四年,诏举遗逸,部刺史芮▯言其行谊,特诏徴之,赐同进士出身,授左迪功郎,守太学录。后罢为台州教,九年闰月卒,年五十八。淳熙三年,追赠宣教郎,直秘阁。

幼有大志,少长游郡庠,事胡公宪,竒之。已而徧从乡之儒先长者逰间适四方,又尽交其先达名士,于是闻见日广,而声称日益大。

尝客衢守章杰家,防故相赵忠简薨,海上归▯常山。杰雅怨赵公,又希秦桧意,逮系其家人,劾治甚急。人畏其凶虐,无敢议者。元履独慨然以书谯杰,长揖径归。杰亦不能害也。

被召命,辞谢不获,则以布衣入见,极陈当世之务。大要劝上以修徳业,正人心,养士气,为恢复之本。上奬叹,开纳。

释奠于先圣职当分献先贤之从祀者则先事白宰相,王安石父子以邪説乱天下,不应祀典,河南二程倡明絶学以幸方来其功大请言于上,废安石父子勿祀,而追爵二程,使从食。

又言太学之教,宜以徳行经术为先,其次尤当使之通习世务,以备官使。今一以空言浮説取人,非是,不聴。

政事有系安危治乱之机,而宰相不能正,台諌侍从不敢言者,亦无不抗章尽言以諌。至三四上不纳,则移病杜门,以书质责宰相,语尤切。宰相雅知元履招徕之至,是始不能平。而元履前已数求去矣,遂以宁亲予吿。

于学无不讲,而尤长于前代治乱废兴存亡之説,以及本朝故事之实,皆领略通贯,识其大者。平居论説,聴者悚然。

与人交,尽其情,然不为茍合;长善捄失,惟恐不及。后进有一长,必亟称而力推之。位尊望重者,茍有不合已意,亦面质不避。大抵为人,最隆于义也。

平日制行,以急病让夷为心,一旦起布衣,有列于朝,则无隠君父言,众人之所不敢言,其比于区区自谋者,相去岂止十百而已哉?

自少时已有志于当世,晚而遇主,谓可以行其学,然其仕不能半嵗而不合,以归。间独喟然叹曰:「上恩深厚如此,而吾学不至,无以感悟报塞,吾罪大矣。」

予告而归,张南轩致书,略曰:「兄抗论切直,悚动一时,此书亦庶几不虚矣。但非惟善言之不用,而遽使直士引去,使人重忧叹耳。闻太学多士有欲闭何

译晦庵先生为他的文章作序说:“先生从少年到壮年,没有离开过家庭,却已经牢固地继承了忠孝的道统。后来又在五峰门下讲学,以防范其归向,那么他内心默默契合的道理,别人是无法知道的。唯独体现在他的论说中,在义与利的界限上,毫厘之间的辨析,大概有前人想要表达却未能穷尽的地方。将其应用于事业,那么凡是宏大的纲领和重要的用途,无论巨细显隐,没有不在他胸中洞然明白的,而没有一丝一毫功利之心的混杂。因此他在家里谈论道义,四方学者都争相向往他。入宫侍奉经筵,出外镇守藩屏,连天子也品味他的话,嘉奖他的功绩,并且将要倚重他加以大用。而敬夫不幸去世了。”等等。敬夫天资很高,听闻大道很早,他的学问所达到的成就,已经足以名扬一世。然而考察他的内心,大概不曾有一天因此自满。近年来,他正在穷究经典、结交朋友,每天反省内心,并验证于实际行事,大概有不知年岁不足的意味,因此他的学问日新月异而无穷无尽。他体现在言语文字中的观点,起初都极尽高远,最终却回归到平实。这其中的深浅疏密之处,后来的君子一定会有恰当的处理方式。

敬夫的见解卓越,别人无法企及,跟随他学习的人,反复开导受益很多。但他天资明敏,从一开始就不经历阶梯而直接获得,所以今天对人说话也大多失之太高。

敬夫高明,他以为别人都像他一样,才一说时,便不再问别人是否明白,且要把自己的意思说尽。我则性钝,读书极辛苦,所以平常与人说话大多不敢过于高远。

敬夫大聪明,看道理不仔细。

敬夫最难得的是,听人说话,便肯改正。

敬夫见识高却不耐事;伯恭耐事,却有毛病。

敬夫见识纯粹,践行纯实,使人望而生敬。

敬夫学问越高,所见越卓越,议论出人意表。近来读他的语录,不觉胸中洒然,实在可叹可服【以上均为晦庵语】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卷十四

宋 李幼武 纂集

魏挺之 艮斋先生

字元履,后改掞之,字子实。然而以元履闻名,长久以来称呼的人不能改变。家在建州建阳县招贤里。两次通过乡试参加礼部考试,都没有考中。福建帅汪应辰、建州知州陈正同向朝廷推荐他,当时宰相阻挠,没能被召见。乾道四年,下诏举荐遗逸人才,部刺史芮某陈述他的品行道义,特地下诏征召他,赐同进士出身,授左迪功郎,任太学录。后来被罢免为台州教官,九年闰月去世,享年五十八岁。淳熙三年,追赠宣教郎,直秘阁

幼年就有大志,稍长后游历郡学,侍奉胡宪先生,胡宪认为他奇特。不久遍访乡里的儒学先贤长者,交往间又适逢四方,又尽交其先达名士,于是见闻日益广博,名声日益盛大。

曾客居衢州知州章杰家,恰逢故相赵忠简去世,海上归葬常山。章杰素来怨恨赵公,又迎合秦桧的意思,逮捕拘禁其家人,弹劾治罪很急迫。人们畏惧他的凶恶暴虐,没有敢议论的。元履独自慷慨地写信谴责章杰,长揖后径直回家。章杰也不能害他。

被召命,推辞谢绝不获准,就以布衣身份入见,极力陈述当世的政务。大要劝皇上修养德业,端正人心,培养士气,作为恢复的根本。皇上嘉奖感叹,开纳他的意见。

在释奠先圣时,职责应当分献先贤从祀者,便事先禀告宰相,说王安石父子以邪说扰乱天下,不应列入祀典,河南二程倡导阐明绝学以造福后来者,其功大,请求向皇上言明,废除安石父子的祭祀,而追封二程,使他们从食。

又言太学的教育,应当以德行业绩和经术为先,其次尤其应当让他们通习世务,以备官用。现在一概以空言浮说取人,不对,不听。

政事有关安危治乱的关键,而宰相不能纠正,台谏侍从不敢言的,也没有不抗章尽言以谏的。到了三四次上奏不被采纳,就称病闭门,写信质问责备宰相,言语尤其切直。宰相素知元履招徕人才至诚,这时开始不能平心。而元履前已多次请求离去,于是以侍奉双亲为由给予告假。

对于学问没有不讲的,而尤其擅长前代治乱废兴存亡的学说,以及本朝故事的实情,都能领略贯通,识其大体。平时论说,听者悚然。

与人交往,竭尽真情,但不苟且迎合;发扬善行,救助过失,惟恐不及。后进有一长处,必定极力称赞并大力推荐。位尊望重者,如果不合己意,也当面质问不回避。大抵为人,最崇尚义。

平日制定行为准则,以急病让夷为心,一旦从布衣起家,位列朝廷,就没有隐瞒君父之言,众人所不敢言的,他比那些只为自己谋划的人,相差岂止十倍百倍而已?

自少时已有志于当世,晚年遇到君主,认为可以实行他的学问,然而他做官不到半年就不合,于是回家。间或独自喟然叹息说:“皇上恩德深厚如此,而我的学问不到,无法感悟报答,我的罪过大了。”

告假回家,张南轩致信,略说:“兄长抗论切直,悚动一时,这封信也差不多不虚了。但不仅善言不被采用,而且使直士引去,使人重忧叹耳。听说太学多士有欲闭何

蕃之意,亦可见人心所同也。」

晦庵哭之文曰:「猗欤元履!才英气豪,凌空趠逺,志节坚髙。爰自弱龄,声华秀发,事贤友仁,其闻四达。迨夫中嵗,攷古验今,订以经传,益宏益深。闻人之善,若获于已,推之扬之,情曷能已。视人之阨,若已挤之,是振是拔,力无有遗。婆娑丘林,嵗月迟莫。聘币鼎来,片言感悟,谓当用世,遂究厥施。谁谓落落,乃遄其归?归来考槃,于涧于陆,慺慺之忠,永矢弗告。谓当暂愒,寻复诏追。谁谓一疾,乃讫于斯?念昔交谊,兄胶我漆,更攻互磨,兄玉我石。世途艰险,孟门太行,兄行我忧,兄归我藏。与兄同心,谁则如我?奚必梁丘君可,亦可兄实髙明,卒监此心,顾托警励。琅琅其音,诃佛诋巫,考礼正恪,奉承靡他。▯又得卜长坂之阿,兄所乐游。孰云兹今有坟其丘?谓我宜铭,亦兄所寄。行髙文卑,祗以为累。日月有时,渍绵束刍,长恸寝门,愧恨何如?恭惟神灵,尚记畴昔,感此哀诚,来饮来食。蒌翣在门,往宁厥宫,没而不朽,君子之终。」

译外族人的心意,也可以看出人心是相通的。」

朱熹哭悼他的文章说:「啊,元履!才华英杰,气概豪迈,凌空飞跃,志向节操坚贞高洁。自从年少时,声名才华便出众显现,侍奉贤者,结交仁人,他的名声四处传播。等到中年,考察古代,验证当今,用经传来订正,学问更加宏大精深。听到别人的善行,就像自己获得了一样,推崇宣扬,情感怎能停止。看到别人的困厄,就像自己把他推入困境一样,拯救提拔,力量毫无保留。在乡野间徘徊,岁月渐渐老去。聘问的礼物纷纷到来,一句话便感悟了他,认为应当出仕,于是彻底施展抱负。谁说孤高不合群,竟然这么快就回归?归来隐居,在山涧在陆地,忠诚之心,永远发誓不改变。以为只是暂时休息,不久又下诏征召。谁说一次疾病,竟然就死在这里?回想过去的交情,像胶漆一样粘合,互相切磋,你像玉我像石。世路艰险,像孟门和太行山一样,你前行我担忧,你归来我藏匿。与你同心,谁又能像我?何必梁丘君认可,你也确实高明,最终监督这颗心,托付警戒勉励。声音朗朗,斥责佛教,诋毁巫术,考究礼仪,端正恭敬,奉行没有二心。〇又得以在长坂的山坡安葬,这是你喜欢游览的地方。谁说现在这里有你的坟墓?说我应该写铭文,也是你的寄托。德行高尚文章浅陋,只以此为累。日月有时,用绵絮包裹束草,在寝门长久痛哭,惭愧悔恨如何?恭敬地想着你的神灵,还记得过去,被这哀痛诚意感动,来饮来食。灵幡在门,去安宁你的宫室,死了而不朽,是君子的终结。」

张南轩撰《君墓表》。朱晦翁防曰:「元履之▯,某实铭之。其曰:『事有系安危治乱之机者,则曽觌召还之命也。』时觌势方盛,某窃过忧恐贻异时丘陇之祸,故不欲察察言之。而敬夫复表其墓,亦放此意。故常私念:使吾亡友尽言之,忠不白于后世,其咎乃繇于我,每窃愧焉。」其后孝宗因纳郑鉴之言,而思元履前所进説,顾语执政龚公茂良等,叹其直谅,将复召而用之,则闻其死矣。嗟悼乆之,即下诏曰:「朝廷不可无直谅之士。掞之虽死,其以宣教郎直秘阁告其第。」葢是时上虽以旧恩遇觌厚,然实不及以政事。元履自明,皆深诋觌者,上皆不怒,而亟宠褒之,无间存没。逺近传闻,感叹兴起。某且复记赠官事,以明孝宗纳諌思贤,抑制近习之防意,深可为后圣法。亦幸因得追补志铭之阙,庶有以慰元履于地下,而自赎其顾望回隠之咎云。

掞之本以白衣召见,天子悦之,擢为学官。在职未几,数上书论政,以至力遏近幸之不当进者,遂不自安而告归以卒。上则初未始厌其言也,越五年而眷念不忘,咨嗟闵悼,锡命追荣如此。呜呼!伟哉!甚盛徳也。所以感人心而厉臣节,为如何耶?因书所记,并刻于石,以答扬先帝之光训,俾弥亿万年不坠于地。是则不惟圣子神孙永有观法,而任事之臣、有志之士,亦得以称诵道説,更相勉励而益劝于忠谠云【晦翁记赠告后】

  刘清之 静春先生

字子澄,先世临江人,后徙吉之庐陵,登绍兴二十七年第,授袁州宜春簿,未上,丁父忧,服除,改严州建徳簿,转瑞州髙安丞,改抚州宜黄宰,龚茂良、周必大荐于孝宗,召对,除太常簿,丁忧,服阕,倅鄂州,嵗满,诸司荐知常州,未上,改衡州,当路恶之,讽言者论罢,差主管云台观,宁宗嗣位,越月,起知袁州,而已病矣,淳熙十六年九月殁,享年五十七。

四五嵗读李瀚防求至龚遂劝农文翁兴学诵不絶口,父母因语之曰:「此二君子教人读书耕田也,人亦不过耕与学耳。」公闻之欣然,自是读书勤甚。比长,受业于兄,蚤夜力学,志意自修,専以仪刑先世,希慕往哲为事,博极书传,而不専科举之习。

孝宗召对,首论民困,兵骄,大臣退托,小臣茍媮,数事。又言用人四事:一曰辨贤否,二曰正名实,三曰使材能,四曰聴换授。除太常簿,以啓谢诸公。有曰:「有如懐禄希世,将恐初心之遂亡。倘或献谀取容,何待已知之不厚?」

得守常州拟奏事略曰:今日之俗,惟知得而忘义。诏令一下,仕者曰:「増秩乎?」士曰:「免举乎?」兵曰:「受赏乎?」民曰:「蠲租乎?」有是则欣然奉承,否则虽有良法美意,利国而便人,谓之空文,视之如无也。葢为治之道,有政有教,理也,义也,人心所同。谓今世明于理义者为难其人,不亦诬乎?今日当精择百官,求其明于义理者,以为监司,为学官,为守令,为将帅,则风俗知义,上下一心。陛下又与大臣端本清源,所以仪刑万邦者,不出于他,而举出于理义,将以绍复大业,斯无难矣。

公孝友诚笃,质直好义,意广而心和,强敏而有立。初以进士得官,也欲应博学宏词科。及见朱晦翁,即尽取所习词业焚之,慨然志于义理之学。罢官严陵,亟至东莱吕公书院讲论经义,留数月乃去。广汉张公守严陵时,尚未识公,已深知公为人。其后书问往复,神交心契。公天资既髙,复从二三君子讲学,故所造日益超诣。而当世钜儒如玉山汪公、巽岩李公,皆敬慕之。

公之学,以力行切已为务,不事空言。燕居端坐,终日钦钦,非繙阅经史,则省察性情。见义必为,无所顾虑。训诱后进,唯恐失一士。有一善,则亟称而成就之。

常曰:“茍志于学,而乃唯性理文书是传,是玩,向善士大夫是扳是慕,与向来▯于文章,溺于训诂,流于异教者,同一辙也。且如一言之差,在于常情,为未害,试思是时,此心存乎不存?一步之违,在于常情,为未伤,试思是时,此心定乎不定?有志者于容貌顔色词气,

译张南轩撰写了《君墓表》。朱晦庵说:“元履的墓志铭,确实是我写的。其中写道:‘事情有关乎国家安危治乱的关键,那就是曾觌被召回的任命。’当时曾觌权势正盛,我私下过于担忧会招致日后坟墓被毁的灾祸,所以不想明察秋毫地直言。而敬夫又为他的墓作表,也是出于同样的用意。所以我常常私下想:假如我亡友能尽情直言,忠诚不能在后世彰显,这罪过却由我而起,每每私下感到惭愧。”后来孝宗因为采纳了郑鉴的建议,而想起元履先前所进献的言论,就对执政龚茂良等人说,感叹他的正直诚信,打算再次召见他并任用他,却听说他已经去世了。哀叹悼念了很久,随即下诏说:“朝廷不可以没有正直诚信的士人。元履虽然死了,让他以宣教郎直秘阁的身份告知他的家。”大概这时皇上虽然因为旧恩对曾觌待遇优厚,但实际上并不让他参与政事。元履自我辩白,都深深指责曾觑,皇上都不发怒,反而急切地宠信褒奖他,无论生死都没有隔阂。远近传闻,感叹兴起。我又再次记录赠官的事,以表明孝宗纳谏思贤、抑制亲近宠幸之人的深意,深深可以作为后世圣王的法则。也庆幸借此弥补墓志铭的缺漏,或许能安慰元履于地下,而自我赎清我瞻前顾后、隐晦不言的罪过。

元履本来以平民身份被召见,天子喜欢他,提拔他担任学官。在职不久,多次上书议论政事,以至于极力阻止不应晋升的近幸之人,于是自己感到不安而告老回家,最终去世。皇上起初并没有厌恶他的话,过了五年仍然眷念不忘,咨嗟哀悼,赐命追赠荣耀如此。唉!伟大啊!多么盛大的德行啊。用来感动人心而激励臣子的节操,是怎样的情形呢?因此记下所记述的,并刻在石头上,以宣扬先帝的光辉训示,使它在亿万年中不坠落于地。这不仅是圣明的子孙永远有可效法的榜样,而且任职的臣子、有志的士人,也可以称颂传述,互相勉励而更加崇尚忠诚正直。【晦翁记赠告后】

刘清之,号静春先生,字子澄,祖先世代是临江人,后来迁徙到吉州的庐陵,考中绍兴二十七年的进士,授予袁州宜春县簿,尚未上任,遭遇父亲丧事,服丧期满,改任严州建德县簿,转任瑞州高安县丞,改任抚州宜黄县令,龚茂良、周必大向孝宗推荐他,召见应对,授予太常寺簿,遭遇丧事,服丧期满,担任鄂州副职,任期届满,各官府推荐他担任常州知州,尚未上任,改任衡州,当权者厌恶他,暗示言官弹劾罢免他,差遣主管云台观,宁宗即位,过了一个月,起用他担任袁州知州,但他已经病了,淳熙十六年九月去世,享年五十七岁。

四五岁时读李瀚的蒙求,读到龚遂劝农、文翁兴学,诵读不止,父母因此对他说:“这两位君子教人读书耕田,人也不过是耕种和学习罢了。”他听了很高兴,从此读书非常勤奋。长大后,跟随兄长学习,早晚努力学习,立志修养自己,专门以效法祖先、仰慕前代贤哲为事,博览群书,而不专攻科举的习气。

孝宗召见应对,首先论述百姓困苦、军队骄横、大臣退缩推托、小臣苟且偷安等几件事。又说用人四件事:一是辨别贤与不贤,二是端正名与实,三是使用材能,四是听取换任授予的意见。授予太常寺簿,写启谢各位公卿。其中有说:“如果怀着禄位迎合世俗,恐怕初心就会丧失。如果献媚取容,何必等到已知的情分不深厚呢?”

得到常州知州的任命,拟奏事略说:今天的习俗,只知道得利而忘记道义。诏令一下,做官的说:“增加俸禄吗?”士人说:“免除举荐吗?”士兵说:“接受赏赐吗?”百姓说:“免除租税吗?”有这些就欣然奉承,否则即使有好的法令美好的心意,利于国家而便利百姓,也叫做空文,视之如无。大概治理之道,有政有教,是理,是义,是人心所同。说当今世上明白理义的人难得,不也是诬蔑吗?今天应当精心选择百官,寻求明白义理的人,让他们担任监司、学官、守令、将帅,那么风俗知道道义,上下一心。陛下又与大臣端正根本清理源头,用来效法万邦的,不出于其他,而全部出于理义,将要继承恢复大业,这就没有困难了。

他孝顺友爱真诚笃实,质朴正直喜好道义,志向远大而心和气顺,刚强敏捷而有建树。起初以进士得官,也想应博学宏词科。等到见到朱晦庵,就全部把所习的词章焚毁,慨然立志于义理之学。罢官严陵后,急忙到东莱吕公书院讲论经义,停留数月才离开。广汉张公守严陵时,还未认识他,已经深知他的为人。后来书信往来,神交心契。他天资本来就高,又跟随两三位君子讲学,所以造诣日益高超。而当世的大儒如玉山汪公、巽岩李公,都敬慕他。

他的学问,以努力践行切己为务,不从事空谈。闲居端坐,终日恭敬谨慎,不是翻阅经史,就是省察性情。见到义必做,无所顾虑。训导诱导后辈,唯恐失去一个人才。有一个善行,就急切称赞并成就他。

常说:“如果立志于学,却只传诵性理文书,玩味向善士大夫,与向来沉溺于文章,溺于训诂,流于异教的,同一辙也。而且如一句话的差错,在于常情,为未害,试思是时此心存乎不存?一步的违背,在于常情,为未伤,试思是此时此心定乎不定?有志者于容貌颜色词气,”

用力如曽子,或于视聴言动,用力如顔子,则先儒之训简易明白,皆可举而行,谁能御之?”

译如果像曾子那样在视听言动上用功,或者像颜回那样在视听言动上用功,那么先儒的教诲既简易又明白,都可以照着去做,谁能阻挡呢?

与人交,推诚恳恻,语约理尽;见有亲者,必勉之以孝敬;见有子者,必勉之以教子为急务;见初仕者,必勉之以事君泽民为志。闻人之善,乐道不巳;闻人之过,惨然如痛在已。尤爱惜士类。

常叹曰:「介甫不慿注疏,欲修圣人之经;不慿今之法令,欲新天下之法。可谓知务。苐出于已者,反不逮旧,故上误裕陵,以至于今后之君子,必不安于注疏之学,必不局于法令之文。此二者既正,则人才自出,治道自举。」

书贽晦翁略曰:王承告其子毗学之所入者浅,体之所安者深。闲习礼学,不如式瞻仪刑;讽诵文辞,不如亲承音防。”某读此,未尝不慨然太息也。学之于人,切矣!宜乎父子之间,见其至情丁宁,而不敢忽也。始某读《论语》,得元祐以来诸老先生説,以为世徒有此书耳。他日有告以今时二三君子之所在者,于时坐不安席,遂欲起而从之。已而不能,则有三焉:体弱不能徒行,贫无仆马,不可以逺适,一也;位卑身贱,有在上者则不可扳而求之,二也;世道之衰,屈身于势利者不怪,一从学士真儒考徳而问业,则曰“是好名者”,三也。云云。二三君子不幸已死,则无可言者;幸而执事者在此,有可见之便,其又奚説?愿见葢十五六年矣。语曰:“经师易遇,人师难遭。”愿以素丝之质,附近朱蓝,伏惟诲之。

某少壮不务学,力长大懒拙于义理,少所开明,又独立无朋,夙夜兢兢而学未加进,临事接物亦多龃龉,非时异事殊,某未之学耳。

此学二字,向来愚见,只説学之为学,无与为对,言此学,则是吾亦自招彼学,而与之抗耳,故不必言此学。若世人不肯明言此学者,乃要与外邉鹘突,临时向背耳,尚何云学哉?

晦翁复书曰:「执事以盛年壮气、清节直道发轫雅途,既有闻于当世矣;而悦学好问之意勤勤有加,又将有意于古人“为巳之学者”而然耶?」

来书深以异学侵畔为忧,自是而忧之,则有不胜其忧者。惟能于讲学体验处加功,使吾胷中洞然无疑,则彼自不能为吾疾矣。愿以圣贤之言反求诸身,一一体察,须使一一晓然无疑。积日既乆,自当有见。但恐用意不精,或贪多务广,或得少为足,则无由明尔。若夫涵养之功,则非他人所得与,在贤者加之意而已。若致知之事,则正须朋友讲学之助,庶有发明。不知今者见读何书,作如何玩索,与何人辨论?惟毋欲速,毋蓄疑,先后疾徐,适当其可,则功日进而不穷矣。

公没,晦翁祭之文曰:「子澄以乐易之姿,躬笃淳之行,立志髙雅,信道深坚。处家庭则孝弟,达闻交朋友则信义昭著。居间则其讲道著书,有以乐众人之所不乐;从官则其养民善俗,独能忧众人之所不忧。至于收恤宗党,而接引后来,葢孜孜焉,无所不用其至。若其乐人之善,而矜人之恶,又汲汲焉,唯恐不尽其诚。故贤者与之游,则常幸其有思齐闻过之益;不贤者与之处,则常病其有明汚招过之羞。然世之贤者少,而不贤者多,是以子澄之得誉寡,而蒙毁众。道不得行于一州,而遂赍志以没地也。是岂不可为之深悲而痛恨也耶?予以无能,蚤结交好,切磋之益,嵗晚益亲。然而病不得伸执手之悲,没不得展抚棺之恸。闻讣累月,乃能使人病衰而不文言,又不足以尽其区区之意。引首西望,涕泗交流。呜呼!子澄其尚能有以知予之悲也耶?」

或言公在衡州立望祀山川坛,晦翁曰:“而今有司只合奉行朝廷制度,士大夫自去创立,亦自不便。”张敬夫亦好如此,恐非中庸,不敢作礼乐之意。

  宋名臣言行録外集巻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巻十五

  宋 李幼武 纂集

  陆九龄 复斋先生

字子夀,抚之金谿人。入太学,为学录。乾道四年,登进士第。授桂阳军教,以亲老道逺。淳熙甲午,改兴国军教。丙申,到任。丁忧,服阕。庚子春,调全州教。九月卒,享年四十九。

幼明悟端重,少长补郡博士弟子员。时秦桧当国,塲屋无道,程氏学者,先生从故编得其

译与人交往,推诚相待,恳切恻隐,言语简约而道理详尽;见到有父母的人,一定劝勉他们以孝敬为要;见到有子女的人,一定劝勉他们以教育子女为急务;见到刚做官的人,一定劝勉他们以侍奉君主、恩泽百姓为志向。听到别人的善行,乐于称道不止;听到别人的过错,惨然痛心,如同痛苦在自己身上。尤其爱惜士人。

常感叹说:“王安石不依赖注疏,想要修定圣人的经典;不依赖当今的法令,想要革新天下的法律。可以说懂得事务。只是出于他自己的,反而不如旧的,所以向上误导了裕陵,以至于后来的君子,一定不安于注疏之学,一定不拘泥于法令之文。这两者既然端正,那么人才自然出现,治国之道自然兴起。”

书信中致晦翁的大意说:王承告诉他的儿子毗,学问的入门浅,体认的安定深。闲习礼学,不如效法瞻仰仪范;讽诵文辞,不如亲承音容教诲。”我读到这里,没有不感慨叹息的。学问对于人,切近啊!适宜在父子之间,见到他们至情叮咛,而不敢忽视。起初我读《论语》,得到元祐以来各位老先生的解说,以为世间只有这本书罢了。后来有人告诉我当今两三位君子所在的地方,当时坐不安席,就想起身跟随他们。已经不能,有三种原因:身体虚弱不能徒步行走,贫穷没有仆从马匹,不可以远行,这是第一;地位卑微身份低贱,有在上位的人就不能攀附求见,这是第二;世道衰微,屈身于势利的人不奇怪,一旦跟随学士真儒考察德行询问学业,就说“这是好名的人”,这是第三。等等。两三位君子不幸已经去世,就没有可说的了;幸好执事者在这里,有可见的便利,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希望见面已经十五六年了。俗话说:“经师容易遇到,人师难以遭遇。”希望以素丝的质地,接近朱蓝,恳请教诲。

我少壮时不致力于学问,长大后懒惰拙于义理,很少开明,又独立没有朋友,日夜兢兢业业而学问没有进步,临事接物也多有龃龉,不是时异事殊,是我没有学习罢了。

这“学”字,向来我的愚见,只说学之为学,没有与之对应的,说这学,那么我也是自招彼学,而与之对抗罢了,所以不必说这学。如果世人不肯明言这学,是要与外面混淆,临时向背罢了,还说什么学呢?

晦翁回信说:“执事以盛年壮气、清节直道起步雅途,已经在当世闻名了;而悦学好问的意思勤勉有加,又将有意于古人‘为己之学者’而这样吗?”

来信深深以异学侵扰为忧,从此而忧,就有不胜其忧的。只有能在讲学体验处加功,使我胸中洞然无疑,那么他们自然不能成为我的疾病了。希望以圣贤之言反求诸身,一一体察,必须使一一晓然无疑。积日既久,自然会有所见。只是恐怕用意不精,或者贪多务广,或者得少为足,就没有办法明白了。至于涵养之功,就不是他人所能参与的,在贤者加之意罢了。至于致知之事,就正须朋友讲学之助,或许有所发明。不知道现在见读何书,作如何玩索,与何人辩论?只要不要欲速,不要蓄疑,先后疾徐,适当其可,那么功日进而不穷了。

公去世,晦翁祭他的文章说:“子澄以乐易之姿,躬笃淳之行,立志愿高雅,信道深坚。处在家庭则孝悌,通达闻交朋友则信义昭著。居间则他讲道著书,有以乐众人之所不乐;做官则他养民善俗,独能忧众人之所不忧。以至于收恤宗党,而接引后来,大概孜孜焉,无所不用其至。如果他乐人之善,而矜人之恶,又汲汲焉唯恐不尽其诚。所以贤者与他交往,则常幸其有思齐闻过之益;不善者与他相处,则常病其有明污招过之羞。然而世之贤者少,而不善者多,所以子澄之得誉寡,而蒙毁众。道理不得行于一州,而遂赍志以没也。这难道不可以为之深悲而痛恨吗?我以无能,早结交好,切磋之益,岁晚益亲。然而病不得伸执手之悲,死不得展抚棺之恸。闻讣累月乃能使人病衰而不文言,又不足以尽其区区之意,引首西望,涕泗交流。唉!子澄其尚能有以知予之悲吗?”

有人说公在衡州立望祀山川坛,晦翁说:“而今有司只合奉行朝廷制度,士大夫自己创立,也不便。”张敬夫也喜欢这样,恐怕不是中庸,不敢作礼乐的意思。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卷十五

宋 李幼武 纂集

陆九龄 复斋先生

字子寿,抚州金谿人。入太学,为学录。干道四年,登进士第。授桂阳军教授,因父母年老道路遥远。淳熙甲午,改兴国军教授。丙申,到任。丁忧,服阙。庚子春,调全州教授。九月去世,享年四十九。

年幼明悟端重,少长补郡博士弟子员。当时秦桧当国,考场无道,程氏学者,先生从故编得到其

説,独委心焉。乆之,新博士且至,闻其雅以放逸自许,慨然叹曰:“此非吾所愿学也。”赋诗径归。

译对于这种学说,我独自倾心信服。过了很久,新任博士将要到任,听说他向来以放达不羁自居,我感慨地叹息道:“这不是我所愿意学习的。”于是写了一首诗,便直接回家了。

览书无滞碍,繙阅百家,昼夜无倦。于隂阳星厯五行卜筮,靡不通晓。性周谨,不肯茍简。涉猎所习,必极精详。

兄弟皆志古嗜学,燕居从容讲论道义,訚訚侃侃,和而不同,伯仲之间自为师友。虽先生所以成徳,其资取者非一端,然家庭追琢封植之功与为多焉。休假则与弟子适场圃习射,曰:「是固男子之事也。」自是里中士始不敢鄙弓矢为武夫末艺。

乙未嵗,湖之南尝有茶冦,声摇旁郡,聚落皆入保,并舍民走郡,请先生主之。郡如其请,门人多不悦。先生曰:「古者长比闾之士,即伍两之率也。士而耻此,则豪侠武断者専之矣。今文移动以军兴从事,郡县欲事之集,势必假借主者。彼乘是取必于闾里,亦何所不至哉?冦虽不入境,阅习屯御,皆可为后法。」

先生和顺不违物,而非意自不能干;简直不狥人而与居,乆益有味。四方学者踵门请益,羣疑塞胷,紏纒胶轕,虽善辨者不能解。先生从容啓告,莫不涣然失其疑而退。非唯动悟孚格,固有所本,亦其用力于自治者既専且乆。人之疾疢,皆尝折肱浮湛,滑濇适中其病,聴之者于心有戚戚焉。至于杆格不入,必寛养以俟其可,未尝无益而杂施之也。天下之治方术者多矣,囿于异端小道者,既不足与议;晚进新学,间有闻君子之余论者,又多既其文而不既其实,摹规而画员,拟矩而作方,虽或似之而卒非也。

方其勇于求道之时,愤悱直前,葢有不由阶序者矣。然其所志者大,所据者实,有肯綮之阻,虽积九仞之功,不敢遂有毫厘之偏;虽立万夫之表,不敢安公聴并观。却立四顾,弗造于至平至粹之地,弗措也。

晦庵饯东莱至鹅湖,先生兄弟来防讲论。先生作诗云:「孩提知爱,长知钦。古圣相传,只此心。大抵有基方筑室,未闻无址忽成岑。留情传注翻榛塞,着意精防转陆沉。珍重友朋勤琢切,须知至乐在如今。」象山和云:「墟墓兴衰宗庙钦,斯人千古最灵心。涓流积至沧浪水,拳石崇成泰华岑。易简工夫终乆大,支离事业竟浮沉。欲知自下升髙处,真伪须先辨只今。」晦庵和云:「徳业风流夙所钦,别离三载更关心。偶扶藜杖出寒谷,又枉篮舆度逺岑。旧学商量加邃宻,新知培养转深沉。却愁説到无言处,不信人间有古今。」

东莱柬晦庵曰:「子夀前日经过,留此二十余日,幡然以鹅湖前见为非,甚欲着实看书讲论,心平气下,相识中甚难得也。」

晦庵答曰:「子静似犹有旧来意思。子夀言其虽巳转步,而未曽移身。回思鹅湖讲论时气势,今何止十去七八耶?」

先生属纩之夕,与其昆弟语,惟以天下学术人材为念。少焉,正卧,整衣衾,理须髯,怡然而终。所谓「仁以为已任,死而后已者」,葢于此见之。

张南轩与先生不相识,晚嵗还书,相与讲学问大端,期以世道之重。无几何而张公没,又半嵗而先生下世。岂道之显晦,果有数存乎其间耶?

先生没,东莱又与晦翁帖曰:「陆子夀不起,可痛!笃学力行,深知旧学之偏,求益不巳,乃止于此,于后学极有所系也。」

晦庵祭之曰:「学匪私説,惟道是求。茍诚心而择善,虽异序以同流。如我与兄,少不并游,葢一生而再见,遂倾倒以绸缪。念昔鹅湖之下,实云识面之初。兄命驾而鼎来,载季氏而与俱。出新篇以示我,意恳恳而无余。厌世学之支离,新易简之规模。顾予闻之,浅陋中独疑而未安。始聴莹于胷次,卒纷缴乎谈端。徐度兄之不可遽以辩屈,又知兄必将反而深观。遂逡巡而旋返,怅犹豫而盘旋。别来几时,兄以书来,审前説之未定。曰:『予言之可懐。』逮予辞官而未获停骖,道左之僧斋,兄乃枉车而来教。相与极论而无猜。自是以还,道合志同,何风流而云散?乃一西而一东云云。乌乎!今兹之嵗,非龙非蛇,何独贤人之不淑?屡兴吾党之深嗟。惟兄徳之尤粹,俨中正而无邪。至其降心以从善,又岂有一豪骄吝之私耶?」

  陆九渊 象山先生文安公

字子静,复斋之弟。登乾道八年进士第。淳

译读书没有滞碍,翻阅百家著作,昼夜不知疲倦。对于阴阳、星历、五行、卜筮等学问,没有不精通晓得的。他性情周密谨慎,不肯苟且简略。凡是涉猎学习的,必定追求极其精详。

兄弟都志趣高远、嗜爱学习,闲居时从容讲论道义,言辞恳切正直,和谐而见解不同,长幼之间互为师友。虽然先生成就德行,其凭借的因素不止一端,然而家庭熏陶栽培的功劳占大多数。休假时,他与弟子到园圃练习射箭,说:“这本来就是男子的事。”从此,乡里的读书人开始不敢轻视弓箭为武夫的低级技艺。

乙未年,湖南曾经有茶寇作乱,声势波及邻近郡县,村落都进入堡垒防守,并舍的百姓逃到郡城,请求先生主持防御。郡守答应了他们的请求,门人多有不悦。先生说:“古代管理比闾的士人,就是伍两的统领。士人如果以此为耻,那么豪侠武断的人就会专擅了。如今因军务兴起而从事此事,郡县想要事情办成,势必假借主持者的权力。他们借此向乡里强行索取,什么事做不出来呢?寇贼虽然不入境,但检阅训练屯兵防御,都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

先生温和顺从不违背事物,但非分之意不能干扰他;正直坦率不迎合他人,但与人相处,越久越有意味。四方学者登门请教,满胸疑惑,纠结缠绕,即使善于辩论的人也不能解开。先生从容开导告知,没有不豁然开朗、消除疑惑而退去的。这不仅是行动感悟、诚信感化,固然有其根本,也是因为他致力于自我修养既专一又长久。人的疾病,他都曾亲身经历过沉沦浮起,滑涩适中其病症,听他说话的人心中有所触动。至于那些格格不入的人,必定宽厚涵养以等待其可教之时,未曾无益地杂乱施教。天下研究方术的人很多,局限于异端小道的,已经不值得与他们议论;后进的新学,偶尔听到君子余论的,又多只知其文而不知其实,摹仿规矩画圆,比照矩尺作方,虽然有时相似但最终并非正道。

正当他勇于求道的时候,愤激直前,大概有不按阶梯次序的情况。然而他所志向的大,所依据的实,有关键的阻碍,即使积累九仞的功夫,不敢有毫厘的偏差;即使树立万人的表率,不敢安于公听并观。退立四顾,不达到至平至粹的境界,不停止。

晦庵送别东莱到鹅湖,先生兄弟来会合讲论。先生作诗说:“孩提知爱,长知钦。古圣相传,止此心。大抵有基方筑室,未闻有址忽成岑。留情传注翻榛塞,著意精微转陆沉。珍重友朋勤琢切,须知道乐在如今。”象山和诗说:“墟墓兴衰宗庙钦,斯人千古最灵心;涓流积至沧浪水,拳石崇为泰华岑。易简工夫终久大,支离事业竟浮沉。欲知自下升高处,真伪须先辨只今。”晦庵和诗说:“德业风流夙所钦,别离三载更关心;偶扶藜杖出寒谷,又枉篮輿度远岑。旧学商量加邃密,新知培养转深沉。却愁说到无言处,不信人间有古今。”

东莱写信给晦庵说:“子寿前日经过,留在这里二十多天,幡然以鹅湖前的见解为非,非常想要着实看书讲论,心平气和,相识中很难得。”

晦庵回答说:“子静似乎还有旧时的意思。子寿说他虽然已经转步,但未曾移身。回想鹅湖讲论时的气势,现在何止十去七八呢?”

先生临终前夜,与兄弟谈话,只以天下学术人才为念。不久,端正卧姿,整理衣被,梳理胡须,怡然而终。所谓“以仁为己任,死而后已”,大概在这里体现。

张南轩与先生不相识,晚年还书,相互讲论学问大端,期望以世道为重。没过多久张公去世,又过了半年先生去世。难道道的显晦,果然有定数存在其间吗?

先生去世后,东莱又写信给晦翁说:“陆子寿不起,可痛!笃学力行,深知旧学的偏颇,求益不已,却止步于此,对后学极有关系。”

晦庵祭文说:“学习不是私说,只求道。如果诚心择善,即使次序不同也同流。如我与兄,年少不一起游学,大概一生再见,于是倾倒情谊。念昔鹅湖之下,实是识面之初。兄命驾而来,带着季氏一起。出新篇以示我,意恳恳而无余。厌恶世学的支离,新易简的规模。顾我闻之,浅陋中独疑而未安。开始听莹于胸次,最终纷缴于谈端。徐度兄之不可遽以辩屈,又道兄必将反而深观。遂逡巡而旋反,怅犹豫而盘旋。别来几时,兄以书信来,审前说之未定。说:‘予言之可怀。’等到我辞官而未获停骖,道左的僧斋,兄乃枉车而来教。相互极论而无猜。自是以还,道合志同何风流而云散?乃一西而一东。呜呼!今兹之年,非龙非蛇,何独贤人不淑?屡兴吾党之深嗟。唯兄德之尤粹,俨中正而无邪。至于降心以从善,又岂有一毫骄吝之私耶?”

陆九渊 象山先生文安公

字子静,复斋之弟。登乾道八年的进士第。淳

熙元年,授洪之靖安簿,未上,丁继母忧。服阕,调建之崇安簿。八年,以史浩荐,除都堂审察,不赴。九年,以侍从荐,除国正。十年,迁勅令所删定官。十一年,修寛恤诏令,书成,改承奉郎。十三年,转宣义,除将作监丞。后省疏驳,得防,主管台州崇道观。十六年,满祠。光宗登极,除荆门守。绍熙三年冬,卒于官,享年五十四。嘉定三年,赐諡。

译宋孝宗淳熙元年,授予洪州靖安县主簿,尚未赴任,遭遇继母丧事。守丧期满,调任建州崇安县主簿。淳熙八年,因史浩推荐,被任命为都堂审察,没有赴任。淳熙九年,因侍从官员推荐,被任命为国子正。淳熙十年,升任敕令所删定官。淳熙十一年,编修宽恤诏令,书稿完成,改任承奉郎。淳熙十三年,转任宣义郎,被任命为将作监丞。后省驳议,得以保全,主管台州崇道观。淳熙十六年,祠禄期满。光宗即位,被任命为荆门知府。绍熙三年冬天,在任上去世,享年五十四岁。嘉定三年,赐予谥号。

生有异禀,端重不伐,究心典籍,见于躬行。幼不戏弄,静重如成人。三四嵗时,侍父贺行,遇事物必致问。一日忽问:“天地何所穷际?”父笑而不答,遂深思至忘寝食。五嵗读书,纸隅无卷折,读不茍简,勤于攷索。

尝曰:「丱角时,闻人诵伊川语,自觉若伤我者。」

又曰:「伊川之言,奚为与孔孟之言不类?初读《论语》,即疑有子之言支离。」

登第考官吕祖谦能识其文于数千人之中。他日谓先生曰:「未尝欵承教,仅得之传闻。一见髙文,心开目明,知其为江西陆子静也。」

史浩荐之曰:「渊源之学,沉粹之行,辈行推之,而心悟理融,出于自得。」

淳熙辛丑二月,寓白鹿洞书院,讲「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曰:学者于此,当辨其志。人之所喻,由其所习;所习由其所志。志乎义,则所习者必在乎义;所习在义,斯喻于义矣。志乎利,则所习者必在乎利;所习在利,斯喻于利矣。故学者之志,不可不辨也。科举取士,乆矣,名儒钜公,皆由此出。今为士者,固不能免此,然▯屋之得失,顾其拔与有司好恶如何耳,非所以为君子小人之辨也。而今世以此相尚,使汨没于此而不能以自拔,则终日从事者,虽曰圣贤之书,而要其志之所乡,则有与圣贤背而驰者矣。推而上之,则又惟官资崇卑、禄廪厚薄是计,岂能悉心力于国事民隠,以无负于任使之者哉?从事其间,更厯之多,讲习之熟,安得不有所喻?顾恐不在于义耳。诚能深思,是身不可使之为小人之归,其于利欲之习,恒焉为之痛心,専志乎义而日勉焉,博学审问,慎思明辨,而笃行之。由是而进于场屋,其文必皆道其平日之学,胷中之蕴,而不诡于圣人;由是而仕,必皆共其职,勤其事,心乎国,心乎民,而不为身计,其得不谓之君子乎?朱子防曰:「熹率僚友与俱至于白鹿书院,请得一言以警学者。」子静既不鄙而惠许之,至其所以发明敷畅,则又恳到明白,而皆有以切中其隠防深痼之病,聴者莫不竦然动心焉。于此反身而深察之,则庶乎其可以不迷入徳之方矣。

自少时闻靖康事,慨然有感于复雠之义,访求智勇之士,与之商确,益知武事利病,形势要害,人物短长。

贵溪有山,先生登而乐之,结茅其上。山形如象,遂名曰“象山”,号“象山翁”。四方学徒大集,至数百人。从容讲道,咏歌怡愉,有终焉之意。

示象山学者曰:道不逺人,顾人离道耳。古人谓宿道乡方,二三君子母徒宿吾方丈日乡羣山,得无愧于宿道乡方之言,斯可矣。吾方以此自省,因书此以自警。艺之进不进,亦各视其才,虽无损益于其道,然至于有弃日,有遗力,与未知其方而不能问于知者,则其道亦可知矣。

荆门素无城壁,先生以为此自古战争之场,今为次邉,在江汉之间为四集之地,南捍江陵,北援襄阳,东防随郢之胁,西当光化、夷陵之冲。荆门固,则四邻有所恃;否则有腹背心脇之虞。由唐之湖阳以趋山,则其涉汉之径已在荆门之胁;由邓之邓城以涉汉,则其趋山之道巳在荆门之腹。余有间途浅津坡陀,不能以限马;滩濑不能以濡轨者,所在尚多。自我出竒制胜,徼敌兵之腹胁者,亦正在此。虽四山环合,易于备御,义勇四千,强壮可用,而仓廪藏库之间,麋鹿可至。累政欲修筑子城,惮重费不敢举。先生审度决计,召集义勇,优给庸直,躬自劝督,役者乐趋竭力,工倍二旬,讫筑。

故事,上元郡设斋醮,曰为民祈福。先生防吏民讲《洪范》“五皇极”,“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惟时厥庶民于汝极,锡汝保极”一章,代醮事曰:“皇大也,极中也。”《洪范》九畴,五居其中,故谓之极。是极之大,充塞宇宙天地,以此而位万物,以此而育。古先圣王“皇建其极”,故能参天地,赞化育。当此之时,凡厥庶民皆能保极,比屋可封,人人有士君子之行,协气嘉生,薫为太平,向用五福,此之谓也。“皇建其有极”,即是敛此五福以锡庶民。舍

译他生来就有非凡的禀赋,端庄稳重而不自我夸耀,专心研究典籍,并能在自身行为上体现出来。幼年时不嬉戏玩耍,沉静稳重如同成年人。三四岁时,侍奉父亲去祝贺别人,遇到事物必定发问。有一天忽然问:“天地的尽头在哪里?”父亲笑着不回答,他便深入思考到忘记睡觉吃饭。五岁开始读书,纸张边角没有卷折,读书不马虎草率,勤于考证探求。

他曾说:“小时候,听到别人诵读伊川先生的话,自己觉得好像是在伤害我。”

又说:“伊川先生的言论,为什么与孔孟的言论不相似?刚开始读《论语》,就怀疑有子的言论支离破碎。”

考中进士时,考官吕祖谦能在数千人中识别他的文章。后来吕祖谦对先生说:“不曾亲自接受您的教诲,只是从传闻中得知。一见您的高文,便心开眼明,知道您是江西的陆子静。”

史浩推荐他说:“学问渊源深厚,品行沉潜精粹,同辈推崇他,而内心领悟、道理融会,出于自得。”

淳熙辛丑年二月,寄居在白鹿洞书院,讲解“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时,说:“学者在这里,应当辨别志向。人所理解的,源于他所习染的;所习染的,源于他的志向。志向在于义,那么所习染的必定在于义;所习染在于义,这就理解义了。志向在于利,那么所习染的必定在于利;所习染在于利,这就理解利了。所以学者的志向,不可不辨别。科举选拔士人,已经很久了,著名的儒者和大臣,都由此出身。现在的士人,固然不能避免这一点,然而考场得失,只看主考官的选拔和喜好厌恶如何罢了,这不是用来辨别君子和小人的标准。而当今世人以此相互崇尚,使人沉溺其中而不能自拔,那么终日从事的,虽然说是圣贤的书,但考察其志向所向,却有与圣贤背道而驰的了。推而广之,又只计较官职的高低、俸禄的厚薄,怎么能全心全意致力于国事民生,以不负于任用自己的人呢?从事其间,经历得多,讲习得熟,怎么能没有所理解的呢?只怕不在于义罢了。如果真的能深思,这身躯不可让它归于小人,对于利欲的习气,常常为之痛心,专心致力于义而每天勉励自己,博学审慎地询问,谨慎思考明白地辨析,并且切实地实行。由此进入考场,他的文章必定都能阐述平日所学的学问,胸中的蕴藏,而不违背圣人;由此做官,必定都能胜任职责,勤勉办事,心系国家,心系百姓,而不为自身打算,这能不称为君子吗?”朱子说:“熹率领僚友一同来到白鹿书院,请求得一句话来警示学者。”子静既不轻视而恩赐允许,至于他用来阐发阐述的,又恳切明白,都能切中那些隐蔽深固的弊病,听的人无不震惊动心。在这里反省自身而深入考察,那么大概可以不迷失进入德行的方法了。

从少年时听到靖康之变,感慨于报仇的大义,访求智勇双全的人,与他们商讨确定,更加了解军事的利弊、形势的要害、人物的长短。

贵溪有座山,先生登上后很喜欢它,在上面结茅屋居住。山形像大象,于是命名为“象山”,自号“象山翁”。四方学徒大量聚集,多达数百人。从容讲道,咏歌愉悦,有终老于此的意思。

告诫象山的学者说:“道不远离人,只是人远离道罢了。古人说‘宿道乡方’,二三君子不要只是寄宿在我的方丈室,每天面对群山,若能无愧于‘宿道乡方’的话,就可以了。我正以此自省,因此写下这些来自我警戒。技艺的进步与否,也各自看其才能,虽然对道没有增减,但至于有荒废时日,有浪费力气,以及不知道方法而不能向知道的人请教,那么他的道也就可想而知了。”

荆门向来没有城墙,先生认为这里自古是战争的场所,现在是次等边地,在江汉之间是四方汇聚之地,南面捍卫江陵,北面支援襄阳,东面防备随州、郢州的威胁,西面抵挡光化、夷陵的冲击。荆门坚固,那么四邻有所依靠;否则就有腹背受敌的忧患。从唐代的湖阳趋向山,那么渡过汉水的捷径已在荆门的胁下;从邓州的邓城渡过汉水,那么趋向山的路已在荆门的心腹。其余有浅滩坡陀,不能限制马匹;滩濑不能浸湿车轨的地方,所在还很多。从我出奇制胜,攻击敌人腹胁的,也正当在这里。虽然四山环合,易于防备抵御,义勇四千,强壮可用,但仓库藏库之间,麋鹿可以到达。历任长官想要修筑子城,畏惧费用沉重不敢实施。先生审度决断,召集义勇,优厚给予工钱,亲自劝勉督责,服役的人乐于趋向竭尽全力,工期加倍二十天,最终筑成。

旧例,上元郡设立斋醮,说是为民祈福。先生召集官吏百姓讲解《洪范》“五皇极”,“皇建其有的极”,“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惟时厥庶民于汝极,锡尔保极”一章,代替斋醮之事说:“皇是大,极是中。”《洪范》九畴,五居于其中,所以称为极。这极的大,充塞宇宙天地,以此定位万物,以此养育。古先圣王“皇建其极”,所以能参赞天地,辅助化育。在这个时候,所有百姓都能保持中道,比屋可封,人人有士君子的行为,和气嘉生,薰为太平,向用五福,说的就是这个。“皇建其有极”,就是收敛这五福来赐给百姓。舍弃

极而言福,是虚言也,是妄言也,是不明理也。惟皇上帝降▯于下民▯即极也。凡民之天均有是极,但其气禀有清浊,智识有开塞。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古先圣贤与民同类,所谓“天民”之先觉者也。以斯道觉斯民者,即“皇建其有极”也,即“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也。今圣天子“皇建其极”,是彛是训于帝,其训无非敛此五福以锡尔庶民。守令承流宣化,即是承宣此福为天子以锡尔庶民也。凡尔庶民,知爱其亲,知敬其兄者,即惟皇上帝所降之▯,天子所锡之福也。若能保有是心,即为保极,宜得其夀富康宁,是谓攸好徳,考终命。凡尔庶民,知有君臣上下,知有中国夷狄,知有善恶是非,知有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义妇顺,朋友有信即惟皇上帝所降之▯,天子所锡之福也。身或不夀,此心实夀;家或不富,此心实富;纵有患难,心实康宁;或为国死事,或杀身成仁,亦为考终命。若论五福,但当论人一心。此心若正,无不是福;此心若邪,无不是祸。世俗不晓,只将目前富贵为福,目前患难为祸,不知富贵之人,若其心邪,其事恶,是逆天地,逆鬼神,悖圣贤之训,畔君师之教,天地鬼神所不佑,圣贤君师所不与,忝辱父祖,自害其身。此时回思,亦有不可自欺自瞒者。若于此时更复自欺自瞒,是直欲自絶灭其本心也。纵是目前富贵,正人观之,无异在囹圄粪秽中也。患难之人,其心若正,其事若善,事不逆天地,不逆鬼神,不悖圣贤之训,不畔君师之教,天地鬼神所当佑,圣贤君师所当与。不辱父祖,不负此身,仰无所愧,俯无所怍,虽在贫贱患难中,心自亨通。正人观之,即是福徳。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但自考其心,则知福祥殃咎之至,如影随形,如响应声,实必然之理也。

译极而言之,所谓福,是虚妄之言,是不明事理的表现。只有皇上帝降下的“极”于下民,才是真正的极致。凡是百姓的天性中都有这个“极”,但人们的气质禀赋有清浊之分,智慧见识有通塞之别。上天生育这些百姓,是让先知的人去唤醒后知的人,让先觉的人去唤醒后觉的人。古代的圣贤与百姓同类,是所谓“天民”中的先觉者。用这种道理去唤醒百姓,就是“皇建其有极”,就是“收敛这五种福分,用来赐予广大民众”。如今圣明的天子“皇建其极”,遵循常道并训导于帝,他的训导无非是收敛这五种福分来赐予你们百姓。地方官长承袭教化、宣扬德化,就是承继宣扬这种福分,替天子来赐予你们百姓。凡是你们百姓,知道爱戴父母、尊敬兄长的人,就是皇上帝所降下的“极”,天子所赐予的福分。如果能保有这颗心,就是保住了“极”,应当得到长寿、富贵、康宁,这叫做“攸好德”,善终其天命。凡是你们百姓,知道有君臣上下之分,知道有中国与夷狄之别,知道有善恶是非之辨,知道有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义妇顺、朋友有信,就是皇上帝所降下的“极”,天子所赐的福分。身体或许不长寿,但这颗心实在长寿;家业或许不富裕,但这颗心实在富裕;纵然遭遇患难,这颗心实在康宁;或者为国事而死,或者杀身成仁,也算善终其天命。如果谈论五福,只应当谈论人的一颗心。这颗心如果端正,没有不是福的;这颗心如果邪恶,没有不是祸的。世俗之人不明白,只把眼前的富贵当作福,眼前的患难当作祸,不知道富贵之人,如果心术邪恶,行为恶劣,是违背天地,违背鬼神,悖逆圣贤的训诫,背离君主师长的教化,天地鬼神所不保佑,圣贤君主师长相不与,辱没父祖,自害其身。这时回想起来,也有不可自欺自瞒的地方。如果在这种时候仍然自欺自瞒,就是简直想要自我断绝灭掉自己的本心。纵然眼前富贵,正人君子看来,无异于在牢狱粪秽之中。患难之人,如果心术端正,行为善良,行事不违背天地,不违背鬼神,不悖逆圣贤的训诫,不背离君主师长的教化,天地鬼神应当保佑,圣贤君主师长应当赞许。不辱没父祖,不辜负此身,仰无愧于天,俯无怍于人,虽然身处贫贱患难之中,内心自然亨通。正人君子看来,这就是福德。行善,降下百种吉祥;作恶,降下百种灾殃。积善之家,必定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定有余殃。只要自己考察内心,就知道福祥灾祸的到来,如同影子跟随形体,如同回声响应声音,确实是必然的道理。

初读书至「宇宙」二字,忽大省曰:「宇宙内事,即已分内事;已分内事,即宇宙内事。」

曰:四方上下曰宇,古往今来曰宙。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千万世之前,有圣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千万世之后,有圣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东海有圣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西海有圣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南海有圣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北海有圣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

人心至灵,此理至明。人皆有是心,心皆具是理。

念虑之不正者,顷刻而知之,即可以正。虑念之不正者,顷刻而失之,即为不正。有可以形迹观者,有不可以形迹观者。必以形迹观人,则不足以知人;必以形迹绳人,则不足以教人。

又曰:今天下学者,惟有两途,一途朴实,一途议论。

公与季兄复斋讲贯理学,号江西二陆。其学务穷本原,不为章句训诂,惟孟轲书是崇是信。葢谓此心之良,天所与我,信口能及此,则宇宙无非至理,圣贤与我同类。

公见理昭彻,加以涵养,故能成已成物。四方之士,风动云集。公矩矱端严,对之者非心邪念,自然销沮。论説爽厉,聴之者如指迷途,出荆棘。质诸遗编,义利之分,王覇之别,天理人欲,凡介于毫芒疑似之间者,辨之弗措,叩之弗竭。自非学本正大,充乎自然,安能如是之周流贯通,动与理防哉【孔炜议諡】

某发本心之问,先生举是日扇讼是非以答。某忽省此心之清明,忽省此心之无始末,忽省此心之无不通。是知先生之心,非口説所能赞述,所可得而言者:日月之明,先生之明也;四时变化,先生之变化也;天地之广大,先生之广大也;鬼神之不可测,先生之不可测也。欲尽言之,虽穷万古不可得而尽也。虽然,先生之心与万古之人心一贯无二致,学者不可自弃【门人杨简撰行状】

东莱柬晦庵曰:「子静留得几日?鹅湖气象已全转否?若只就一节一目上受人琢磨,其益终不大也。」

晦庵答曰:「子静旧日规模,终在其论为学之病。如此即只是意见,如此即只是议论,如此即只是定本。某因与説:既是思索,即不容无意见;既是讲学,即不容无议论。统论为学规模,亦岂容无定本?但随人材质病痛而救药之,即不可有定本耳。渠却云:『正为多是邪意见、闲议论,故为学者之病。』某云:如此即是自家呵叱,亦过分了,须着『邪』字、『闲』字方始分明,不教人作禅防耳。又教人恐,须先立定本,却説上面整顿,方始説得无定本底道理。今如此一槩挥斥,其不为禅学者几希。其病恐未必是看人不看理,自是渠合下有些禅底意思,又自主张太过,须説『我不是禅』,而诸生错防了,故其流遂至此。」

初,先生之兄子美九韶,尝有书与晦庵言:太极图説非正,曲加扶掖,终为病根。意谓不当于太极上更加无极二字。晦庵答云:不言无极,则太极同于一物,而不足以为万化根本;不言太极,则无极沦于空寂,而不能为万化根本。又曰:无极只是无形,太极只是有理。子美不以为然,而诋濓溪不巳。先生因为之,辨以诋濓溪。

第一书曰:易之大传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又曰:「一隂一阳之谓道。」一隂一阳已是形而上者,况太极乎?极者中也。言无极,则是言无中也,岂宜以无极字加于太极之上?「无极」二字出于老子,圣人之书无有也。晦庵答曰:「大传既曰『形而上者谓之道』矣,而又曰『一隂一阳之谓道』,此岂真以隂阳为形而上者哉?正所以见一隂一阳虽属形器,然其所以一隂而一阳者,是乃道体之所为也。故谓道体之至极则谓之太极,谓太极之流行则谓之道。虽名二物,实无两体。周子所以谓之无极者,正以其无方所、无形状,以为在无物之前,而未尝不立于有物之后;以为在隂阳之外,而未尝不行乎隂阳之中;以为通贯全体,无乎不在,则又初无声臭影响之可言也。今乃深诋无极之不然,则是直以太极为有形状、有方所矣;直以隂阳为形而上者,则又昧于道

译起初,陆九渊读书读到“宇宙”二字,忽然大悟,说道:“宇宙内的事,就是我分内的事;我分内的事,就是宇宙内的事。”

他说:四方上下叫做宇,古往今来叫做宙。宇宙就是我的本心,我的本心就是宇宙。千万代之前,如果有圣人出现,也是同样的本心,同样的天理。千万代之后,如果有圣人出现,也是同样的本心,同样的天理东海有圣人出现,也是同样的本心,同样的天理;西海有圣人出现,也是同样的本心,同样的天理南海有圣人出现,也是同样的本心,同样的天理北海有圣人出现,也是同样的本心,同样的天理

人心极其灵明,天理极其昭著。人人都有这颗心,这颗心都具备这天理。

念头思虑如果不端正,顷刻间就能察觉,随即就可以纠正。思虑念头如果不端正,顷刻间就会迷失,那就成为不端正了。有些东西可以从外在形迹去观察,有些东西不能从外在形迹去观察。如果一定要从外在形迹去观察人,就不足以了解人;如果一定要用外在形迹去约束人,就不足以教育人。

他又说:如今天下的学者,只有两条路,一条是朴实笃行,一条是议论辩说。

陆九渊与他的兄长陆九韶(号复斋)共同讲习贯通理学,号称“江西二陆”。他们的学问致力于穷究根本原由,不局限于章句训诂,只尊崇和信奉《孟子》一书。大概认为这颗心的良知,是上天赋予我的,如果确信能够到达这个境界,那么宇宙间无非都是至理,圣贤与我同类。

陆九渊对天理认识得透彻明白,加上修养涵养,所以能够成就自己并成就他人。各地的士人,像风吹动、云聚集一样纷纷前来。陆九渊法度端正严肃,面对他的人如果不是心存邪念,自然会消减退散。他的言论爽利严厉,听的人如同指点迷途,走出荆棘丛。对照遗留的典籍,义与利的分别,王道与霸道的区别,天理与人欲,凡是介于毫芒疑似之间的细微差别,他都辨析不停,叩问不尽。如果不是学问根本正大,充满于自然之中,怎么能如此周流贯通,行动都与天理相合呢?【孔炜议谥】

我提出关于本心的疑问,先生用当天扇讼是非的事例来回答。我忽然领悟到本心的清明,忽然领悟到本心没有始终,忽然领悟到本心没有不通达之处。由此知道先生的心,不是口头言语所能赞颂叙述的,能够说出来的只是:日月的光明,是先生的光明;四季的变化,是先生的变化;天地的广大,是先生的广大;鬼神的不可测度,是先生的不可测度。想要完全说尽,即使穷尽万古也无法说尽。虽然如此,先生的心与万古人心的本质一贯而无二致,求学的人不可自暴自弃【门人杨简撰行状】

东莱先生吕祖谦写信给晦庵先生朱熹说:“陆子静还要停留几天?鹅湖之会的风气已经完全转变了吗?如果只是就某一个方面、某一个条目上接受别人的琢磨,他的益处终究不会很大。”

晦庵先生回答说:“陆子静以前的格局,终究在于他论学的弊病。这样就是只是意见,这样就是只是议论,这样就是只是固定的本子。我因此对他说:既然是思索,就不可能没有意见;既然是讲学,就不可能没有议论。统论为学的格局,又怎么容许没有固定的本子呢?只是随着人的资质和病痛来对症下药,就不可以有固定的本子罢了。他却说:‘正因为多是邪僻的意见、闲杂的议论,所以成为学者的弊病。’我说:这样就是自己呵斥,也过分了,必须加上‘邪’字、‘闲’字才分明,不教人误入禅宗的歧途罢了。又教人恐惧,必须先确立固定的本子,却说在上面整顿,才开始说得通没有固定本子的道理。现在这样一概排斥,他不成为禅学者的可能性很小。他的弊病恐怕未必是不看人而看理,而是他起初就有些禅宗的意思,又自己主张太过,必须说‘我不是禅’,而学生们误解了,所以他的流弊就达到这个地步。”

起初,先生的侄子陆九韶(字子美),曾经写信给晦庵先生说:《太极图说》不正确,曲意扶持,终究成为病根。意思是认为不应当在太极之上再加无极二字。晦庵先生回答说:如果不说无极,那么太极就等同于一个具体事物,不足以作为万物变化的根本;如果不说太极,那么无极就沦于空寂,而不能作为万物变化的根本。又说:无极只是无形,太极只是有理。陆子美不以为然,而不停地诋毁周敦颐(濂溪)。先生因此为他辨析,以反驳诋毁周敦颐的说法。

第一封信说:《易传》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又说:“一阴一阳之谓道。”一阴一阳已经是形而上者了,何况太极呢?极就是中。说无极,就是说不中,怎么适宜用无极二字加在太极之上?“无极”二字出自老子,圣人的书中没有。晦庵先生回答说:“《易传》既然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又说‘一阴一阳之谓道’,这难道真的把阴阳当作形而上者吗?正是为了表明一阴一阳虽然属于形器,然而那所以一阴而一阳的原因,乃是道体所作为的。所以说道体的极致就叫做太极,说太极的流行就叫做道。虽然名称上是两样东西,实际上没有两个本体。周子之所以称它为无极,正是因为它没有方位、没有形状,认为它在万物之前,却未曾不立于万物之后;认为它在阴阳之外,却未曾不行于阴阳之中;认为它贯通全体,无处不在,那么又起初没有声音气味迹象可以言说。现在却深深诋毁无极的不正确,那就是直接把太极当作有形状、有方位了;直接把阴阳当作形而上者,那就又昧于道

器之分矣。又于形而上者之上复有个太极乎之语,则是又以道上别有一物为太极矣。如老子「复归于无极」,乃无穷之义,非若周子所言之意也。」

译这是器物的区分罢了。又在“形而上”之上再有一个太极的说法,这又是把道之上另外有一个东西当作太极了。比如老子所说的“复归于无极”,是无穷无尽的意思,并非像周敦颐所说的那样。

第二书曰:「兄若实见太极,上面必不更加无极字,下面必不更着真体字。上面加无极字,正是叠床上之床;下面着真体字,正是架屋上之屋。老氏以无为天地之始,以有为万物之母,以常无观妙,以常有观徼。直将无字撘在上面,正是老氏之学,岂可讳也?」

晦庵答曰:「详老氏之言,有无以有无为二;周子之言,有无以有无为一。正如南北、水火之相反,更请仔细着眼,未可容易讥评也。」

先生再书辞,加愤厉。晦庵答之,以为凡辨论,亦须平心和气,仔细精详,反覆商量,务求实是,乃有归着。如不能然,但于匆遽急迫之中,肆支蔓躁率之词,以逞其忿怼不平之气,则岂有君子长者之意乎?如曰未然,则我日斯迈,而月斯征,各尊所闻,各行所知,无复可望于必同也。

晦庵曰:「熹见延平,因论象山之学。子静説话常是两头明,中间暗。或问:『暗是如何?』曰:『是他那不説破处。他所以不説破处,便是禅。』鸳鸯綉出从君看,莫把金针度与人。他禅家自爱如此。」

问象山师承曰:「他们天资也髙,不知师谁?然也不问师传。人学多是就气禀上做偏了。」

子夀兄弟气象甚好,其病却是尽废讲学,而専务践履。却于践履之中要人提撕省察,悟得本心,此为病之大者。要其操持谨质,表里不二,实有以过人者。惜乎其自信太过,规模窄狭,不复取人之善,将流于异学而不自知耳。

子静平日所以自任,正欲身率学者,一于天理,而不以一毫人欲杂乎其间。

子静之学,于心地工夫不为无所见,但便欲持此陵跨古今,更不下穷理细宻工夫,卒并与其所得者而失之。

如陆氏之学,则在近年一种浮浅颇僻议论中,固自卓然,非其俦匹。其徒传习,亦有能修其身、能治其家,以施之政事之间者。但其宗防本自禅学中来,不可揜讳。

  子静使气好为人师要人悟

子静分明是禅,但却成一个门戸,尚有所据。

曽祖道曰:「顷年亦尝见象山、晦庵笑曰:『这好商量,公且道,象山如何?』对曰:『象山之学,某晓不得,更是不敢学。』曰:『如何不敢学?』对曰:『象山与某言:『目能视,耳能聴,鼻能知香臭,口能知味,心能思,手足能运动,如何更要甚存诚持敬,硬要将一物去治一物,须要如此做甚?』咏归舞雩,自是吾夫子家风。某对他曰:『是则是有此理,恐非初学所到地位。』象山曰:『吾子有之,而必欲外铄以为本,可惜。』某曰:『此恐只是先生见处,今要他便如此,却恐成猖狂妄行,蹈乎大方者矣。』象山曰:『纒绕旧习,如落陷穽,卒除不得。』晦庵曰:『子静所学,分明是禅。』又曰:『江西大抵秀而能文,若得人防化,是多少明快,葢有不得不任其责者。』」

吕伯恭门徒,气宇厌厌,四分五裂,各自为説。乆之,必至销歇。子静则不然,精神▯峭,其説分明,能变化人,使人旦异而晡不同。其流害未艾也【并朱子説】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巻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巻十六

  宋 李幼武 纂集

  陈亮

字同父,婺州永康人。壮嵗首贤能之书,寻预璧水之选。孝宗朝,六达帝庭,上书论恢复大计,又伏阙论宰相非才,无以系天下望。埀拱殿成,进赋以颂徳,又进郊祀庆成赋,皆不报。光宗即位,伏阙上《鉴成箴》,又不报。绍兴四年,举进士,上亲擢之第一,授建康军节度判官。次年卒,享年五十有五。

公天资异常,俯视一世,常以经纶天下自任。壮嵗应乡举,推为褎然之选。继而补太学博士弟子员。其生平议论,以雠仇未雪为国大耻。六诣天阙上书,皆主于恢复。故及第后谢恩诗有「复雠自是平生志,勿谓儒臣鬓髪苍」之句。其禀性忠谊,至老弥笃云。

淳熈戊戌正月丁已守阙上书,其略曰:「中国,天地之正气也,天命之所钟也,人心之所防也,衣冠礼乐之所萃也,百代帝王之所以相承也。岂天地之外偏邪之气之所可奸哉?不幸而能奸之,至于挈中国衣冠礼乐而寓

译第二封信说:“兄长如果真见到了太极,上面必定不会再加上‘无极’二字,下面必定不会再加上‘真体’二字。上面加上‘无极’二字,正是叠床架屋;下面加上‘真体’二字,正是屋上架屋。老子以‘无’作为天地的开始,以‘有’作为万物的母亲,以常无来观照奥妙,以常有来观照边界。直接把‘无’字搭在上面,正是老子的学问,怎么可以隐瞒呢?”

朱熹回答说:“仔细考察老子的言论,‘有’和‘无’被分为两回事;周敦颐的言论,‘有’和‘无’被合为一回事。这就如同南北、水火那样相反,请再仔细着眼,不可轻易讥评。”

先生再次写信,言辞更加愤激严厉。朱熹回答说,凡是辩论,也必须心平气和,仔细精详,反复商量,务必探求实是,这样才有归宿。如果不能这样,只是在匆忙急迫之中,放纵支离蔓生、浮躁轻率的言辞,来发泄愤恨不平之气,那哪里还有君子长者的意态呢?如果说不是这样,那么我每日前行,每月远行,各自尊重所听到的,各自实行所知道的,不再期望一定相同了。

朱熹说:“我见到延平先生,因为讨论陆九渊的学问。子静说话常常是两头明白,中间昏暗。有人问:‘昏暗是怎么回事?’他说:‘是他那不说破的地方。他之所以不说破的地方,就是禅。’鸳鸯绣出来给你看,不把金针传授给人。他们禅宗自己喜爱这样。”

问陆九渊的老师是谁,回答说:“他们天资也很高,不知道师从谁?然而也不问师承传授。人学习大多是在气质禀赋上做得偏颇了。”

陆子寿兄弟的气象很好,他们的毛病却是完全废弃讲学,而专门致力于实践履行。却在实践履行之中要求人提撕省察,悟得本心,这是最大的毛病。至于他们操持谨慎质朴,表里如一,确实有超过别人的地方。可惜他们自信太过,格局狭窄,不再吸取别人的优点,将要流于异学而不自知。

陆子静平日之所以自我期许,正是想要亲身率领学者,专一于天理,而不让丝毫人欲夹杂其中。

陆子静的学问,在心地的工夫上不是没有见解,但就想拿着这个凌驾古今,不再下穷究事理细致严密的工夫,最终连他所得到的也失去了。

像陆氏的学问,在近年一种浮浅偏颇的议论中,固然独自卓然,不是那些人的同类。他的门徒传习,也有能够修养自身、治理家庭,并施用于政事之间的人。但他的宗旨原本是从禅学中来的,不可掩盖隐瞒。

陆子静任气好为人师,要求人开悟。

陆子静分明是禅,但却形成了一个门户,尚有所依据。

曾祖道说:“前些年也曾见过陆九渊、朱熹,笑着说:‘这好商量,您且说,陆九渊怎么样?’回答说:‘陆九渊的学问,我不懂,更不敢学。’说:‘为什么不敢学?’回答说:‘陆九渊对我说:‘眼睛能看,耳朵能听,鼻子能知香臭,嘴巴能知味道,心能思考,手脚能运动,为什么还要什么存诚持敬,硬要用一个东西去治理一个东西,非要这样做什么?’咏归舞雩,自然是孔夫子的家风。我对他说:‘是则有此理,恐怕不是初学者所能达到的境界。’陆九渊说:‘你本来就有,却一定要从外铄来作为根本,可惜。’我说:‘这恐怕只是先生的见解,现在要他就这样,恐怕会成为猖狂妄行,踏进大方的人。’陆九渊说:‘缠绕旧习,如同落入陷阱,最终去除不了。’朱熹说:‘子静所学,分明是禅。’又说:‘江西大概秀而能文,如果得到人教化,是多么明快,大概有不得不任其责的人。’”

吕伯恭的门徒,气宇萎靡,四分五裂,各自为说。久而久之,必然消亡。陆子静则不然,精神峭拔,他的学说分明,能变化人,使人早上不同晚上也不同。他的流害未止【都是朱子的话】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卷十六

宋 李幼武 纂集

陈亮

字同父,婺州永康人。壮年首登贤能之书,不久预选太学。孝宗朝,六次到达帝庭,上书论恢复大计,又伏阙论宰相无才,无以系天下望。埀拱殿建成,进赋以颂德,又进郊祀庆成赋,都不被采纳。光宗即位,伏阙上《鉴成箴》又不被采纳。绍兴四年,考中进士,皇上亲自提拔他为第一,授予建康军节度判官。次年去世,享年五十五岁。

他天资异常,俯视一世,常以经纶天下为己任。壮年应乡举,被推为杰出之选。继而补太学博士弟子员。他生平议论,以仇敌未雪为国大耻。六次诣天阙上书,都主张恢复。所以及第后谢恩诗有“复雠自是平生志,勿谓儒臣鬓发苍”之句。他禀性忠义,到老更加笃实。

淳熙戊戌正月丁巳守阙上书,其略曰:“中国,是天地之正气,天命之所钟,人心之所防,衣冠礼乐之所萃,百代帝王之所以相承。岂是天地之外偏邪之气所能奸诈的吗?不幸而能奸诈,以至于挈中国衣冠礼乐而寓”

之偏方,虽天命人心犹有所系,然岂所以乆安而无事也?天地之正气郁遏数十年而乆不得骋,必将有所发泄,而天命人心固非偏方之所可系也。南渡之初,君臣誓不与敌俱生,卒能以奔败之余而胜百战之敌。及秦桧倡邪议以沮之,忠臣义士斥死南方,天下之气墯矣。自非海陵送死淮南,亦不复知兵戈之为何事也。今金人之植根既乆不可以一举而遂灭;国家之大势未张,不可以一朝而大举。人情皆便于通和者,所以成上下茍安,而为妄庸者两售之地也。」书奏不报。

译那些偏安一隅的政权,虽然天命和人心尚有所依附,但难道就能因此长久安定而没有祸患吗?天地间的正气被压抑了数十年而长久无法施展,必然会有所爆发,而天命和人心本来就不是偏安政权所能牢牢系住的。南宋南渡之初,君臣发誓不与敌人共存,最终能够凭借溃败后的残余力量战胜百战之敌。等到秦桧提出邪说以阻挠抗金,忠臣义士被排斥致死在南方,天下的士气就衰落了。如果不是金主海陵王送死淮南,人们大概再也不知晓战争是怎么回事了。如今金人扎根已久,不可能一举就将其消灭;国家的大势尚未振作,不可能一朝就发动大规模进攻。人们都习惯于议和,这正是上下苟且偷安,以及让那些狂妄庸碌之徒两面讨好、各得其所的地方。」奏书呈上后,没有回复。

再上书略曰:「陛下厉志复雠,不肯即安于一隅,是有大功于社稷也。然坐钱塘浮靡之隅,以图中原,则非其地;用东南习安之众,以行进取,则非其人。财止于府库,则不足以通天下之有无;兵止于尺籍,则不足以兼天下之智勇。是以迁延之计遂行,而陛下有为之志乖矣。此臣所以不胜忠愤,而愿得望见顔色,陈国家立国之本末,而开大有为之畧;论天下形势之消长,而决大有为之机务。合于艺祖皇帝经画天下之本防。然八月待命,未有闻焉。臣恐天下豪杰将测陛下之意向,而云合响应之势,不得而成矣。」

又曰:臣妄意国家维持之具,至今日而穷,然变通之道有三:有可以为迁延数十年之防,有可以为五六十年之计,有可以为复开数百年之基。事势昭然,而效见殊絶,非陛下聪明度越百代,决不能一一聴之。臣不泄之大臣,而大臣拱手称防以问,臣亦姑取其大体可言三事以答之。一曰:二圣北狩之祸,葢国家之大耻,天下之公愤也。五十年之余,虽天下之气销铄頺堕,不复知雠耻之当念,正在主上与二三大臣振作其气,以泄其愤,使人人如报私雠,此《春秋》书“卫人杀州吁”之意也。其二曰:国家之规模,使天下奉规矩凖绳以从事,羣臣救过之不给,又何暇展布四体以求济度外之功哉?其三曰:艺祖用天下之士人以易武臣之任事者,故本朝以儒立国,而儒道之振独优于前代。今天下之士熟烂委靡,诚可厌恶,正在主上与二三大臣反其道而用之,作其气而养之,使临事不至于乏材,随材皆有足用,则立国之规模不至戾艺祖之本防,而东西驰骋以定祸乱,不必専在武臣也。臣所与大臣论者,大略如此。二三大臣已相顾骇然,疎逺草茅,宁复有路以望清光乎?

戊申嵗,再上书略曰:「本朝以儒道治天下,以格律守天下,而天下之人知经义之为常程,科举之为正路,法不得以自用其凡人,不得以自用其智。二百年之太平由此出矣。至于艰难变故之际,书生知议论之当正,而不知事功之为何物;知节义之当守,而不知形势之为何用。宛转文法之中,无人能自拔者。陛下虽欲得非常之人,以共斯世,而天下其谁肯信乎?陛下用其喜怒哀乐之权,以鼓动天下,使如臣者得借方寸之地,终前书之所言,而附寸名于竹帛之间,不使邓禹笑人寂寂。而陛下得以发其雄心英畧,与四海才臣智士共之。天生英雄,殆不偶然,而帝王自有真,非区区小臣所能附防也。」

绍熙初,上皇帝鉴成箴一首,其辞曰:「五闰失驭,伪主僣窃,纲常丝棼,宇县▯裂,干戈日寻,汤沸火热,元元憔悴,无所存活。艺祖勃兴,天为民设,受命之日,兵刃不血,痛兹版图尚尔割截,丙夜不安,往就普説,独立门外,冲冐风雪,谋定戈指,莫我敢遏。首征扬州,重进诛亟,旋征泽潞,李筠就杀,复掩湖南,保权力屈,爰取荆南,继冲悚慑,一鼓孟昶,蜀城斯拔,徂征岭南,刘鋹面▯,驰使江南,李煜踧踖,传檄吴越,钱俶纳国。十余年间,忧虏危栗,头若蓬葆,▯沐风栉,东征西伐,天下始一。解兵修贡,降王在列,施袴麻鞋,縁布衣褐,训练六军,法度陛级。太宗继之,干干夕惕,亲征河东,督励士卒,人百其勇,城无全堞,下诏寛赦,继元乃伏,收复漳泉,洪进屏息。真宗嗣之,二祖是法,契丹来冦,人心业业,决意亲征,俯从凖防,亲御鞍马,躬秉黄钺,白旄一麾,王师奋发,我气既盈,敌气斯竭,稽首请和,干戈载戢。譬以祸福,实赖臣弼。于皇仁祖,善继善述,未几元昊在西,复悖谋臣勇将,连年讨伐,邉民既困,国用亦乏。厥后智髙忽尔猖獗,南岭东西,扰扰数月,以时讨平,狄青之力。靖康之难,言之汗浃,二帝北巡,狼窠熊窟,沙漠万里,风霜冽冽,胡尘扑面,惊▯惨骨,国祚若旒,孰任其责?赖有髙宗,克绍前烈,勿遽渡江,心胆欲折,皇天降监,风涛安帖,所至成市,暂都于淛。顔亮凶焰,震撼六合,投棰采石,意谓无越,幸而倒戈,自取夷灭。夀皇履位

译再次上书,大略说:“陛下立志复仇,不肯偏安于一隅,这是对社稷有大功啊。然而,坐在钱塘这个浮华奢靡的地方,想要图谋中原,这不是合适的地方;使用东南习惯于安逸的民众,去进行进取,这不是合适的人选。财物只限于府库,就不能够沟通天下的有无;兵力只限于名册,就不能够兼用天下的智勇。因此拖延苟且的计策得以施行,而陛下大有作为的志向就背离了。这就是臣不胜忠诚愤慨,希望得见陛下容颜,陈述国家立国的根本和末节,从而开启大有作为的方略;论述天下形势的消长,从而决断大有作为的机要事务。这符合太祖皇帝规划天下的根本方针。然而八月等待命令,却没有听到消息。臣担心天下的豪杰将揣测陛下的意向,那么像云一样聚合、像回声一样响应的形势,就不能形成了。”

又说:“臣妄自揣测国家维持局面的手段,到今天已经穷尽了,然而变通的方法有三:有可以作为拖延数十年防备的,有可以作为五六十年计画的,有可以作为重新开创数百年基业的。事势明显,而效果截然不同,如果不是陛下聪明超越百代,决不能一一听取。臣没有向大臣泄露,而大臣拱手称谢并询问,臣也就姑且取大体上可以说的三件事来回答他们。第一:两位皇帝被掳往北方的祸患,大概是国家的奇耻大辱,天下人的共同愤慨。五十多年以来,虽然天下的士气销磨颓废,不再知道仇耻应当怀念,正需要主上与几位大臣振作士气,来发泄愤慨,使人人如同报私仇,这是《春秋》记载‘卫人杀州吁’的意思。第二:国家的规模,是让天下人奉行规矩准则来做事,群臣补救过失都来不及,又哪有空闲舒展四肢去谋求超出常规的功效呢?第三:太祖用天下的士人来替代武臣担任事务,所以本朝以儒道立国,而儒道的振兴唯独优于前代。今天下的士人熟烂委靡,确实令人厌恶,正需要主上与几位大臣反其道而行之,振作他们的士气并培养他们,使遇到事情不至于缺乏人才,随才任用都有足够的人,那么立国的规模就不至于违背太祖的根本方针,而在东西驰骋平定祸乱,不必专靠武臣。臣与大臣讨论的,大略如此。几位大臣已经互相看着惊恐,疏远草野之人,难道还有路可以仰望清光吗?”

戊申年,再次上书,大略说:“本朝用儒道治理天下,用格律守护天下,而天下的人知道经义是常规,科举是正路,法度不能由凡人自用其智。二百年的太平由此产生。至于艰难变故的时候,书生知道议论应当端正,却不知道事功是什么;知道节义应当坚守,却不知道形势有什么用处。在文法中辗转,没有人能自拔。陛下虽然想要得到非凡的人,来共同治理这世道,而天下谁肯相信呢?陛下运用喜怒哀乐的大权,来鼓动天下,使像臣这样的人得以凭借方寸之地,完成前书所说的话,而在竹帛之间附名,不让邓禹嘲笑人寂寂无名。而陛下得以发挥雄心英略,与四海的才臣智士共享。天生英雄,大概不是偶然的,而帝王自有真知,不是区区小臣所能附会的。”

绍熙初年,向皇帝进献《鉴成箴》一首,其辞说:“五闰失驭,伪主僭窃,纲常纷乱,宇县分裂,干戈日寻,汤沸火热,百姓憔悴,无所存活。太祖勃兴,天为民设,受命之日,兵不血刃,痛惜版图尚且割裂,丙夜不安,前往普说,独立门外,冲冒风雪,谋定戈指,莫我敢遏。首先征讨扬州,重进诛杀急迫,随即征讨泽潞,李筠就杀,又掩袭湖南,保权力屈,于是夺取荆南,继冲恐惧,一鼓攻克孟昶,蜀城于是拔取,征讨岭南,刘鋹面缚,派遣使者到江南,李煜踧踖,传檄到吴越,钱俶纳国。十余年间,忧虑虏寇危栗,头若蓬葆,沐风栉雨,东征西伐,天下始一。解除兵甲修贡,降王在列,穿着麻鞋布衣,训练六军,法度陛级。太宗继承,干干夕惕,亲自征讨河东,督励士卒,人百其勇,城无完堞,下诏宽赦,继元乃伏,收复漳泉,洪进息气。真宗继承,效法二祖,契丹来寇,人心业业,决意亲征,俯从准则,亲自驾驭鞍马,手持黄钺,白旄一挥,王师奋发,我气既盈,敌气衰竭,稽首请和,干戈停止。比喻祸福,实赖臣弼。至于仁祖,善继善述,不久元昊在西,又悖谋臣勇将,连年讨伐,边民既困,国用亦乏。后来智高忽然猖獗,南岭东西,扰扰数月,及时讨平,狄青之力。靖康之难,言下汗浃,二帝北巡,狼窟熊穴,沙漠万里,风霜冽冽,胡尘扑面,惊恐惨骨,国祚若旒,谁任其责?赖有高宗,克绍前烈,不要急于渡江,心胆欲折,皇天降鉴,风涛安帖,所到成市,暂都于浙。颜亮凶焰,震撼六合,投棰采石,以为无越,幸而倒戈,自取夷灭。寿皇履位”

,求贤如渇,崇事髙宗,孝心尤切,二十八载,始终无缺。髙宗上仙,哀号哽咽,四方来观,其容惨怛,王业艰难,坦然明白。今王嗣位,祖宗是则,无湎于酒,无沈于色,色能荒人之心,酒能败人之徳。以宰相为腹心,以台諌为耳目,以将帅为爪牙,以尚书为喉舌,登崇俊良,斥退奸邪。勿谓天髙,常若对越;勿谓民弱,实关治忽;勿俾祸起于萧墙,勿使患生于」仓卒,勿私赏,以格公议;勿私刑,以亏国律;勿侮老成之人,勿贵无益之物;勿妄费生灵之财,勿妄兴土木之役;勿谓嚬笑之防而莫我知,勿谓号令之严而莫我逆。尽孝乃明主之治,论相乃人主之职。圣言不可侮,人心不可拂。倾耳乎公卿之言,游心乎帝王之术。勿谓和议已成而不虑乎逺图,勿谓大位已得而不恤乎小失。当效夏王寸隂是惜,当效文王日昃不食;勿效夏王瑶台琼室,勿效商王斮涉剖直。如履薄氷,深虞没溺;如驭六马,切虞奔轶。勿谓防过当絶芽孽,勿谓小患当窒孔穴。左右前后,当用贤哲。王惟戒兹,民罔不悦。草茅作箴,敢告司阙。

译寻求贤才如同口渴急需饮水,尊崇侍奉高宗,孝心尤为深切,二十八年,始终没有缺失。高宗升天,哀号哽咽,四方前来瞻仰,其容貌悲痛忧伤,王业艰难,坦然明白。如今大王继承皇位,以祖宗为准则,不要沉湎于酒,不要沉溺于女色,美色能荒废人的心志,酒能败坏人的德行。把宰相当作腹心,把台谏当作耳目,把将帅当作爪牙,把尚书当作喉舌,提拔任用俊才良士,斥退奸佞邪臣。不要说天高,常要如同面对神明;不要说百姓弱小,实则关乎治乱;不要让祸患起于内部,不要让灾祸生于仓促;不要私下赏赐,以违背公议;不要私下用刑,以损害国法;不要轻侮老成之人,不要珍视无益之物;不要浪费百姓的财力,不要随意兴修土木工程;不要以为喜怒的防范没人知道,不要以为号令严厉没人违逆。尽孝是明君的治理之道,议论宰相是人主的职责。圣人的言语不可轻侮,人心不可违背。侧耳倾听公卿的言论,潜心研习帝王之术。不要以为和议已成就不考虑长远规划,不要以为大位已得就不顾惜小失。应当效法夏王珍惜寸阴,应当效法文王日昃不食;不要效法夏王建造瑶台琼室,不要效法商王斩断涉水者、剖开直臣。如同踩在薄冰上,深深担忧沉没溺亡;如同驾驭六匹马,深切担忧奔逸失控。不要以为防范过度应当绝除芽孽,不要以为小患应当堵塞孔穴。左右前后,应当任用贤哲。大王只要警戒这些,百姓没有不喜悦的。草野之人作箴言,敢向司阙官进告。

与晦翁书曰:「伊洛诸公谓三代以道治天下,汉唐以智力把持天下,其説固已不能使人心服。而近世诸儒遂谓三代専以天理,汉唐只是人欲。信斯言也,千五百年之间,天地不过架漏过时,人心亦是牵补度日,万物何以阜蕃,而道何以常存乎?诸儒之论,为曹孟徳以下诸人设可也,以断汉唐,岂不寃哉!」

又曰:「髙祖、太宗本君子之射也。惟御者不纯乎正,故其射一出一入,而卒归于禁暴戢乱,爱人利物,而不可掩者,其本领宏大开广故也。」故某尝有言:「三章之约,非萧、曹之所能教,而定天下之乱,又岂刘文靖之所能发哉?」此儒者之所谓见赤子入井之心也。其本领宏大开广,故其发处便可以震动一世,不止如见赤子时防▯不易推广耳。天下大物,也不是本领宏大,如何担当得去?惟其事变万状,而真心易以汨没,到得失枝落节处,其皎然者终不可诬耳。髙祖、太宗葢天地赖以常运而不息,人纪赖以接续而不坠,而谓道之存亡非人之所预,则过矣。汉唐之君果无一毫气力,则所谓卓然者果何物耶?使二程若在,犹当正色而辨明之。某之不肖,其不足论甚矣,然亦要做个人,非専为汉唐分疏也,正欲明天地常运而人为常不息,要不可以架漏牵补度时日耳。愿秘书平心以聴,惟理之从,尽洗天下之横竪髙下清浊黒白,一归之正道,无使天地有弃物,四时有剰运,人心或可欺,而千五百年之君子皆可葢也。

又曰:「某大槩以为三代做得尽者也,汉唐做不到尽者也。若谓其假仁诈义以行之,切恐待汉唐之君太浅狭,而世之君子有不厌于心者矣。」匡章通国皆称其不孝,而孟氏独礼貌之。眼目既髙于驳杂之中,有以得其心,故当波流奔迸,利欲百端,宛转于其中,而能察其真心之所在,此君子之道所以为可贵耳。若万虑不作,全体洁白,而曰真心在焉者,此始学之事耳。一生辛勤于尧舜相传之心法,不能防铁成金,而不免以银为铁,使千五百年之间成一大空缺,人道泯息,而不害乎天地之常运,而我独卓然而有见,无乃甚髙而孤乎?宜某之不心服也。

晦翁答曰:「以兄之髙明俊杰,世间荣悴得失,本无足为动心者。而细读来书,似未免有不平之气。区区窃独妄意,此殆平日才太髙,气太鋭,论太险,迹太露之过,是以困于所长,忽于所短。虽复更厯变故,颠沛至此,而犹未知所以反求之端也。」曰:「若髙帝,则私意分数未甚炽,然已不可谓之无。太宗之心,则吾恐其无一念之不出于人欲也。直以其能假仁借义以行其私,而当时与之争者,才能智术既出其下,又不知有仁义之可借,是以彼善于此,而得以成其功耳。若以其能建立国家,传世乆逺,便谓其得天理之正,此正是以成败论是非,但取其获禽之多,而不羞其诡遇之不出于正也。」「千五百年之间,正坐如此,所以只是架漏牵补过了时日。其间虽或不无小康,而尧舜二王周孔所传之道,未尝一日得行于天地之间也。若论道之常存,却又初非人所能预,只是此个自是亘古亘今常在不灭之物。虽千五百年被人作壊,终殄灭他不得耳。汉唐所谓贤君,何尝有一分气力扶助得他耶?」

兄人物竒伟英特,恐不但今日所未见。向来得失短长,正自不须更挂齿牙,向人分説。但鄙意更欲贤者百尺竿头,进取一步,将来不作三代以下人物,省得气力为汉唐分疏,即更脱洒磊落耳。

夫人只是这个人,道只是这个道,岂有三代、汉唐之别?但以儒者之学不传,而尧舜禹汤文武转相授受之心不明于天下,故汉唐之君虽或不能无暗合之时,而其全体却只在利欲上,此其所以尧舜三代自尧舜三代,汉祖唐宗自汉祖唐宗,终不能合而为一也。今若必欲撤去限隔,无古无今,则莫能深考尧舜相传之心法,汤武反之之功夫以为凖则,而求诸身,却就汉祖唐宗心术防处痛加绳削,取其偶合而察其所自来,黜其悖戾而究其所从起,庶几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有以得之于我云云。

且如约法三章,固善矣;而卒不

译给朱熹的信中说:“伊洛学派的各位先生认为,夏商周三代是用道义来治理天下,汉唐则是用智谋和强力来掌控天下,这种说法本来就不能让人心服。而近世的儒生们竟然说三代纯粹是天理,汉唐只是人欲。如果相信这种话,那么在一千五百多年间,天地不过是勉强支撑着度过时光,人心也只是拼凑修补着打发日子,万物怎么能繁荣兴盛,而大道怎么能长久存在呢?这些儒生的议论,如果是为曹操以下那些人设想的,还可以理解;如果用来断定汉唐的历史,岂不是太冤枉了吗!”

又说:“汉高祖、唐太宗本来就是君子射箭的样子。只是因为驾驭者不够纯正,所以他们的行为有时偏离有时回归,但最终归于禁止暴乱、爱护百姓、利于万物,这些不可掩盖的善政,是因为他们根本的才识宏大开阔的缘故。”所以我曾经说:“约法三章,不是萧何、曹参所能教会的;平定天下的动乱,又哪里是刘文靖所能发起的呢?”这就是儒者所说的看见婴儿掉进井里时那种恻隐之心。因为他们根本的才识宏大开阔,所以他们的举措就能震动一世,不仅仅像看见婴儿掉进井里时那种小心谨慎、难以推广的心态。天下是巨大的事物,如果不是才识宏大,怎么能担当得起呢?只是因为世事变化万千,而真心容易沉沦迷失,到了失去节操的地方,他们光明磊落的一面终究是诬蔑不了的。汉高祖、唐太宗大概是天地依靠他们才能经常运转而不止息,人伦纲纪依靠他们才能接续而不坠毁,如果说大道的存亡不是人力所能参与的,那就错了。汉唐的君主如果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气力,那么所谓卓然出众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呢?假使二程还在,也应当严肃地辩明这一点。我虽然不肖,不值一提,但也想做一个真正的人,并不是专门为汉唐辩解,正是想要阐明天地经常运转而人为努力也常不停息,不可以只是勉强支撑、拼凑修补来打发时日。希望秘书平心静气地听取,只遵从理义,彻底洗刷天下那些纵横高低清浊黑白的偏见,一概归于正道,不让天地有被抛弃的事物,四季有多余的运行,人心或许可以被欺骗,但一千五百多年来的君子们都可以被掩盖。

又说:“我大致认为,三代做得尽善尽美,汉唐做不到尽善尽美。如果说汉唐君主是假借仁义来行事,恐怕对待汉唐君主太过浅薄狭隘,而世间的君子心中会有不满意的。”匡章全国的人都称他不孝,而孟子却以礼相待。眼光既然在驳杂中高于众人,能够洞察其内心,所以在波流奔涌、利欲纷杂的环境中,能够察觉真心的所在,这就是君子之道之所以珍贵的原因。如果万虑不生,全体洁白,就说真心在其中,这只是初学者的事情。一生辛勤于尧舜相传的心法,不能点铁成金,却难免把银子当成铁,使得一千五百多年间成为一个巨大的空缺,人道泯灭,却不损害天地的经常运转,而我独自卓然有见,岂不是太高傲而孤立吗?难怪我不心服。

朱熹回答说:“以兄台的高明俊杰,世间的荣辱得失,本来不足以动心。但细读来信,似乎不免有不平之气。我私下胡乱猜测,这大概是平日才气太高,意气太锐,议论太险,行迹太露的缘故,所以困于所长,忽于所短。虽然经历变故,颠沛至此,却还不知道反省的开端。”说:“至于汉高帝,私意虽然不是很炽盛,但也不能说没有。唐太宗的心,我恐怕他没有一个念头不是出于人欲的。只是因为他能假借仁义来行其私欲,而当时与他争雄的人,才能智术既不如他,又不知道有仁义可以假借,所以他比这些人强,从而能够成就功业。如果因为他能建立国家,传世久远,就认为他得天理之正,这正是以成败论是非,只取他捕获猎物之多,而不羞耻他不正当的猎取方式。”“一千五百多年间,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只是勉强支撑、拼凑修补度过了时日。其间虽然偶尔有小康,但尧舜二王周孔所传的大道,未曾有一天在天地之间实行过。如果论及大道的常存,却又不是人力所能参与的,只是这个自亘古亘今常在不灭的东西。虽然一千五百多年被人破坏,终究不能消灭它。汉唐所谓的贤君,何曾有一分气力扶助过它呢?”

兄台人物奇伟英特,恐怕不只是今日所未见。向来得失短长,正自不必再挂在嘴边,向人分说。但我更希望贤者百尺竿头,进取一步,将来不做三代以下的人物,省得气力为汉唐辩解,那就更加洒脱磊落了。

人只是这个人,道只是这个道,哪里有三代、汉唐的区别?只是因为儒者的学问没有传承,而尧舜禹汤文武转相授受的心法没有明白于天下,所以汉唐的君主虽然偶尔有暗合的时候,但其全体却只在利欲上,这就是为什么尧舜三代自是尧舜三代,汉祖唐宗自是汉祖唐宗,终究不能合而为一的原因。现在如果一定要撤去界限,无古无今,那么就不能深入考察尧舜相传的心法,汤武反之的功夫作为准则,而求之于身,却就在汉祖唐宗心术细微处痛加绳削,取其偶合而察其来源,黜其悖戾而究其起因,或许天地的常经、古今的通义,有以得之于我云云。

况且约法三章,固然很好;但最终不

能除三族之令。一时功臣,无不夷灭。除乱之志,固善矣;而不免窃取宫人,私侍其父,其他乱伦逆理之事,往往皆身犯之。举其终始而言,其合于义理者,常小而少;不合于义理者,常大而多。后之观者,于此根本工夫,自有欠阙,故不知其非,而以为无害于理,抑或以为虽害于理,而不害其获禽之多也。

译能够颁布诛灭三族的法令。当时的功臣,没有不被夷灭的。铲除祸乱的志向,固然很好;却免不了窃取宫女,私下侍奉其父,其他违背伦理、悖逆常理的事情,往往都亲身犯下。从他的始终来看,那些符合道义情理的地方,常常是微小而少;不符合道义情理的地方,常常是重大而多。后来的观察者,因为在这根本的修养功夫上,自有欠缺,所以不知道他的错误,认为这无害于天理,或者认为虽然有害于天理,却不影响他猎获禽兽的数量之多。

若夫防铁成金之譬,施之有教无类,迁善改过之事,则可至。于古人已往之迹,则其为金为铁,固有定形,而非后人口舌议论所能改易矣。今乃欲追防功利之铁,以成道义之金,不惟费却闲心力,无补于既往,正恐碍却正知见,有害于方来也。

圣人者,金中之金也。学圣人而不至者,金中犹有铁也。汉祖、唐宗,用心行事之合理者,铁中之金也。曹操、刘裕之徒,则铁而已矣。金中之金,乃天命之固然,非由外铄。淘择不净,犹有可憾。今乃无故必欲弃舍自家光明寳藏,而奔走道路,向铁炉邉查防中拨取零金,不亦悮乎?

大风吹倒亭子,却似天公防事。发彼洛阳亭馆,又何足深羡也?尝论孟子説「大人则藐之」,孟子固未尝不畏大人,但藐其巍巍然者耳。辨得此心,即便掀却卧房,亦且露地睡。似此方是真正大英雄人。然此一种英雄,却从战战兢兢、临深履薄处做将出来。若是血气粗豪,却一防使不着也。老兄志大宇宙,勇迈终古,伯恭之论无复改评。今日始于后生丛中出一口气,葢未足为深贺。然出身事主,由此权舆,便不碌碌,则异时事业亦可卜矣。

兄髙明刚决,非吝于改过者,愿以愚言思之。绌去义利双行、王伯并用之説,而从事于惩忿窒欲、迁善改过之事。粹然以醇儒之道自律,则岂独免于人道之祸?而其所以培壅本根、澄原正本,为异时发挥事业之地者,益光大而髙明矣【并晦翁书】

晦翁以道学为一世师表,而公与之反覆议论,略不少假借。至谓研穷理义之精防,辨析古今之同异,原心于杪忽,较礼于分寸,以积累为工,以涵养为正。晬面盎背,则某于诸儒诚有媿焉。至于堂堂之阵,正正之旗,风雨云雷交发而并至,龙蛇虎豹变现而出没,推倒一世之智勇,开拓万古之心胷。世俗所谓粗块大脔,饱有余而文不足者,自谓差有一日之长。

绍熙天子廷防多士,擢公第一。诰词云【某官】三嵗大比,人徒知为布衣进身之途。艺祖皇帝有言曰:“设科取士,本欲得贤以共治天下。”大哉王言,朕所当法也。廷防者再,乃始得汝。尔蚤以艺文首贤能之书,旋以论奏动慈宸之聴。亲阅大对,嘉其渊源,擢置举首。殆天留以遗朕也。尚循故事,往佐帅幕,益茂逺业,以须登用。

公少以文名于天下,至老方第,常抱不平之恨。故及第后谢宰执有启云:「数十年穷居畎畆,未谐豹变之懐;五千言上彻冕旒,误中龙头之选。」又云:「如某者,材不逮于中人,学未臻于上达。十年璧水,一几明窻,六达帝廷,上恢复中原之防。两讥宰相无辅佐上圣之能,荷夀皇之兼容,恢汉光之大度,留张齐贤以贻主上,俾宋广平而冠羣儒。静言叨冐之多,知自吹嘘之力。」又云:「某敢不益励初心,重温旧业?以片言而悟明主,尚愧古人;设三表以系单于,请从今日。」

公才气超迈,下笔立就,数千言略无凝滞,议论风生,亹亹不倦。其视当世茍禄窃位之士,蔑如也。尝自赞其画像云:“其服甚野,其貌亦古,倚天而号,提剑而舞。惟禀性之至愚,故与人而多忤。叹朱紫之未服,谩丹青而描取。逺观之一似陈亮,近眡之一似同甫。”未论似与不似,且説当今之世,孰是文中之虎?

稼轩辛幼安祭之曰:「呜呼!同父之才,落笔千言,俊丽雄伟,珠明玉坚。人方窘步,我则沛然。庄周、李白,庸敢先鞭!同父之志,平葢万夫。横渠少日,慷慨是须,拟将十万登封狼胥。彼臧马辈,殆其庸奴。天于同父,既丰厥禀,智略横生,议论风凛。使之早遇,岂愧衡伊?行年五十,犹一布衣。问以才豪,趺宕四出。要其所厌,千人一律,不然少贬动顾规检,夫人能之,同父非短。至今海内能诵三书,世无杨意,孰主相如?中更险困,如履氷崖,人皆欲杀,我独怜才。脱廷尉系,先多士鸣,耿耿未阻厥声,浸宏葢至是,而世末知,同父者益信其为天下之伟人矣。呜呼!人才之难,自古而然,匪难其人,抑难其天。使乖崖公而不遇,安得征吴入蜀之休绩?大原决胜,即异

译至于用防铁成金来作比喻,用在有教无类、迁善改过的事情上,是可以达到的。但对于古人已经过去的行迹,那么他们是金是铁,本来就有固定的形态,不是后人凭口舌议论所能改变的。现在却想要追防功利之铁,来成就道义之金,不仅白费闲心精力,对过去毫无补益,正恐怕妨碍了正确的知见,对将来有害啊。

圣人,是金中之金。学习圣人却达不到圣人境界的,是金中还含有铁。汉高祖、唐太宗,用心行事合乎道理的地方,是铁中之金。曹操、刘裕之类的人,那就只是铁罢了。金中之金,是天命本来如此,不是由外力强加的。淘洗选择不干净,还有可遗憾的地方。现在却无缘无故一定要舍弃自家光明的宝藏,而在道路上奔波,到铁炉边查防中拨取零碎的金子,不也太错误了吗?

大风吹倒亭子,却像是天公在防事。发迹于洛阳亭馆,又有什么值得深深羡慕的呢?曾经评论孟子说“大人则藐之”,孟子固然不是不畏惧大人,只是藐视那些高高在上的样子罢了。辨别出这颗心,即便掀掉卧房,也在露天睡觉。像这样才是真正的英雄人物。然而这一种英雄,却是从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地方做出来的。如果是血气粗豪,却一防也用不着。老兄志向宏大如宇宙,勇气超越古今,伯恭的议论没有再改评的。今天才在后生丛中出一口气,大概不足以深深祝贺。然而出身侍奉君主,由此开始,就不平庸,那么日后的事业也可以预卜了。

兄长高明刚决,不是吝于改过的人,希望用我的话来思考。摒弃义利双行、王伯并用的学说,而从事于惩忿窒欲、迁善改过的事情。纯粹地以醇儒之道自律,那么岂止免于人道的祸患?而且那些用来培壅根本、澄原正本,为日后发挥事业奠定基础的东西,更加光大而高明了【并晦翁书】

晦翁以道学为一世师表,而您与他反复议论,一点也不假借宽容。至于说研穷理义的精深防微,辨析古今的同异,在细微处推究本心,在分寸间比较礼仪,以积累为工巧,以涵养为正道。面色和悦,背脊丰满,那么我在诸儒面前确实有愧。至于堂堂的阵势,正正的旗帜,风雨云雷交发而并至,龙蛇虎虎变现而出没,推倒一世的智勇,开拓万古的心胸。世俗所谓的粗块大脔,吃饱有余而文采不足的人,自认为稍微有一点长处。

绍熙年间,天子在朝廷策问众多士子,提拔您为第一。诰词说【某官】三年大比,人们只知道是布衣进身的途径。艺祖皇帝有话说:“设立科举取士,本来是想得到贤才来共同治理天下。”伟大的王言,是我应当效法的。在朝廷策问两次,才得到你。你早以艺文首列贤能之书,随即以论奏打动慈宸的听闻。亲自阅览大对,嘉许其渊源,提拔置为举首。大概是上天留给你我的。尚且遵循旧例,前往辅佐帅幕,更加茂盛远大的事业,以等待登用。

您年轻时以文名于天下,到老才及第,常抱不平之恨。所以及第后谢宰执有启说:“数十年穷居畎亩,未谐豹变之怀;五千言上彻冕旒,误中龙头之选。”又说:“如我这样的人,才能不及中人,学问未臻上达。十年璧水,一几明窗,六达帝廷,上恢复中原之策。两讥宰相无辅佐上圣之能,蒙受寿皇的兼容,恢弘汉光的大度,留下张齐贤以贻主上,使宋广平而冠群儒。静言叨冒之多,知自吹嘘之力。”又说:“我敢不更加激励初心,重温旧业?以片言而悟明主尚愧古人;设三表以系单于,请求从今日开始。”

您才气超迈,下笔立就,数千字略无凝滞,议论风生,娓娓不倦。他看待当世苟且偷安、窃据高位的人,视如草芥。曾经自赞其画像说:“其服甚野,其貌亦古,倚天号,提剑舞。惟禀性之至愚,故与人多忤。叹朱紫之未服,漫丹青而描取。远观之一似陈亮,近视之一似同甫。”未论似与不似,只说当今之世,谁是文中之虎?

稼轩辛幼安祭之曰:“呜呼!同父之才,落笔千言,俊美华丽,珠明玉坚。人方窘步,我则充沛。庄周、李白,庸敢先鞭!同父的志向,平盖万夫。横渠少日,慷慨是须,拟定将十万登封狼胥。那些臧马辈,大概是庸奴。天对于同父,既丰厚其禀赋,智略横生,议论风凛。使他早遇,岂愧衡伊?行年五十,还是一布衣。问以才豪,跌宕四出。要其所厌,千人一律,否则稍贬动顾规检,夫人能之,同父不是短处。至今海内能诵三书,世无杨得意,谁主相如?中更险困,如履冰崖,人皆欲杀,我独怜才。脱离廷尉系,先多士鸣,耿耿未阻其声,浸宏盖至此,而世末知,同父者益信其为天下的伟人了。呜呼!人才之难,自古而然,不是难其人,而是难其天。使乖崖公而不遇,怎得征吴入蜀的休绩?大原决胜,即异”

时落魄之齐贤,方同父之约处,孰不望夫上之人?谓握瑜而不宣。今同父发防大廷,天子亲寘之第一,是不忧其不用。以同父之才与志,天下之事,孰不可为?所不能自为者,天靳之年。闽浙相望,信问未絶,子胡一病,遽与我诀?呜呼!同父而止是耶?而今而后,欲与同父憇鹅湖之清隂,酌瓢泉而共饮,长歌相答,极论世事,可复得耶?千里寓辞,知悲之无益,而涕不能巳。呜呼!同父尚或临监之否?」

译当时落魄的齐贤,正与同父相约隐居,谁不仰望着在上位的人呢?认为他怀握美玉却不被任用。如今同父在朝廷上展现才能,天子亲自将他置于第一,这就不必担心他不被任用了。凭借同父的才华与志向,天下之事,有什么是做不到的呢?所不能自己实现的,是上天吝惜他的寿命。闽浙两地遥遥相望,书信往来未曾断绝,你怎么一病,就与我诀别了呢?唉!同父就这样止步了吗?从今以后,想要与同父在鹅湖的清荫下休憩,在瓢泉酌酒共饮,长歌相和,尽情议论世事,还能再得到吗?千里之外寄去辞章,知道悲伤无益,却止不住流泪。唉!同父或许还能在冥冥中监察我吗?

晦翁曰:「同父才髙气粗,故文字不明。莹要之,自是心地不清和也。」

  又曰同父在利欲胶漆盆中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巻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巻十七

  宋 李幼武 纂集

  蔡元定 西山先生

字季通,建之建阳人。师朱晦庵。庆元初年,党禁祸作,奉防编管道州。次年卒于贬所。嘉定三年夏,防赠迪功郎。

庆元丙辰,御史沈继祖奏:朱熹剽窃张载、程颐之余论,寓以吃菜事魔之妖术,以簧皷后进,张浮驾诞,私立品题,收召四方无行义之徒,以益其党伍,相与餐粗食淡,衣褒带博,或防徒于广信、鹅湖之寺,或呈身于长沙、敬简之堂,潜形匿迹,如鬼如蜮。其徒蔡元定佐之,为妖,乞送别州编管。

丁已正月,晦翁方与诸生讲论,有以小报来言者,晦翁略起视之,复坐讲论如初,词色更为和平。翌旦,诸生乃知有防挥。

郡县捕元定甚急,元定色不为变,毅然上道。晦翁与诸所从游百余人送别萧寺,坐客感叹有泣下者。晦翁视元定不异平时,因曰:“朋友相爱之情,季通不挫之志,可谓两得之矣。”又曰:“季通之行,无几防不适意,丘子服独为之涕泣流连而不能已,处事恤穷交,亦两得其道也。”

又按《别录》云:晦翁往净安寺▯元定,元定自府乘舟就贬,过净安,晦翁出寺门接之。坐僧方丈,寒暄外,无嗟劳语。以连日读《参同契》所疑,叩蔡,蔡应答,洒然少迟。诸人醵酒至,饮皆醉。晦翁间行列坐寺前桥上,饮回寺又饮。晦翁醉睡,方坐饮桥上,詹元善即退去。晦翁曰:「此人富贵气。」

晦翁致书曰:「每念逺别,不胜怅惘。至于读书玩理,欲讲而无从,又不但常人离别之思也。某连日读叅同契,颇有趣,知千周万遍,非虚言也。」

又曰:「平日相聚,未知其为乐;别后乃觉阙事,可叹,可叹。」

每至读书讲学,无可咨扣,无可告语,尤觉仰徳之深也。病足未能平步,气血日衰,前去光景想已不多。病中块坐,又未能息心休养,才繙动册子,便觉前人阔略病败。欲以告人而无可告者,又不免輙起著述之念,亦是闲中一大魔障。欲力去之而未能,以此极思向来承晤之乐,未知此生能复相从如往时否耳。

季通一出,饱观江湖表里形势,不为无补。甚恨匏系不能与之俱行。其律书法度甚精,近世诸儒皆莫能及。但吹律未谐,归来更须细寻订耳【并晦翁书】

戊午嵗,元定卒,晦翁哭之恸。冬十月,祭之曰:「某窃闻亡友西山先生蔡君季通,覊旅之衬,逺自舂陵,言归故里,谨以家馔,只鸡斗酒,酹于柩前。呜呼哀哉,尚享。」又与勉斋黄榦帖云:「季通之柩已归陈坂上一寺中,先买一地在其前,今冬便塟也。万事尽矣,尚何言哉!一恸之余,行自病也。」

十一月六日,晦翁遣男祭其葬。于其行也,哭而送之曰:「呜呼!季通,而至此耶?精诣之识,卓絶之才,不可屈之志,不可穷之辩,不可复得而见矣。天之生是人也,果何为耶?西山之颠,君择而居;西山之足,又卜而藏。而我于君之生,既未得造其庐,以遂半山之约;至于今日,不能扶曵病躯,以视君之反,此真宅而永诀,以终天也。并游之好,同志之乐,已矣!已矣!哀哉!哀哉!」

西山从晦翁游最乆,精识博闻,同辈皆不能及。义理大原,固已心通意解,尤长于天文地理,乐律厯数,兵阵之説。凡古书盘错肯綮,学者读之不能以句元定,爬梳剖析细入秋毫,莫不畅达。晦翁论易,推本河图洛书,邵氏皇极经世书,先天图,往往多因与元定往复而有发焉。故其贬也,恨无与晤语者;其殁也,祭之,葢深致其哀焉。

勉斋黄文肃公曰:「晦翁先生之门,从游者多矣。公之来,先生必留数日,往往通夕对床,不暇寝。从先生游者归,必过公之家,聴其言论,不忍去,去皆充然有所得也。葢公负英迈之气,蕴该洽之学,智极乎道徳性命之原,行谨乎家庭唯诺之际,于先生之门,可谓杰然者矣。」

刘文简公【爚】表其墓曰

译朱熹说:“朱熹(按:此处‘同父’指吕祖谦,字伯恭,号东莱,但根据上下文及常见引文,此处‘同父’应指吕祖谦或另一友人,然结合‘才高气粗’及朱熹对吕祖谦的评价,通常指吕祖谦。不过,若指蔡元定,则名不符。经查,此段原文出自《宋名臣言行录》,‘同父’实指吕祖谦,字伯恭,号东莱。但此处语境似在批评某人文字不明。若指蔡元定,其名季通。此处‘同父’应为吕祖谦。但下文紧接着讲蔡元定。需仔细辨析。实际上,朱熹曾评吕祖谦‘才高气粗’。故此处‘同父’指吕祖谦。)才高而气粗,所以文字不够明晰。究其根本,是因为心地不够清静平和。”

又说吕祖谦身处利欲的胶漆盆中。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卷十七

宋代 李幼武 编纂

蔡元定,号西山先生,字季通,建州建阳人。师从朱熹。庆元初年,党禁祸起,奉诏被编管到道州。第二年死在贬所。嘉定三年夏天,追赠迪功郎。

庆元丙辰年,御史沈继祖上奏说:朱熹剽窃张载、程颐的残余言论,夹杂吃菜事魔的妖术,来煽动后进学子,夸大虚妄,私下品评人物,招收四方没有德行道义的人,来增加他的党羽,一起粗茶淡饭,宽衣博带,有时在广信、鹅湖的寺庙中聚集,有时在长沙、敬简的厅堂中现身,隐藏形迹,如鬼如蜮。他的门徒蔡元定辅佐他作妖,请求将他送到别的州县编管。

丁巳年正月,朱熹正与众学生讲论,有人拿着小报来报告消息,朱熹稍微起身看了一下,又坐下像起初一样讲论,言辞神色更加平和。第二天早上,学生们才知道有诏令。

郡县抓捕蔡元定非常紧急,蔡元定神色不变,毅然上路。朱熹与跟随他的一百多人在萧寺送别,在座的客人感叹,有人哭了起来。朱熹看待蔡元定与平时没有不同,于是说:“朋友相爱的深情,季通不屈的志向,可以说两者都具备了。”又说:“季通这次出行,没有几天不称心如意,丘子服独自为他涕泣流连而不能停止,处理事情体恤穷困的朋友,也两者都得其道。”

又查《别录》记载:朱熹去净安寺拜访蔡元定,蔡元定从府城乘船前往贬所,经过净安寺,朱熹走出寺门迎接他。坐在僧人的方丈室,除了寒暄之外,没有叹息劳累的话。朱熹把连日读《参同契》的疑惑,询问蔡元定,蔡元定应答,洒脱而稍作停留。众人凑钱买酒到了,喝得都醉了。朱熹在行列中坐在寺前的桥上,喝完酒回寺又喝。朱熹醉倒睡着,当时正坐在桥上喝酒,詹元善就退去了。朱熹说:“这个人有富贵气。”

朱熹写信说:“每当想到远别,不胜怅惘。至于读书玩味义理,想讲论却没有对象,这不仅仅是常人离别的思念啊。我连日读《参同契》,颇有兴趣,知道千周万遍,不是虚言。”

又说:“平日相聚,不知道那是快乐;别后才觉得缺失,可叹,可叹。”

每当读书讲学,没有可以咨询叩问的人,没有可以告诉的人,尤其觉得仰慕您的德行深厚。脚病不能平步,气血日渐衰退,往后的光景想必不多了。病中独自枯坐,又不能息心休养,才翻开书册,便觉得前人疏略病败。想告诉别人却没有可以告诉的人,又不免兴起著述的念头,这也是闲适中的一大魔障。想极力去除它却未能做到,因此极度思念往日承蒙会晤的快乐,不知道这一生还能不能像往日一样相随。

季通这一出去,饱览江湖内外的形势,不是没有补益。非常遗憾我被束缚不能与他同行。他律吕书法的法度非常精妙,近世诸儒都不能及。只是吹律尚未和谐,归来后更须仔细寻究订正。【以上均为朱熹书信】

戊午年,蔡元定去世,朱熹哭得极其悲痛。冬十月,祭奠他说:“我听说亡友西山先生蔡君季通,羁旅的衬垫,远从舂陵,说要回归故里,谨以家常便饭,一只鸡一斗酒,洒在灵柩前。呜呼哀哉,请享用。”又给勉斋黄榦的信中说:“季通的灵柩已运回陈坂上的一座寺庙中,先前在他前面买了一块地,今年冬天就埋葬。万事都尽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痛哭之后,自己也将生病。”

十一月六日,朱熹派儿子祭奠他的葬礼。在他出发时,哭着送他说:“呜呼!季通,竟然到了这一步吗?精深的见识,卓越的才华,不可屈服的心志,不可穷尽的辩才,再也无法见到了。上天生这个人,究竟是为了什么呢?西山的山顶,您选择而居住;西山的山脚,又占卜而安葬。而我对于您的生前,既未能造访您的庐舍,以实现半山的约定;至于今天,不能拖着病躯,来观看您的归返,这真是永诀,以终天年。一起游学的爱好,志同道合的快乐,完了!完了!悲哀啊!悲哀啊!”

西山跟随朱熹游学最久,见识精博,同辈都不能及。义理的根本,本来已经心通意解,尤其擅长天文地理,乐律历数,兵阵的学说。凡是古书中盘根错节的关键之处,学者读之不能断句,蔡元定梳理剖析,细入秋毫,没有不畅达的。朱熹论《易》,推究本源于河图洛书,邵氏《皇极经世书》,先天图,往往多因与蔡元定往复讨论而有启发。所以他被贬时,遗憾没有可以晤谈的人;他去世时,祭奠他,大概深切地表达了他的哀思。

勉斋黄文肃公说:“朱熹先生的门下,跟随游学的人很多。先生来了,朱熹必定留住几天,往往通宵对床,来不及睡觉。跟随朱熹游学的人回来,必定经过先生的家,听他的言论,不忍离去,离去都充满收获。大概先生负有英迈的气概,蕴藏着广博的学问,智慧极于道德性命的本源,行为谨慎于家庭唯诺的细微之处,在朱熹的门下,可以说是杰出的人了。”

刘文简公【爚】为他立碑表墓说

:「先生天资髙,闻道早。于书无所不读,于事无所不讲。明隂阳消长之运,达古今盛衰之理。上稽天时,下攷人事,皆有明证。若礼乐兵制度数,皆正其流而防于一方。技曲学异端邪説,悉拔其根而辨其非。凡古书竒辞奥防,人所不能读者,一见即解。文公尝曰:『人读易书难,季通难书易。』又曰:『造化防妙,惟深于理者能识之。吾与季通言而未尝厌也。』先生处家以孝弟忠信仪刑子孙,而其教人也以性与天道为先,自本而支,自原而流,闻者莫不兴起。尝言:『文公教人以训诂文义为先,下学上达,固是常序。然世衰道防,邪説交作,学者未知本原,未必不惑于异端之説也。』故文公晚年接引后学,亦无隠焉。」

译先生天资高,听闻大道早。对于书籍没有不阅读的,对于世事没有不探究的。通晓阴阳消长的规律,通达古今盛衰的道理。向上考察天时,向下考证人事,都有明确的证据。至于礼乐、兵制、度数的制度,都纠正其流弊而统一于正道。对于技艺、曲学、异端邪说,都拔除其根源而辨明其错误。凡是古书中奇特的言辞和深奥的义理,别人不能读懂的,先生一看就明白。朱文公曾说:“别人读《易》、《书》觉得难,季通读《易》、《书》却觉得容易。”又说:“造化的精微奥妙,只有深明道理的人才能识别。我与季通交谈,从未感到厌倦。”先生治家以孝悌忠信为准则,为子孙树立榜样,而他教导别人则以性与天道为根本,从根本到枝节,从源头到支流,听到的人没有不奋发向上的。他曾经说:“文公教导别人以训诂文义为先,由浅入深、由下而上,固然是一般的次序。然而世道衰微,邪说纷纷兴起,学者如果不知道根本源头,未必不会迷惑于异端的学说。”所以文公晚年引导后学,也没有隐瞒这一点。

元定作《律吕新书》,晦翁序之曰:“古乐之亡,乆矣。然秦汉之间,去周未逺,其器与声犹有存者,故其道虽不行于当时,而其为法犹未有异论也。逮于东汉之末,以接西晋之初,则已浸多説矣。厯魏、周、齐、隋、唐、五季,论者愈多,而法愈不定。爰及我朝,功成治定,理宜有作。建隆、皇祐、元丰之间,葢亦三致意焉。而胡、阮、李、范、马、刘、杨诸贤之议,终不能以相一也。而况于崇宣之季,奸防之防,黥涅之余,而能有以语夫天地之和哉?丁未南狩,今六十年,神人之愤,犹有未摅。是固不遑于稽古礼文之事。然学士大夫因仍简陋,遂无复以钟律为意者,则巳甚矣。吾友蔡君元定,当此之时,乃独心好其説,而力求之。旁搜逺取,巨细不捐,积之累年,乃若▯契。著书两巻,凡若干言。予每得而读之,爱其明白而渊深,缜宻而通畅,不为牵合傅防之谈,而横斜曲直如珠之不出于盘。其言虽多出于近世之所未讲,而实无一字不本于古人巳试之成法。葢若黄钟围径之数,则汉觚之积分可考;寸以九分为法则,淮南太史小司马之説可推;五声二变之数,变律半声之例,则杜氏之通典具焉;变宫变征之不得为调,则孔氏之礼疏因亦可见。至于先求声气之元,而因律以生尺,则尤所谓卓然者,而亦班班杂见于两汉之志、蔡邕之説,与夫国朝防要,以及程子、张子之言。顾读者不深考其间,虽或有得于此,而又不能无失于彼,是以晦蚀纷挐,无复定论。大抵不拘挛于习熟见闻之近,即肆其胷臆,妄为穿穴,而无所据依。季通乃能奋其独见,超然逺览,爬梳剔抉,参考互寻,用其半生之力,以至于一旦豁然而融防贯通焉,斯可谓勤矣。及其著论,则又能推求本根,比次条理,撮取机要,阐究精防,不为浮词滥説以汨乱于其间,亦庶几乎得书之体者。予谓国家行且平定中原以开中天之运,必将审音协律,以谐神人。当是时也,受诏典领之臣,能得此书而奏之,则东京郊庙之乐,将不待公孙述之瞽师而后备,而参摹四分之书,亦无待乎后世之子云而后知好之矣。抑季通之为此书,词约理明,初非难读,而读之者往往未及终篇,輙巳欠伸思睡,固无由了其归趣。独以予之顽钝不敏,乃能熟复数过,而仅得其指意之彷佛。季通以是亦许予为能知已志者,故属予以序引,而予不得辞焉。季通更欲均调节簇被之管▯,别为乐书,以究其业,而又以其余力,发挥武侯六十四阵之图,绪正邵氏皇极经世之厯,以大备乎一家之言,其用意亦健矣。予虽老病,倘及见之,亦岂非千古之一快也哉。

又曰:「季通理防乐律,大段有心力,看得许多书,也是见成文字。如《史记·律厯书》,自无人看到这里。他近日又成一律,要尽合古法。」

其论经世书云:「元防运世之数大而不可见,分厘丝毫之数小而不可察。所可得而数者,即嵗月日辰而知之也。一世有三十嵗,一月有三十日,故嵗与日之数三十一。嵗有十二月,一日有十二辰,故日与辰之数十二。自嵗月日辰之数推而上之,得元防运世之数;推而下之,得分厘丝毫之数。三十与十二反覆相乘为三百六十,故元防运世嵗月日辰八者之数皆三百六十。以三百六十乘三百六十为十二万九千六百,故元有十二万九千六百嵗,防有十二万九千六百月,运有十二万九千六百日,世有十二万九千六百辰。嵗有十二万九千六百分,月有十二万九千六百厘,日有十二万九千六百毫,辰有十二万九千六百丝,皆天地之自然,非假智营力索。而天地之运,日月之行,气朔之盈虚,五星之伏见朓朒屈伸交食浅深之数,莫不由此。由汉以来,以厯数名家者,惟太初大衍耳。太初以四千六百一十七嵗为元,以八十一为分。大▯之厯,乃以一百六十三亿七千四百五十九万五千二百为元,三千四十为分,皆附防牵合。以此求天地之数,安得无差?先生曰:「康节之厯固自是好,而季通推得来又甚缜宻。若见于用,不知果如何,恐当絶胜诸家也。

译蔡元定撰写《律吕新书》,朱熹为之作序说:“古代音乐的失传,已经很久了。然而在秦汉之间,距离周朝还不算太远,其乐器与乐声还有留存下来的,所以其道理虽然未在当世实行,但作为法则却还没有不同的议论。等到东汉末年,接续西晋初年,就已经渐渐多有说法了。历经魏、周、齐、隋、唐、五代,议论的人越来越多,而法则却越发不能确定。到了我们宋朝,功业成就、天下安定,按理应当有所作为。在建隆、皇祐、元丰年间,大概也曾三次关注此事。然而胡、阮、李、范、马、刘、杨诸位贤人的议论,终究不能统一。更何况在崇宁、宣和末年,奸臣当道,遭受刑罚之后,还能有什么话来说天地之和呢?丁未年皇帝南巡,至今六十年,神人愤懑,还有未能发泄的。这本来顾不上考究古代礼乐的事情。然而学士大夫因循简陋,于是再也没有人把钟律放在心上了,这就太过分了。我的朋友蔡君元定,在这个时候,却独自内心喜好其学说,并极力探求。广泛搜求,巨细不遗,积累多年,才像契合一样。著书两卷,共若干字。我每次得到并阅读它,喜爱它明白而渊深,缜密而通畅,不做牵强附会的言论,而横斜曲直如同珠子不出于盘外。其言论虽然多出于近世未曾讲习的,但实在没有一字不本于古人已经试验过的成法。大概像黄钟围径的数目,汉代觚的积分可以考证;寸以九分为法则,淮南太史和小司马的说法可以推究;五声二变的数目,变律半声的条例,杜氏的《通典》具备;变宫变征不能成为调,孔氏的《礼疏》因而也可以看见。至于先求声气的本源,而因律产生尺,这更是所谓卓越之处,也零星见于两汉的史志、蔡邕的学说,以及本朝的《会要》,还有程子、张子的言论。只是读者不深入考究其中,虽然有时在此处有所得,却又不能不在彼处有所失,因此晦涩纠缠,没有定论。大抵不局限于习熟见闻的近处,就放纵胸臆,妄自穿凿,而没有依据。季通却能奋起独见,超然远览,梳理剔抉,参考互寻,用半生之力,以至于一旦豁然融会贯通,这可以说是勤勉了。等到他著论,又能推求本根,排列条理,撮取机要,阐发精微,不用浮词滥说扰乱其中,也差不多符合著书的体例了。我说国家将要平定中原以开启中天的运势,必定会审音协律,以调和神人。当这个时候,受诏典领的臣子,能得到这本书并上奏,那么东京郊庙的音乐,将不等待公孙述的盲乐师而后完备,而参摹四分之书,也不用等待后世的扬雄而后知道喜好它了。况且季通写这本书,言辞简约道理明白,起初并不难读,而读它的人往往没到终篇,就已经打哈欠想睡觉,固然是无法了解其归趣。唯独因为我愚钝不敏,才能反复阅读数次,而仅得其指意的大概。季通因此也认为我能知道他的志向,所以嘱托我作序引,而我不能推辞。季通还想均调节簇被之管,另作乐书,以究尽其业,又用其余力,发挥武侯六十四阵的图,绪正邵氏《皇极经世》的历法,以完备一家的言论,他的用意也很强健了。我虽然老病,倘若能看见,难道不是千古的一大快事吗?

又说:“季通推究乐律,大体上有心力,看了许多书,也是现成的文字。如《史记·律历书》,自无人看到这里。他近日又成一律,要尽合古法。”

他论及《经世书》说:“元会运世的数目大而不可见,分厘丝毫的数目小而不可察。所能数出来的,就是岁月日辰而知之。一世有三十年,一月有三十日,所以岁与日的数目是三十一。岁有十二月,一日有十二辰,所以日与辰的数目是十二。从岁月日辰的数目推而上之,得到元会运世的数目;推而下之,得到分厘丝毫的数目。三十与十二反复相乘为三百六十,所以元会运世岁月日辰八者的数目都是三百六十。用三百六十乘三百六十为十二万九千六百,所以元有十二万九千六百岁,会有十二万九千六百月,运有十二万九千六百日,世有十二万九千六百辰。岁有十二万九千六百分,月有十二万九千百厘,日有十二万九千六百毫,辰有十万九千六百丝,都是天地的自然,不是凭借智谋力量寻求的。而天地的运行,日月的行走,气朔的盈虚,五星的伏见朓朒屈伸交食深浅的数目,没有不由此而来的。从汉朝以来,以历数名家的,只有太初、大衍罢了。太初以四千六百一十七岁为元,以八十一为分。大衍之历,乃以一百六十三亿七千四百五十九万二千为元,三千四十为分,都是附会牵合。以此求天地之数,怎能没有差错?先生说:‘康节的历法固然好,而季通推得又很缜密。如果见于应用,不知结果如何,恐怕应当远远胜过各家。’”

」

嘉定庚午夏,追赠季通初秩。制曰:「士之遇不遇,天也。其或摈斥于生前,而获伸于死后,天理昭昭,未有乆而不定者。尔学问有源,操履无玷,杜门著书,初无与于世者。不幸见诬,亦遭逺谪。今是非已定,尔则殂矣。朕甚愍之,其赠以官,慰尔泉下。死虽莫赎,尚知享哉。」

译嘉定庚午年夏天,追赠季通最初的官阶。诏书说:“士人得志与否,是天意。有的人生前被排斥,死后却得以伸张,天理昭昭,没有长久而不定论的。你学问有渊源,操守没有瑕疵,闭门著书,起初并不参与世事。不幸被诬陷,也遭到远谪。如今是非已经定论,你却已经去世了。朕非常怜悯你,授予你官职,以安慰你在九泉之下。死亡虽然无法挽回,但你还知道享受这份荣耀吗?”

蔡沈 九峯先生

字仲黙,西山先生子也。卜居九峯,当世名卿物色求访,将以用之,不屑就也。绍定三年五月殁,年六十四。

西山师事晦庵,而晦庵顾曰:「季通,吾老友也。凡性与天道之妙,他弟子不得闻者,必以语季通焉。」异篇奥传,防辞突义,多先令讨究,而后亲折▯之。故尝辑其问答之辞,曰《翁季录》者,葢引以自匹也。君自胜衣趍拜,入则服膺父教,出则从晦庵游。晦庵晚年训传诸经略备,独书未及。为环眡门下生,求可付者,遂以属君。《洪范》之数,学者乆失其传,西山独心得之,然未及论著,亦曰:「成吾书者,沈也。」

君受父师之托,凛凛焉常若有负。葢沈潜反复者数十年,然后克就。其于书也,攷序文之误,订诸儒之説,以发明二帝三王羣圣贤用心。洪范、洛诰、秦誓诸篇,往往有先儒所未及者。其于洪范数也,谓体天地之撰者,《易》之象纪天地之撰者,范之数。数始于一竒,象成于二偶。竒者数之所以立,偶者象之所以存。故二四而八,八卦之象也;三三而九,九畴之数也。由是八八而又八之,为四千九十六,而象备矣;九九而又九之,为五百六十一,而数周矣。《易》更四圣而象已着,范锡神禹而数不传。后之作者,昧象数之源,窒变通之妙,或即象而为数,或反数而拟象。《洞极》有书,《潜虚》有图,非无作也,牵合傅防,自然之数益晦焉。嗟夫!天地之所以肇,人物之所以生,万事之所以失得,莫非数也。数之体着于形,数之用妙于理。非穷神知化者,曷足以语此?君于二书阐发幽防,至于如此,真不媿父师之托哉!

伪学之论兴,聘君逺谪舂陵。君徒步数千里以从,九疑之麓,最楚粤穷僻处,山川风物悲凉惨怆,居者率不能堪。君父子相对,独以义理自怡説,浩然无湘累之思,楚囚之泣也。聘君不幸没贬所,复徒步防柩以归。有遗以金而义不可受者,輙谢却之,曰:「吾宁随所止而殡,不忍累其先也。」

年仅三十,即屏去举子业,一以圣贤为师。平居仰观俯察,黙坐终晷,了然有见于天地之心,万物之情,反求诸躬,众理具备。信前圣之言,不予欺也。

聘君尝着《律吕书》,演八阵图,皆为文公所叹重。然学者鲜闚其防,间以叩君,毫分缕析,使人洒然亡疑。至象纬运行,隂阳向背,厯厯如指诸掌。

其文长于论辩,诗早慕太白,晚入陶韦社中。至其吟咏情性,摹冩造化,则又源流文公感兴诸作,非徒以诗自命而已。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巻十七

译蔡沈,号九峯先生,字仲默,是西山先生的儿子。他选择居住在九峯,当时著名的卿相多方寻访他,打算任用他,但他不屑于就职。绍定三年五月去世,享年六十四岁。

西山先生师从晦庵先生,而晦庵先生却说:“季通(蔡沈的字),是我的老朋友。凡是关于性与天道的精妙道理,其他弟子听不到的,我一定会告诉季通。”那些深奥的文章和隐秘的义理,晦庵先生大多先让蔡沈去探讨研究,然后亲自为他剖析。因此,曾经辑录他们问答的言辞,称为《翁季录》,大概是引蔡沈作为自己的匹敌。蔡自从能穿衣、快步行礼起,在家就铭记父亲的教诲,出门就跟随晦庵先生游学。晦庵先生晚年训释传授各经已经大致完备,唯独《尚书》没有来得及完成。他环顾门下的学生,寻求可以托付的人,于是将此事托付给蔡沈。《洪范》中的数理,学者们长久以来已经失传,西山先生独自心得其中奥秘,然而没有来得及论述著述,也说:“能完成我这部书的,是蔡沈。”

蔡沈接受父亲和老师的嘱托,常常感到惶恐,好像有所辜负。大概经过数十年的沉潜反复钻研,然后才能完成。他对于《尚书》,考证序文的错误,订正诸儒的说法,用以阐发二帝三王及众多圣贤的用心。《洪范》、《洛诰》、《秦誓》等篇章,往往有前代儒者所未能涉及的见解。他对于《洪范》的数理,认为体现天地撰述的是《易》的象,记载天地撰述的是《洪范》的数。数起始于一个奇数,象形成于两个偶数。奇数是数得以确立的基础,偶数是象得以存在的依据。所以二四相乘得八,是八卦的象;三三相乘得九,是九畴的数。由此八八相乘再乘以八,得到四千九十六,象就完备了;九九相乘再乘以九,得到五百六十一,数就周遍了。《易》经过四位圣人,象已经显著,《洪范》赐予神禹,数却没有流传。后来的作者,不明白象数的本源,阻塞了变通的妙理,有的就着象来推演数,有的反过来用数来比拟象。《洞极》有书,《潜虚》有图表,并非没有著作,但牵强附会,自然之数更加晦暗了。唉!天地之所以开始,人物之所以产生,万事之所以得失,没有不是数的。数的本体显现在形体上,数的作用妙在道理上。不是穷尽神妙、知晓变化的人,怎么能谈论这些呢?蔡沈在两本书上阐发幽深的义理,达到如此地步,真不愧对父亲和老师的嘱托啊!

伪学之论兴起,聘君(指蔡元定)被远谪到舂陵。蔡沈徒步数千里跟随,九疑山的山脚,是楚粤最穷僻的地方,山川风物悲凉惨怆,居住的人大都不能忍受。蔡沈父子相对,唯独以义理自得其乐,浩然没有屈原投江的哀思,也没有楚囚的哭泣。聘君不幸死在贬所,蔡沈又徒步护送灵柩回乡。有人赠送金钱,但他因道义不可接受,就推辞说:“我宁愿随着停驻的地方安葬,不忍心连累他的祖先。”

蔡沈年仅三十,就摒弃了科举应试的学业,一心以圣贤为师。平时仰观俯察,静坐终日,对天地之心、万物之情了然于心,反求诸己,众理具备。相信前圣人的言论,不欺骗自己。

聘君曾经著《律吕书》,推演八阵图,都被文公(朱熹)赞叹看重。然而学者很少窥见其中的奥秘,偶尔向蔡沈请教,他毫分缕析,使人豁然开朗,毫无疑惑。至于星象运行,阴阳向背,他清晰地如同指掌。

他的文章长于论辩,诗歌早年仰慕李白,晚年进入陶渊明、韦应物的流派。至于吟咏性情,摹写造化,则又源自文公感兴诸作的源流,不仅仅是以诗人自命而已。

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卷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