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别典卷七
」晏子出,公使梁丘据遗之辂车乗马,三返不受,公不悦,趣召晏子。晏子至,公曰:「夫子不受,寡人亦不乗。」晏子对曰:「君使臣临百官之吏,节其衣服饮食之养,以先齐国之人,然犹恐其侈靡而不顾其行也。今辂车乗马,君乗之,臣亦乗之,下民之无义,侈其衣食而不顾其行。」者,臣无以禁之,遂让不受也。景公饮酒,移于晏子家。前驱报闾曰:「君至。」晏子被▯端,立于门曰:「诸侯得防有故乎?于国家得防有事乎?君何为非时而夜辱乎?」公曰:「酒醴之味,金石之声,愿与夫子乐之。」晏子对曰:「夫布荐席,陈簠簋者,有人臣不敢与焉。」公曰:「移于司马穰苴之家。」前驰报闾曰:「君至。」司马穰苴介胄操防立于门曰:「诸侯得防有兵乎?大臣得防有叛者乎?君何为非时而夜辱?」公曰:「酒醴之味,金石之声,愿与夫子乐之。」对曰:「夫布荐席,陈簠簋者,有人臣不敢与焉。」公曰:「移于梁丘据之家。」前驱报闾曰:「君至。」梁丘据左操瑟,右挈竽,行歌而至。公曰:「乐哉!今夕吾饮也。防彼二子,何以治吾国?防此一臣者,何以乐吾身?圣贤之君,皆有益友,无偷乐之臣。」景公弗能及,故两用之,仅得不亡。齐景公时,晋伐阿甄,而燕侵河上,齐师败绩。景公患之。晏婴乃荐田穰苴。田穰苴虽田氏庶孽,然其人文能附众,武能威敌,愿君试之。景公召穰苴,与语兵事,大説之,以为将军,将兵扞燕、晋之师。穰苴曰:「臣素卑贱,君擢之闾伍之中,加之大夫之上,士卒未附,百姓不信,人防权轻,愿得君之宠臣,国之所尊,以监军乃可。」于是景公许之,使庄贾往。穰苴既辞,与庄贾约曰:「旦日日中,防于军门。」穰苴先驰至军,立表下漏,待贾。贾素骄贵,以为将已之军,而已为监,不甚急,亲戚左右送之,留饮,日中而贾不至。穰苴则仆表决漏,入行军,勒兵,申明约束。约束既定,夕时乃至。穰苴曰:「何后期为?」贾谢曰:「大夫亲戚送之,故留。」穰苴曰:「将受命之日,则忘其家;临军约束,则忘其亲;援枹鼓之急,则忘其身。今敌国深侵,邦内骚动,士卒暴露于境,君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百姓之命皆悬于君,何谓相送乎?」召军正问曰:「军法,期而后至者云何?」对曰:「当斩。」庄贾惧,使人驰报景公,请救。既往,未及反,于是遂斩。荘贾以徇三军,三军之士皆振栗。久之,景公遣使者持节赦贾,驰入军中。穰苴曰:“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问军正曰:“军中不驰,今使者驰,云何?”正曰:“当斩。”使者大惧。穰苴曰:“君之使不可杀之。”乃斩其仆车之右驸马之左骖以徇三军,遣使者还报,然后行。
译子三次退还不接受,景公不高兴,催促召晏子来。晏子到后,景公说:“先生不接受,寡人也不乘用它。” 晏子回答:“君主让臣统领百官的属吏,节制自己的衣服、饮食和供养,以此给齐国人做表率;即便如此,臣还担心他们奢侈浪费而不顾自己的操行。如今如果君主乘辂车、驾乘马,臣也乘辂车、驾乘马,那么下民没有道义,只会奢侈衣食而不顾操行,臣便没有办法禁止他们,所以才推辞不接受。景公饮酒时,把宴席移到晏子家。前导者到里门报告说:“君主来了。”晏子穿着玄端,站在门口说:“诸侯那里难道有会盟的事吗?国家难道有事情吗?君主为什么在非正常时间的夜晚屈尊来到这里?”景公说:“酒醴的滋味、钟磬的声音,我想同先生一起享受。”晏子回答:“铺设坐席、陈列簠簋的事情,臣子是不敢参与的。”景公说:“那就把宴席移到司马穰苴家。”前导者赶去里门报告:“君主来了。”司马穰苴披甲戴胄,手持兵器站在门口说:“诸侯那里难道有战争吗?大臣那里难道有叛乱者吗?君主为什么在非正常时间的夜晚屈尊来到这里?”景公说:“酒醴的滋味、钟磬的声音,我想同先生一起享受。”司马穰苴回答:“铺设坐席、陈列簠簋的事情,臣子是不敢参与的。”景公说:“那就把宴席移到梁丘据家。” 前导者到里门报告:“君主来了。”梁丘据左手拿着瑟,右手携着竽,边走边唱着歌来到。景公说:“快乐啊!今晚我可以尽情饮酒了。缺少前面那两个人,靠什么治理我的国家?缺少眼前这个臣子,靠什么使我自身快乐?圣贤的君主都有有益的朋友,不应有只顾偷取快乐的臣子。”景公不能达到这种境界,所以两种人都任用,才仅仅没有灭亡。齐景公时,晋国攻打阿、甄,燕国又侵入河上,齐国军队大败。景公为此忧虑。晏婴于是举荐田穰苴,说:“田穰苴虽然是田氏的庶出子弟,但这个人文才能够团结众人,武略能够威慑敌人,希望君主试用他。”景公召见穰苴,同他谈论军事,非常满意,任命他为将军,率兵抵御燕国、晋国的军队。穰苴说:“臣一向卑微低贱,君主却把臣从平民中提拔出来,位居大夫之上;士卒还没有归附,百姓也不信服,臣的威势和权力很轻。希望得到君主宠爱的臣子、国家所尊重的人来监军,这样才可以。”于是景公答应了,让庄贾前往。穰苴辞别景公后,同庄贾约定:“明天正午,在军门会合。”穰苴先赶到军中,在表木旁等待漏刻,等候庄贾。庄贾一向骄傲尊贵,认为军队将由自己统领,而自己只是来监军,所以并不着急;亲戚和左右近臣为他送行,他留下饮酒,到了正午还没有到。穰苴便推倒表木,截断漏刻的计时器,进入军中巡行,整顿军队,申明约束。约束确定后,到了傍晚庄贾才到。穰苴说:“为什么迟到约定的时间?”庄贾道歉说:“大夫和亲戚为我送行,所以耽搁了。”穰苴说:“将领接受命令的那天,就应忘掉自己的家;统领军队、宣布约束时,就应忘掉自己的亲属;击鼓进军、情况紧急时,就应忘掉自己的生命。如今敌国深入侵入,国内骚动不安,士卒暴露在边境,君主睡不安席、食不甘味,百姓的性命全都系在君主身上,怎么还说有亲友送行呢?”召来军正问:“军法规定,约定时间之后才到的,应该怎么办?”军正回答:“应当斩首。”庄贾害怕,派人骑马飞驰报告景公,请求救援。使者已经出发,还没有回来,穰苴于是把庄贾斩首。把庄贾的首级示众于三军,三军将士都震恐战栗。过了很久,景公派使者持节来赦免庄贾,飞驰进入军中。穰苴说:“将领在军中,君主的命令有的可以不接受。”又问军正:“军中不许奔驰,如今使者奔驰而来,应当怎么办?”军正说:“应当斩首。”使者非常害怕。穰苴说:“君主的使者不能杀。”于是斩了他的车右仆从和驾车左边的骖马,把他们示众于三军;派使者回去报告景公,然后才出兵。士卒驻扎时,他亲自
士卒次舎井灶、饮食、问疾、医药,身自拊循之,悉取将军之资粮,享士卒,身与士卒平分粮食,最比其羸弱者。
译安排住所、井和灶,关心饮食,询问疾病,准备医药,亲自抚慰照料他们;把将军的资粮全部拿出来犒劳士卒,亲自同士卒平分粮食,最亲近、最照顾那些体弱的人。
三日而后勒兵,病者皆求行,争奋出为之赴战。晋师闻之为罢去,燕师闻之度水而解。于是追击之,遂取所亡封内故境,而引兵归。未至国,释兵旅,解约束,誓盟而后入邑。景公与诸大夫郊迎劳师,成礼然后反归寝。既旦,穰苴尊为大司马,田氏日以益尊于齐。已而大夫鲍氏、髙国之属害之,譛于景公。景公退穰苴,穰苴发疾而死。景公饮酒,陈桓子侍。望见晏子,而复于公曰:「请浮晏子。」公曰:「何故也?」对曰:「晏子衣缁布之衣,麋鹿之裘,栈轸之车,而驾驽马以朝,是隠君之赐也。」公曰:「诺。」酌者奉觞而进之曰:「君命浮子。」晏子曰:「何故也?」陈桓子曰:「君赐之卿位,以尊其身;宠之百万,以富其家。羣臣之爵,莫尊于子;禄莫厚于子。今子衣缁布之衣,麋鹿之裘,▯轸之车,而驾驽马以朝,则是隠君之赐也。故浮子。」晏子避席曰:「请饮而后辞乎?其辞而后饮乎?」公曰:「辞然后饮。」晏子曰:「君赐卿位,以显其身,婴不敢为显受也,为行君令也。宠之百万,以富其家,婴不敢为富受也,为通君赐也。臣闻古之贤臣,有受君赐而不顾其国族,则过之;临事守职,不胜其任,则过之。君之内▯,臣之父兄,若有离叛在于鄙野者,此臣之罪也。君之外▯,臣之所职,若有播亡在四方者,此臣之罪也。兵革不完,战车不修,此臣之罪也。若夫▯车驽马以朝主者,非臣之罪也。且臣以君之赐,臣父之党,无不乗车者;母之党,无不足于衣食者;妻之党,无冻馁者;国之管士,待臣而后举火者,数百家。如此为隠君之赐乎?彰君之赐乎?」公曰:「善。」为我浮桓子也。越石父贤,在缧絏中。晏子出,遭之,涂解左骖,赎之,载归,弗谢。入闺,久之,越石父请絶。晏子戄然,摄衣冠谢曰:「婴虽不仁,免子于厄,何子求絶之速也?」石父曰:「不然,吾闻君子绌于不知已,而信于知已者。方吾在缧絏中,彼不知我也。夫子既以感寤而赎我,是知已也。知已而无礼,固不如在缧絏之中。」晏子延入,为上客。晏子为齐相,出,其御之妻从门间而闚其夫为相御,拥大盖,防驷马,意气扬扬,甚自得也。既而归,其妻谢,请去。夫问其故。妻曰:「晏子长不满六尺,身相齐国,名显诸侯。今者妾观其出,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今子长八尺,方为人仆御,然子之意自以为足,妾是以求去也。」其后夫自抑损,晏子怪而问之,御以实对。晏子荐以为大夫。越石父曰:「不肖人自贤也,愚者自灵也,佞人者皆莫能相其心,口以出之,又谓人勿言也。譬之临渴而穿井,临难而后铸兵,虽疾从而不及也。夫临财忘贫,临生忘死,可以逺罪矣。夫君子爱口,孔雀爱羽,虎豹爱爪,此皆所以治身法也。上交者不失其禄,下交者不离于患,是以君子择人与交。农人择田而田,君子树人。农人树田,田者择种而种之,丰年必得粟;士择人而树之,丰时必得禄矣。天下失道而后仁义出焉,国家不治而后孝子生焉,民争不分而后慈惠生焉,道逆时反而后权谋生焉。凡善之生,皆学之所由。一室之中,又有主道焉,父母之谓也。故君正则百姓治,父母正则子孙孝慈。是以孔子家儿不知骂,曽子家儿不知怒,所以然者,生而善教也。夫仁者好合,不仁者好蓠人。故君子居人间则治,小人居人间则乱。君子欲和人,譬犹水火不相能然也,而鼎在其间,火水不乱,乃和百味。是以君子不可以不慎择人,在其间。齐景公为露台之寝成而不通焉。栢常骞曰:“为台甚急,台成,君何为不通焉?”公曰:“然。枭昔者鸣,其声无不为也,吾恶之盛,是以不通焉。”栢常骞曰:“臣请禳而去之。”公曰:“何具?”对曰:“筑新室,为置白茅焉。”公使为室,成置白茅焉。栢常骞夜用事,明日问公曰:“今者闻枭声乎?”公曰:“一鸣而不复闻。”使人往视之,枭当陛布翼伏地而死。公曰:“子之道若此其明也,亦能益寡人夀乎?”对曰:“能。”公曰:“能益几何?”对曰:“天子九,诸侯七,大夫五。”公曰:“亦有徴兆之见乎?”对曰:“得夀地且动。”公喜,令百官趣具骞之所求。栢常骞出,遭晏子于涂,拜马前,辞曰:“骞为君禳枭而杀之,君谓骞曰:‘子之道若此其明也,亦能益寡人夀乎?’骞曰:‘能。’今旦大祭,为君请夀,故将往以闻。”晏子曰:“嘻,亦善矣,能为君请夀也。虽然,吾闻之,惟以政与徳顺乎神可以益夀,今徒祭可以益夀乎?然则福召有见乎?”对曰:“得夀地将动。”晏子曰:“骞,昔者吾见纪星絶,枢星散,地其动,汝以是乎?”栢常骞俯,有间,仰而对曰:“然。”晏子曰:“为之无益,不为无损也。薄赋敛,无费民,且令君知之。”
译三天后整顿军队,病弱的士卒都请求出战,争相奋勇出征。晋国军队听说后便撤退,燕国军队听说后渡过河水解散。于是穰苴追击他们,终于收复了原来丧失的国内旧有疆土,然后带兵返回。还没有到达国都,便解除军队和约束,举行誓盟,然后进入城邑。景公和大夫们到郊外迎接慰劳军队,举行完礼仪后才返回宫中休息。第二天早晨,穰苴被尊为大司马,田氏在齐国的地位一天比一天尊贵。不久,大夫鲍氏、高氏、国氏等人嫉恨他,便向景公进谗言。景公罢免穰苴,穰苴因而发病去世。景公饮酒,陈桓子在旁侍奉。他远远看见晏子,便回头对景公说:“请罚晏子饮酒。”景公问:“为什么?”陈桓子回答:“晏子穿着黑布衣,披着麋鹿皮裘,乘坐栈轸车,驾着劣马来上朝,这是在隐藏君主的赏赐。”景公说:“好。”斟酒的人捧着酒杯上前说:“君主命令罚您饮酒。”晏子问:“为什么?”陈桓子说:“君主赐给您卿的职位,使您的身份尊贵;宠赐您百万钱财,使您的家族富足。群臣的爵位没有比您更尊贵的,俸禄没有比您更优厚的。如今您穿黑布衣、披麋鹿裘,乘栈轸车,驾劣马来上朝,这就是隐藏君主的赏赐。所以罚您饮酒。”晏子离开坐席说:“请先饮酒再申辩,还是先申辩再饮酒?”景公说:“先申辩再饮。”晏子说:“君主赐给臣卿的职位,是为了显扬臣的身份;臣不敢因为显扬自身而接受,是为了推行君主的命令。君主宠赐臣百万钱财,是为了使臣的家族富足;臣不敢因为富足自身而接受,是为了使君主的赏赐得到流通。臣听说,古代贤臣接受君主赏赐却不顾国家和宗族,是过错;遇到事情不能守职,不能胜任职责,也是过错。君主宫内的属民,也就是臣的父兄,如果有离散叛逃在边野的,这是臣的罪过。” 君主宫外的属民,也就是臣所负责的百姓,如果有流亡散失在四方的,这是臣的罪过。兵器铠甲不完备,战车没有修整,这是臣的罪过。至于臣乘破车、驾劣马来朝见君主,并不是臣的罪过。而且凭借君主的赏赐,臣父亲一族没有不乘车的;母亲一族没有不够衣食的;妻子一族没有受冻挨饿的;国家的管士中,有数百家要等臣来之后才能生火做饭。这样说来,是在隐藏君主的赏赐,还是在彰显君主的赏赐呢?”景公说:“好。替我罚陈桓子饮酒。” 越石父是贤者,却被关在囚禁之中。晏子出行时遇到他,便解下车左边的骖马,赎出越石父,载着他回去,却没有向他致谢。进入内室后,过了很久,越石父请求同晏子绝交。晏子惊愕,整理衣冠道歉说:“晏婴虽然不仁,但毕竟使您免于困厄,您为什么这么快就要求绝交呢?”越石父说:“不是这样。我听说,君子在不了解自己的人那里受困,却在了解自己的人那里得到信任。当我被关在囚禁中时,那些人并不了解我。先生既然感悟到这一点而赎出我,就是了解我的人。了解我却不以礼相待,还不如继续待在囚禁之中。”晏子请他入内,待为上等宾客。晏子担任齐国相国时,有一次出行。他车夫的妻子从门缝里窥看丈夫给相国驾车:车上撑着大伞,驾着四匹马,意气扬扬,十分得意。车夫回来后,他的妻子请求离去。车夫问原因,妻子说:“晏子身高不到六尺,却身为齐国相国,名声显扬于诸侯。今天我看他出门,志向深沉,常常表现出自我谦下。如今您身高八尺,只是给别人驾车,您的心意却自以为满足,所以我请求离开。”此后车夫主动收敛、谦抑自己,晏子感到奇怪,便询问他。车夫如实回答。晏子推荐他做了大夫。越石父说:“不肖的人自以为贤能,愚蠢的人自以为聪明,奸佞之人没有谁能洞察自己的内心,却都把话从口中说出来,还要叫别人不要说出去。这就像口渴了才挖井,遇到危难后才铸造兵器,即使很快跟上,也已经来不及了。面对财物仍能不忘贫穷,面对生死仍能不忘死亡,就可以远离罪过。君子爱护自己的言语,孔雀爱护羽毛,虎豹爱护爪牙,这些都是修养自身的法则。同地位高的人交往,就不会失去俸禄;同地位低的人交往,就不会陷入祸患,所以君子选择人来交往。农夫选择土地来耕种,君子培植人才。农夫培植土地,土地选择种子来生长,丰收之年一定得到粮食;士人选择人才来栽培,丰足之时一定得到俸禄。”}], 天下失去正道,仁义才会出现;国家治理不好,孝子才会出现;百姓争斗而没有分别,慈爱惠施才会出现;正道被违逆、时势反常,权谋才会出现。凡是善行的产生,都是由学习而来。一家之中,也有主导之道,说的就是父母。所以君主端正,百姓就能得到治理;父母端正,子孙就会孝顺慈爱。因此,孔子家的孩子不知道骂人,曾子家的孩子不知道发怒;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们生来就受到良好的教育。仁爱的人喜好使人和合,不仁的人喜好使人与人离散。所以君子处在人群中,社会就能得到治理;小人处在人群中,社会就会混乱。君子想使人与人和谐,就好像水火本来不能相容,但鼎在它们中间,水火不乱,反而能调和各种味道。因此,君子不能不谨慎选择身边的人。齐景公建成了露台上的寝室,却没有让人打通使用。柏常骞说:“建台这件事很急,台已经建成了,君王为什么不让人打通使用呢?”景公说:“是这样。从前枭鸟鸣叫,它的声音无所不为,我厌恶它的声势太盛,所以没有让人打通。”柏常骞说:“请让我作法禳除它。”景公说:“要准备什么?”他回答说:“筑一间新屋,在里面放上白茅。”景公让人筑屋,屋成后放入白茅。柏常骞夜里施行禳除之术。第二天,他问景公:“今天还听到枭鸟的叫声吗?”景公说:“叫了一声,便再没有听见。”景公派人去看,只见枭鸟正对着台阶张开翅膀伏在地上死了。景公说:“你的道术竟这样灵验,也能增加我的寿命吗?”他回答:“能。”景公说:“能增加多少?”他回答:“天子九年,诸侯七年,大夫五年。”景公说:“也有征兆显现出来吗?”他回答:“得到增加寿命的地方将要震动。”景公很高兴,命百官赶快准备柏常骞所要求的东西。柏常骞出来,在路上遇到晏子,便在马前拜谢,说:“我为君王禳除枭鸟并把它杀死了,君王对我说:‘你的道术竟这样灵验,也能增加我的寿命吗?’我回答:‘能。’今天早晨要举行大祭,我要为君王请求寿命,所以正要前去把这件事告诉他。” 晏子说:“唉,这也算好事,能够为君王请求寿命。不过我听说,只有用政事和德行顺应神意,才可以增加寿命;如今只是举行祭祀,就能增加寿命吗?如果这样,那么福气招来的征兆显现在哪里呢?”柏常骞回答:“得到增加寿命的地方将要震动。”晏子说:“柏常骞,从前我见过纪星断绝、枢星散乱,难道地就要震动了吗?你说的是这个吗?”柏常骞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抬头回答:“是。”晏子说:“这样做没有益处,不这样做也没有损害。应当减轻赋税,不要耗费百姓的财力,并且让君王知道这个道理。”
晏子复于景公曰:「朝居严乎?」公曰:「朝居严,则曷害于国家哉?」晏子对曰:「朝居严,则下无言;下无言,则上无闻矣。下无言,则谓之暗;上无闻,则谓之聋。聋暗则非害国家如何也?且合菽粟之激,以满仓廪;合疏缕之纬,以成帏幕。太山之髙,非一石也;累卑然后髙也。夫治天下者,非一士之言也。固有受而不用,乌有距而不入者哉?」林既衣韦衣而朝齐,景公景公曰:「此君子之服也,小人之服也?」林既逡巡而作色曰:「夫服事,何足以端士行乎?昔者荆为长创危冠,令尹子西出焉;齐短衣而遂杰之冠,管仲隰朋出焉;越文身鬋发,范蠡大夫种出焉;西戎左袵而椎结,由余亦出焉。即如君之言,衣狗裘者当犬吠,衣羊裘者当羊鸣。且君衣狐裘而朝,意者得无为变乎?」景公曰:「子其为勇悍矣!今未尝见之竒辨也。一邻之鬬也,千乗之胜也。」林既曰:「不知君之所谓何也?夫登髙临危而目不眴而足不陵者,此工匠之勇悍者也;入深渊刺蛟龙,抱▯鼈而出者,此渔夫之勇悍也;入深山刺虎豹,抱熊罴而出者,此猎夫之勇悍也;不难断头裂腹,暴骨流血中野者,此武夫之勇悍也。今臣居广庭作色端辨,以犯主君之怒,前虽有乗轩之赏,未为之动也;后虽有斧锧之威,未为之恐也。此既之所为勇悍也。」齐侯问于晏子曰:「为政何患?」对曰:「患善恶之不分。」公曰:「何以察之?」对曰:「审择左右。左右善,则百寮各得其所宜,而善恶分。」孔子闻之曰:「此言也信矣!善言进,则不善无由入矣;不善言进,则善无由入矣。」复槀之君朝齐桓公问治民焉,复槀之君不对,而循口操衿,抑心袵,抑心。桓公曰:「与民共甘苦饥寒乎?」夫以我为圣人也,故不用言而谕,因礼之千金。景公好妇人而丈夫饰者,国人尽服之。从使吏禁之,曰:“女子而男子饰者,裂其衣,断其带。”裂衣断带相望而不止。晏子见公曰:“寡人使吏禁女子而男子饰者,裂其衣,断其带,相望而不止者,何也?”对曰:“君使服之于内,而禁之于外,犹悬牛首于门,而求买马肉也。”公胡不使内勿服,则外莫敢为也?公曰:“善。”使内勿服,不旋月而国莫之为也。齐人甚好毂击,相犯以为乐,禁之不止。晏子患之,乃为新车良马,出与人相犯也,曰:“击毂者不祥,臣其祭祀不顺,居处不敬乎?”下车弃而去之。然后国人乃不为。景公伐宋,至于岐隄之上,登髙以望,太息而叹曰:“昔我先公桓公,长毂八百乗,以霸诸侯。今我长毂三千乘,而不敢久处于此者,岂其无管仲欤?”▯章对曰:“臣闻之,水广则鱼大,君明则臣出。昔有桓公,固有管仲。今桓公在此,则车下之臣,尽管仲也。”齐景公问于晏子曰:“当今之时,诸侯孰危?”对曰:“莒其亡乎?”公曰:“奚故?”对曰:“地侵于齐,货竭于晋,是以亡也。”景公畋于梧丘,夜犹蚤。公姑坐睡,而梦有五丈夫北面倚卢,称无罪焉。公觉,召晏子而告其所梦。公曰:“我其尝杀不辜而诛无罪也?”晏子对曰:“昔者先君灵公畋,五丈夫罟而骇兽,故杀之,断其首而葬之,曰‘五丈夫之丘’,此耶?”公令人掘而求之,则五头同穴而存焉。公曰:“嘻!”令吏葬之。国人不知其梦也,曰:“君悯白骨,而况于生者乎?不遗余力矣,不释余智矣。”故曰:“人君之为易也。”孔子见齐景公,梁丘据自外而至。公曰:“何迟?”对曰:“陈氏戮其小臣,小臣有辞,为是故迟。”公笑而目孔子曰:“周书所谓‘明徳慎罚’,陈子明徳也,罚人而有辞,罚不慎矣。”孔子答曰:“昔康叔封衞,统三监之地,命为孟侯。周公以成王之命作《康诰》焉,称述文王之徳,以成勅诫之文。其书曰:‘惟尔丕显考文王,克明徳慎罚。’克明徳者,能显用有徳举而任之也;慎罚者,并心而虑之,众平然后行之,致刑措也。此言其所任不失徳,所罚不失罪,不谓巳徳之明也。”公曰:“寡人不有过言,则吾将闻君子之教也。”髙缭仕于晏子,晏子逐之。左右谏曰:“髙缭之事夫子三年,曽无爵位而逐之,其义可乎?”晏子曰:“婴仄陋之人也,四维之然后能宜。今此子事我三年,未曽弼吾过,是以逐之也。”景公逰于海上而乐之,六月不归。令左右曰:“敢有先言归者,致死不赦。”顔烛趋进谏曰:“君乐治海上,六月不归,后傥有治国者,君且安得乐此海也?”景公援防将斫之,顔烛趋集抚衣待之曰:“君奚不斫也?昔者桀杀闗龙逢,纣杀王子比干。君之贤非比二王也,臣之材亦非比二子也。君奚不斫?以臣参此二者,不亦可乎?”景公説,遂归。中道闻国人谋不内矣。
译晏子又对景公说:“朝廷上的居处和仪制很严厉吗?”景公说:“朝廷上的居处和仪制严厉,这对国家有什么害处呢?”晏子回答:“朝廷上的居处和仪制严厉,下面的人就没有话可说;下面的人没有话可说,上面的人就没有什么可以听到。下面的人没有话可说,就叫作昏暗;上面的人没有什么可以听到,就叫作聋。又聋又昏暗,怎么会不危害国家呢?况且,把豆类和粟米一点点汇集起来,才能装满仓廪;把稀疏的丝线一根根交织起来,才能制成帷幕。泰山的高大,不是一块石头形成的;积累低小之物,之后才会高大。治理天下,不是只听一个士人的话。本来就有接受了意见却不采用的,哪里有拒绝而使意见完全不能进入的呢?”林既穿着皮衣到齐国朝见。景公说:“这是君子的服装,还是小人的服装?”林既迟疑了一会儿,变了脸色说:“服装和服饰,哪里足以端正士人的品行呢?从前楚国穿短衣、戴高而危险的帽子,令尹子西出自其中;齐国穿短衣、戴高耸的帽子,管仲、隰朋出自其中;越国文身剪发,范蠡、大夫种出自其中;西戎左衽、梳椎形发髻,由余也出自其中。照君王的说法,穿狗皮袍的人应当像狗一样叫,穿羊皮袍的人应当像羊一样鸣叫。况且君王穿着狐皮袍朝见,莫非也要因此改变吗?”景公说:“你可真是勇猛强悍啊!只是现在还没有见到你奇特的辩说。” 只不过是邻里之间的争斗,或千乘大国的胜利罢了。”林既说:“我不知道君王所说的是什么意思。登上高处、面对危险,眼睛不眨、脚步不乱,这是工匠中勇猛强悍的人;进入深渊刺杀蛟龙,抱着龟鳖出来,这是渔夫的勇猛强悍;进入深山刺杀虎豹,抱着熊罴出来,这是猎人的勇猛强悍;不怕斩断头颅、剖裂腹部,在遍地暴骨流血中死去,这是武士的勇猛强悍。如今我在宽广的朝廷上变色正辞、端正辩说,以触犯君主的怒意;先前即使有乘轩车的赏赐,也没有使我动摇;后来即使有斧钺刑罚的威势,也没有使我恐惧。这才是林既所说的勇猛强悍。”齐侯问晏子:“治理政事最担心什么?”晏子回答:“担心善恶不能分辨。”景公说:“凭什么察知?”晏子回答:“慎重选择左右近臣。左右近臣善良,百官就各得其所,善恶也就分明了。”孔子听说后说:“这话确实正确!善言得到进用,不善之言就没有机会进入;不善之言得到进用,善言就没有机会进入。”复槀之君朝见齐桓公,齐桓公问他治理百姓的道理,复槀之君没有回答,只是沿着嘴边抚弄衣襟,按住心口和衣襟。桓公说:“是要和百姓共同承受甘苦、饥寒吗?” 大概是因为他把我当作圣人,所以不用言语便能明白我的意思,于是按照礼数赠给我千金。景公喜欢妇女穿戴男子的服饰,国人便全都这样穿戴。景公派官吏禁止,说:“女子却穿男子服饰的,撕破她的衣服,割断她的衣带。”然而撕衣断带的人到处可见,这种风气仍然没有停止。晏子进见景公,说:“君王派官吏禁止女子穿男子服饰,撕衣服、断衣带的人到处都是却不能制止,这是为什么?”晏子回答:“君王在宫内让人这样穿,却在宫外禁止,就像在门上悬挂牛头,却要求人买马肉。君王为什么不先让宫内不要这样穿,那么宫外就没有人敢这样做了。”景公说:“好。”于是下令宫内不再这样穿,不到一个月,全国便没有人再这样做了。齐国人很喜欢用车毂互相撞击,把彼此碰撞当作娱乐,禁止也不能停止。晏子为此忧虑,于是造了一辆新车、配上良马,出去和人互相撞车,说:“撞击车毂是不祥之事,难道是我的祭祀不顺、居处不恭敬吗?”说完下车丢弃车辆离去。这样以后,齐国人便不再撞车。景公讨伐宋国,到了岐堤上,登高远望,长叹说:“从前我的先祖桓公,拥有长毂战车八百乘,因而称霸诸侯。如今我的长毂战车有三千乘,却不敢在这里久留,难道是因为没有管仲吗?”弦章回答:“我听说,水面宽广,鱼就大;君主明智,贤臣就会出现。从前有桓公,所以有管仲。如今桓公正在这里,那么车下的臣子全都是管仲。” 齐景公问晏子:“当今之时,诸侯中谁最危险?”晏子回答:“莒国恐怕要灭亡了吧?”景公说:“为什么?”晏子回答:“土地被齐国侵占,财货又被晋国耗尽,所以要灭亡。”景公在梧丘打猎,夜里还很早。景公姑且坐着睡觉,梦见五个男子面向北方,倚着土墙,称说自己无罪。景公醒来,召见晏子,告诉他梦见的事情。景公说:“我是不是曾经杀害无辜、诛戮无罪之人?”晏子回答:“从前先君灵公打猎,五个男子张网惊吓野兽,所以把他们杀了,砍下头颅埋葬,并称为‘五丈夫之丘’,就是这件事吗?”景公派人挖掘寻找,果然五颗头颅同在一个墓穴中。景公说:“唉!”便命官吏为他们重新安葬。国人不知道景公做梦的事,说:“君王怜悯白骨,何况活着的人呢?他已经不遗余力,也不吝惜自己的智慧了。”所以说:“君王施政其实是容易的。” 孔子拜见齐景公时,梁丘据从外面来到。景公问:“为什么这么迟?”梁丘据回答:“陈氏杀戮了他的小臣,小臣有所申辩,因此迟到了。”景公笑着看孔子,说:“《周书》所说的‘彰明德行,慎重刑罚’,陈子彰明德行了;但惩罚人时对方还有申辩,说明惩罚不够慎重。”孔子回答:“从前康叔受封为卫君,统领三监的土地,被命为孟侯。周公奉成王之命作《康诰》,称述文王的德行,以完成告诫之文。书中说:‘只有你那极为显赫的先父文王,能够彰明德行,慎重刑罚。’所谓能够彰明德行,是能够显举有德之人并任用他;所谓慎重刑罚,是集中心思反复考虑,等众人都认为公平之后才施行,从而达到刑罚可以废置不用的境地。这句话是说任用的人不失其德、处罚的人不失其罪,并不是说自己的德行已经彰明。”景公说:“如果不是我有错误的话,就将听到君子的教诲了。”高缭在晏子手下任职,晏子把他逐出。左右近臣劝谏说:“高缭侍奉先生三年,竟然没有得到爵位,反而被驱逐,这合乎义吗?”晏子说:“我是一个浅陋的人,必须有四面辅助,才能做得合宜。如今这个人侍奉我三年,从未纠正我的过失,所以我才驱逐他。” 景公在海边游玩,感到很快乐,六个月不回国。他命令左右说:“谁敢先说回去,就处死,不能赦免。”颜烛快步上前进谏说:“君王以治理海边为乐,六个月不回去;以后假如有治理国家的人,君王又怎么能在这里享受海边的快乐呢?”景公拿起兵器将要砍他,颜烛快步走近,整理衣服等着受死,说:“君王为什么不砍呢?从前夏桀杀了关龙逢,商纣杀了王子比干。君王的贤能比不上这两位君王,我的才能也比不上这两位臣子。君王为什么不砍?把我和这两件事相提并论,不也可以吗?”景公很高兴,于是回国。走到半路,听说国人正谋划不让他进入国都。
齐侯问于晏子曰:“忠臣之事君也,何若?”对曰:“有难不死,出亡不送。”君曰:“裂地而封,防爵而贵之。君有难不死,出亡不送,可谓忠乎?”对曰:“言而见用,终身无难,臣何死焉?谋而见从,终身不亡,臣何送焉?若言不见用,君难而死之,是妄死也;谏而不见从,出亡而送,是诈伪也。故忠臣者,能纳善于君也,而不能与其君陷难者也。”齐大旱,景公召羣臣问曰:“天不雨久矣,民且有饥色,吾使人卜之,祟在髙山广水,寡人欲少敛以祠灵山,可乎?”羣臣莫对。晏子进曰:“不可,祠此无益也。夫灵山固以石为身,以草木为发,天久不雨,发将焦,身将▯,彼独不欲▯乎?祠之无益。”景公曰:“不然,吾欲祠河伯,可乎?”晏子曰:“不可,祠此无益也。夫河伯以水为国,以鱼鳖为民,天久不▯,水泉将下,百川竭,国将亡,民将灭矣,彼独不用雨乎?祠之何益?”景公曰:“今为之奈何?”晏子曰:“君诚避宫殿,暴露与灵山河伯共忧,其幸而雨乎?”于是景公出野暴露三日,天果大▯,民尽得种树。景公曰:“善哉,晏子之言,可无用乎?其惟有德也。”齐景公尝赏赐及后宫,文绣被台榭,菽粟食鳬鴈。出而见殣,谓晏子曰:“此何为死?”晏子对曰:“此馁而死。”公曰:“嘻!寡人之无徳也何甚矣!”晏子对曰:“君之徳着而彰,何为无徳也?”景公曰:“何谓也?”对曰:“君之德及后宫与台榭,君之玩物衣以文绣,君之鳬鴈食以菽粟,君之营内自乐,延及后宫之施,何为其无德也?顾臣愿有请于君:由君之意,自乐之心,推而与百姓同之,则何殣之有?君不推此,茍营内好私便,则货偏有所聚,粟菽币帛腐于囷府,惠不遍加于百姓,公心不周乎国,则桀纣之所以亡也。夫士民之所以叛,由偏之也。君如察臣婴之言,推君之盛德以布之于天下,则汤武可为也。殣何足恤哉!”晏子饮景公酒,日暮,公呼具火。晏子辞曰:“《诗》曰:‘侧弁之俄,言失徳也。’屡儛傞傞,言失容也。既醉以酒,既饱以徳,既醉而出,竝受其福,宾主之礼也。醉而不出,是谓伐徳,宾主之罪也。”婴以卜其日,未卜其夜。公曰:“善。”举酒而祭之,再拜而出,曰:“岂过我哉?吾托国于晏子也。以其家贫,善寡人也,不欲其淫侈也,而况于寡人谋国乎?”景公饮酒而乐,释衣冠自皷▯,谓侍者曰:“仁人亦乐是乎?”梁丘子曰:“仁人耳目亦犹人也,奚为独不乐此也?”公曰:“速驾,迎晏子。”晏子朝服以至,公曰:“寡人甚乐此乐也,愿与夫子共之,请去礼。”晏子对曰:“君之言过矣。齐国五尺之童子,力尽胜婴,而又胜君。所以不敢乱者,畏礼也。上若无礼,无以使其下;下若无礼,无以事其上。夫麋鹿惟无礼,故父子同麀。人之所以贵于禽兽者,以有礼也。《诗》曰:‘人而无礼,胡不遄死。’故礼不可去也。”公曰:“寡人无良左右,淫湎寡人以至于此,请杀之。”晏子曰:“左右何罪?君若好礼,左右有礼者至,无礼者去;君若无礼,亦将如之。”公曰:“善。”请革衣冠,更受命,乃严酒而更尊,朝服而坐,觞三行,晏子趋出。景公为台,台成,又欲为钟。晏子諌曰:「君不胜欲,为台又欲为钟,是重敛于民,民之哀矣。夫敛民之哀而以为乐,不祥。」景公乃止。景公正书被发乘六马,御妇人以出正闺,刖跪击其马而反之曰:「尔非吾君也。」公慙而不朝。晏子睹裔敖而问曰:「君何故不朝?」对曰:「昔者君正昼被发乗六马,御妇人出正闺,刖跪击其马而反之曰:「尔非吾君也。」公慙而反,不果出,是以不朝。」晏子入见公曰:「昔者寡人有罪,被发乗六马以出正闺,刖跪击其马而反之曰:「尔非吾君也。」寡人以天子大夫之赐,得率百姓以守宗庙,今见戮于刖跪,以辱社稷,吾犹可以齐于诸侯乎?」晏子对曰:「君无恶焉。臣闻之下无直辞,上无隠君,民多讳言。君有骄行,古者明君在上,下有直辞,上好善,民无讳言。今君有失行,而刖跪有直辞,是君之福也。故臣来庆,请赏之以明君之好善,礼之以明君之受谏。」公笑曰:「可乎?」晏子曰:「可。」于是令刖跪倍资,无正时朝,无事。景公出弋昭华之池,顔邓聚【一作烛雏】主鸟而亡之。景公怒而欲杀之。晏子曰:“夫邓聚有死罪四,请数而诛之。”于是乃召聚,数之景公之前曰:“邓聚为君主鸟而亡之,是罪一也;使吾君以鸟之故而杀人,是罪二也;使四国诸侯闻之,以吾君重鸟而轻士,是罪三也;天子闻之,必将贬绌吾见君,危其社稷,絶其宗庙,是罪四也。”此四罪者,故当杀无赦,臣请加诛焉。景公曰:“止!此亦吾过矣,请为寡人谢之。”
译齐侯问晏子:“忠臣侍奉君主,应当怎样?”晏子回答:“君主有难时不为之而死,君主出亡时不为之送行。”齐侯说:“君主分割土地封给他,使他拥有尊贵爵位而显贵;君主有难时不为之而死,出亡时不为之送行,这可以叫忠臣吗?”晏子回答:“臣下的言论被采用,君主终身没有灾难,我为什么要死呢?臣下的谋划被听从,君主终身不会出亡,我为什么要送行呢?如果臣下进言却不被采用,君主有难时才为他而死,那是白白送死;进谏却不被听从,君主出亡时才为他送行,那是欺诈虚伪。所以忠臣,是能够向君主进纳善言的人,而不是能够陪同君主陷入危难的人。” 齐国大旱,景公召集群臣问道:“天已经很久不下雨了,百姓将要显出饥饿的脸色。我派人占卜,说灾祸在高山和大水,寡人想少收一些赋税,用来祭祀灵山,可以吗?”群臣没有人回答。晏子上前说:“不可以,祭祀它没有益处。灵山本来以石头为身体,以草木为头发;天长久不下雨,头发将要枯焦,身体将要灼热,难道它唯独不想要雨吗?祭祀它有什么益处?”景公说:“不是这样,我想祭祀河伯,可以吗?”晏子说:“不可以,祭祀它也没有益处。河伯以水为国土,以鱼鳖为百姓;天长久不下雨,水泉将要下降,百川将要干涸,国土将要灭亡,百姓将要消灭,难道它唯独不需要雨吗?祭祀它有什么益处?”景公说:“如今应当怎么办?”晏子说:“君王如果确实离开宫殿,暴露在野外,与灵山、河伯共同忧虑,或许就会得到降雨吧?”于是景公出到野外,暴露在外三天,天果然下了大雨,百姓全都能够播种。景公说:“晏子的话说得好,怎么能说没有用呢?大概是因为其中只有德行才有用。” 景公曾经赏赐后宫,给台榭覆盖绣有文采的织物,还用豆类和粟米喂鸭鹅。他出宫看见饿死的人,对晏子说:“这个人为什么死了?”晏子回答:“这是饿死的。”景公说:“唉!我的德行竟然这样缺乏,太过分了!”晏子回答:“君王的德行已经显著明白了,为什么说没有德行呢?”景公说:“这是什么意思?”晏子回答:“君王的德行施及后宫和台榭,君王的玩物穿着绣品,君王的鸭鹅吃着豆粟,君王在宫内经营享乐,并把恩施延及后宫,这怎么能说没有德行呢?只是臣希望向君王请求:把君王的心意、自己享乐的心,推广开来,与百姓共同享有,那么哪里还会有饿死的人?君王若不推广这一点,只顾经营宫内、喜好私利便利,那么财货便会集中在少数地方,粟米、豆类、币帛腐烂在仓库府藏中,恩惠不能普遍施加于百姓,公心不能遍及国家,这正是桀、纣灭亡的原因。士人和百姓之所以叛乱,是因为偏私。君王如果察纳臣婴的话,把君王盛大的德行推广到天下,就可以成为商汤、周武王那样的君主,饿死的人又哪里值得忧虑呢!”晏子陪景公饮酒,天色晚了,景公叫人准备火把。晏子辞谢说:“《诗》说:‘帽子歪斜,说明失德。’ 多次跳舞而姿态失常,说的是仪容失态。已经因酒而醉,已经因德而饱;已经醉了就应当离席出去,宾主共同承受福气,这是宾主之间的礼节。醉了却不出去,这叫损害德行,是宾主双方的罪过。”晏子只占卜了白天,没有占卜夜晚。景公说:“好。”于是举酒祭祀,再拜后出门,说:“难道这些话会妨碍我吗?我把国家托付给晏子。因为他家贫困,却善于辅佐寡人;他不愿让我放纵奢侈,何况还要替寡人谋划国家呢?” 景公饮酒而快乐,脱下衣冠,亲自击鼓,又对侍从说:“仁人也会以此为乐吗?”梁丘子说:“仁人的耳目也和常人一样,为什么偏偏不能享受这种快乐呢?”景公说:“赶快驾车,迎接晏子。”晏子穿着朝服到来。景公说:“寡人非常享受这种快乐,希望和先生共同享受,请把礼节去掉吧。”晏子回答:“君王的话错了。齐国五尺高的童子,力气全都胜过我,又胜过君王;他们之所以不敢作乱,是因为畏惧礼。上面没有礼,就无法役使下面;下面没有礼,就无法侍奉上面。麋鹿正因为没有礼,所以父子共用一只母鹿。人之所以比禽兽尊贵,是因为有礼。《诗》说:‘人如果没有礼,为什么不赶快去死?’所以礼不可废除。”景公说:“寡人没有贤良的左右近臣,他们使寡人沉溺于酒,以至于此,请杀掉他们。”晏子说:“左右近臣有什么罪?君王如果喜好礼,有礼的人就会来,无礼的人就会离去;君王如果无礼,也会是同样的结果。”景公说:“好。”于是请晏子更换衣冠,重新接受命令;又严肃地备置酒礼,换用更尊贵的酒器,穿朝服而坐,饮酒三巡,晏子便快步退去了。景公建造高台,高台建成后,又想铸造大钟。晏子进谏说:“君王不能克制欲望,建了高台又想铸钟,这是加重对百姓的征敛,百姓会因此悲哀。把征敛百姓造成的悲哀当作自己的快乐,是不祥之事。”景公于是停止了铸钟。景公在白天披散着头发,乘坐六匹马驾的车,让妇人驾车从正门出去。刖跪打马使车返回,说:“你不是我的君主。”景公感到惭愧,便不上朝。晏子见到裔敖,问道:“君王为什么不上朝?”裔敖回答:“从前君王在白天披散头发,乘六马车,让妇人从正门驾车出去,刖跪打他的马使车返回,说:‘你不是我的君主。’君王惭愧而返回,最终没有出去,因此不上朝。”晏子入宫见景公。景公说:“从前寡人有罪,披散头发,乘六马车从正门出去,刖跪打我的马使车返回,说:‘你不是我的君主。’寡人蒙受天子大夫的恩赐,得以率领百姓守护宗庙,如今却被刖跪当众斥辱,使社稷蒙羞,我还可以与诸侯并列吗?”晏子回答:“君王不必厌恶这件事。臣听说,下面没有直言,上面就没有人指出君主的过错,百姓也就有许多忌讳不敢说的话。君王有骄纵的行为,古代明君在上,下面便有直言;上面喜好善言,百姓就没有忌讳不敢说的话。如今君王有失当的行为,而刖跪能够直言,这是君王的福气。因此臣来道贺,请赏赐他,以表明君王喜好善言;请礼遇他,以表明君王能够接受劝谏。”景公笑着说:“可以吗?”晏子说:“可以。”于是命令给刖跪加倍俸禄,不必按规定时间上朝,也不必承担事务。景公到昭华池射猎,颜邓聚【一作颜烛雏】负责看守鸟,却让鸟逃失了。景公大怒,想杀掉他。晏子说:“邓聚有四条死罪,请让我在列举之后诛杀他。”于是召来邓聚,在景公面前逐条数说:“邓聚替君王看守鸟却使鸟逃失,这是第一条罪;使我们的君王因为鸟的缘故杀人,这是第二条罪;使四方诸侯听说后认为我们的君王看重鸟而轻视士人,这是第三条罪;天子听说后,一定会贬黜并斥责我们的君王,使他的社稷危险、宗庙断绝,这是第四条罪。这四条罪,确实应当杀而不赦,臣请求加以诛杀。”景公说:“住手!这也是我的过错,请替寡人向他道歉。”
景公有马,圉人杀之。公怒,援戈将自击之。晏子曰:“此不知其罪而死,臣请为君数之,令知其罪而杀之。”公曰:“诺。”晏子举戈而临之曰:“汝为我君养马而杀之,而罪当死;汝使吾君以马故杀圉人,而罪又当死;使吾君以马故杀人,闻于四邻诸侯,汝罪又当死。”公曰:“夫子释之,夫子解之,勿伤吾仁也。”齐有北郭骚者,结▯网,捆蒲苇,织屦履,以养其母,犹不足,见晏子曰:“愿乞所以养母。”仆曰:“此齐之贤者也。不臣天子,不友诸侯,今乞所以养母,説夫子之义也,必与之。”晏子分仓粟府金而遗之,辞金受粟。有间,晏子出奔,过北郭骚之门而辞。北郭子曰:“夫子勉之。”晏子太息曰:“婴之亡,岂不宜哉?亦不知士甚矣。”晏子行,北郭子召其友,告之曰:“养及亲者,身伉其难。”晏子见疑,吾将以死白之。令其友操剑奉笥而从,造于君庭曰:“晏子,天下之贤者也。去,则齐国必侵矣。不若先死,请以头托白。”晏子退而自刎。其友曰:“北郭子为国故死,吾将为北郭子死。”又退而自刎。齐君大骇,乗驿自追。晏子请而反之。晏子闻北郭骚以死白已也,曰:“婴之亡,岂不宜哉?亦愈不知士甚矣。”景公逰于牛山之上,而北望齐曰:“美哉国乎!郁郁泰山。使古而无死者,则寡人将去此而何之?”俯而泣,沾襟。国子髙子曰:“然,臣受君之赐,疏食恶肉可得而食也,驽马柴车可得而乗也,且犹不欲死,况君乎?”俯泣。晏子曰:“乐哉今日婴之逰也!见怯君一,而谀臣二。使古而无死者,则太公至今犹存。吾君方今将被蓑笠而立乎▯亩之中,惟事之恤,何暇念死乎?”景公慙而举觞自罚,因罚二臣。晏子侍于景公朝,寒,请进▯食。对曰:「婴非君之厨养臣也,敢辞。」公曰:「请进服裘。」对曰:「婴非田泽之臣也,敢辞。」公曰:「然,夫子与寡人奚为者也?」对曰:「社稷之臣也。」公曰:「何谓社稷之臣?」对曰:「社稷之臣,能立社稷,辨上下之宜,使得其理,制百官之序,使得其宜,作为辞令,可分布于四方。」自是之后,君不以礼不见晏子也。梁丘据谓晏子曰:「吾至死不及夫子矣。」晏子曰:「婴闻之,为者常成,行者常至。婴非有异于人也,常为不置,常行而不休者也,故难及也。」景公出猎,上山见虎,下泽见虵。归,召晏子而问之曰:“今日寡人出猎,上山则见虎,下泽则见虵,殆所谓之不祥也。”晏子曰:“国有三不祥,是不与焉。夫有贤而不知,一不祥;知而不用,二不祥;用而不任,三不祥。所谓不祥乃若此者也。今上山见虎,虎之室也;下泽见虵,虵之穴也。如虎之室,如虵之穴而见之,曷为不祥也?”景公问于晏子曰:「寡人欲从夫子而善齐国之政。」对曰:「婴闻之,国具官而后政可善。」景公作色曰:「齐国虽小,则何为而不具官乎?」对曰:「此非臣之所复也。昔先君桓公,身体堕解,辞令不给,则隰朋侍左右;多过刑罚不中,则▯章侍;居处纵肆,左右惧畏,则东郭牙侍;田野不修,人民不安,则▯戚侍;军吏怠,戎事偷,则王子成父侍;徳义不中,信行衰防则管子侍。先君能以人之长续其短,以人之厚补其薄,是以辞令旁达而不逆,兵加于有罪而不顿,是故诸侯朝其德,而天子致其胙。今君之失多矣,未有一士以闻者也,故曰未具。」公曰:「善。吾闻髙缭与夫子游,寡人请见之。」晏子曰:「臣闻为地战者不能成王,为禄仕者不能成政。若髙缭与婴为兄弟久矣,未尝干婴之过,补婴之阙,特进仕之臣也,何足以补君?」齐景公使人于楚,楚王与之上九重之台,顾使者曰:“齐有台若此乎?”曰:“吾君有治位之坐,土阶三等,茅茨不剪,朴椽不斵者,犹以为之者劳,居之者泰。吾君恶有台若此者。”于是楚王盖悒如也。使者可谓不辱君命,且能专对矣。晏子使于鲁,景公起大台之役,嵗寒不止,国人望晏子至,至已复事,公乃坐饮酒乐。晏子请歌曰:「庶民之言日冻水洗我,若之何?奉上靡敝我,若之何?」歌终喟然叹而流涕。公就止之曰:「夫子曷为至此?殆为大台之役。夫寡人将速罢之。」晏子再拜,出而不言,遂如大台,执朴鞭其不务者曰:「吾细人也,皆有盖庐以避燥湿,君为台而不速成,何为?」国人皆曰:「晏子助天为虐。」晏子归,未至而君輙罢役。仲尼闻之叹曰:「声名归之君,灾祻归之身。入则切磋其君之不善,出则髙誉其君之徳义,当此道者,其晏子耶?」景公使晏子使于楚,楚王进橘,置削,晏子不剖而并食之。楚王曰:“橘当去剖。”晏子对曰:“臣闻之,赐人主前,▯桃不削,橘柚不剖。今万乗无教,臣不敢剖。然臣非不知之也。”
译齐景公有一匹马,养马人把它杀了。景公大怒,拿起戈将要亲自杀他。晏子说:“这个人不知道自己的罪过就死去,请让我替君王把他的罪过逐条列出,让他知道罪过后再杀他。”景公说:“好。”晏子举起戈走近他说:“你替我的君王养马,却把马杀了,罪该处死;你使我的君王因为马的缘故杀掉养马人,罪又该处死;使我的君王因为马的缘故杀人,被四邻诸侯听到,你的罪又该处死。”景公说:“先生放了他,先生替他解脱吧,不要损害我的仁德。” 齐国有个北郭骚,编结网,捆扎蒲苇,编织鞋子,用这些来供养母亲,仍然不够。他拜见晏子说:“希望乞求一些可以用来供养母亲的东西。”晏子的仆人说:“这是齐国的贤者。他不臣服于天子,不结交诸侯,如今却来乞求供养母亲的东西,说明他相信先生的义行,先生一定会给他。”晏子便分出仓中的粟和府库中的金钱送给他,北郭骚辞谢金钱,只接受粟米。过了一段时间,晏子出逃,经过北郭骚的门前向他告别。北郭骚说:“先生请努力。”晏子长叹说:“我的逃亡,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只是我太不了解士人了。”晏子离开后,北郭骚召集朋友,对他们说:“能够供养父母的人,应当亲身承担他的危难。”晏子受到怀疑,我将用死来为他证明清白。于是让他的朋友拿着剑、捧着竹箱跟随自己,来到君王庭院,说:“晏子是天下的贤人。他离开后,齐国必定遭到侵伐。不如先死,请把我的头颅托付给君王,以证明晏子的清白。”说完,北郭骚退下自刎。他的朋友说:“北郭先生为了国家而死,我将为北郭先生而死。”说完也退下自刎。齐君大为惊骇,乘驿马亲自追赶。晏子请求后,齐君才返回。晏子听说北郭骚用死来证明自己清白,说:“我的逃亡,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只是我更加不了解士人了。” 景公在牛山上游览,向北眺望齐国,说:“这个国家多么美啊!泰山郁郁葱葱。假如古代的人都不会死,那么寡人离开这里还能到哪里去呢?”说着低头哭泣,泪水沾湿了衣襟。国子、高子说:“是啊。臣蒙受君王的恩赐,粗粮、差肉还能够吃到,劣马、柴车还能够乘坐,却尚且不想死,何况君王呢?”说着也低头哭泣。晏子说:“今天我的游览真快乐啊!看见一个怯懦的君王,两个阿谀奉承的臣子。假如古代的人不死,那么太公直到今天还存在。我们的君王如今正应当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站在田亩之中,只忧虑政事,哪里有空闲想到死呢?”景公惭愧,举杯自罚,因而也罚了两位臣子。晏子在景公朝廷上侍奉,天气寒冷,请求进用热食。景公回答:“晏子不是君王厨房中豢养的臣子,怎敢接受。”景公说:“请进来穿皮裘。”晏子回答:“晏子不是田野泽地的臣子,怎敢接受。”景公说:“那么,先生和寡人是做什么的呢?”晏子回答:“是社稷之臣。”景公说:“什么叫社稷之臣?”晏子回答:“社稷之臣,能够扶立社稷,辨明上下各自合宜的关系,使它们合乎道理;制定百官的次序,使各自合宜;撰作辞令,使它们能够传布到四方。”从此以后,景公不按礼节就不召见晏子。梁丘据对晏子说:“我到死也赶不上先生。”晏子说:“我听说,做事的人常常能够成功,行走的人常常能够到达。我并没有什么不同于常人的地方,只是经常做事而不放置,经常行走而不休息,所以难以被赶上。” 景公出外打猎,上山看见老虎,下到沼泽看见蛇。回来后召见晏子,问道:“今天寡人出外打猎,上山就看见老虎,下到沼泽就看见蛇,大概就是所谓的不祥吧。”晏子说:“国家有三种不祥,这些不在其中。有贤人却不知道,这是第一种不祥;知道有贤人却不任用,这是第二种不祥;任用了贤人却不信任,这是第三种不祥。所谓不祥,是像这样的事。如今上山看见老虎,是因为那里是老虎的居处;下到沼泽看见蛇,是因为那里是蛇的洞穴。到了老虎的居处、蛇的洞穴而看见它们,为什么是不祥呢?” 景公问晏子:“寡人想依从先生,使齐国的政事变好。”晏子回答:“我听说,国家具备各种官职以后,政事才可以治理好。”景公变了脸色说:“齐国虽然小,为什么会不能具备官职呢?”晏子回答:“这不是臣所能重复说明的。过去先君桓公身体懈怠、辞令不足时,隰朋侍奉在左右;过失很多、刑罚不适当时,弦章侍奉;居处放纵、左右近臣畏惧时,东郭牙侍奉;田野荒废、百姓不安时,宁戚侍奉;军吏懈怠、军务苟且时,王子成父侍奉;德义不正、诚信品行衰败时,管子侍奉。先君能够用人的长处接续自己的短处,用人的厚实弥补自己的浅薄,因此辞令传布四方而不受阻碍,兵力加于有罪者而不受挫败,所以诸侯朝拜他的德行,天子把祭肉赐给他。如今君王的过失很多,却没有一个士人把这些告诉您,所以说还没有配备齐全。”景公说:“好。我听说高缭和先生交游,寡人请见见他。”晏子回答:“臣听说,为了土地而争战的人不能成就王业,为了俸禄而做官的人不能成就政事。高缭和我做兄弟已经很久了,却从未干预我的过错、补救我的缺失,只是一个被进用任职的臣子罢了,哪里足以补助君王呢?” 齐景公派人出使楚国,楚王带他登上九重高台,回头问使者:“齐国有这样的高台吗?”使者说:“我们的君王有治理政事时所坐的地方,不过是三层土台阶,茅屋屋顶也不修剪,粗朴的椽子也不雕凿;他尚且认为建造它使人劳苦,居住其中使人安逸。我们的君王厌恶有这样的高台。”楚王于是显得很郁闷。这个使者可以说没有辱没君王的使命,而且能够独立应答。晏子出使鲁国时,景公发动了修筑高台的大工程,天寒岁冷仍不停止。齐国人盼望晏子回来;晏子回来后,景公又恢复工程,随后坐下饮酒取乐。晏子请求唱歌:“百姓的话天天说,冰冷的水冲洗着我,该怎么办呢?供奉君上耗损了我,该怎么办呢?”歌唱完,他长叹流泪。景公靠近阻止他说:“先生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大概是因为高台的工程吧。寡人将赶快停止它。”晏子拜了两拜,出宫而不说话,便前往高台,用朴素的鞭子抽打那些不努力做工的人,说:“我是小民,人人都有遮蔽的房屋来躲避干湿;君王修筑高台却不能赶快完成,为什么?”国人都说:“晏子在帮助上天施加暴虐。”晏子回国,还没有到达,君王就立即停止了工程。仲尼听说后叹息道:“声名归于君王,灾祸归于自身;在内就切磋君王的不善,出外就高度赞扬君王的德义,能够奉行这种道理的,是晏子吧?” 景公派晏子出使楚国,楚王进献橘子,放在削果皮的器具旁。晏子没有剖开橘子,连皮一起吃了。楚王说:“橘子应当剖开。”晏子回答:“臣听说,在君主面前赏赐人时,瓜桃不削皮,橘柚不剖开。如今万乘之国没有教导臣,臣不敢剖开。然而臣并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
晏子将使楚。楚王闻之,谓左右曰:「晏子贤人也,今方来,欲辱之,何以也?」左右对曰:「为其来也,臣请▯一人过王而行。」于是楚王与晏子立语,有▯一人过王而行。王曰:「何为者也?」对曰:「齐人也。」王曰:「何坐?」曰:「坐盗。」王曰:「齐人故盗乎?」晏子反顾之曰:「江南有橘,齐王使人取之,而树之于江北,此不为橘,乃为枳。所以然者何?其土地使之然也。今齐人居齐不盗,来之楚而盗,将无土地使之然乎?」楚王曰:「吾欲伤子,而反自中也。」晏子使楚。晏子短,楚人为小门于大门之侧,而延晏子。晏子不入,曰:「使至狗国者,从狗门入。今臣使楚,不当从此门。」傧者使从大门入,见楚王,曰:「齐无人耶?」晏子对曰:「齐之临淄三百闾,张袂成帷,挥汗成▯比肩继踵而在,何为无人?」王曰:「然则何为使子?」晏子对曰:「齐命使,各有所主,其贤者使贤主,不肖者使不肖主。婴最不肖,故宜使楚耳。」晏子之晋,遭披裘负刍,息于途者,以为君子也,使人召焉,曰:「曷为而至此?」对曰:「齐人累之,吾名曰越石甫。」晏子曰:「嘻!」遽解左骖以赎之,载而与归。至舎,不辞而入。越石甫怒而请絶。晏子使人应之曰:「婴未尝得交也,今免子于患,吾于子犹未可也。」越石甫曰:「吾闻君子绌乎不知已,而信乎知己者,吾是以请絶也。」晏子乃出见之,曰:「向也见客之容,而今也见客之意。婴闻察实者不留声,观行者不几辞,婴可以辞而无弃乎?」越石甫曰:「夫子礼之,敢不敬从。」晏子遂以为上客【前条史记似畧,当从此参入之】景公探爵▯之弱,故反之。晏子闻之,不待请而入见。景公汗出惕然,晏子曰:“君胡为者也?”景公曰:“我探爵▯弱,故反之。”晏子逡巡北面再拜而贺曰:“吾君有圣王之道矣。”景公曰:“寡人入探爵▯之弱而反之,其当圣王之道者何也?”晏子对曰:“君探爵▯之弱而反之,是长幼也。吾君仁爱,禽兽之加焉,而况于人乎?此圣王之道也。”景公覩婴儿有乞于途者,公曰:“是无归乎?”晏子对曰:“君在,何为而无归?使养之,可立而以闻。”景公逰于夀宫,覩长年负薪而有饥色,公悲之,喟然叹曰:“令吏养之。”晏子曰:“臣闻之,乐贤而哀不肖,守国之本也。今君爱老而恩无不逮,治国之本也。”公笑,有喜色。晏子曰:“圣王见贤以乐,贤见不肖以哀不肖。今请,求老弱之不养、鳏寡之不室者,论而供秩焉。”景公曰:“诺。”于是老弱有养,鳏寡有室。景公出田,十有七日而不反。晏子乗而往,比至,衣冠不正。景公见而怪之,曰:“夫子何遽乎?得无有急乎?”晏子对曰:“然,有急。国人皆以君为恶,民好禽。臣闻之:鱼鳖厌深渊而就干浅,故得于钓网;禽兽厌深山而下于都泽,故得于田猎。今君出田十有七日而不反,不亦过乎?”景公曰:“不然,为宾客莫应待邪?则行人子牛在;为宗庙而不血食邪?则祝人太宰在;为狱不中邪?则大理子几在;为国家有余不足邪?则巫贤在。寡人有四子,犹有四肢也,而得代焉,不可患也。”晏子曰:“然,人心有四肢而得代焉,则善矣。令四肢无心,十有七日不死乎?”景公曰:“善哉!”遂援晏子之手,与骖乗而返【左昭二十年田于沛】晏子使吴,吴王谓行人曰:“吾闻晏婴,盖北方之辨于辞、习于礼者也。”命傧者客见,则称天子。明日,晏子有事,行人曰:“天子请见。”晏子蹴然者三,曰:“臣受命敝邑之君,将适于吴王之所,不佞而迷惑入于天子之朝,敢问吴王恶乎存?”然后吴王曰:“夫差请见,以诸侯之礼。”晏子聘鲁,上堂则趋,授玉则跪。子贡怪之,问孔子曰:“晏子知礼乎?今者晏子来聘,鲁上堂则趋,授玉则跪,何也?”孔子曰:“其有方矣,待其见我,我将问焉。”俄而晏子至,孔子问之,晏子对曰:“夫上堂之礼,君行一,臣行二。今君行疾,臣敢不趋乎?今君之受币也卑,臣敢不跪乎?”孔子曰:“善!礼中有礼,赐寡行也,何足以识礼也。”齐景公问子贡曰:「子谁师?」对曰:「臣师仲尼。」公曰:「仲尼贤乎?」对曰:「贤。」公曰:「其贤若何?」对曰:「不知也。」公曰:「子知其贤,而不知其贤若何乎?」对曰:「臣终身戴天,不知天之髙也;终身践地,不知地之厚也。若臣之事仲尼,譬犹渴操壶杓就江海而饮之,腹满而去,又安知江海之深乎?」景公曰:「子之誉,得无太甚乎?」对曰:「赐何敢甚言,尚虑不及耳。臣誉仲尼,犹两手捧土而附太山,其无益亦明矣;使臣不誉仲尼,譬犹两手把太山,无损亦明矣。」公曰:「善!岂其然?」
译晏子将要出使楚国。楚王听说后,对左右说:“晏子是贤人,如今将要来,我想羞辱他,怎么办?”左右回答:“等他来时,请允许臣安排一个人从大王面前经过。”于是楚王和晏子站着交谈,有一个人从楚王面前经过。楚王问:“他是做什么的?”回答:“是齐国人。”楚王问:“犯了什么罪?”回答:“犯了盗窃罪。”楚王问:“齐国人本来就喜欢偷盗吗?”晏子回头看着那人说:“江南有橘树,齐王派人把橘子取来,种在江北;它就不再是橘树,而变成了枳树。为什么会这样?是土地使它变成这样的。如今齐人在齐国居住时不偷盗,来到楚国却偷盗,难道不是土地使他变成这样的吗?”楚王说:“我本想羞辱你,反而自取其辱了。” 晏子出使楚国。晏子身材矮小,楚国人在大门旁另设了一扇小门,邀请晏子从那里进去。晏子不进去,说:“出使狗国的人,才从狗门进入;如今臣出使楚国,不应当从这扇门进。”接待宾客的人只好让他从大门进入。晏子拜见楚王,楚王说:“齐国没有人了吗?”晏子回答:“齐国临淄有三百闾,张开衣袖可以连成帷幕,挥洒汗水可以形成雨,肩挨肩、脚跟接脚跟,人多得很,怎么能说没有人?”楚王说:“既然这样,为什么派你来?”晏子回答:“齐国派遣使者,各有各的对象;贤能的人出使贤能的君主,不肖的人出使不肖的君主。我是最不肖的,所以适合出使楚国。” 晏子出使晋国,遇到一个披着裘衣、背着柴草、在路旁休息的人,以为他是君子,便派人召见他,说:“你为什么来到这里?”那人回答:“被齐人困累,我名叫越石甫。”晏子说:“唉!”立即解下左边的骖马赎出他,载着他一同回来。到了住处,晏子没有告辞就径直进去。越石甫很生气,请求同晏子绝交。晏子派人回答说:“我从来还没有得到与你交往的机会,如今只是把你从患难中救出,我和你还不算交往。”越石甫说:“我听说君子在不了解自己的人面前受挫,却在了解自己的人面前得到信任,我因此请求绝交。”晏子于是出来见他,说:“先前我只看见客人的外表,如今才看见客人的心意。我听说考察实情的人不拘留声名,观察行为的人不计较言辞;我难道可以只凭言辞而不被抛弃吗?”越石甫说:“先生以礼待我,我怎敢不恭敬听从。”晏子于是把他作为上等宾客。【前条《史记》似有省略,应当从这里参照补入。】景公探取一只弱小的雀鸟,因而把它放了。晏子听说后,不等景公召请便入宫拜见。景公汗流出来,神色惊惧。晏子问:“君王这是为什么?”景公说:“我探取雀鸟,发现它弱小,所以把它放回去了。”晏子迟疑着面向北方拜了两拜,祝贺说:“我们的君王已经有圣王的道理了。”景公说:“寡人探取雀鸟,发现它弱小便放回去,这哪里合乎圣王之道呢?”晏子回答:“君王探取雀鸟,发现它弱小便放回,这是尊重长幼。我们的君王仁爱,连禽兽都能受到恩惠,何况对人呢?这就是圣王之道。”景公看见一个婴儿在路上乞讨,说:“这个孩子没有归宿吗?”晏子回答:“君王还在,怎么会没有归宿?应当把他收养起来,并立即把这件事报告给君王。” 景公在寿宫游览,看见一个年长的人背着柴薪,脸上带着饥色,景公为他悲伤,长叹说:“命令官吏供养他。”晏子说:“臣听说,喜爱贤人而怜悯不肖之人,是守护国家的根本。如今君王怜爱老人,恩惠没有不能到达的地方,这是治理国家的根本。”景公微笑,脸上露出喜色。晏子说:“圣王见到贤人就高兴,见到不肖之人就为其不肖而悲哀。如今请寻找那些没有得到供养的老弱、没有居室的鳏夫寡妇,逐一查明并供给俸禄。”景公说:“好。”于是老弱有人供养,鳏寡有人居住。” 景公出外田猎,十七天还没有回来。晏子乘车前往,快到时,衣冠都没有整理好。景公见到他感到奇怪,说:“先生为什么这样匆忙?莫非有紧急的事情吗?”晏子回答:“是,有紧急的事情。国人都认为君王厌恶政事而喜好禽猎。臣听说,鱼鳖厌恶深渊而游向干涸浅水,所以被钓鱼、张网捕获;禽兽厌恶深山而下到城市和沼泽,所以被田猎捕获。如今君王出外田猎十七天还不回来,不也太过分了吗?”景公说:“不是这样。若是宾客没有人接待,行人子牛在;若是宗庙没有祭祀、不能享用血食,祝人太宰在;若是审理案件不公,大理子几在;若是国家有余不足,巫贤在。寡人有这四个人,就像有四肢一样,能够代替我办事,没有什么可忧虑的。”晏子说:“是啊,人有四肢而能得到代替,当然很好。假如四肢没有心,十七天能不死吗?”景公说:“说得好!”于是牵着晏子的手,让他同乘骖车返回。【《左传·昭公二十年》作‘田于沛’。】晏子出使吴国,吴王对行人说:“我听说晏婴,大概是北方善于辞令、熟悉礼仪的人。”吴王命接待宾客的人以接见天子的礼节接待他。第二天,晏子有事要办,行人说:“天子请您相见。”晏子惊惧不安地接连三次作揖,说:“臣奉敝国君王之命,将要前往吴王所在的地方;不才却迷误进入了天子的朝廷,敢问吴王在哪里?”于是吴王说:“夫差请您按诸侯的礼节相见。” 晏子出使鲁国,上堂时便快步前行,交付玉币时便跪下。子贡感到奇怪,问孔子:“晏子懂礼吗?今天晏子来聘问,进入鲁国朝堂时快步走,交付玉币时下跪,这是为什么?”孔子说:“他这样做是有道理的。等他来见我,我将询问他。”不久晏子来到,孔子问他。晏子回答:“上堂的礼节,君主走一步,臣下走两步。如今君主走得快,臣下怎敢不快步走呢?如今君主接受礼币时位置低下,臣下怎敢不跪呢?”孔子说:“好!礼中还有礼。赐的行为太少了,哪里足以认识礼呢?” 齐景公问子贡:“你以谁为老师?”子贡回答:“臣以仲尼为老师。”景公说:“仲尼贤能吗?”子贡回答:“贤能。”景公说:“他的贤能怎么样?”子贡回答:“不知道。”景公说:“你知道他贤能,却不知道他的贤能究竟怎样吗?”子贡回答:“臣终身仰戴上天,却不知道天有多高;终身踏着大地,却不知道地有多厚。像臣侍奉仲尼,就好比口渴时拿着水壶和勺子到江海边饮水,肚子喝饱了就离开,又怎么知道江海有多深呢?”景公说:“你的赞誉,莫不是太过分了吗?”子贡回答:“赐哪里敢说得过分,只是还担心说得不够。臣赞誉仲尼,就像用两手捧土去增益泰山,显然没有什么帮助;假如臣不赞誉仲尼,就像用两手去捧住泰山,显然也不会使它受损。”景公说:“好!难道真是这样吗?”
晏子饮景公酒,令器必新。家老曰:“财不足,请敛于民。”晏子曰:“止。夫乐者,上下同之,故天子与天下,诸侯与境内,自大夫以下各与其僚,无有独乐。今上乐其乐,下伤其费,是独乐者也,不可。”景公使人为弓,三年乃成。景公得弓而射,不穿三札。景公怒,将杀弓人。弓人之妻往见景公,曰:「蔡人之子,弓人之妻也。此弓者,太山之南,乌号之柘,骍牛之角,荆麋之筋,河鱼之胶也。四物者,天下之练材也。不宜穿札之少如此。且妾闻,奚公之车不能独走,莫耶虽利,不能独断,必有以动之。夫射之道,左手若附枝,掌若握卵,四指如断短杖,右手发之,左手不知。此盖射之道。」景公以为仪而射之,穿七札。蔡人之夫立出矣。齐有得罪于景公者,景公大怒,缚置之殿下,召左右肢解之,敢谏者诛。晏子左手持头,右手磨刀,仰而问曰:「古者明王圣主,其肢解人不审,从何肢解始也?」景公离席曰:「纵之,罪在寡人。」齐伤槐女来造晏子之门。晏子曰:「婴其有淫色者,何为见奔?殆有悦内之志哉!」景公与晏子适鲁,景公问于孔子曰:“秦穆公其国小,处僻而霸,何也?”对曰:“其国小而志大,虽处僻,而其政中,其举果,其谋深,其令不偷。亲举五羖大夫于系缧之中,与之语三日而授之政,以此取之,虽王可也,霸则小矣。”他日,景公复问政于孔子,孔子曰:“政在节财。”景公説,将欲以尼谿田封孔子。晏婴进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轨法,倨傲自顺,不可以为下;崇丧遂哀,破产厚葬,不可以为俗;逰説乞贷,不可以为国。自大贤之息,周室既衰,礼乐缺有间。今孔子盛容饰,繁登降之礼,趋翔之节,累世不能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君虽欲用之,以移齐俗,非所以先细民也。”后景公数见孔子,不问其礼。孔子适齐,晏子就其馆。既宴,其私焉曰:“齐其危矣!譬若载无辖之车,以临千仞之谷,其不顚覆,亦难兾也。子,吾心也。子以齐为逰息之馆,当或可救。子幸不吾隠也。”孔子曰:“夫死病无可为医。夫政令者,人君之衔辔,所以制下也。今齐君失之已久矣。子虽欲挟其辀而扶其轮,良弗及也。此犹可以终齐君及子之身,过此以往,齐其田氏矣。”孔子适齐,齐景公让登。孔子降一等。景公三辞,然后登。既坐,曰:“夫子降德辱临寡人,寡人以为荣也。而降阶以逺,自絶于寡人,寡人未知所以为罪也。”孔子答曰:“君惠顾外臣,君之赐也。然以匹夫敌国君,非所敢行也。虽君私之,其若义何?”孔子与齐景公坐,左右白曰:「周使来,言周庙燔。」齐景公出,问曰:「何庙也?」孔子曰:「是厘王庙也。」景公曰:「何以知之?」孔子曰:「《诗》云:『皇皇上帝,其命不忒。』天之与人,必报有徳,祸亦如之。夫厘王变文武之制,而作▯黄宫室,舆马奢侈,不可振也,故天殃其庙,是以知之。」景公曰:「天何不殃其身?」曰:「天以文王之故也。若殃其身,文王之祀无乃絶乎?故殃其庙,以章其过也。」左右入报曰:「周厘王庙也。」景公大惊,起再拜曰:「善!圣人之智,岂不大哉!」景公问晏子曰:「寡人自以坐地,二三子皆坐地,吾子独搴草而坐之,何也?」晏子对曰:「婴闻之,唯丧与狱坐地,今不敢以丧狱之事侍于君矣。」齐景公之时,天大旱三年,卜之曰:“必以人祠乃▯。”景公下堂顿首曰:“凡吾所以求▯者,为吾民也,今必使吾以人祠乃且雨,寡人将自当之。”言未卒而天大▯,方千里。景公问太卜曰:“子之道何能?”对曰:“能动地。”晏子往见公,公曰:“寡人问太卜曰:‘子之道何能?’对曰:‘能动地。’地可动乎?”晏子黙然不对。出见太卜曰:“昔吾见勾星在房心之间,地其动乎?”太卜曰:“然。”晏子出,太卜走往见公曰:“臣非能动地,地固将动也。”田子赐闻之曰:“晏子黙然不对者,不欲太卜之死;往见太卜者,恐君之欺也。晏子可谓忠于事上而惠于下矣。”晏子谓曽子曰:「今夫车轮,山之直木也,良匠揉之,其圜中规,虽有搞暴,不复羸矣。故君子慎櫽括。和氏之璧,井里之弃也,良工修之,则为存国之寳也。故君子慎所修。」齐景公逰少海,▯骑从中来谒曰:「婴疾甚,且死,恐公没之。」景公遽起,传骑又至。景公曰:「趍驾烦且之乗,使驺子韩枢御之。」行数百步,以驺为不疾,夺辔代之御,可数百步,以马为不进,尽释车而走。以烦且之良,而驺子韩枢之巧,而以为不如下走也。
译晏子请景公饮酒,命令酒器一定要用新的。家老说:“财物不够,请向百姓征敛。”晏子说:“停止。快乐这种事,应当上下共同享有;所以天子与天下人共同享乐,诸侯与境内之人共同享乐,大夫以下各自与同僚共同享乐,没有人能够独自享乐。如今上面享受快乐,下面却为费用而受伤,这是独自享乐,不可以。” 景公命人制作弓,三年才完成。景公得到弓后射箭,箭不能穿透三层札甲。景公大怒,将要杀弓匠。弓匠的妻子前来拜见景公,说:“我是蔡人的女儿,弓匠的妻子。这张弓用太山南面的乌号柘木、骍牛的角、荆地麋鹿的筋、黄河鱼的胶制成。这四种材料,都是天下精练的材料,不应当只能少量穿透札甲。况且妾听说,奚公的车不能自己行走,莫邪剑虽然锋利,也不能自己斩断东西,都必须有人使它发动。射箭的方法是:左手好像附着在树枝上,手掌好像握着鸡蛋,四指好像握住折断的短杖;右手发射,左手却不知右手的动作。这大概就是射箭的方法。”景公按照她说的作为标准再射,箭穿透了七层札甲。蔡人的丈夫于是立即被放出。” 齐国有一个得罪景公的人,景公大怒,把他捆起来放在殿下,召左右近臣将他肢解,并下令敢于进谏的人处死。晏子左手拿着那人的头,右手磨刀,仰头问道:“古代的明王圣主,如果要肢解人,不知道应当从哪里开始肢解呢?”景公离开席位说:“放了他,罪过在寡人。” 齐国伤槐的女子来到晏子的门前。晏子说:“我是有好色之心的人吗?她为什么投奔而来?恐怕是对内室有爱悦的意图吧!” 景公和晏子前往鲁国,景公问孔子:“秦穆公的国家小,地处偏僻,却能够称霸诸侯,为什么?”孔子回答:“他的国家虽小而志向远大,虽然地处偏僻,但政事合乎中道,举措果断,谋划深远,命令不苟且。他亲自从囚禁之中提拔五羖大夫,同他交谈三天便把政权交给他;凭这一点,即使成就王业也可以,称霸反而算小了。”另一天,景公又向孔子询问政事。孔子说:“政事在于节制财用。”景公很高兴,打算把尼谿的田地封给孔子。晏婴进谏说:“儒者言语滑稽而不能以法度约束,傲慢任性而自以为是,不能作为臣下的榜样;崇尚丧礼、尽情哀痛,耗尽家产厚葬,不能成为社会风俗;游说诸侯、乞求借贷,不能用来治理国家。自从大贤相继去世,周王室衰微,礼乐缺失已经很久了。如今孔子仪容服饰盛大,登降礼节繁多,趋走回旋的规矩复杂,一代代人也学不尽他的学问,一生也研究不完他的礼仪。君王即使想任用他,以改变齐国风俗,也不是用来率先教化小民的办法。”后来景公多次见孔子,却不再询问礼的事情。孔子到齐国,晏子前往他的馆舍。宴饮之后,晏子私下对他说:“齐国大概危险了!譬如驾着一辆没有车辖的车,来到千仞深谷边,它不翻覆,也很难希望。先生是我的心腹。先生把齐国当作游历休息的地方,或许还可以挽救。希望先生不要隐瞒我。”孔子说:“病入膏肓而将死的人,医生也无可作为。政令,是君主用来驾驭和控制臣下的缰绳与嚼子。如今齐君失去政令已经很久了。先生即使想扶着车辕、挽住车轮,也实在来不及了。这种情形或许还可以维持到齐君和先生在世的时候;过了此后,齐国恐怕就要归于田氏了。” 孔子到齐国,齐景公请他登堂。孔子下降一级台阶。景公推辞三次,孔子才登堂。坐下后,景公说:“先生降低自己的德位,屈尊来到寡人这里,寡人以此为荣;可是您又下台阶来远离我,使自己同寡人断绝关系,寡人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孔子回答:“君王惠顾外臣,是君王的恩赐。然而以匹夫的身份抗拒国君,不是臣下敢做的。即使君王私下厚待我,这又怎能置义理于不顾呢?” 孔子和齐景公坐在一起,景公身边的人禀报道:“周国的使者来了,说周王的宗庙被烧了。”齐景公出去后,问道:“是哪座宗庙?”孔子说:“是厘王的宗庙。”景公问:“你怎么知道?”孔子说:“《诗经》说:‘威严的上帝啊,他的命令没有差错。’上天对人,必定会报答有德之人;降下灾祸也是如此。厘王改变文王、武王的制度,建造玄黄宫室,车马奢侈,无法振救,因此上天降灾焚毁他的宗庙,所以我知道。”景公说:“上天为什么不降灾到他本人身上?”孔子说:“这是因为文王的缘故。若降灾到他本人身上,文王的祭祀不是就要断绝了吗?所以只焚毁他的宗庙,以彰明他的过错。”身边的人进来报告说:“是周厘王的宗庙。”景公大为惊异,起身拜了两拜,说:“好!圣人的智慧,难道不伟大吗!” 景公问晏子:“我自己坐在地上,诸位也都坐在地上,只有您拔草铺在地上再坐,为什么?”晏子回答:“我听说,只有办丧事和审理狱讼才坐在地上;如今我不敢把办丧事和审理狱讼的事情带来侍奉君王。” 齐景公在位时,天大旱了三年。占卜说:‘一定要用人祭祀,才会下雨。’景公走下殿堂叩头说:‘我之所以求雨,是为了我的百姓;如今一定要让我用人祭祀才下雨,那我愿亲自承担。’话还没有说完,天就下起大雨,覆盖方圆千里。景公问太卜:‘您的道术能做什么?’太卜回答:‘能使大地震动。’晏子去见景公,景公说:‘我问太卜:“您的道术能做什么?”他回答:“能使大地震动。”大地可以震动吗?’晏子默然不答。出来后,他去见太卜,说:‘从前我看见勾星位于房星、心星之间,难道大地要震动了吗?’太卜说:‘是的。’晏子出来后,太卜急忙去见景公,说:‘我并不能使大地震动,大地本来就要震动。’田子赐听说后说:‘晏子默然不答,是不想让太卜死;去见太卜,是怕君王被欺骗。晏子可以说是对上侍奉君王忠诚,对下体恤百姓了。’ 晏子对曾子说:“如今的车轮,是山中砍下的直木,优秀的工匠把它揉曲,使它的圆度合乎圆规;即使后来受到干燥暴晒,也不再变形。所以君子对于矫正和约束自己的方法必须谨慎。和氏璧本是井巷之中被丢弃的东西,优秀的工匠加以修治,就成为保存国家的珍宝。所以君子对于所修治的对象必须谨慎。”齐景公游览少海时,传骑从宫中赶来报告:“晏婴病得很重,将要死了,恐怕您赶不及见他最后一面。”景公立即起身,传骑又赶到。景公说:“快准备烦且驾的车,让驺子韩枢驾车。”走了几百步,景公嫌驺子驾车不快,夺过缰绳亲自驾车;又走了几百步,见马不肯前进,便完全舍弃车辆,徒步奔跑。凭借烦且的良马和驺子韩枢的驾车技巧,景公却认为还不如徒步奔跑快。
公孙捷、田开疆、古冶子事景公,勇而无礼。晏子言于公,餽之二桃,曰:“三子计功而食。”公孙捷曰:“吾再搏隠虎,功可以食。”田曰:“吾仗兵而御三军者再,功可以食。”古冶子曰:“君当济河,鼋衔左骖,冶潜行水底,逆流百步,从流九里,得鼋颈,功可以食。”二子曰:“吾勇不若子,功不逮子,取桃不让,是贪也;然而不死,无勇也。”刎颈而死。冶曰:“二子死之,吾独不逮。”又刎颈而死。景公逰于萎,闻晏子卒,公乗舆素服,驿而驱之,自以为迟,下车而趋,知不若车之速,则又乗。比至于国者四,下而趋,行哭而往焉。至,伏尸而号曰:「子大夫,日夜责寡人不遗尺寸,寡人犹且淫佚而不收,怨罪重积于百姓。今天降祸于齐国,不加寡人而加于夫子,寡人之社稷危矣,百姓将谁告矣!」晏子没十有七年,景公饮诸大夫酒,公射出质,堂上唱善若出一口。公作色太息,播弓矢,▯章入。公曰:“自吾失晏子,于今十有七年,未尝闻吾过不善。今射出质,而唱善者若出一口。”▯章对曰:“此诸臣之不肖也,知不足以知君之不善,勇不足以犯君之顔色,然而有一焉。臣闻之,君好之则臣服之,君嗜之则臣食之。夫尺蠖食黄则其身黄,食苍则其身苍。君其犹有谄人言乎?”公曰:“善。今日之言,章为君,我为臣。”是时海人入鱼,公以五十乗赐▯章。临鱼乗,塞涂抚其御之手曰:“曩之唱善者,皆欲君鱼者也。昔者晏子辞赏以正君,故过失不掩。今诸臣谄谀以干利,故出质而唱善如出一口。今所辅于君者,未见于众,而受若鱼,是反晏子之义,而顺谄谀之欲也。”固辞鱼不受。晏婴卒后,范中行反晋,晋攻之急,范中行请粟于齐,田乞欲为乱,树党于诸侯,乃説景公曰:“范中行数有徳于齐,齐不可不救。”齐使田乞救之,而输之粟。灵公行污,而晏子事之以洁;荘公怯,而晏子事之以勇;景公侈,而晏子事之以俭。梁丘据问曰:「事三君而不同心而俱顺焉,仁人固多心乎?」晏子曰:「一心可以事百君,百心不可以事一君。故三君之心非一也,而婴之心非三也。」孔子闻之曰:「小子记之,晏子以一心事三君,君子。」
春秋别典卷八<史部,别史类,春秋别典>
译公孙捷、田开疆、古冶子侍奉景公,勇敢却没有礼节。晏子向景公进言,景公便赏赐他们两个桃子,说:“你们三人计算功劳后分食。”公孙捷说:“我曾两次搏击隐虎,功劳可以吃桃。”田开疆说:“我曾两次手执兵器抵御三军,功劳可以吃桃。”古冶子说:“君王渡河时,鼋咬住左边的骖马,我潜入水底,逆流游了一百步,顺流游了九里,抓住鼋的颈部,功劳可以吃桃。”公孙捷、田开疆二人说:“我们的勇气不如您,功劳也比不上您;拿取桃子而不谦让,是贪婪;但若不死,又是没有勇气。”于是割颈而死。古冶子说:“二人都因这件事而死,唯独我不能赶上他们。”也割颈而死。景公在萎地游玩,听说晏子去世,便乘车穿着素服,驿马奔驰赶路,自己还觉得车行太慢,于是下车快走;知道步行不如车快,便又上车。这样到达齐国都城前,他四次下车快走,一路哭着前往。到达后,他伏在尸体上号哭说:“先生大夫,您日夜责备我,从不放松分毫;我却仍然放纵享乐而不能收敛,对百姓积下的怨恨和罪过越来越重。如今上天把灾祸降给齐国,不降在我身上,却降在先生身上,我的国家危险了,百姓将向谁申诉呢!” 晏子去世十七年后,景公请诸位大夫饮酒。景公射箭射出了箭靶,堂上的人像出自同一张口似的齐声称好。景公变了脸色,长叹一声,扔下弓箭,弦章进来。景公说:“自从我失去晏子,至今十七年,从没有听到有人指出我的过错和不善。今天射箭射出了箭靶,称好的人却像出自同一张口。”弦章回答:“这是群臣不肖。他们的见识不足以知道君王的不善,勇气不足以触犯君王的脸色;但还有一个道理。我听说,君王喜欢什么,臣下就顺从什么;君王嗜好什么,臣下就吃什么。尺蠖吃黄色的叶子,身体就变黄;吃青色的叶子,身体就变青。君王大概还有喜欢听谄媚话的人吧?”景公说:“说得好。今天这些话,弦章是君王,我是臣下。”当时海边的人送来鱼,景公赏给弦章五十辆车的财物。临到装鱼的车旁,弦章堵住道路,抚摸着驾车人的手说:“刚才那些称好的人,都是想要君王的鱼。过去晏子辞去赏赐来端正君王,所以君王的过失没有被掩盖;如今群臣用谄媚奉承来求取利益,所以射箭射出箭靶,却像出自同一张口一样称好。现在我对君王的辅佐还没有被众人看见,却接受像这些鱼一样的赏赐,这是违背晏子的道义,顺从谄媚者的欲望。”于是坚决推辞鱼,不肯接受。晏婴去世后,范氏、中行氏反叛晋国,晋军进攻他们十分急迫。范氏、中行氏向齐国请求粮食,田乞想要发动叛乱,在诸侯中培植党羽,于是劝景公说:“范氏、中行氏多次对齐国有恩,齐国不能不救。”齐国派田乞去救援,并运送粮食给他们。灵公行为污秽,晏子侍奉他却保持清白;庄公胆怯,晏子侍奉他却表现勇敢;景公奢侈,晏子侍奉他却保持节俭。梁丘据问:“侍奉三位君主,心意并不相同,却都能顺从他们,仁人本来就有很多颗心吗?”晏子说:“一颗心可以侍奉一百位君主,一百颗心却不能侍奉同一位君主。所以三位君主的心并不相同,而我的心并不是三颗。”孔子听说后说:“弟子们记住,晏子用一颗心侍奉三位君主,是君子。” 《春秋别典》第八卷。史部,别史类,《春秋别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