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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春秋别典三

春秋别典卷二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10–14 段

钦定四库全书春秋别典卷三明薛虞畿撰鲁闵公【元年庚申在位二年周惠王十六年】卫懿公有臣曰▯演逺使未还狄人攻卫【经二年书】其民曰:「君之所与禄位者鹤也,所富者宫人也。君使宫人与鹤战,予焉能战?」遂溃而去。狄人追及懿公于荥泽,杀之,尽食其肉,独舎其肝。▯演至,报使于肝毕,呼天而号,尽哀而止,曰:「臣请为表。」因自刺其腹,纳懿公之肝而死。齐桓闻之,曰:「卫之亡也以无道,今有臣若此,不可不存。」于是救卫于楚丘。卫文公【是年立】以乱故犇齐,齐人入之初,狄杀懿公也。卫人怜之,思复立宣公前太子伋之后。伋子又死,而代伋死者子寿,又无子。太子伋同母弟二人,其一曰黔牟,牟尝代惠公为君八年,复去。其二曰昭伯。昭伯、黔牟皆已前死,故立昭伯子申为戴公。公卒,复立其弟燬为文公。晋献公太子之至灵台,虵绕左轮。御曰:“太子下拜,吾闻国君之子,虵绕左轮者速得国。”太子遂不行,返乎舎。御人见太子,太子曰:“吾闻为人子者,尽和顺君,不行私欲,恭严承命,不逆君安。今吾得国,是君失安也。得国之利而忘君安,非子道也。闻得国而拜其虵,非君欲也。废子道不孝,逆君欲不安,而使我行之,殆欲吾国之危明也。”拔剑将死,御止之曰:“夫祯祥妖孽,天之道也。恭严承命,人之行也。拜祥戒孽,礼也。恭严承命,不以身恨君,孝也。今太子恨福不福,失礼杀身,恨君失孝,从僻心弃正行,非臣之所闻也。”太子曰:“不然,吾得国君之孽也。拜君之孽,不可谓礼。见禨祥而忘君之安,国之贼也。懐贼心以事君,不可谓孝。挟伪意以御天下,怀贼心以事君,邪之大者也。而使我行之,是欲国之危明矣。”遂伏剑而死。君子曰:“晋太子徒御使之拜虵祥,犹恶之,至于自杀者,为见疑于欲国也。己之不欲国,以安君,亦以明矣。为一愚御过言之故,至于身死,亏子道,絶祭祀,不可谓孝,可谓逺嫌一节之士也。”晋献公之时,东郭民有祖朝者,上书献公曰:“草茅臣东郭民祖朝,愿请闻国之计。”献公使使出告之曰:“肉食者已虑之矣,藿食者尚何与焉?”祖朝对曰:“大王独不闻古之将曰桓司马朝朝其君,举而晏御,呼车骖亦呼车御,肘其骖曰:‘子何越云为乎?何为借呼车骖?’谓其御曰:‘当呼者呼,乃吾事也。子当御正子之辔衔耳。’今子不正辔衔,使马率然惊妄轹道中行人,必逢大敌,下车免剑,涉血履肝者,固吾事也。子宁能辟子之辔下佐我乎?其祸亦及吾身与有深忧,吾安得无呼车哉?今大王曰:‘肉食者已虑之矣,藿食者尚何与焉?’设使肉食者一旦失计于庙堂之上,若臣等之藿食者,宁得无肝胆涂地于中原之野?与其祸亦及臣之身,臣与有其忧深,臣安得无与国家之计乎?”献公召而见之,三日与语,无复忧者,乃立之以为师也。晋献公欲伐郭,而惮舟之侨存。荀息曰:“周书有言,美女破舌。”乃遗之女乐,以乱其政。舟之侨谏,而不听,遂去国而伐郭,遂破之。又欲伐虞,而惮宫之竒在。荀息曰:“周书有言,美男破老。”乃遗之美男,敎之恶宫之奇。竒谏,而不听,遂去国而伐虞,遂取之。鲁僖公【元年,壬戌,在位三十二年,周惠王十八年】齐桓公时,江国、黄国,小国也,在江淮之间,近楚。楚,大国也,数侵伐,欲灭取之。江人、黄人患楚。齐桓公方存亡继絶,救危扶倾,尊周室,攘夷狄,为阳谷之防【三年】贯泽之盟,与诸侯将伐楚【四年】江人、黄人慕桓公之义,来防盟于贯泽。管仲曰:“江、黄逺齐而近楚,楚为利之国也。若伐而不能救,无以宗诸侯,不可受也。”桓公不听,遂与之盟。管仲死,楚人伐江,灭黄【十二年】桓公不能救,君子闵之。是后桓公信坏,德衰,诸侯不附,遂凌夷,不能复兴。虞公不听,宫之奇出,谓其子曰:「虞将亡矣。惟忠信者能留外防而不害,除闇以应外,谓之忠;定身以行事,谓之信。今君施其所恶于人,闇不除矣;以贿灭亲身不定矣。夫国非忠不立,非信不固。旣不忠信而留外防,防知其衅而归图焉。已自拔其本矣,何以能久?吾不去,惧及焉。」以其孥适西周。三月,虞乃亡【晋灭虞、虢俱五年冬】百里奚少时家贫,流落不偶,出游以干诸侯。尝之齐,齐不用;又之周,周不用;又转而之他,久之不返。其妻无以自给,乃西入秦,为澣妇,遂与奚相失。奚遂归虞,事虞公为大夫。及晋献公伐虢,道出虞境,遂以璧马赂虞公,假道,意在并虞。宫之奇语奚曰:“是不可不谏也。”奚曰:“贪赂玩防,公盖不可与言者也。”宫之竒曰:“然则子将遂已乎?”奚曰:“子尽子心,吾行吾志耳。”奇谏虞公,果不听。晋伐虢归,遂灭虞,虏虞公及奚以归。

译桓公在堂上读书,轮扁在堂下砍削车轮。他放下槌子和凿子上堂,问桓公:“冒昧请问,您所读的书说的是什么?”桓公说:“是圣人的言论。”轮扁问:“圣人还在吗?”桓公说:“已经死了。”轮扁说:“那么君王所读的,不过是古人的糟粕罢了?”桓公说:“寡人读书,制车轮的人怎么能议论?如果你能说出道理还可以,否则就处死。”轮扁说:“从臣制作车轮的事情来看,砍削车轮时,动作慢了就松缓而不坚固,动作快了就艰涩而进不去;不慢不快,技巧从手中获得而与心相应,其中有规律却无法用言语表达。臣不能把它告诉臣的儿子,臣的儿子也不能从臣这里完全学到,所以臣年过七十还在亲自砍削车轮。古代的人,以及那些不能传授的东西,都已经死去了。那么君王所读的,不就是古人的糟粕吗?” 《春秋别典》卷三,明代薛虞畿撰。鲁闵公【元年庚申,在位二年,周惠王十六年】。卫懿公有个臣子叫弘演,出使远方还没有回来,狄人便攻打卫国【《春秋》记载于闵公二年】。卫国百姓说:“君主所给予禄位的只是鹤,所使其富贵的只是宫人。君主让宫人和鹤去作战,我们怎么能作战呢?”于是溃散离去。狄人追上荥泽的卫懿公,杀死了他,把他的肉全吃掉,只留下肝脏。弘演到达后,向肝脏完成出使报告,呼天号哭,尽情哀痛后说:“臣请求为您留下形体。”于是自己剖开腹部,把懿公的肝放入腹中而死。齐桓公听说后说:“卫国灭亡是因为无道,如今还有这样的臣子,不可以不保存卫国。”于是把卫国救于楚丘。卫文公【此年即位】因内乱逃奔齐国。齐人把他送回卫国,正值狄人杀死卫懿公之时。卫人怜悯他,想重新立宣公前太子伋的后代。伋的儿子又死了;代替伋而死的子寿也没有后代。太子伋同母的弟弟有两人,一个叫黔牟,黔牟曾代替惠公做了八年国君,后来又被废去;另一个叫昭伯。昭伯、黔牟都已先死,所以立昭伯的儿子申为戴公。戴公死后,又立他的弟弟燬为文公。晋献公的太子到灵台时,有蛇缠绕在车的左轮上。御者说:“太子下车拜谢,我听说国君的儿子如果看见蛇缠绕左轮,就会很快得到国君之位。”太子于是没有前行,返回住处。御者见太子,太子说:“我听说做儿子的,应当完全和顺于君父,不行私欲,恭敬严肃地接受命令,不违背君父的安宁。如今我得到国君之位,就是君父失去安宁。得到国位的利益而忘掉君父的安宁,不是做儿子的道义。听到可以得到国位便向蛇拜谢,也不是君父所希望的。废弃做儿子的道义就是不孝,违背君父的愿望使君父不得安宁;你还让我这样做,显然是想使我的国家陷于危险。”他拔剑将要自杀,御者阻止他说:“祥瑞和妖孽,是上天的规律;恭敬严肃地接受命令,是人的行为。拜谢祥瑞、警戒妖孽,是礼。” 恭敬严肃地接受命令,不因为自身而使君父遗憾,这是孝。如今太子怨恨福祥却不把它当作福祥,失礼而杀害自身;又怨恨君父而失去孝道,从偏僻的心意出发而抛弃正当行为,这是臣下没有听说过的。”太子说:“不是这样。我得到的是君父的妖孽,向君父的妖孽拜谢,不能称为礼。看见所谓祥瑞便忘记君父的安宁,是国家的盗贼。怀着盗贼之心侍奉君父,不能称为孝。挟持虚伪的意图驾驭天下,怀着盗贼之心侍奉君父,是最大的邪恶。还让我这样做,显然是想使国家陷于危险。”于是伏剑而死。君子说:“晋国太子仅仅因为御者让他拜谢蛇祥便厌恶这件事,甚至到了自杀的地步,是因为他被怀疑有夺取国位的意图。他自己不想要国位而使君父安宁,已经说明得很清楚了。但因为一个愚昧御者的错误言论而至于死亡,损害了做儿子的道义,断绝了祭祀,不能称为孝;只能说是一个远避嫌疑、谨守一节的人。” 晋献公时,东郭的百姓中有个叫祖朝的人,上书献公说:“我是草野之臣、东郭百姓祖朝,希望请求听闻国家的谋划。”献公派使者出去告诉他说:“享用肉食的卿大夫已经考虑过了,吃豆叶的平民还想参与什么呢?”祖朝回答:“大王难道没有听说古代将军桓司马早晚朝见君主的故事吗?他举起车盖,车夫也呼喊驾车;他用手肘碰车左骖马说:‘你为什么越过职分说话?为什么要替我呼喊骖马?’又对车夫说:‘该呼喊时呼喊,是我的事情;你只应当驾驭好自己的缰绳和嚼子。’如今你不能端正缰绳和嚼子,使马突然受惊,胡乱践踏道路上的行人;如果遇到强大的敌人,下车拔剑,踏着鲜血和肝脏前进,本来就是我的事情。你难道不能避开自己的缰绳职责来帮助我吗?祸患也会牵连到我自身,我对此有深深的忧虑,我怎么能不呼喊驾车呢?如今大王说:‘享用肉食的卿大夫已经考虑过了,吃豆叶的平民还想参与什么呢?’假如肉食者一旦在朝廷上谋划失误,那么像臣这样的吃豆叶者,难道能不让肝胆涂满中原的荒野吗?祸患也会牵连到臣自身,臣对此有深深的忧虑,臣怎么能不参与国家的谋划呢?”献公召见祖朝,与他交谈三天,再没有忧虑的事情,于是任命他为老师。晋献公想攻打郭国,却忌惮舟之侨还在郭国。荀息说:“《周书》有言,美貌女子可以败坏人的判断。”于是送给郭国女乐,用来扰乱郭国的政事。舟之侨进谏,郭君不听,舟之侨便离开郭国;晋国于是攻打郭国,很快攻破了它。晋献公又想攻打虞国,却忌惮宫之奇在那里。荀息说:“《周书》有言,美貌男子可以使老臣失去作用。”于是送给虞国美貌男子,教他们诋毁宫之奇。宫之奇进谏,虞君不听,宫之奇便离开虞国;晋国于是攻打虞国,很快攻取了它。鲁僖公【元年壬戌,在位三十二年,周惠王十八年】。齐桓公时,江国、黄国都是小国,处在江淮之间,靠近楚国。楚国是大国,多次侵伐它们,想灭掉并占有它们。江人、黄人忧虑楚国。齐桓公正要保存亡国、延续断绝的世系,救助危急、扶持倾覆,尊崇周王室,抵御夷狄,并在阳谷举行会盟【三年】;在贯泽会盟,准备和诸侯一起攻打楚国【四年】。江人、黄人仰慕桓公的义举,来到贯泽参加会盟。管仲说:“江、黄离齐国远而离楚国近,楚国是以利益为行动准则的国家。如果攻打楚国却不能救援江、黄,就没有办法成为诸侯的宗主,不可以接受他们的请求。”桓公不听,仍然和江、黄结盟。管仲死后,楚人攻打江国,灭掉黄国【十二年】。桓公不能救援,君子为此怜悯他。从此以后,桓公的信用败坏,德行衰退,诸侯不再归附,齐国于是逐渐衰落,不能再兴盛。虞公不听,宫之奇离开虞国,对他的儿子说:“虞国将要灭亡了。只有忠信的人才能留下外患而不受其害;消除昏暗来应对外患,叫作忠;使自身安定来办事,叫作信。如今君主把自己所厌恶的事情施加给别人,昏暗没有被消除;为了贿赂而毁灭亲属,自身也不得安定。国家没有忠就不能建立,没有信就不能巩固。既不忠信,却留下外患,外患一旦知道虞国的破绽,就会回来图谋它。虞国已经亲手拔掉了自己的根本,怎么能够长久?我如果不离开,恐怕会受到牵连。”于是带着家属前往西周。三个月后,虞国灭亡【晋灭虞、虢都是僖公五年冬】。百里奚年轻时家贫,流落而不得志,出游以求诸侯任用。他曾到齐国,齐国不任用他;又到周国,周国也不任用他;后来辗转到其他地方,很久没有回来。他的妻子没有办法养活自己,于是向西进入秦国,做洗衣妇,便与百里奚失散了。百里奚后来回到虞国,侍奉虞公,担任大夫。等到晋献公攻打虢国,军队取道虞国境内,便用玉璧和骏马贿赂虞公,请求借道,实际意图是兼并虞国。宫之奇对百里奚说:“这件事不能不进谏。”百里奚说:“虞公贪图贿赂而轻视防备,大概是不能和他谈论的人。”宫之奇说:“那么您就这样算了吗?”百里奚说:“您尽您的心意,我行我的志向。”宫之奇进谏虞公,虞公果然不听。晋国攻打虢国回来后,随即灭掉虞国,俘虏虞公和百里奚带回晋国。

百里奚为秦缪公夫人媵于秦【四年,秦迎妇于晋,百里奚媵焉】百里奚亡秦,走宛,楚鄙人执之。缪公闻百里奚贤,欲重赎之,恐楚人不与,乃使人谓楚曰:「吾媵臣百里奚在焉,请以五羖羊皮赎之。」楚人遂与之。时百里奚年已七十余,缪公释其囚,与语国事,谢曰:「臣亡国之臣,何足问?」缪公曰:「虞公不用子,故亡,非子罪也。」固问语三日,缪公大悦,授之国政,号曰五羖大夫。百里奚让曰:「臣不及臣友蹇叔。蹇叔贤而世莫知。臣游困于齐,而乞食铚人蹇叔収臣,臣因而欲事齐君无知,蹇叔止臣,臣得脱齐难,遂之周。周王子頽好牛,臣以养牛干之,及頽欲用臣,蹇叔止臣,去得不诛;事虞君,蹇叔止臣,臣知虞君不用臣,臣诚私利禄爵,且留再用其言得脱,一不用及虞君难,是以知其贤。」于是缪公使人厚币迎蹇叔,以为上大夫。秦缪公使贾人载盐征诸贾人,贾人买百里奚以五羖羊之皮,使将车之秦。穆公观盐,见百里奚牛肥,曰:“任重道逺,以险而牛何以肥也?”对曰:“臣饮食以时,使之不以暴,有险先后之以身,是以肥也。”穆公知其君子也,令有司具沐浴,为衣冠与坐。公大悦。异日与公孙支论政,公孙支大不宁,曰:“君耳目聪明,思虑审察,君其得圣人乎?”公曰:“然,吾悦夫奚之言,彼▯圣人也。”公孙支遂归取雁以贺曰:“君得社稷之圣臣,敢贺社稷之福。”公不辞,再拜而受。明日,公孙支乃致上卿以让百里奚曰:“秦国处僻,民陋以愚,无知危亡之本也。臣自知不足以处其上,请以让之。”公不许。公孙支曰:“君不用賔相而得社稷之圣臣,君之禄也;臣见贤而让之,臣之禄也。今君既得其禄矣,而使臣失禄,可乎?请终致之。”公不许。公孙支曰:“臣不肖而处上位,是君失伦也。不肖失伦,臣之过也;进贤而退不肖,君之明也。今臣处位,废君之德而逆臣之行也,臣将逃。”公乃受之。故百里奚为上卿以致之,公孙支为次卿以佐之。奚为秦相,妻在秦,知之而未敢言。一日,奚坐堂上,乐作,所赁澣妇自言知音,因授琴抚▯而歌者三:其一曰:“百里奚,五羊皮,忆别时,烹伏雌,炊扊扅,今日富贵防我。”为其二曰:“百里奚,初娶我时,五羊皮,临当相别时,烹牝鸡,今日富贵忘我。”为其三曰:“百里奚,百里奚,母已死,▯南溪,坟以瓦覆,以柴舂,黄藜搤伏鸡,西入秦,五羖皮,今日富贵捐我。”为歌毕,奚愕然问之,乃其故妻也,遂还为夫妇。奚相秦,勤励自苦,劳不坐乗,暑不张盖,行于国中未尝从车骑,操干戈。及其死也,秦国男女流涕,童子不歌謡,舂者不相杵,德泽流于后世,而秦卒頼焉。宋襄公兹父为桓公太子,有后妻子曰公子目夷,公爱之。兹父为公爱之也,欲立之,请于公曰:“请使目夷立,臣为之相兄以佐之。”公曰:何故也?对曰:「臣之舅在卫,爱臣。若终立,则不可以往,絶迹于卫,是背母也。且臣自知不足以处目夷之上。」公不许,彊以请公,公许之。将立公子目夷,夷辞曰:「兄立而弟在下,是其义也。今弟立而兄在下,不义也。不义而使目夷为之,目夷将逃。」乃逃之卫,兹父从之。三年,桓公有疾【八年事】使人召兹父,若不来,是使我以忧死也。兹父乃反,公复立之以为太子,然后目夷归也【畧见传,此尤详】宋桓公病,太子兹父让其庶兄目夷为嗣。桓公义太子意,竟不听。桓公卒,太子兹父立,是为襄公,以其庶兄目夷为相。未▯,而齐桓公防诸侯于葵丘【九年】齐桓公与管仲谋伐莒,谋未发而闻于国。桓公怪之,以问管仲。仲曰:“国必有圣人也。”桓公叹曰:“歖!日之役者,有执柘杵而上视者,意其是耶?”乃令复役,无得相代。少焉,东郭垂至。管仲曰:“此必是也。”乃令傧者延而进之,分级而坐。管仲曰:“子言伐莒者也。”对曰:“然。”管仲曰:“我不言伐莒,子何故言伐莒?”对曰:“臣闻君子善谋,小人善意。臣窃意之也。”管仲曰:“吾不言伐莒,子何以意之也?”对曰:“臣闻君子有三色:优然喜乐者,钟皷之色;愀然清静者,缞绖之色;勃然充满者,兵革之色也。日者,臣望君之在台上也,勃然充满,此兵革之色。君呼而不吟,所言者莒也。君举臂而指,所当者莒也。臣窃虑小诸侯之未服者,其惟莒乎?臣故言之。”君子曰:“凡耳之闻以声也,今不闻其声,而以容与臂,是东郭垂不以耳听而闻也。”桓公、管仲虽善谋,不能隐圣人之听于无声,视于无形,东郭垂有之矣。故桓公尊禄而礼之【此条年不可考】

译百里奚作为秦缪公夫人的陪嫁臣子到了秦国【僖公四年,秦国到晋国迎娶夫人,百里奚作为媵臣随行】。百里奚逃离秦国,逃到宛地,被楚国边邑的人抓住。缪公听说百里奚贤能,想用重金赎回他,又怕楚人不答应,于是派人对楚国说:“我的媵臣百里奚在那里,请允许我用五张黑公羊皮赎回他。”楚人于是把百里奚交给了秦国。当时百里奚已经七十多岁,缪公释放他的囚禁,同他谈论国家政事。百里奚推辞说:“臣是亡国之臣,有什么值得询问的呢?”缪公说:“虞公不任用您,所以亡国,不是您的罪过。”缪公坚持询问,谈了三天,非常高兴,授予百里奚国政,号称五羖大夫。百里奚谦让说:“臣比不上臣的朋友蹇叔。蹇叔贤能而世人没有认识他。臣游历齐国时困窘,向铚地人蹇叔乞食;后来臣想侍奉齐君无知,蹇叔阻止臣,使臣得以逃脱齐国的祸难,于是前往周国。周王子颓喜欢牛,臣凭借养牛去求见他;等到王子颓想任用臣时,蹇叔又阻止臣,使臣离开后得以不被杀。臣侍奉虞君时,蹇叔也阻止臣;臣知道虞君不会任用我,本来只是贪图私人的俸禄爵位,姑且留下;两次采用他的意见而得以脱身,一次不听他的意见便遇到虞国的灾难,因此知道他的贤能。”于是缪公派人带着厚重的礼物迎接蹇叔,任命他为上大夫。秦缪公派商人运盐,向各地商人征集货物。商人用五张黑公羊皮买下百里奚,让他跟随车辆前往秦国。缪公查看盐时,看见百里奚所驾的牛肥壮,便说:“担负重物、道路又远,还要经过险地,牛为什么这样肥?”百里奚回答:“臣按时给它饮食,不让它暴食;遇到险地,就走在前面或后面,用自身替它承受,所以牛才肥。”缪公知道他是君子,命有关官员为他准备沐浴,置办衣冠,让他与自己同坐。缪公非常高兴。另一天,缪公和公孙支谈论政事,公孙支十分不安,说:“君王耳目聪明,思虑审慎周密,君王莫非得到圣人了吗?”缪公说:“是的,我喜欢百里奚的话,他近似圣人。”公孙支于是回家取来雁作为贺礼,说:“君王得到社稷的圣臣,臣谨贺社稷之福。”缪公没有推辞,拜谢后接受了。第二天,公孙支便献出上卿之位,让给百里奚,说:“秦国处在偏远之地,百姓鄙陋而愚昧;没有知识,正是危亡的根本。臣自知不足以居于百里奚之上,请把这个职位让给他。”缪公不答应。公孙支说:“君王没有任用宾客为相,却得到社稷的圣臣,这是君王的福禄;臣见到贤人便让位,这是臣的福禄。如今君王已经得到自己的福禄,却要让臣失去福禄,可以吗?” 请让我把上卿之位完全让给他。”缪公不答应。公孙支说:“臣不贤却居于上位,这是君王失去伦序;不贤而失去伦序,是臣的过错;进用贤人、退处不贤,是君王的明智。如今臣仍居此位,毁坏君王的德行,也违背臣下的行为准则,臣将要逃走。”缪公于是接受了他的请求。因此百里奚担任上卿,公孙支担任次卿来辅佐他。百里奚做秦国的相,妻子也在秦国,他知道这件事却不敢说。有一天,百里奚坐在堂上,乐声响起;一个受雇来洗衣的妇人自称懂得音乐,于是拿过琴,弹弦唱了三首歌。第一首说:“百里奚,五张羊皮;回想分别时,煮母鸡,烧门闩;如今富贵了,竟忘了我。”第二首说:“百里奚,百里奚,最初娶我时只有五张羊皮;临分别时,煮母鸡;如今富贵了,竟忘了我。”第三首说:“百里奚,百里奚,我的母亲已经死了,葬在南溪;坟上用瓦覆盖,用柴捣实;用黄藜遮盖伏鸡;我向西进入秦国,只值五张黑公羊皮,如今富贵了,竟抛弃我。”歌唱完,百里奚惊愕地问她,原来正是他的前妻,于是接回来重新做夫妻。百里奚任秦相后,勤勉自苦;劳作时不乘车,暑天不张伞盖;在国中行走时,从不让车骑随从,亲自拿着盾牌和兵器。等到百里奚去世,秦国男女都流泪,儿童不再歌唱,舂米的人也不再唱相和的歌。他的德泽流传到后世,秦国最终依赖他的德泽。宋襄公兹父是桓公的太子,桓公的后妻生有一个儿子,叫公子目夷,桓公很喜爱他。兹父因为桓公喜爱目夷,想立目夷为太子,便请求桓公说:“请让目夷即位,臣来做他的相,辅佐兄长。”桓公说:“为什么?”兹父回答:“臣的舅父在卫国,喜爱臣。如果最终由目夷即位,臣就不能回卫国,会在卫国断绝踪迹,这是背弃母亲。况且臣自知不足以处在目夷之上。”桓公不答应,兹父强行请求,桓公才答应。将要立公子目夷时,目夷辞让说:“兄长即位而弟弟处在下位,这是合乎义的。如今弟弟即位而兄长处在下位,是不合义的。不合义却要让我目夷去做,我将逃走。”于是逃到卫国,兹父也跟随他。三年,桓公生病【八年之事】,派人召回兹父,说:“如果你不回来,就是让我忧虑而死。”兹父于是返回,桓公重新立他为太子,目夷这才回国【《左传》略有记载,这里更详细】。宋桓公生病,太子兹父把继承君位的事让给庶兄目夷。桓公认为太子的心意合乎义,却最终没有听从。桓公去世,太子兹父即位,这就是襄公,并任用庶兄目夷为相。桓公还没有下葬,齐桓公便在葵丘会合诸侯【九年】。齐桓公和管仲谋划攻打莒国,计划还没有发动,国内却已经听到了。桓公感到奇怪,便询问管仲。管仲说:“国内一定有圣人。”桓公叹息说:“啊!前些天服役的人中,有一个拿着柘木杵登台远望,我猜想就是他吗?”于是下令让这些人重新服役,不许互相替换。不一会儿,东郭垂来了。管仲说:“这一定就是那个人。”于是命傧者请他进来,分开台阶让他入坐。管仲说:“您说过要攻打莒国。”东郭垂回答:“是的。”管仲说:“我没有说攻打莒国,您为什么说要攻打莒国?”回答:“臣听说君子善于谋划,小人善于揣测;臣只是暗中推测出来的。”管仲说:“我没有说攻打莒国,您凭什么推测出来?”回答:“臣听说君子有三种神色:悠然喜乐,是奏钟鼓时的神色;忧愁而清静,是服丧时的神色;勃然充盛,是将要动用兵革时的神色。那天,臣远望君王在台上,神色勃然充盛,这是动用兵革的神色。君王呼喊而不吟咏,所说的是莒国;君王举臂指示,所指向的也是莒国。臣私下思量,小诸侯中尚未服从的,大概只有莒国吧?所以臣说了出来。”君子说:“耳朵听到声音才叫听,如今没有听到声音,却从容貌和手臂动作判断,东郭垂不是用耳朵听,却已经听到了。” 桓公、管仲虽然善于谋划,却不能把圣人的听察隐藏在无声之中、把观察隐藏在无形之中;东郭垂却做到了。因此桓公提高他的俸禄,并以礼待他【此事年份不可考】。

晋初与防献公死【九年】国内乱。秦缪公僻逺,不与中国防盟。楚成王初収荆蛮,有之夷狄自置,惟独齐为中国防盟。而桓公能宣其德,故诸侯賔防。于是桓公称曰:「寡人南伐至召陵,望熊山;北伐山戎,离枝孤竹;西伐大夏,涉流沙,束马县车登太行,至卑耳山而还。诸侯莫违寡人。寡人兵车之防三乗,车之防六,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昔三代受命,有何以异于此乎?吾欲封泰山,禅梁父。」管仲固谏,不听。乃说桓公以逺方珍怪物至,乃得封。桓公乃止。桓公既伯,防诸侯于葵丘,而欲封禅。管仲曰:“古者封泰山,禅梁父者七十二家,而夷吾所记者十有二焉。昔无怀氏封泰山,禅云云;宓羲封泰山,禅云云;神农封泰山,禅云云;炎帝封泰山,禅云云;黄帝封泰山,禅亭亭;颛顼封泰山,禅云云;帝喾封泰山,禅云云;尧封泰山,禅云云;舜封泰山,禅云云;禹封泰山,禅防稽;汤封泰山,禅云云;周成王封泰山,禅社首。皆受命然后得封禅。”桓公曰:“寡人北伐山戎,西伐大夏,涉流沙,束马县车上卑耳之山;南伐至召陵,登熊耳山以望江汉。兵车之防三,乗车之防六,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诸侯莫违我。昔三代受命,亦何以异乎?”于是管仲睹桓公不可穷以辞,因设之以事曰:“古之封禅,鄗上之黍,北里之禾,所以为盛;江淮之间,一茅三脊,所以为借也。东海致比目之鱼,西海致比翼之鸟,然后物有不召而自至者十有五焉。今鳯凰麒麟不来,嘉谷不生,而蓬蒿藜莠茂,防枭▯至,而欲封禅,无乃不可乎?”桓公乃止。桓公读书于堂上,轮扁斲轮于堂下,释椎凿而上,问桓公曰:「敢问公之所读,何言耶?」公曰:「圣人之言也。」曰:「圣人在乎?」公曰:「已死矣。」曰:「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粕已乎?」桓公曰:「寡人读书,轮人安得议乎?有说则可,无说则死。」轮扁曰:「以臣之事观之,斲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之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斲轮。古之人,与其不可传者死矣。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粕已夫!」齐桓公谓鲍叔曰:「寡人欲铸大钟,昭寡人之名焉。寡人之行,岂避尧舜哉?」鲍叔曰:「敢问君之行。」桓公曰:「昔者吾围谭三年,得而不自与者,仁也。吾北伐孤竹,刬令支而反者,武也。吾为葵丘之防,以偃天下之兵者,文也。诸侯抱美玉而朝者九国,寡人不受者,义也。然则文、武、仁、义,寡人尽有之矣。寡人之行,岂避尧舜哉?」鲍叔曰:「君直言,臣直对。昔者公子纠在上位而不相让,非仁也;背太公之言而侵鲁境,非义也;坛塲之上,诎于一剑,非武也;侄娣不离懐袵,非文也。凡为不善,遍于物,不自知者,无天祸,必有人害。天处甚髙,其听甚下,除君过言,天且闻之。」桓公曰:「寡人有过乎?幸记之,社稷之福。子不幸教,几有大罪以辱社稷。」桓公乗马虎望见之而伏。桓公问管仲曰:「今日寡人乗马虎望见寡人而不敢行,其故何也?」管仲对曰:「意者君乗駮马而盘桓,迎日而驰乎?」公曰:「然。」管仲对曰:「此駮象也,駮食虎豹,故虎伏焉。」桓公外舎而不鼎馈,中妇诸子谓宫人:「盍不从乎?君将有行。」宫人皆出从。公怒曰:「孰谓我有行者?」宫人曰:「贱妾闻之,中妇诸子。」公召中妇诸子曰:「女言闻吾有行也?」对曰:「妾闻之,君外舎而不鼎馈,非有内忧,必有外患。今君外舎而不鼎馈,君非有内忧也,妾是以知君之将有行也。」公曰:「善,此非吾所与及也,而言乃至焉。吾是以语女,吾欲致诸侯而不至,为之奈何?」中妇诸子曰:「自妾之身之不为人持接也,未尝得人之布织也。意者更容不审邪?」明日管仲朝,公告之。管仲曰:「此圣人之言也,君必行之。」管仲复于桓公曰:「无翼而飞者,声也;无根而固者,情也;无方而富者,生也。」公亦固情、谨声以严尊生,此谓道之荣。桓公退,再拜请:「若此言!」

译晋国刚与齐国会盟,晋献公便去世【九年】,国内发生动乱。秦缪公偏处远方,没有参加中原诸国的会盟。楚成王刚刚收服荆蛮,楚国所拥有的都是夷狄自行设置的土地,只有齐国参加中原诸国的会盟。齐桓公又能宣扬自己的德行,所以诸侯纷纷来朝会。于是桓公自称:“我向南征伐到召陵,望见熊山;向北征伐山戎,攻取离枝、孤竹;向西征伐大夏,渡过流沙,把马的足系住、把车悬起,登上太行山,到卑耳山才回来。诸侯没有违抗我的。我有兵车会盟三次,普通车辆会盟六次,九次会合诸侯,一举匡正天下。从前三代接受天命,有什么不同于此呢?我想封泰山,禅梁父。”管仲再三劝谏,桓公不听。管仲便用远方珍奇异物尚未到来为由劝说桓公,桓公于是停止了封禅的念头。桓公已经成为霸主,在葵丘会合诸侯后,想举行封禅。管仲说:“古代封泰山、禅梁父的氏族有七十二家,而夷吾所记得的有十二家。从前无怀氏封泰山,禅云云;伏羲封泰山,禅云云;神农封泰山,禅云云;炎帝封泰山,禅云云;黄帝封泰山,禅亭亭;颛顼封泰山,禅云云;帝喾封泰山,禅云云;尧封泰山,禅云云;舜封泰山,禅云云;禹封泰山,禅会稽;汤封泰山,禅云云;周成王封泰山,禅社首。他们都是接受天命以后,才举行封禅的。”桓公说:“我向北征伐山戎,向西征伐大夏,渡过流沙,把马足系住、把车悬起,登上卑耳山;向南征伐到召陵,登上熊耳山来眺望江汉。兵车会盟三次,普通车辆会盟六次,九次会合诸侯,一举匡正天下,诸侯没有违抗我。从前三代接受天命,又有什么不同呢?”于是管仲看出无法再用言辞说服桓公,便借助具体事物劝阻说:“古代举行封禅,要有鄗山上的黍、北里的禾来作为盛大的供品;江淮之间还要献上一茎三脊的茅草,作为神灵凭借的藉草。” 东海进献比目鱼,西海进献比翼鸟,然后还要有不经召唤而自行到来的祥瑞之物十五种。如今凤凰、麒麟不来,嘉谷不生,蓬蒿、藜、莠反而茂盛,众多枭类到来,却想举行封禅,恐怕不可以吧?”桓公于是停止了封禅。桓公在堂上读书,轮扁在堂下砍削车轮。他放下槌子和凿子上堂,问桓公:“冒昧请问,您所读的书说的是什么?”桓公说:“是圣人的言论。”轮扁问:“圣人还在吗?”桓公说:“已经死了。”轮扁说:“那么君王所读的,不过是古人的糟粕罢了?”桓公说:“寡人读书,制车轮的人怎么能议论?如果你能说出道理还可以,否则就处死。”轮扁说:“从臣制作车轮的事情来看,砍削车轮时,动作慢了就松缓而不坚固,动作快了就艰涩而进不去;不慢不快,技巧从手中获得而与心相应,其中有规律却无法用言语表达。臣不能把它告诉臣的儿子,臣的儿子也不能从臣这里完全学到,所以臣年过七十还在亲自砍削车轮。古代的人,以及那些不能传授的东西,都已经死去了。那么君王所读的,不就是古人的糟粕吗?” 齐桓公对鲍叔说:“寡人想铸造一口大钟,来彰显寡人的名声。寡人的作为,难道会避让尧、舜吗?”鲍叔说:“请问君上的作为是什么?”桓公说:“从前我围攻谭国三年,攻取它却没有把它据为己有,这是仁;我向北征伐孤竹,削平令支而回,这是武;我在葵丘修筑盟坛,使天下停止用兵,这是文;诸侯带着美玉来朝见的有九国,寡人却不接受,这是义。这样说来,文、武、仁、义,寡人全都有了。寡人的作为,难道会避让尧、舜吗?”鲍叔说:“君上直率地问,臣也直率地回答。从前公子纠身居上位,却不肯相让,这不是仁;违背太公的命令而侵犯鲁国边境,这不是义;在盟坛之上,被一把剑逼得屈服,这不是武;侄女和妹妹都不离开怀抱和卧席,这不是文。凡是做了不善之事,遍及各方面而自己却不知道的,如果没有上天降下灾祸,也一定会有人加害。上天处在极高之处,听察却极其细微;除了君上的过失之言,上天也将听到它。”桓公说:“寡人有过错吗?幸亏您记下并指出来,这是国家的福分。您若不教诲我,我几乎就要犯下大罪,使国家受辱了。” 桓公骑马出行,虎望见他便伏下。桓公问管仲:“今天寡人骑马,虎望见寡人却不敢行动,是什么原因?”管仲回答:“想来君上是骑着斑马,盘旋徘徊,迎着太阳奔驰吧?”桓公说:“是这样。”管仲回答:“这是斑马的形状。斑马吃虎豹,所以老虎见了便伏下。”桓公住在宫外,不设鼎器供给饮食。中妇诸子对宫人说:“为什么不跟随出去呢?君上将要出行。”宫人全都出去跟随。桓公发怒说:“谁说我将要出行?”宫人说:“贱妾听中妇诸子说的。”桓公召见中妇诸子,说:“你说听说我将要出行?”她回答:“妾听说,君上住在宫外,又不设鼎器供给饮食,不是有内忧,就一定有外患。如今君上住在宫外而不进食,君上并没有内忧,所以妾由此知道君上将要出行。”桓公说:“好。这不是我和你商量的事,你却说中了。我告诉你,是因为我想召集诸侯而他们不来,该怎么办?”中妇诸子说:“自从妾身不再有人替我传达,也从未得到过别人布施的织物。想来是您改变仪容、态度而没有察觉吧?”第二天管仲入朝,桓公把这件事告诉了他。管仲说:“这是圣人的话,君上一定要实行。” 管仲向桓公回复说:“没有翅膀却能飞的,是声誉;没有根基却能牢固的,是感情;没有固定方向却能富足的,是生命。”桓公也坚定感情、谨慎声誉,以此严肃地尊重生命,这叫作道的光荣。桓公退下后,两次拜谢,请教说:“像这样的言论吗?”

齐桓公出猎,逐鹿而走入山谷之中,见一老父,而问之曰:“是为何谷?”对曰:“为愚公之谷。”桓公曰:“何故?”对曰:“以臣名之。”桓公曰:“今观公之仪状,非愚人也,何为以公名?”对曰:“臣请陈之。臣故畜牸,生子而大,卖之。买驹少年曰:‘牛不能生马。’遂持驹去。傍隣闻之,以臣为愚,故名此谷为‘愚公之谷’。”桓公曰:“公诚愚矣,何为而与之?”桓公遂归,明日朝,以告管仲。管仲正衿,再拜曰:“此夷吾之愚也。使尧在上,咎繇为理,安有取人之驹者乎?若有见暴如此叟者,必不与也。公知狱讼之不正,故与之耳。”请退而修政。孔子曰:“弟子记之。桓公覇君也,管仲贤佐也,犹有以智为愚者也,况不及桓公、管仲者乎?”齐桓公与管仲、鲍叔、甯戚饮酒。桓公谓鲍叔:“姑为寡人祝乎?”鲍叔奉酒而起曰:“祝吾君无防其出而在莒也,使管仲无防其束缚而从鲁也,使甯戚无防其饭牛于车下也。”桓公避席再拜曰:“寡人与二大夫皆无防,夫子之言,齐之社稷必不废矣。此言常思困隘之时,必不骄矣。”齐桓公出游,遇一丈夫,裒衣应步,带着桃殳。桓公怪而问之曰:“是何名?何经?所在?何篇?所居?何以斥逐?何以避余?”丈夫曰:“是名二桃。桃之为言亡也。夫曰慎桃,何患之有?故亡国之社稷以戒诸侯,庶人之戒在于桃殳。”桓公说其言,与之共载。来年正月,庶人皆佩。桓公置酒,令诸大夫曰:“后者饮一经程。”管仲后,当饮一经程,饮其半而弃其半。桓公曰:“仲父当饮一经程而弃之,何也?”管仲曰:“臣闻之,酒入口者舌出,舌出者失言,失言者弃身。与其弃身,不宁弃酒乎?”桓公曰:“善。”齐桓公出逰于野,见亡国故城,郭氏之墟,问于野人曰:「是为何墟?」野人曰:「是为郭氏之墟。」桓公曰:「郭氏者,曷为墟?」野人曰:「郭氏者,善善而恶恶。」桓公曰:「善善而恶恶,人之善行也,其所以为墟者,何也?」野人曰:「善善而不能行,恶恶而不能去,是以为墟也。」桓公归,以语管仲曰:「其人为谁?」桓公不知也。管仲曰:「君亦一郭氏也。」于是桓公招野人而赏焉。里克杀奚齐、卓子,使告公子求入而纳之。公子以告子犯,子犯不可,曰:「夫坚树在始,始不固本,终必槁落。夫长国家者,唯知哀乐、喜怒之节,是以导民。不哀丧而求国难,因乱以入,殆。以丧得国,则必乐丧,乐丧必哀生。因乱以入,则必喜乱,喜乱必怠徳。是哀乐、喜怒之节易也,何以导民?」重耳曰:「非丧谁代?非乱谁纳我?」子犯曰:「偃也闻之,丧乱有大小,大丧、大乱之剡也。父母死为大丧,谗在兄弟为大乱,今适当之,是故难【里克杀君九年事】狐突遇申生,儿乃謡曰:「共太子更塟矣。」后十四年,晋亦不昌,昌乃在兄【十年】鲍叔有疾,管仲为之不内水浆。曰:“马为知己者良,士为知己者死。鲍子亡天下,莫知我,安用水浆?”鲍叔死,管仲举上袵而哭之,泣下如雨。从者曰:“非君父子也,此亦有説乎?”管仲曰:“非夫子所知也。吾尝与鲍子负贩于南阳,吾三辱于市,鲍子不以我为怯,知我之欲有所明也。鲍子尝与我有所说王者,而三不见听,鲍子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之不遇明君也。鲍子尝与我临财分货,吾自取多者三,鲍子不以我为贪,知我之不足于财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士为知己者死,而况为之哀乎?”秦穆公尝出而亡其骏马,自往求之,见人已杀其马,方共食其肉。缪公问曰:“是吾骏马也。”诸人皆惧而起。缪公曰:“吾闻食骏马肉不饮酒者杀人。”即以次饮之,酒杀马者皆慙而去。居三年,晋攻秦,缪公围之。往时食马肉者相谓曰:“可以出死报食马得酒之恩矣。”遂溃围,缪公卒得以解难,胜晋,获惠公以归。此徳出而福反也【韩之战在十五年】齐桓公问于寗戚曰:“管子今年老矣,若弃寡人而就世,吾恐法令不行,人多失职,百姓疾怨,国多盗贼,吾何如而使奸邪不起,民衣食足乎?”寗戚对曰:“要在得贤,开其道路而任之。”桓公曰:“得贤奈何?”寗戚对曰:“开其道路,察而用之,尊其位,重其禄,显其名,则天下之士骚然举足而至矣。”桓公曰:“既以举贤士而用之矣,防夫子幸而临之,则未有布衣崛竒之士踵门而求见寡人者。”

译齐桓公外出打猎,追逐一只鹿,跑进山谷中,看见一位老人,便问他:“这是什么山谷?”老人回答:“是愚公谷。”桓公问:“为什么这样叫?”老人回答:“因为用我的名字命名。”桓公说:“如今看您的仪表相貌,并不是愚人,为什么以您的名字命名呢?”老人说:“请让我陈述这件事。我过去养了一头母牛,生下小牛,长大后便把它卖了。买小马的年轻人说:‘牛不能生马。’于是带着小马走了。邻人听到这件事,认为我是愚人,所以把这个山谷命名为‘愚公谷’。”桓公说:“您确实愚蠢,为什么要把它卖给他呢?”桓公于是回去,第二天上朝,把这件事告诉管仲。管仲整理衣襟,拜了两拜说:“这是夷吾的愚蠢。假使尧在上,咎繇担任司法官,怎么会有夺取别人小马的事呢?如果有人见到像这位老人一样遭受暴行的人,一定不会把小马给他。君上知道诉讼判决不公,所以才把小马给他。”请求退朝后修明政事。孔子说:“弟子们记住这件事。桓公是霸主,管仲是贤能的辅佐,尚且有把智慧当作愚蠢的时候,何况那些不如桓公、管仲的人呢?” 齐桓公与管仲、鲍叔、甯戚饮酒。桓公对鲍叔说:“姑且为寡人祝酒吧?”鲍叔捧酒起身说:“祝愿我的君主不要忘记当初出奔而居住在莒国的经历,不要忘记管仲被捆绑着跟随鲁国的经历,不要忘记甯戚在车下喂牛的经历。”桓公离开坐席,拜了两拜说:“寡人与两位大夫都不会忘记。先生这些话,齐国的国家大业一定不会废弃。我会常常想到困顿狭窄的处境,一定不会骄傲。”齐桓公出游,遇见一个男子,穿着宽大的衣服,随着步伐行走,腰带上佩着桃木杖。桓公觉得奇怪,问他:“这叫什么?出自哪部经书?在哪里?属于哪一篇?您住在哪里?为什么要驱逐什么?为什么要避开我?”男子说:“这叫‘二桃’。‘桃’的意思是灭亡。凡是说要慎重对待桃,哪里还会有什么忧患?所以,用亡国的国家来警戒诸侯;平民的警戒,就在桃木杖上。”桓公喜欢他的话,便和他同车。第二年正月,平民都佩带桃木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桓公摆设酒宴,命令大夫们说:“最后到的人,喝完一经的酒量。”管仲迟到,应该喝完一经酒量,却只喝了一半,便把另一半倒掉。桓公说:“仲父应当喝完一经酒量却把它倒掉,为什么?”管仲说:“我听说,酒进入口中,舌头就会伸出;舌头伸出,就会说错话;说错话,就会丧失自身。与其丧失自身,难道不如丢掉酒吗?”桓公说:“好。” 齐桓公到郊外游玩,看见亡国留下的旧城,是郭氏的废墟,便问乡野之人:“这是什么废墟?”乡野之人说:“这是郭氏的废墟。”桓公问:“郭氏为什么成为废墟?”乡野之人说:“郭氏赞美善人,憎恶恶人。”桓公说:“赞美善人、憎恶恶人,是人的善行;它为什么会成为废墟呢?”乡野之人说:“赞美善人却不能任用,憎恶恶人却不能除去,所以成为废墟。”桓公回去后,把这话告诉管仲,说:“那个人是谁?”桓公并不知道。管仲说:“君上也就是一个郭氏。”于是桓公召见那位乡野之人并赏赐他。里克杀死奚齐、卓子,派人告诉公子,希望他进入晋国并拥立他。公子把这件事告诉子犯,子犯不同意,说:“树木是否坚固,在于开始;开始时根基不牢固,最终一定会枯槁凋落。治理国家的人,只有懂得哀乐、喜怒的节度,才能因此引导百姓。不为丧事哀痛,却趁国家有难而求取国政,借着动乱进入国家,这是危险的。靠丧事取得国家,就一定会以丧事为乐;以丧事为乐,就一定会为生者悲哀。趁动乱进入国家,就一定会喜欢动乱;喜欢动乱,就一定会怠慢德行。这样一来,哀乐、喜怒的节度就改变了,还凭什么引导百姓呢?”重耳说:“不是遇到丧事,谁会取代他?不是遇到动乱,谁会接纳我?”子犯说:“偃听说,丧乱有大小,是大丧、大乱的锋刃。父母死亡叫大丧,谗言发生在兄弟之间叫大乱,如今正好遇上这些,所以困难【里克杀君,九年之事】。” 狐突遇见申生,申生于是作歌说:“将与太子一同重新安葬了。”此后十四年,晋国也没有昌盛,昌盛是在兄长那里【十年】。鲍叔生病,管仲因此不让他进水浆,说:“马因为知己而尽力,士人因为知己而献身。鲍先生失去了天下,却没有人知道我,我还要水浆做什么?” 鲍叔死后,管仲举起衣襟哭他,眼泪像下雨一样。随从说:“他不是您的父亲或儿子,这也有什么说法吗?”管仲说:“这不是你们所能知道的。我曾经和鲍先生在南阳背负货物贩卖,我三次在市场上受到屈辱,鲍先生不认为我怯懦,知道我是想有所表明。鲍先生曾经和我谈论如何辅佐君王,却三次没有被听取;鲍先生不认为我没有才能,知道我是没有遇到明君。鲍先生曾经和我面对财物分配货物,我三次都自己多取,鲍先生不认为我贪婪,知道我在财物方面不足。生养我的,是父母;了解我的,是鲍先生。士人为知己者死,何况还要为他哀痛呢?” 秦穆公曾经外出,丢失了他的骏马,亲自去寻找,发现有人已经杀了那匹马,正一起吃它的肉。穆公问:“这是我的骏马。”众人都害怕地站起来。穆公说:“我听说吃骏马肉却不饮酒,会被杀死。”于是按次序给他们饮酒,杀马的人都惭愧地离去。过了三年,晋国攻打秦国,穆公将其包围。从前吃马肉的人相互说:“现在可以出死力来报答当初吃马肉而得到酒的恩德了。”于是冲破包围,穆公终于得以解除危难,战胜晋国,俘获晋惠公回国。这就是施德而福报返回的道理【韩原之战在十五年】。齐桓公问甯戚:“管仲今年老了,如果他离开寡人而去世,我担心法令不能施行,很多人失职,百姓疾病怨恨,国家盗贼增多。我怎样才能使奸邪不兴、百姓衣食充足呢?”甯戚回答:“关键在于得到贤才,开通他们进身的道路并任用他们。”桓公问:“怎样才能得到贤才?”甯戚回答:“开通他们进身的道路,考察后加以任用,提高他们的职位,增加他们的俸禄,显扬他们的名声,那么天下的士人就会纷纷举步而来。”桓公说:“既然已经举荐贤士并任用了他们,只是防备先生有幸来临,却还没有平民中突然出现的奇异之士登门求见寡人。”

寗戚对曰:“是君察之不明,举之不显,而用之疑,位之卑,禄之薄也。且夫国之不得士者有五阻焉:主不好贤,谄谀在傍,一阻也;言便事者未尝见用,二阻也;壅塞掩蔽,必因近习然后见察,三阻也;讯狱诘穷其辞以法遏之,四阻也;执事适欲擅国权命,五阻也。去此五阻,则豪俊并兴,贤智求处;五阻不去,则上蔽吏民之情,下塞贤士之路。是故明王圣主之治,若夫江海无不受,故长为百川之主;明王圣君无不容,故安乐而长久。由此观之,则安主利人者,非独一士也。”桓公曰:“善!吾将着夫五阻以为式本也。管仲有疾,桓公问之曰:“仲父之病病矣,可不谓云?至于大病,则寡人恶乎属国而可?”管仲曰:“公谁欲与?”公曰:“鲍叔牙。”曰:“不可,其为人亷洁善士也,其扵不已若者不比之,又一闻人之过,终身不忘,使之治国,上且钩乎君,下且逆乎民,其得罪于君也,将弗乆矣。”公曰:“然则孰可?”对曰:“勿己则隰朋可,其为人也,上忘而下畔愧,不若黄帝而哀不己若者,以徳分人谓之圣,以财分人谓之贤,以贤临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贤下人,未有不得人者也。其扵国有不闻也,其于家有不见也。勿己则隰朋可。”公又问曰:“不幸而失仲父也,二三大夫其犹能以国宁乎?”管仲对曰:“君请矍已乎!鲍叔牙之为人也,好直;宾胥无之为人也,好善;寗戚之为人也,能事;孙在之为人也,善言。公曰:‘此四子者,其孰能一人之上也?寡人并而臣之,则其不以国宁何也?’对曰:‘鲍叔之为人也,好直而不能以国诎;宾胥无之为人也,好善而不能以国诎;寗戚之为人也,能事而不能以足息;孙在之为人也,善言而不能以口息。臣闻之,消息盈虚,与百姓诎信,然后能以国勿己者朋,其可乎?’朋之为人也,动必量力,举必量技,言终喟然而叹曰:‘天之生朋,以为夷吾舌也,其身死,舌焉得生哉?’管仲又言曰:‘东郭有狗嘊嘊,旦夕欲齧我豭而不使也。今夫易牙,子之不能爱,将安爱君?必去之。’公曰:‘诺。’管子又言曰:‘北郭有狗嘊嘊,旦暮欲齧我豭而不使也。今夫竪刁,其身之不爱,焉能爱君?必去之。’公曰:‘诺。’管子又言曰:‘西郭有狗嘊嘊,旦暮欲齧我豭而不使也。今夫卫公子开方,去其千乗之太子而臣事君,是所愿得于君者,是将欲过其千乗也。君必去之。’桓公曰:‘诺。’管子遂卒,十月隰朋亦卒,桓公去易牙、竪刁、衞公子开方,五味不至于是乎?复反易牙,宫中乱;复反竪刁,利言卑辞,不在侧;复反衞公子开方,桓公内不量力,外不量交,而力伐四隣。公薨,六子皆求立。公死七日不敛,九月不葬,齐国大乱。桓公问管仲疾,管仲曰:“臣愿君之逺易牙、竪刁、堂诬、公子开方。”夫易牙以调味事公,公曰:“唯烝婴儿之未尝。”于是蒸其首子而献之。公人情非不爱其子也,于子之不爱,将何有扵公?公喜,内而妬竪刁,自刑而为公治内。人情非不爱其身也,于身之不爱也,将何有于公?公子开方事公十五年不归,视其亲,齐衞之间不容数日之行。臣闻之,务伪不乆,盖虚不长。其生不长者,其死必不终。桓公曰:“善。”管仲死已塟,公憎四子者,废之官,逐堂诬而苛病起,兵逐易牙而味不至,逐竪刁而宫中乱,逐公子开方而朝不治。桓公曰:“嗟!圣人固有悖乎?”乃复四子者处,期年,四子作难,围公一室,不得出。有一妇人,遂从窦入,得至公所。公曰:“吾饥而欲食,渴而欲饮,不可得,其故何也?”妇人对曰:“易牙、竪刁、堂诬、公子开方四人分其齐国,涂十日不通矣。公子开方以书社七百下衞矣,食将不得矣。”公曰:“嗟乎!兹圣人之言长乎哉!死者无知,即已;若有知,吾何面目以见仲父地下?”乃援素袜以裹首而絶死。十一日,虫出户,乃知桓公之死也。葬以扬门之扇【十二年,管仲受享礼扵王,以后不见经▯。十七年冬,经书齐侯小白卒,仲卒当在十四年、十五年中。《管子》书记仲戒公勿用易牙、竪刁、开方。仲卒,公逐三子,未几复用。处朞年而三子作乱,则公亦薨,是可证也】

春秋别典卷三<史部,别史类,春秋别典>

译甯戚回答:“这是因为君上考察得不明,举荐得不显,用人时疑虑,给的职位低,俸禄薄。而且国家不能得到士人,有五种阻碍:君主不喜爱贤才,谄媚奉承的人在身边,这是第一种阻碍;善于谈论政事的人从未被任用,这是第二种阻碍;道路壅塞、情况被遮蔽,必须依靠亲近熟悉的人才能被考察,这是第三种阻碍;审讯案件时穷究言辞,以法律阻遏他们,这是第四种阻碍;执掌政事的人正想独揽国家的权力和命令,这是第五种阻碍。除去这五种阻碍,豪杰俊士就会一同兴起,贤能有智之人就会求得职位;五种阻碍不除,上面就会遮蔽官吏百姓的实情,下面就会堵塞贤士进身的道路。所以明王圣主治理国家,就像江海没有不接纳的水流,因此长久成为百川之主;明王圣君没有不能容纳的人,所以安乐而长久。由此看来,使君主安定、百姓获利的,并不只是一个士人。”桓公说:“好!我将把这五种阻碍写下来,作为法式的根本。” 管仲生病,桓公问他:“仲父的病已经很重了,可以不说了吗?如果到了大病的程度,那么寡人把国家托付给谁才可以?”管仲说:“君上想托付给谁?”桓公说:“鲍叔牙。”管仲说:“不可以。他为人廉洁,是善士;对于不如自己的人,他不肯与之亲近;又一旦听说别人的过错,终身都不会忘记。让他治理国家,对上将会牵制君上,对下将会违逆百姓,他得罪君上,恐怕不会长久。”桓公说:“那么谁可以?”管仲回答:“如果不得已,隰朋可以。他为人,对上忘却自己的功劳,对下感到惭愧;认为自己不如黄帝,却怜悯那些不如自己的人。把德行分给别人,叫作圣;把财物分给别人,叫作贤。以贤能压临别人,从来没有能得到人心的;以贤能谦下待人,从来没有不能得到人心的。他对于国家的事有些不闻,对于家中的事有些不见。如果不得已,隰朋可以。”桓公又问:“如果不幸失去仲父,几位大夫还能使国家安宁吗?”管仲回答:“请君上先看清楚。鲍叔牙为人,喜好直率;宾胥无为人,喜好善行;甯戚为人,能办理事务;孙在为人,善于言谈。君上说:‘这四个人,谁能独自居于一人之上呢?’” “寡人把他们合在一起任用为臣,他们为什么不能使国家安宁呢?”管仲回答:“鲍叔为人喜欢直率,却不能为了国家屈抑自己;宾胥无为人喜欢善行,却不能为了国家屈抑自己;甯戚为人能办事,却不能以此使自己满足安息;孙在为人善于言谈,却不能停止说话。我听说,消长、盈虚,要跟随百姓一起屈伸,然后才能凭国家而不靠自己;隰朋能够做到这一点,难道不可以吗?”隰朋为人,每次行动一定衡量自己的力量,每次举动一定估量自己的才能,言谈结束后总是长叹说:“上天生下隰朋,是为了作为夷吾的舌头;夷吾的身体死了,我这条舌头怎么能独自活着呢?”管仲又说:“东郭有一条狗汪汪叫,早晚想咬我的公猪,却没有让它咬。如今易牙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能爱,将来怎么会爱君上?一定要除掉他。”桓公说:“好。”管仲又说:“北郭有一条狗汪汪叫,早晚想咬我的公猪,却没有让它咬。如今竖刁连自己的身体都不爱,怎么能爱君上?一定要除掉他。”桓公说:“好。”管仲又说:“西郭有一条狗汪汪叫,早晚想咬我的公猪,却没有让它咬。如今卫国公子开方,舍弃拥有千乘之国的太子身份,来做君上的臣子,他希望从君上得到的东西,正是想超过他原有的千乘之国。” “君上一定要除掉他。”桓公说:“好。”管仲于是去世。十月,隰朋也去世。桓公放逐易牙、竖刁、卫国公子开方,宫中没有五味调和的食物供应。后来又召回易牙,宫中便混乱;又召回竖刁,他只会说讨好的话、用卑下的言辞,并不在君王身旁;又召回卫国公子开方,桓公在内不衡量自己的力量,在外不估量交往关系,任意用力征伐四邻。桓公去世后,六位公子都争求继立。桓公死后七天还没有收殓,九个月没有下葬,齐国大乱。桓公问管仲的病情,管仲说:“臣希望君上远离易牙、竖刁、堂巫、公子开方。易牙靠调味来侍奉君上,君上说:‘只是蒸婴儿的滋味还没有尝过。’于是他就把自己的长子蒸熟进献。以人的感情来说,他并不是不爱自己的儿子;连儿子都不爱,将对君上有什么爱呢?竖刁为了在宫内嫉妒别人,竟自行阉割来替君上管理宫内事务。以人的感情来说,他并不是不爱自己的身体;连自己的身体都不爱,将对君上有什么爱呢?公子开方侍奉君上十五年不回去探望父母,而从齐国到卫国之间,连几天的行程也容不下吗?臣听说,专事虚伪不能长久,虚浮的东西不能持久。他活着时不能长久,死后也一定不会善终。”桓公说:“好。”管仲死后已经下葬,桓公憎恶这四个人,罢免他们的官职,驱逐堂巫,苛刻的疾病便兴起;出兵驱逐易牙,五味食物不再供应;驱逐竖刁,宫中混乱;驱逐公子开方,朝政无法治理。桓公说:“唉!圣人原来也会有悖误吗?”于是又让这四人回来任职。过了一年,四人发动叛乱,把桓公围困在一间屋子里,使他不能出去。有一个妇人,便从洞穴进入,得以到达桓公所在的地方。桓公说:“我饿了想吃东西,渴了想喝水,却都不能得到,是什么原因?”妇人回答:“易牙、竖刁、堂巫、公子开方四人瓜分了齐国,道路十天都不能通行了。” “公子开方已经把七百个书社献给卫国,您将连食物也得不到了。”桓公说:“唉!圣人的话果真长久有效啊!死者没有知觉,也就罢了;如果死后有知,我还有什么脸面到地下去见仲父呢?”于是拿起白袜裹住头,自缢而死。第十一天,蛆虫从门缝爬出,人们才知道桓公死了。用扬门的门扇作为棺材下葬【十二年,管仲在王那里接受享礼,此后经传中没有再见到他的记载。十七年冬,《春秋》记载齐侯小白去世,管仲应当死在十四年、十五年之间。《管子》记载管仲告诫桓公不要任用易牙、竖刁、开方。管仲死后,桓公驱逐三人,不久又重新任用。过了一年,三人发动叛乱,桓公也去世,这可以作为证明】《春秋别典》第三卷。【史部,别史类,《春秋别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