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春秋别典一

(卷首)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1–5 段

钦定四库全书     史部四

  春秋别典       别史▯

  提要

【臣】等谨按《春秋别典》十五卷,明薛虞畿撰。前有虞畿自序,不署年月,称尝阅注牒,见《春秋》君臣往迹,不下千事,散着百家,皆三氏所未録,间或防掇其端,而未究其绪,存其半而不采其全,因不自度,畧仿左例,分十二公以统其世,稽三▯人名以系其事,凡十五卷。末又其弟虞宾防称:「先仲氏辑《春秋别典》,未脱稿而不幸下世,不无挂甲漏乙,年代倒置之病,故特广阅博搜,参互考订,世悬者更数,殊者析,删其繁复者十一,苴其阙畧者十三。」云云,则此书乃虞畿兄弟二人相续而成也。旧无刋板,此本为朱彛尊家所藏,有康熈辛巳十月彛尊题字。惜其抄撮具有苦心,惟各条之末不疏明出何书,明人之习大都若是,所讥诚中其病,然网罗繁富,颇足以广见闻,要亦博洽之一助也。虞畿序自署曰「粤瀛」,彞尊防称其字里,《通志》不载,莫得其详。虞宾防中称其「仲」字,列章缝治博士家言,盖广东诸生也。考胡恂《潮州府志》曰:「薛虞畿字舜祥,海阳人,初为诸生,后弃去,隠韩山之麓,以农圃自娱,郡长吏欲致之,凿垣而遁,着有《聴雨蓬稿》。」云云,当即其人。又考潮州在梁为东阳州,后改曰瀛州,与「粤瀛」之称亦合,惟志不言其有此书,疑偶未见耳。虞畿序又称「书目凡例列在左方」,令卷首有凡例七条,而无书目,则传写者佚之矣。乾隆四十三年六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费墀

春秋别典叙

昔仲尼作经,口授弟子。左丘明惧其妄意失真,乃推论本事,作内传;复采诸国名物,作外传。盖侈哉博乎其纪事也已!观周篇尝载,孔子将作《春秋》,与丘明乗如周,观书于周史,归而作经;丘明作传。若是乎其于二百四十年之迹,盖目覩而备言之也,恶有所谓别典哉!今考其书,或先经而始,或后经而终;辨理者依,合异者错,皆彬彬乎条分胪布,井犹伍两焉。公糓后出,谈经不覩《史记》耳,而传之堇堇什一二耳。然旧史遗文,无闗圣笔,左氏捐而不録者,邮众。刘知几亦谓丘明纪载,当世得十之四,岂非深慨乎记事之未周欤?不佞尝阅往牒,见《春秋》君臣▯迹,醇雅奇衺,不下千事,散着百家,皆三氏所弗録;间或微掇其端,而未究其绪,存其半而不掇其全,见辄觖之。因不自度,畧仿左例,分十二公以统其世,稽三传人以系其事,年不尽攷而附诸人,人不尽知而援诸事,防稽互证,务极恢闳,幽章纎巨,兼收咸纪。盖庶几哉,疑于旧史遗文之犹在焉。尝僭自谓言畧成乎一家,功可禆于三氏,题之曰《春秋别典》,殊三传也。荀悦有言曰:“立典有五志焉:一曰达道义,二曰彰法式,三曰通古今,四曰着功勋,五曰表贤能。”呜呼,典无当于五志,奚取于典也哉?或者曰:“拾金者汰沙,掇珠者捐蚌,三氏有作,皆镠铣也,夜光也。子何用矻矻沙蚌是营哉?且也无闗于圣经,何必《春秋》耶?”不佞谓不然,匠石不遗轮囷,医师不弃溲勃,为取用者众也。且相梨可以充品,吹竹可以间声,前锋后距,兵之所以万全也;左验置对,狱之所以平反也。《春秋》旣曰刑书,何厌乎具两造哉?比事属辞,岂尽无取尔耶?况镜古可以观今也,轨前可以循后也,准得可以形失也,典皆有焉。凡十五卷,书目凡例,列在左方。粤瀛后学薛虞畿识。

辑春秋别典凡例

凡辑事,尽春秋,匪春秋之年事,无辑也。起隐,尽哀,一如左氏。间详晋大曲沃,赵保晋阳,虽逾二百四十年之外,为晋主夏盟,宜详始卒,从左例也。

凡辑曰别典,匪别弗提。左氏内外公糓、檀弓旣列于经,家传户诵,无用取焉。诸子百氏,希于闻见,搜罗殆备,义取翼传,不妨僻左也。

凡辑主分年,年据三传,或人可年,系则随年,引经或传,有其人则因人系事。马史世家不无同异,用列分注,以资攷索。

凡覇盛桓文烈称管晏自非孔氏谁不道之?二氏有述桓景独备。若槩録着斯亦繁矣,畧加铭黄唯存驯雅。

凡事取实録,不列寓言。郑圃、濠梁,仅存可防耳。凡史载事,辑史例也。标仅及事,言因事见耑,言弗録也。

凡辑萃百家,事多错见,此详彼畧,甲工乙拙,要在防提,事必不遗,文资简要。

译钦定四库全书 史部四 《春秋别典》 别史类 提要 臣等谨慎考察:《春秋别典》共十五卷,为明代薛虞畿所撰。书前有薛虞畿自序,没有署明年月。序中说,他曾经阅览各种注牒,看到《春秋》中君臣的往事,不下千件,散见于百家著述之中,都是三氏传所没有记录的;其中有时只略微摘取了开头,却没有考究其完整脉络,保存了一半而没有全部采录。因此不自量力,略仿《左传》的体例,把十二公分卷,以统贯各代;考察三传中的人物姓名,用来系连其事,共十五卷。书末又有他的弟弟薛虞宾跋语说:“先兄辑录《春秋别典》,尚未完稿便不幸去世,难免有甲乙错漏、年代倒置的毛病,所以我特意广泛阅览、博搜资料,互相参照考订;年代相隔久远的重新排列,性质不同的加以分辨,删去繁复的十分之一,补足缺略的十分之三。”如此看来,这部书是薛虞畿、薛虞宾兄弟二人相继完成的。过去没有刊刻的版本,这个抄本是朱彝尊家所收藏的,有康熙辛巳年十月朱彝尊的题字。可惜它在抄录辑取方面确实很费苦心,只是各条末尾没有疏注明确出自哪部书,这是明人的习惯,大多如此。对这一点的讥评确实切中了它的弊病;不过它搜罗丰富,很能拓广见闻,也算是博学广识的一项助益。虞畿的序自署“粤瀛”,彝尊的跋语称说了他的字和籍里;《通志》没有记载,因而无法详知。薛虞宾跋语中称薛虞畿的字为“仲”,说他列身于章缝之士、治博士家言,大概是广东的诸生。考察胡恂《潮州府志》说:“薛虞畿,字舜祥,海阳人。起初是诸生,后来放弃功名,隐居在韩山山麓,以耕种园圃自娱。郡中长官想招致他,他却凿墙逃走。著有《听雨蓬稿》。”如此看来,应当就是此人。又考察潮州在梁代称东阳州,后来改称瀛州,与“粤瀛”的称号也相合;只是地方志没有说他有这部书,疑心只是偶然没有见到罢了。虞畿的序又说“书目凡例列在左方”,如今卷首只有七条凡例而没有书目,可见是传抄者遗失了。乾隆四十三年六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春秋别典》序 从前仲尼创作经书,亲口传授给弟子。左丘明担心其中有任意臆测而失真的地方,于是推究本事,写成《内传》;又采集各国的名物制度,写成《外传》。它记载事情,真是广博丰富啊!据《周篇》所载,孔子将要作《春秋》时,和丘明一同乘车到周,向周史官观览典籍,回来后创作经书,丘明创作传。这样看来,他对于二百四十年间的事迹,大概都是亲眼见到而详细记述的,哪里还会有所谓《别典》呢?如今考察这部书,有的从经文以前开始,有的延续到经文以后;辨析义理的依附经文,合并异说的错综编排,都条理清楚地分列铺陈,像井然排列的行伍一样。公羊氏后来出现,谈论经义时没有见到《史记》,所以他的传文也只留下十分之一二罢了。然而旧史中的遗文,与圣人笔削无关,左氏舍弃而不记录的很多。刘知几也说,丘明所记载的当世事情只占十分之四,难道不是深切感叹记事还不周全吗?我曾经阅览往代史牒,看到《春秋》中君臣的往事,醇正、雅正、奇异、邪僻的,不下千件,散见于百家,都是三氏传没有记录的;有时只略微摘取开头,却没有考究完整脉络,保存一半而没有全部采录,因此每次看到都感到遗憾。于是我不自量力,略仿《左传》的体例,按十二公分列,以统贯各代;考察三传中的人物,用来系连其事。年份不能全都考定的,附在人物名下;人物不能全都知道的,借有关事情来说明。相互参照、互相验证,务求内容宏大;幽微显著、细小重大,一并收录记载。大概这样才差不多可以使人怀疑旧史遗文仍然保存着吧。我曾经冒昧自称,这些言论大略已经自成一家,功用可以补益三氏传,所以题名为《春秋别典》,以区别于三传。荀悦有话说:“建立典籍有五种作用:一是通达道义,二是彰明法式,三是贯通古今,四是彰显功勋,五是表扬贤能。”唉,典籍如果不符合这五种作用,还取它作什么典籍呢?有人说:“拾取金子的人要淘汰泥沙,采摘珍珠的人要丢弃蚌壳。三氏已经写成的,都是精美的金玉、夜明珠。你为什么还要孜孜不倦地经营沙蚌呢?况且这些事情与圣人经书无关,何必称为《春秋》呢?”我认为不是这样。匠石不会遗弃盘曲巨大的木材,医师不会抛弃尿液和粪便,因为可供取用的地方很多。况且比较梨子可以补充品类,吹奏竹管可以调和声音;前锋后拒,是军队能够万全的原因;左证对质,是案件能够平反的原因。《春秋》既然称作刑书,怎么会厌弃让双方当事人都具备呢?把事情相互比较、把言辞联缀起来,难道就完全没有可取之处吗?何况以古为镜可以观察今天,以前人的轨迹为准则可以遵循后世,以正确的标准可以显出错误,这些作用典籍都有。全书共十五卷,书目和凡例列在左方。粤瀛后学薛虞畿记。辑录《春秋别典》凡例 凡是辑录事情,都限于《春秋》所涉及的范围;不是《春秋》年代中的事情,一概不辑录。从隐公开始,到哀公结束,完全依照《左氏》。间或详细记载晋国大曲沃、赵氏保卫晋阳的事情,虽然超过二百四十年的范围,但它们关系到晋国主持诸夏会盟,应该详细记载始末,仍遵从《左传》的体例。凡是题作“别典”的辑录,不是别传、别说的内容就不提。左氏内传、外传,《公羊传》、《穀梁传》和《檀弓》既然已经列入经书,家家传诵,便没有必要再取。诸子百家之书,很少为人所见,因而搜罗得几乎完备;取其意义在于辅助三传,即使内容偏僻,也不妨采录。凡是辑录,以分年为主;年份依据三传。人物若能确定年份,便随年编系;引用经文或传文时,如果有相应人物,就因人物而系连事情。《史记·世家》所载不免有同异,所以列入分注,以便考查检索。凡是说到齐桓公、晋文公称霸兴盛,以及管仲、晏婴的事,除了孔氏之外,谁不这样说呢?两氏已有关于桓公、景公的记述,尤其完备。如果一概收录,未免过于繁多;只略加铭记,保存驯雅之文。凡是取用事实记录,不列寓言。郑圃、濠梁的故事,只保存其中可以参考的部分。凡是史书所载的事情,便按辑录史事的体例处理。标题只涉及事情本身;言论如果只是因事情而显现端绪,便不收录。凡是辑录百家之说,同一事情常常分散见于各书,有的详细、有的简略,有的写得好、有的写得差;要在彼此参照提取,事情必须不遗漏,文字则务求简明扼要。

钦定四库全书春秋别典卷一    明 薛虞畿 撰鲁隠公【元年,己未,在位十一年,周平王四十九年】晋昭侯立,封文侯弟成师于曲沃。曲沃邑大于翼【翼,昭侯邑也】成师号为桓叔。靖侯庶孙栾賔相桓叔,时年五十八矣。好德,晋国之众皆附焉。君子曰:「晋之乱,其在曲沃矣。末大于本,而得民心,不乱何待?」七年,晋大臣潘父弑其君昭侯,而迎曲沃桓叔。桓叔欲入晋,晋人发兵攻桓叔。桓叔败还归曲沃。晋人共立昭侯子平为君,是为孝侯,诛潘父。鲁隠公初立,卾侯六年卒【孝侯子也】曲沃庄伯【桓叔子也】闻晋鄂侯卒,乃兴兵伐晋。周平王使虢公将兵伐曲沃庄伯,庄伯走保曲沃。晋人共立鄂侯子光,是为哀侯【隠五年见传】哀侯三年,曲沃庄伯卒,子称代立,是为曲沃武公。哀侯八年,晋侵陉庭【桓二年见传】陉庭与曲沃武公谋,九年伐晋于汾旁,虏哀侯。晋人乃立哀侯子小子为君,是为小子侯。小子元年,曲沃武公使韩万杀所虏晋哀侯,曲沃益强,晋无如之何。晋小子四年,曲沃武公诱晋小子杀之。周桓王使虢仲伐曲沃武公,武公入于曲沃,乃立晋哀侯弟缗为晋侯。晋侯二十八年,齐桓公始覇。曲沃武公伐晋侯缗灭之,尽以其寳器赂献于周厘王。厘王命曲沃武公为晋君,列为诸侯,于是始并晋地而有之。曲沃武公已即位三十七年矣,更号晋武公,始都晋国。后二年卒,子献公佹诸立【晋曲沃始终详矣,春秋之世晋覇主也有国始自曲沃故特详之与左互有详畧】燕缪侯七年,鲁隠公元年也。十八年卒,子宣侯立。宣侯十三年卒,子桓侯立。桓侯七年卒,子庄公立。庄公十二年,齐桓公始覇。十六年,与宋、卫共伐周惠王,惠王出奔温,立惠王弟頽为周王。十七年,郑执燕仲父而纳惠王于周。二十七年,山戎来侵,齐桓公救燕,遂北伐山戎而还。燕公送齐桓公出境,因割燕所至地予燕,使燕共贡天子如成周时职,使燕复修召公之法。三十三年而卒【燕事三传希见,特详之】秦文公时,陈仓人猎得兽若彘,不知名,牵以献之。逢二童子,童子曰:“此名为媦,常在地中,食死人脑。”即欲杀之,柏捶其首。媦亦语曰:“二童子名陈寳,得雄者王,得雌者覇。”陈仓人乃逐二童子,化为雉,上陈仓北阪为石,秦祠之【平王东▯,封秦襄公为诸侯。襄公卒,子文公立。立四十四年,是为鲁隠公元年。穆公始见经】秦文公时,雍南山有大梓树,文公伐之,輙有大风▯,树生合,不断。时有一人病,夜往山中,闻有▯语:“树神曰:‘秦若使人被髪,以朱丝绕树伐汝,汝得不困耶?’”树神无言。明日,病人语文公,如其言伐树,断中有一青牛出,走入丰水中。其后牛出丰水中,使骑击之,不胜,有骑堕地,复上髪觧,牛畏之,入不出,故置旄头。秦文公东猎汧渭之间,卜居之而吉。文公梦黄虵自天下属地,其口止于鄜衍。文公问史敦,史敦曰:“此上帝之征,君其祠之。”于是作鄜畤,用三牲郊祭白帝焉。作鄜畤后九年,文公获若石云于陈仓北阪城,祠之。其神或嵗不至,或嵗数来。来也常以夜光辉,若流星从东南来,集于祠城,则若雄鸡,其声殷殷,野鸡夜雊。以一牢祠,命曰陈寳秦文公出猎,获黑龙,此其水德之应瑞。于是秦更命河曰德水。秦宁公二年,徙居平阳,遣兵伐荡社。三年,与亳战,亳王奔戎,遂灭荡社【宁公,鲁隠公八年立,据史年表云,史作灵公】宋宣公有太子与夷。十九年,宣公病,让其弟和,曰:“父死子继,兄死弟及,天下通义也。我其立和。”和亦三让而受之。宣公卒,弟和立,是为穆公【隠三年经书宋穆公卒】鲁桓公【元年,庚午,在位十八年,周桓王九年】楚伐随,随曰:“我无罪。”楚曰:“我蛮夷也,今诸侯皆为叛,相侵或相杀。我有敝甲,欲以观中国之政,请王室尊吾号。”随人为之,周请尊楚,王室不听。还报楚。三十七年,楚熊通【楚武王名】怒曰:“吾先鬻熊,文王之师也,早终。成王举我先公,乃以子男田令居楚,蛮夷皆率服。而王不加位,我自尊耳。”乃自立为武王,与随人盟而去。于是始开濮地而有之。五十一年,周召随侯,数以立楚为王。楚怒,以随背已,伐随。武王卒,师中而兵罢【按左桓六年,楚伐随;八年,随少师有宠,楚伐随;秋,随及楚平。庄四年,楚武王卒】

译钦定四库全书 《春秋别典》卷一 明代薛虞畿撰 鲁隐公【元年,己未,在位十一年,周平王四十九年】晋昭侯即位,把文侯的弟弟成师封在曲沃。曲沃城邑比晋国都城翼还大【翼,是昭侯的封邑】。成师号称桓叔。靖侯的庶孙栾宾辅佐桓叔,当时已经五十八岁。他喜好德行,晋国民众都归附于他。君子说:“晋国的祸乱,大概就要从曲沃发生了。枝末比根本还大,又得到了民心,不发生动乱还等什么?”昭侯七年,晋国大臣潘父杀死他的国君昭侯,迎接曲沃桓叔。桓叔想进入晋国,晋人出兵攻打桓叔。桓叔战败,退回曲沃。晋人共同拥立昭侯的儿子平为君,这就是孝侯,并诛杀潘父。鲁隐公初年,晋鄂侯去世【孝侯之子】。曲沃庄伯【桓叔之子】听说晋鄂侯去世,便起兵攻打晋国。周平王派虢公率兵攻打曲沃庄伯,庄伯逃回曲沃据守。晋人共同拥立鄂侯的儿子光为君,这就是哀侯【隐公五年《左传》见载】。哀侯三年,曲沃庄伯去世,他的儿子称继位,这就是曲沃武公。哀侯八年,晋国侵犯陉庭【桓公二年《左传》见载】。陉庭与曲沃武公谋划,在哀侯九年于汾水边攻打晋国,俘虏了哀侯。晋人于是拥立哀侯的儿子小子为君,这就是小子侯。小子元年,曲沃武公派韩万杀死被俘的晋哀侯,曲沃更加势大,晋国也无可奈何。晋小子四年,曲沃武公诱杀晋小子。周桓王派虢仲攻打曲沃武公,武公退入曲沃,于是拥立晋哀侯的弟弟缗为晋侯。晋侯在位二十八年时,齐桓公开始称霸。曲沃武公攻打晋侯缗并灭亡晋国,把晋国全部珍宝器物贿赂进献给周厘王。厘王命曲沃武公为晋君,列为诸侯;从此曲沃武公开始兼并晋地并据有它。曲沃武公即位已经三十七年,改号为晋武公,开始以晋国为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年〕 又过了两年去世,他的儿子献公佹诸即位【晋国曲沃一系的始末已经记载得很详细了;春秋时期晋国是称霸的主国,其有国始于曲沃,所以特别详记,与《左传》互有详略】燕缪侯七年,正是鲁隐公元年。燕缪侯十八年去世,他的儿子宣侯即位。宣侯十三年去世,他的儿子桓侯即位。桓侯七年去世,他的儿子庄公即位。庄公十二年,齐桓公开始称霸。庄公十六年,燕国与宋、卫共同攻打周惠王,惠王逃奔到温,拥立惠王的弟弟颓为周王。庄公十七年,郑国拘捕燕仲父,把惠王送回周。庄公二十七年,山戎前来侵犯,齐桓公救援燕国,随后向北攻打山戎,胜利后回军。燕公送齐桓公出境,于是把燕国军队所到之处的土地割给燕国,使燕国像成周时期那样共同向天子纳贡、履行职分,使燕国重新修行召公的政法。庄公三十三年去世【三传很少见到燕国的事情,所以特别详细记载】秦文公时,陈仓人打猎捕获一只像猪的野兽,不知道它叫什么,便牵来献上。途中遇到两个儿童,儿童说:“这东西名叫媦,常在地下,吃死人的脑髓。”陈仓人立即想杀它,用柏木槌打它的头。媦也开口说道:“这两个儿童名叫陈宝,得到雄的就能称王,得到雌的就能称霸。”陈仓人于是追赶两个儿童,两个儿童化作野鸡,飞到陈仓北阪变成石头,秦人祭祀它【周平王东迁后,封秦襄公为诸侯。襄公去世,儿子文公即位。文公在位四十四年,正是鲁隐公元年。秦穆公才开始见于经书】。秦文公时,雍地南山有一棵大梓树,文公砍伐它,树便不断合拢,且总有大风大雨。当时有一个病人,夜里到山中,听见鬼说话:“树神说:‘秦国如果派人披散头发,用朱丝缠绕树木再来砍你,你还能不困厄吗?’”树神没有回答。第二天,病人把这件事告诉文公。文公按照他说的办法砍树,树砍断后,从中跑出一头青牛,逃入丰水。后来青牛又从丰水中出现,秦人派骑兵攻击它,不能取胜;有个骑兵跌下地,重新上马时头发散开,青牛害怕了,潜入水中不再出来,所以秦人设置旄头。秦文公向东在汧水、渭水之间打猎,占卜迁居此地,结果吉利。文公梦见一条黄蛇从天而下降到地上,蛇口停在鄜衍。文公询问史敦,史敦说:“这是上帝的征兆,君王应当祭祀它。”于是修建鄜畤,用三牲在郊外祭祀白帝。修建鄜畤九年后,文公在陈仓北阪城得到一块像石头的云状物,便祭祀它。它的神灵有时一年不来,有时一年来好几次。它来时常在夜间发光,像流星一样从东南方来,聚集在祭祠城中,形状像雄鸡,声音低沉震响,野鸡也在夜间鸣叫。用一牢祭祀它,命名为陈宝。秦文公出外打猎,捕获一条黑龙,这是秦国水德的应验之祥瑞。于是秦国改称黄河为德水。秦宁公二年,迁居平阳,派兵攻打荡社。三年,与亳交战,亳王逃奔戎地,秦国于是灭掉荡社【宁公于鲁隐公八年即位;据《史记年表》,此处作灵公】宋宣公有太子与夷。宣公十九年,宣公患病,让位给他的弟弟和,说:“父亲死了儿子继位,兄长死了弟弟继位,这是天下通行的义理。我应当立和为君。”和也推让了三次才接受。宣公去世,弟弟和即位,这就是穆公【鲁隐公三年经文记载宋穆公去世】鲁桓公【元年,庚午,在位十八年,周桓王九年】楚国攻打随国,随国说:“我们没有罪。”楚国说:“我是蛮夷,现在诸侯都在反叛,互相侵犯,有的还互相残杀。我有破旧的铠甲,想借此观察中原的政事,请王室尊崇我的名号。”随人替楚国向周王室请求,周王室不答应。随人回去把结果报告楚国。楚武王三十七年,楚熊通【楚武王的名字】发怒说:“我的先祖鬻熊,是文王的老师,却早早去世。成王举用我的先祖,于是按照子男的田地等级命令他居住在楚地,蛮夷都相继归服。但周王不给我增加爵位,我只好自己尊奉自己。”于是自立为武王,与随人结盟后离去。从此开始开拓并占有濮地。楚武王五十一年,周王召见随侯,责问他拥立楚国为王。楚武王发怒,认为随国背叛了自己,便攻打随国。武王在军中去世,军队于是停止进攻【考察《左传》:桓公六年,楚攻打随;八年,随少师受到宠信,楚攻打随;秋季,随与楚讲和。庄公四年,楚武王去世】

陈厉公娶蔡女,蔡女与蔡人乱,厉公数如蔡淫。厉公所杀,桓公太子免之三弟,长曰跃,中曰林,少曰杵臼。共令蔡人诱厉公以好女,与蔡人共杀厉公而立跃,是曰利公【按左桓五年,陈侯鲍卒,于是陈乱,文公子佗杀太子免而代之。公疾病而乱作,国人分散,故再赴。佗立,兵属周王战繻葛,陈氏无鬬心,是以败。逾年,蔡人杀佗,见经不称爵。十有二年,经书八月壬辰,陈侯跃卒,即厉公与史谓佗为厉公异】厉公佗者,陈文公少子也。其母蔡女。文公卒,厉公兄鲍立,是为桓公。桓公与佗异母。及桓公病,蔡人为佗杀桓公鲍及太子免,而立佗为厉公。厉公既立,娶蔡女。蔡女淫于蔡,人数归厉公,亦数如蔡。桓公之子林怨厉公杀其父与兄,乃令蔡人诱厉公而杀之。林自立,是为庄公。故陈完不得立为陈大夫。厉公之杀,以淫出国,故《春秋》曰「蔡人杀陈佗,罪之也」。庄公卒,弟杵臼立,是为宣公。宣公十一年杀其太子御防。御防与完相爱,恐祸及已,完奔齐【庄二十二年】完卒,諡为敬仲。仲生穉孟夷。敬仲之如齐,以陈氏为田氏。田穉孟夷生湣孟庄。田湣孟庄生文子须无。田文子事齐庄公。晋之大夫栾盈作乱于晋,来奔齐。齐庄公厚客之。晏婴与陈文子谏庄公,弗听。文子卒,生桓子无宇。无宇有力,事齐庄公,有宠。无宇卒,生武子开与厘子乞。事齐景公,为大夫。其収赋于民,以小斗受之,其粟予民以大斗,行隂德于民。景公弗禁,由是田氏得齐众,家益彊,民思田氏【陈完始卒备此】郭君出郭【郭即虢○十年夏虢叔出奔虞】谓其御者曰:“吾渇,欲饮。”御者进清酒。曰:“吾饥,欲食。”御者进干脯粱糗。曰:“何备也?”御者曰:“臣储之。”曰:“奚储之?”御者曰:“为君之出亡而道饥渇也。”曰:“子知我且亡乎?”御者曰:“然。”曰:“何不以谏也?”御者曰:“君喜道谀而恶至言,臣欲进谏,恐先郭亡,是以不谏也。”郭君作色而怒曰:“吾所以亡者诚何哉?”御转其辞曰:“君之所以亡者,太贤。”曰:“夫贤者所以不存而亡者,何也?”御者曰:“天下无贤而独贤,是以亡也。”伏轼而叹曰:“嗟乎,夫贤者如此乎!”于是身倦力解,枕御膝而卧。御自易以备踈行而去,身死中野,为虎狼所食。公子彭生乗鲁侯胁之,公薨于车【十八年】竪曼曰:“贤者死忠,以振疑百姓,寓焉;智者究理而长虑,身得免焉。今彭生二于君,无尽言而谀行,以▯吾君,使吾君失亲戚之礼命,又力威吾君之祸,以搆二国之怨。彭生其得免乎?祸理属然。夫君以怒遂祸,不畏恶亲,闻容昏生,无丑也。岂及彭生而能止之哉?鲁若有诛,必以彭生为说。”二月,鲁人告曰:“寡君畏君之威,不敢宁居,来修旧好,礼成而不反,无所归咎,请以彭生除之。”齐人为杀彭生以谢于鲁。鲁庄公【元年,戊子,在位三十二年,周庄王三年】楚文王伐邓,使王子革、王子灵共招菜二子出采。见老丈载畚乞焉,不与,▯而夺之。王闻之,令皆拘二子,将杀之。大夫辞曰:取畚信有罪,然杀之非其罪也。君若何杀之?言卒,丈人造军而言曰:邓为无道,故伐之。今君公之子,▯而夺吾畚,无道甚于邓!呼天而号。君闻之,羣臣恐。君见之曰:讨有罪而横夺,非所以禁暴也;恃力虐老,非所以教幼也;爱子弃法,非所以保国也;私二子,灭二行,非所以从政也。丈人舎之矣,谢之军门之外【四年,楚文王立;六年,伐申,过邓,邓侯享之;十六年,楚灭邓】荆文王曰:「苋譆数犯我以义,违我以礼。与处则不安,旷之而不谷得焉。不以吾身爵之后世,有圣人将以为非不谷爵之。五大夫申侯伯善养我意,吾所欲先我为之。与处则安,旷之而不谷防焉。不以吾身逺之后世,有圣人将以非不谷。」于是送而行之【左申侯有宠于文王,文王将死,与之璧,使行曰:「云云。」文王卒,在位十九年】

译陈厉公娶了蔡国女子。蔡女与蔡人私乱,厉公多次到蔡国淫乱。厉公被杀后,桓公的太子免的三个弟弟中,年长的叫跃,次子叫林,幼子叫杵臼。他们共同命令蔡人用美女诱骗厉公,和蔡人一起杀死厉公,拥立跃为君,这就是利公【考察《左传》:桓公五年,陈侯鲍去世,于是陈国发生动乱。文公的儿子佗杀死太子免而取代他。陈公患病时发生动乱,国人四散,所以再次报赴。佗即位后,军队跟随周王在繻葛交战,陈氏没有战斗之心,因此失败。过了一年,蔡人杀死佗;经文记载此事时不称他的爵位。桓公十二年,经文记载八月壬辰,陈侯跃去世;这就是厉公,而本书及《史记》却把佗称为厉公,二者不同】厉公佗,是陈文公的小儿子,他的母亲是蔡国女子。文公去世后,厉公的哥哥鲍即位,这就是桓公。桓公与佗不是同母兄弟。等到桓公患病时,蔡人为佗杀死桓公鲍和太子免,拥立佗为厉公。厉公即位后,娶了蔡国女子。蔡女在蔡国淫乱,蔡人多次把她送回厉公身边,她也多次到蔡国去。桓公的儿子林怨恨厉公杀死自己的父亲和哥哥,于是让蔡人诱骗厉公并杀死他。林自立为君,这就是庄公。因此陈完不能在陈国立为大夫。厉公因淫乱而被赶出国并遭杀害,所以《春秋》说“蔡人杀陈佗”,是为了归罪于他。庄公去世,弟弟杵臼即位,这就是宣公。宣公十一年,杀死太子御寇。御寇与陈完相亲爱,陈完害怕祸患牵连自己,于是逃奔齐国【庄公二十二年】。陈完去世,谥号敬仲。敬仲的儿子是穉孟夷。敬仲到齐国后,陈氏改为田氏。田穉孟夷生田湣孟庄,田湣孟庄生文子须无。田文子侍奉齐庄公。晋国大夫栾盈在晋国作乱,逃奔齐国。齐庄公厚待他。晏婴和陈文子劝谏齐庄公,齐庄公不听。陈文子去世后,生桓子无宇。无宇有力气,侍奉齐庄公,受到宠信。无宇去世后,生有武子开和厘子乞。二人侍奉齐景公,担任大夫。他们向百姓征收赋税时,用小斗收取;把粮食发给百姓时,却用大斗,因此暗中施恩于民。景公没有禁止这种做法,从此田氏取得了齐国民众的拥护,家势更加壮大,百姓都思念田氏【陈完一系的始末在这里记载完整】虢君逃出虢国【虢即郭】○十年夏,虢叔逃奔虞国。他对驾车人说:“我口渴,想喝水。” 驾车人端来清酒。虢君说:“我饿了,想吃东西。”驾车人端来干肉、黄粱和糗。虢君说:“你怎么准备得这么齐全?”驾车人说:“这是我储备的。”虢君说:“为什么储备这些?”驾车人说:“是为了君王出逃时在路上挨饿口渴。”虢君说:“你知道我将要逃亡吗?”驾车人说:“是的。”虢君说:“那为什么不劝谏我?”驾车人说:“君王喜欢听路上的谄谀话,厌恶直率的进言。我想进谏,又怕自己先于虢国灭亡,所以不敢进谏。”虢君变了脸色,发怒说:“我之所以亡国,究竟是什么原因?”驾车人转变说法道:“君王之所以亡国,是因为太贤明。”虢君说:“贤明的人为什么反而不能保全自己而亡国呢?”驾车人说:“天下没有贤人,只有君王一个贤人,所以亡国。”驾车人俯身靠着车轼叹息说:“唉,贤明的人竟然是这样吗!”于是虢君身体疲倦、力气松弛,枕着驾车人的膝盖睡去。驾车人自行换上便于疏散行走的衣服离开了,虢君的尸体死在荒野中,被虎狼吃掉。公子彭生乘坐鲁侯的车并挟持他,鲁侯在车中去世【十八年】。竖曼说:“贤人以死尽忠,用来使百姓从疑惑中振作起来,寄托在此;智者穷究事理而作长远谋虑,自己能够免祸。如今彭生对君王极为无礼,不直言进谏反而谄媚行事,使我们的君王失去亲戚之间的礼制和命令;又以武力威胁君王造成祸患,构成两国之间的怨恨。彭生能够免罪吗?灾祸的道理已经如此明显了。君王因愤怒而导致祸患,不怕得罪亲近之人;听任昏乱发生,也不以为羞耻。难道等到彭生出现后还能阻止吗?如果鲁国要诛罚,必定会以彭生作为借口。”二月,鲁人来告知说:“我们的国君畏惧君王的威势,不敢安居,前来修复旧日友好;礼仪已经完成却未能返回,没有别的可以归罪,请允许我们杀彭生来消除此事。”齐人于是杀死彭生,向鲁国谢罪。鲁庄公【元年,戊子,在位三十二年,周庄王三年】楚文王攻打邓国,派王子革、王子灵一起招呼菜国的两位公子出来采摘。二人看见一位老人背着畚箕,向他索要畚箕;老人不给,他们便争夺并抢走了畚箕。楚王听说后,下令把两个公子都拘捕起来,将要杀死他们。大夫劝阻说:“抢取畚箕确实有罪,但杀死他们却超过了罪行本身。君王为什么要杀他们呢?”话还没说完,老人来到军中说:“邓国无道,所以楚国才来攻打它。如今君王的公子争夺并抢走我的畚箕,所作所为比邓国无道得多!”说完仰天呼号。楚王听到后,群臣都害怕了。楚王召见老人,说:“讨伐有罪之人却横行抢夺,不是用来禁止暴行的办法;倚仗力量虐待老人,不是用来教育幼童的办法;偏爱儿子而抛弃法度,不是用来保全国家的办法;偏私两个公子而毁掉两种德行,不是治理政事的办法。老人,你可以放下这件事了。”于是楚王在军门外向他道歉【楚文王四年即位;六年攻打申国,经过邓国,邓侯设宴款待他;十六年,楚灭邓】荆文王说:“苋譆屡次以义责犯我,又以礼制违逆我。和他相处,我便不得安宁;放任他不管,我又不能得到他的帮助。他不愿以我自身的爵位留给后世,后世如果有圣人,必将认为不是我不肯给他爵位。五大夫申侯伯善于顺应我的心意,我想先做的事,他总是替我先做。和他相处,我便安宁;放任他不管,我又担心不能得到他的帮助。他不愿使我的名位在后世被疏远,后世如果有圣人,也会认为不是我的过错。”于是送苋譆离去【《左传》说申侯受到文王宠爱,文王将死时,把玉璧交给他,让他离去,并说:“如此如此。”文王去世,在位十九年】

王孙厉谓楚文王曰:「徐偃王好行仁义之道,汉东诸侯三十二国尽服矣。王若不伐,楚必事徐。」王曰:「若信有道,不可伐也。」对曰:「大之伐小,彊之伐弱,犹大鱼之吞小鱼也,若虎之食豚也,恶有不得?」文王遂兴师伐徐,残之。徐偃王将死曰:「吾赖于文德而不明武备,好行仁义之道而不知诈人之心,以至于此。夫古之王者,其有备乎?」荆文王得茹黄之狗,宛路之矰,以畋于云梦,三月不反。得丹之姬,淫期年不听朝。葆申曰:「先王卜以臣为葆吉,今王畋三月不反,期年不听朝,王之罪当笞。」王曰:「不谷免衣襁褓而齿于诸侯,愿请更变而无笞。」申曰:「臣承先王之令,不敢废也。」王不受笞,是废先王之令也。臣宁抵罪于王,毋宁抵罪于先王。王曰:「谨诺。」引席,王伏。葆申束细荆,跽而加之背,如此者再,谓王起矣。王曰:「有笞之名一也,遂致之。」申曰:「臣闻君子耻之,小人痛之。耻之不变,痛之何益?」申出自流于渊,请死罪。文王曰:「此不谷之过也。」乃变更,杀茹黄之狗,折宛路之矰,放丹之姬。后兼国三十九,令荆国广大,至于此者,葆申之力也,极言之功也。【上三事年无攷据,特因荆文王伐邓,乃附其后方】齐僖公【桓十五年▯齐僖公】使鲍叔傅小白,鲍叔辞。管仲召忽往见之,曰:“何在?不出。”鲍叔曰:“先人有言曰:‘知子莫若父,知臣莫若君。’今君知臣之不肖也,是以使贱臣傅小白也。贱臣知所弃矣。”忽曰:“子固辞,无出,吾权任子以死亡,必免。”子管仲曰:“不可。持社稷宗庙者不譲,事不广闲,将有国者未可知也。子其出乎?”忽曰:“不可。吾三人者之于齐国也,譬之犹鼎之有足也,去一焉则必不立矣。吾观小白必不为后矣。”管仲曰:“不然。国人憎恶纠之母以及纠之身,而怜小白之无母。诸儿长而贱,事未可知也。夫所以定齐国者,非此二公子者将无已也。小白之为人也,无小智而有大虑。天不幸降祸于齐,纠虽立不济。非子定社稷,其将谁也?”忽曰:“百嵗之后,吾君卜也。犯吾君命而废吾所立,夺吾纠也,虽得天下,吾不生也。”管仲曰:“夷吾之为君臣也,将承君命,奉社稷以持宗庙,岂死一纠哉?夷吾之所以死者,社稷破,宗庙灭,祭祀絶,则夷吾死之。非此三者,则夷吾生。夷吾生,则齐国利矣。”鲍叔曰:“然则奈何?”管仲曰:“子出奉令则可。”鲍叔许诺,遂傅小白。管仲、鲍叔相谓曰:“君乱甚矣,必失国。齐国之诸公子,其可辅者非公子纠则小白也。与子人事一人焉,先达者相收。”管仲乃从公子纠,鲍叔从小白。国人果弑君,小白先入为君。鲁人拘管仲而郊之,鲍叔言而相之【见八年▯】公子纠将为乱【九年经九月齐人杀公子纠】桓公使使者视之,使者报曰:“笑不乐视,不见,必为乱。”乃使鲁人杀之。管子得于鲁,鲁槛而送之齐。管子恐鲁止而杀己也,谓役人曰:「我为汝唱,汝为我和。」其所唱适宜,走役人不倦,而取道甚速。管仲束缚,自鲁之齐,道而饥渇,过绮鸟,封人而乞食焉。封人跽而食之,甚敬。封人因窃谓仲曰:「适幸及齐不死,而用齐,将何以报我?」曰:「如子之言,我且贤之用,能之使,劳之论。我何以报子?」封人怨之。鲁君束缚管仲、召忽,以与齐使。管仲谓召忽曰:「子惧乎?」召忽曰:「何惧乎?吾不蚤死,将胥有所定也。今既定矣。令子相齐之左,必令忽相齐之右。虽然,杀君而用吾身,是再辱我也。子为生臣,忽为死臣。忽也知得万乗之众而死公子纠,可谓有死臣矣。子生而覇诸侯,公子纠可谓有生臣矣。死者成行,生者成名,名不两立,行不虗至。子其勉之,死生有分矣。」乃行,入齐境,自刎而死。管仲遂入。君子曰:「召忽之死也贤,其生也;管仲之生也贤,其死也。」桓公既立,发兵攻鲁,心欲杀管仲。鲍叔牙曰:「臣幸得从君,君竟以立。君之尊臣,无以增君。君将治齐,即高傒与叔牙足也。君且欲覇王,非管夷吾不可。夷吾所居国,国重,不可失也。」于是桓公从之,乃佯为召管仲,欲甘心,实欲用之。管仲知之,故请往。鲍叔牙迎,受管仲及堂阜而脱桎梏,齐祓而见桓公。桓公既得管仲与鲍叔、隰朋、高傒,修齐国政,连五家之兵,设轻重、鱼盐之利,以赡贫穷,禄贤能,齐人皆说。二年,灭郯,郯子奔莒。初,桓公亡过郯,郯无礼,故伐之【经十一年伐郯,郯传作谭】

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 楚王说:“既然有受笞打这个名义,便把刑罚实际施行吧。”申说:“我听说君子以受辱为羞耻,小人以受打为疼痛。使他感到羞耻而不改变,单单使他疼痛又有什么益处?”申走出宫门,自我放逐到深渊,请求判处死罪。文王说:“这是我的过错。”于是改过自新,杀掉茹黄之狗,折断宛路之弓,放走丹姬。后来兼并三十九国,使荆国疆域广大,能够达到这样的地步,是申的力量,也是他直言极谏的功劳。【以上三件事没有可考的年代,只因荆文王攻打邓国,才把它们附在这件事后面】齐僖公让鲍叔牙做小白的老师,鲍叔牙推辞。管仲、召忽前去见他,说:“这是为什么?你不要出去。”鲍叔牙说:“先人有话说:‘了解儿子的没有比父亲更好的,了解臣子的没有比君主更好的。’如今君主知道我的才能不肖,所以才派我这个卑贱的臣子来教小白。我知道自己被弃置的处境了。”召忽说:“你只管坚决推辞,不要出来,我将把你的职责托付给他,自己以死相许,一定能免除祸患。”管仲说:“不行。掌握国家社稷宗庙的人不能推让,事情的形势还没有完全展开,将来谁能拥有国家还不可知。你还是出来吧!”召忽说:“不行。我们三个人对于齐国来说,就像鼎有三足一样,去掉一个就一定不能站立。我看小白一定不会成为继承人。”管仲说:“不是这样。国人憎恨公子纠的母亲以及公子纠本人,却怜悯小白没有母亲。众公子年长而身份低贱,事情还不可知。将来能够安定齐国的,若不是这两个公子,恐怕没有别人了。小白为人没有小聪明,却有大谋虑。上天若不幸给齐国降下灾祸,即使公子纠即位也不能成功。若不是你来安定社稷,还能有谁呢?”召忽说:“百年之后,听凭吾君占卜决定吧。违背吾君的命令,废弃我所拥立的人,夺走公子纠的国家,即使能够得到天下,我也不活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年〕 管仲说:“我管夷吾作为君主的臣子,将要承受君主的命令,奉持社稷以守护宗庙,难道只是为一个公子纠而死吗?我之所以愿意死,是因为社稷破败、宗庙毁灭、祭祀断绝;若不是这三件事,我就活着。我活着,齐国就会得利。”鲍叔牙说:“那么应当怎么办?”管仲说:“你出来接受命令就可以。”鲍叔牙答应了,于是去做小白的老师。管仲、鲍叔牙相互说道:“君主的昏乱太严重了,必定会失去国家。齐国的公子中,可以辅佐的不是公子纠就是小白。我们各自侍奉其中一人,谁先显达,就互相收用对方。”于是管仲跟随公子纠,鲍叔牙跟随小白。国人果然杀死了君主,小白先进入国都即位。鲁人拘捕管仲,把他押到郊外,鲍叔牙进言后,桓公任用管仲为相【见桓公八年《左传》】。公子纠将要作乱【桓公九年经文记载九月齐人杀公子纠】。桓公派使者去察看,使者回来报告说:“他笑而不快乐,看来一定是在谋乱。”于是让鲁人杀死公子纠。管仲被鲁国交付齐国,鲁国把他关在槛车中送去齐国。管仲担心鲁国中途停下来杀掉自己,便对押送人员说:“我来给你唱,你来给我和。”他所唱的歌正合押送人员的心意,押送人员走路不感到疲倦,取道也非常迅速。管仲被捆绑着,从鲁国前往齐国,路上又饥又渴,经过绮鸟时,向当地封人乞求食物。封人跪着给他食物,态度十分恭敬。封人于是私下对管仲说:“刚才幸亏你到了齐国而没有死,假如你被齐国任用,将来准备怎样报答我?”管仲说:“如果像你说的那样,我将任用贤能之人,使用有才能之人,论功行赏有劳绩之人。我凭什么报答你呢?”封人因此怨恨管仲。鲁君把管仲、召忽捆绑起来,交给齐国使者。管仲对召忽说:“你害怕吗?”召忽说:“怕什么?我如果不早早死去,就要等到事情有所定论;如今事情已经定了。现在你将辅佐齐国的左边,我一定会让召忽辅佐齐国的右边。即使如此,杀死君主却任用我的身体,这是再次侮辱我。你做活着的臣子,我做死去的臣子。我召忽能得到拥有万辆兵车的民众,却为公子纠而死,可以说有死臣了;你活着而使诸侯称霸,公子纠可以说有生臣了。死者成就德行,生者成就名声,名声和德行不能同时归于一人,名声和德行也不会凭空获得。你努力去做吧,死生各有命分。”于是继续前行,进入齐国境内后,召忽自刎而死,管仲于是进入齐国。君子说:“召忽死得贤明,是因为他活着时贤明;管仲活得贤明,是因为他死去的方式贤明。”桓公即位后,发兵攻打鲁国,心里想杀管仲。鲍叔牙说:“臣有幸跟随君主,君主终于因此即位。君主若要尊崇臣下,没有什么能增加君主的尊贵。君主如果只想治理齐国,有高傒和我鲍叔牙就足够了;君主如果还想称霸称王,没有管夷吾不可。管夷吾所处的国家,国家事务重大,不可失去他。”于是桓公听从了他,便假装要召管仲来泄愤,实际上是想任用他。管仲知道其中实情,所以请求前往。鲍叔牙迎接管仲,在堂阜接收他并解除他的桎梏,齐国为他举行祓除仪式后,让他拜见桓公。桓公得到管仲、鲍叔牙、隰朋、高傒后,整顿齐国政事,组织五家为一伍的兵役,设置轻重制度,经营鱼盐之利,用来赈济贫困,给贤能者俸禄,齐国人都很喜悦。桓公二年,灭掉郯国,郯子逃奔莒国。当初,桓公逃亡时曾经过郯国,郯国对他无礼,所以齐国讨伐它【经文作桓公十一年伐郯,《左传》作谭】

齐桓公使管仲治国,管仲对曰:“贱不能临贵。”桓公以为上卿,而国不治。桓公曰:“何故?”对曰:“贫不能使富。”桓公赐之齐国市租一年,而国不治。桓公曰:“何故?”对曰:“防不能制亲。”桓公以为仲父,齐国大安,而遂覇天下。孔子曰:“管仲之贤,不得此三权者,亦不能使其君南面而覇矣。”桓公立仲父,致大夫曰:“善吾者入门而右,不善吾者入门而左。”东郭牙中门而立,桓公问焉,对曰:“管子之知,可谋天下;其强,可与取天下。君恃其信乎?内政委焉,外事断焉,驱民而归之,是亦可夺也。”桓公曰:“善。”乃谓管仲:“政则卒归于子矣,政之所不及,惟子是匡。”管仲故筑三归之台,以自伤于民。甯戚欲干齐桓公,穷无以自进,于是为商旅将车至齐,暮宿于郭门之外。桓公郊迎客,夜开门辟赁车,执火甚盛,从者甚羡。甯戚饭牛,居车下,望桓公悲,击牛角疾歌商歌。桓公闻之曰:“异哉之歌者,非常人也。”命后车载之。甯戚见说,桓公以治境内,明日说桓公以为天下。桓公大説,将任之。羣臣争之曰:“客,卫人也。卫之去齐未逺,不若使人问之。而固贤者也,用之未晩也。”桓公曰:“不然,患其有小恶,以人之小恶而亡人之大美,此所以失天下之士也已。且人固难全,权而用其长者,当举也。”遂大用之,为上卿。

春秋别典卷一

译齐桓公让管仲治理国家,管仲回答说:“卑贱者不能统领尊贵者。”桓公于是任命他为上卿,但国家仍没有治理好。桓公问:“什么原因?”管仲回答说:“贫穷者不能役使富有者。”桓公把齐国市场一年的租税赐给他,但国家仍没有治理好。桓公问:“什么原因?”管仲回答说:“外臣不能制约亲近之臣。”桓公于是尊称管仲为仲父,齐国大为安定,并最终称霸天下。孔子说:“管仲的贤能,如果不能得到这三种权力,也不能使他的君主面南而立、称霸天下。”桓公立管仲为仲父后,召见大夫说:“赞成我的人进门站在右边,不赞成我的人进门站在左边。”东郭牙站在宫门中间。桓公问他,他回答说:“管子的智谋,可以谋划天下;他的力量,可以和君主一起取得天下。君主真的相信他吗?内政交给他,外事由他裁断,驱使民众归附于他,这样一来,也可能被他夺取国家。”桓公说:“说得好。”于是对管仲说:“政事最终都归你处理了;政事有达不到的地方,只需由你来匡正。”管仲因此修筑三归台,用来向民众自我警戒。甯戚想求见齐桓公,但家境困窘,没有办法自行进身,于是替商旅赶车来到齐国,傍晚住在城门外。桓公到郊外迎接宾客,夜里开门让租车的人通行,手中举火,火光很盛,随从都十分羡慕。甯戚在车下喂牛,望着桓公悲叹,敲击牛角急切地唱着商调歌曲。桓公听见后说:“这唱歌的人真奇异,不是普通人。”命令后面的车把他载来。甯戚见到桓公后向他游说,桓公先听他讲治理境内之道,第二天又听他讲治理天下之道。桓公非常高兴,准备任用他。群臣争辩说:“这个宾客是卫国人。卫国距离齐国不远,不如派人去查问一下;如果他确实贤能,再任用也不晚。”齐桓公说:“不是这样。只担心他有小的过错,便因为人的小过错而抛弃他的大才,这正是失去天下贤士的原因。况且人本来就难以十全十美,权衡后任用他的长处,这才是应当举用的。”于是重用甯戚,任命他为上卿。《春秋别典》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