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别典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春秋别典卷十五明薛虞畿撰鲁哀公【十五年起】芈尹文者,楚之殴鹿彘者也。司马子期猎于云梦,载旗之长于地。芊尹文防剑,齐诸轸而断之。贰车抽弓于韔,援矢于筩,引而未发也。司马子期伏轼而问曰:「吾有罪于夫子乎?」对曰:「臣以君旗拽地故也。国君之旗齐于轸,大夫之旗齐于轼。今子,楚国有名大夫,而灭三等文之断,也不亦可乎?」子期悦,载之王所。王曰:「吾闻有断子之旗者,其人安在?吾将杀之。」子期以文之言告王,王恱,使文为江南令,而大治。白公问孔子曰:「人可与防言乎?」孔子不应。白公问曰:「若以石投水,何如?」孔子曰:「吴之善没者,能取之。」曰:「若以水投水,何如?」孔子曰:「渑淄之合,易牙甞而知之。」白公曰:「人固不可以防言乎?」孔子曰:「何为不可?唯知言之谓者乎?夫知言之谓者,不可以言言也。争鱼者濡,逐兽者趋,非乐之也。故至言去言,至为无为。夫浅知之所争者,末矣。」白公不得已,遂死于浴室。楚太子建以费无极之譛见逐。建有子曰胜,在外。子西召胜,使治白号曰白公胜。怨楚逐其父,将弑恵王及子西。欲得易甲【人姓名】陈士勒兵,以示易甲曰:“与我无患,不富贵;不与我,则此是也。”易甲笑曰:“甞言吾义矣,吾子忌之乎?立得天下,不义,吾不取也;威吾以兵,不义,吾不从也。今子将弑子之君,而使吾从子,非吾义也。子虽告我以利,威我以兵,吾不忍为也。子行子之威,则吾亦得明吾义也。逆子以兵,争也;应子以声,鄙也。吾闻士立义不争,行死不鄙,拱而待兵,顔色不变也。”白公之难,楚人有庄善者,辞其母,将往死之。其母曰:“弃亲而死其君者,义乎?”庄善曰:“吾闻事君者,内其禄而外其身。今所以养母者,君之禄也,身安得无死乎?”遂辞而行。比至公门,三废车中。其仆曰:“子惧矣。”曰:“惧既惧,何不返?”善曰:“惧者,吾私也;死义,吾公也。闻君子不以私害公。”及公门,刎颈而死。君子曰:“好义乎哉!”白公胜既杀令尹司马,欲立王子闾以为王。王子闾不肯,劫之以刄。王子闾曰:「王孙辅相楚国,匡正王室,而后自庇焉,闾之愿也。今子假威以暴王室,杀伐以乱国家,吾虽死,不子从也。」白公胜曰:「楚国之重,天下无有。天以与子,何不受也?」王子闾曰:「吾闻辞天下者,非轻其利也,以明其德也;不为诸侯者,非恶其位也,以洁其行也。今吾见国而忘主,不仁也;劫白刃而失义,不勇也。子虽告我以利,威我以兵,吾不为也。」白公强之,不可,遂杀之。叶公子髙率众诛白公而反,恵王于国。白公胜将弑楚恵王,恵王出,令尹、司马皆死,防剑属之于屈庐,曰:「子与我将舍子,子不与我,必杀子。」庐曰:「子杀叔父,而求福于庐,也可乎?吾闻多命之士,见利不动,临死不恐,为人臣也。时生则生,时死则死,是谓人臣之礼。故上知天命,下知臣道,其有可刼乎?子胡不推之?」白公胜乃内其剑。赵襄子谓仲尼曰:「先生委质以见人主七十君矣,而无所通。不识世无明君乎?意先生之道固不通乎?」仲尼不对。异日,襄子见子路曰:「甞问先生以道,先生不对。知而不对,则隠也。隠则安得为仁?若信不知,安得为圣?」子路曰:「建天下之鸣钟,而撞之以挺,岂能发其声乎?君问先生,无乃犹以挺撞钟乎?」赵襄子攻翟,胜老人、中人。使者来谒之。襄子方食,有忧色。左右曰:“一朝而两城下,人之所喜也。今君有忧色,何?”襄子曰:“江河之大也,不过三日飘风暴▯,日中不须臾。今赵氏之德行无所于积,一旦而两城下,亡其及我乎?”孔子闻之曰:“赵氏其昌乎?夫忧所以为昌也,而喜所以为亡也。胜非其难者也,持之其难者也。唯有道之主能持胜。”石乞侍坐于屈建。屈建曰:「白公其为乱乎?」石乞曰:「是何言也?」白公至于室,无营所下士者三人,与已相若;臣者五人,所与同衣食者千人。白公之行若此,何故为乱?」屈建曰:「此建之所谓乱也。以君子行则可,于国家行过礼,则国家疑之。且茍不难下其臣,必不难髙其君矣。」建以是知夫子将为乱也。处十月,白公果为乱。白公胜虑乱,罢朝而立。倒杖防錣,上贯顊,血流至地而不知也。郑人闻之曰:「顊之忘,将何不忘哉?」齐人有子兰子者,事白公胜。胜将为难,乃告子兰子曰:“吾将举大事于国,愿与子共之。”子兰子曰:“我事子,而与子杀君,是助子之不义也。畏患而去子,是遁子于难也。故不与子杀君,以成吾义。”契领于庭,以遂吾行。
译钦定《四库全书》。《春秋别典》卷十五,明代薛虞畿撰,记鲁哀公。【从鲁哀公十五年开始。】芈尹文,是楚国驱赶鹿和猪的人。司马子期在云梦打猎,所载的旗帜长到拖在地上。芊尹文拔剑,把旗帜在轸的位置齐截斩断。司马子期的副车中有人从箭袋里抽出弓,又从箭筒中取出箭,拉弓却没有发射。司马子期伏在车轼上问:“我对先生犯了什么罪吗?”芈尹文回答:“我是因为您的旗帜拖到了地上。国君的旗帜应齐到轸,大夫的旗帜应齐到轼。如今您是楚国有名的大夫,却使三等标志都被破坏;把它斩断,不也是可以的吗?”子期很高兴,把他带到楚王那里。楚王说:“我听说有个斩断子期旗帜的人,那个人在哪里?我要杀了他。”子期把芈尹文的话告诉楚王,楚王很高兴,任命芈尹文为江南令,于是江南治理得非常好。”}], 白公问孔子:“人可以和他谈论防备之事吗?”孔子不回答。白公又问:“如果把石头投入水中,怎么样?”孔子说:“吴国善于潜水的人能够把它取出来。”白公说:“如果把水倒入水中,怎么样?”孔子说:“渑水和淄水相合,易牙一尝就能分辨出来。”白公说:“人本来就不可以同他谈论防备之事吗?”孔子说:“为什么不可以?难道只有懂得言语所指的人才行吗?所谓懂得言语所指的人,是不能用言语来说明言语的。争夺鱼的人会被水沾湿,追逐野兽的人会奔跑,这都不是因为喜欢这些动作。所以,最高深的言论反而离弃言语,最高明的作为反而是无所作为。那些浅薄的智识所争执的,不过是末节罢了。”白公无可奈何,最终死在浴室里。楚太子建因费无极的谗言被放逐。太子建有个儿子叫胜,流亡在外。子西召回胜,让他治理白邑,因此称为白公胜。他怨恨楚国放逐自己的父亲,准备杀死楚惠王和子西。他想得到易甲【人名】,便陈列士卒、整顿军队给易甲看,对他说:“同我一起做,就没有忧患而且能富贵;不和我一起做,你看这就是下场。”易甲笑着说:“我曾经说过我所遵循的是义,你难道忌惮这一点吗?即使取得天下,只要不合乎义,我也不取;你用兵威胁我,只要不合乎义,我也不服从。如今你将要杀害自己的国君,却让我跟随你,这不是我的义。你即使拿利益劝诱我、用军队威胁我,我也不忍心这样做。你施展你的威势,我也正好借此表明我的义。用兵拒绝你,是争斗;用言语应对你,是鄙陋。我听说士人树立义而不争斗,实行义而不以卑鄙的方式求生;应当拱手等待兵刃,面色也不改变。” 白公作乱时,楚国有个叫庄善的人,向母亲辞行,准备前去为国君而死。他的母亲说:“抛弃亲人去为国君而死,这算义吗?”庄善说:“我听说侍奉国君的人,把俸禄放在心上,而把自身置之度外。如今我用来奉养母亲的,是国君的俸禄,我的身体怎么能不为国君而死呢?”于是辞别母亲出发。等到了公门附近,他三次在车中停下来。车夫说:“您害怕了。”庄善说:“害怕确实是害怕,既然害怕,为什么不回去?”庄善说:“害怕,是我的私情;为义而死,是我的公义。我听说君子不能因私情损害公义。”到了公门,他割断脖子而死。君子说:“真是喜好义啊!” 白公胜杀死令尹和司马之后,想拥立王子闾为王。王子闾不肯,白公胜便用刀刃劫持他。王子闾说:“王孙辅佐楚国,匡正王室,然后再谋求自我保全,这是我的愿望。如今你借助威势暴虐王室,杀伐而扰乱国家,我即使死了,也不跟从你。”白公胜说:“楚国的重位,天下没有比它更高的。上天把它赐给你,你为什么不接受?”王子闾说:“我听说辞让天下,并不是轻视它的利益,而是为了彰明自己的德行;不做诸侯,并不是厌恶那个职位,而是为了使自己的行为纯洁。如今我看见国家就忘记君主,是不仁;被白刃劫持就丧失义,是不勇。你即使拿利益劝诱我、用兵器威胁我,我也不这样做。”白公强迫他,他仍不肯,于是杀了他。叶公子高率领众人诛杀白公,迎回惠王,使他复归楚国。白公胜将要杀害楚惠王,惠王出逃,令尹、司马都战死。防剑把剑交给屈庐,说:“你和我一起做,我将放过你;你不和我一起做,就一定杀了你。”屈庐说:“你杀死叔父,却想从我这里求得福祉,这可以吗?我听说真正受命的人,见到利益不动心,临近死亡也不害怕,这才是做人臣的道理。时机该生就生,时机该死就死,这叫作人臣的礼。所以,对上懂得天命,对下懂得臣道,这样的人难道还能被劫持吗?你为什么不把这个道理推想清楚呢?”白公胜于是收起了他的剑。赵襄子对仲尼说:“先生委身求见过七十位国君,却没有一个能够通达您的主张。不知道是世上没有明君,还是先生的道本来就行不通?”仲尼不回答。过了一天,襄子见到子路,说:“我曾经向先生询问道,先生却不回答。明明知道却不回答,就是隐瞒;隐瞒又怎么能算仁呢?如果确实不知道,又怎么能算圣呢?”子路说:“如果建造一口能够传遍天下的大钟,却拿木棒去撞它,难道能发出它的声音吗?君王问先生,恐怕就像拿木棒去撞钟一样吧?” 赵襄子攻打翟,战胜了老人、中人两城。使者来拜见他时,襄子正在吃饭,脸上却带着忧色。他身边的人说:“一天之内攻下两座城,是人们都高兴的事。如今君上却面有忧色,为什么?”襄子说:“江河如此浩大,也经不起三天的暴风骤雨,正午的强盛也不会持续片刻。如今赵氏的德行没有积累,却在一天之内攻下两座城,灭亡恐怕就要临到我们了吧?”孔子听说后说:“赵氏大概要昌盛了吧?忧虑是昌盛的原因,喜悦却是灭亡的原因。战胜敌人并不难,守住胜利才难。只有有道的君主才能守住胜利。” 石乞陪坐在屈建身边。屈建说:“白公大概要作乱了吧?”石乞说:“这是什么话?”屈建说:“白公到了自己的封邑,没有经营、没有使唤的下士有三人,地位与自己相当;作为臣属的有五人;和他共同穿衣吃饭的有一千人。白公的行为像这样,怎么会作乱呢?”屈建说:“这正是我所说的作乱。以君子的行为来做这些事,是可以的;但把超过礼制的行为施加于国家,国家就会怀疑他。况且,如果他不以降低身份对待臣下为难,那么一定也不会以尊敬礼待君主为难了。”屈建由此知道白公将要作乱。过了十个月,白公果然作乱。白公胜忧虑作乱之事,退朝后站立着。他倒持着手杖,杖上的鐕刺穿过额头,鲜血流到地上,他却不知道。郑人听说后说:“连额头受伤都能忘掉,还有什么不能忘掉的呢?” 齐国有个叫子兰子的人,侍奉白公胜。白公胜将要作乱,便告诉子兰子说:“我将要在国中发动大事,希望和你共同完成。”子兰子说:“我侍奉您,却要同您一起杀害国君,这是帮助您行不义;因为害怕祸患而离开您,是在您遭难时逃避您。所以我不和您一起杀君,以成全我的义。”于是他在庭中解下衣领,来完成自己的行为。
楚有申鸣者,在家而养其父,孝闻于楚国王欲授之相,申鸣辞不受。其父曰:“王欲相汝,汝何为不受乎?”申鸣对曰:“舍父之孝子而为王之忠臣,何也?”其父曰:“使有禄于国,立义于庭,汝乐,吾无忧矣。吾欲汝之相也。”申鸣曰:“诺。”遂入朝。楚王因授之相。居三年,白公为乱,杀司马子期。申鸣将往死之,父止之曰:“弃父而死,其可乎?”申鸣曰:“闻夫仕者,身归于君,而禄归于亲。今既去父事君,得无死其难乎?”遂辞而往,因以兵围之。白公谓石乞曰:“申鸣者,天下之勇士也。今以兵围我,吾为之奈何?”石乞曰:“申鸣者,天下孝子也。往劫其父以兵,申鸣闻之,必来。”因与之语。白公曰:“善。”则往取其父,持之以兵,告申鸣曰:“子与吾与子分楚国,子不与吾,则子父死矣。”申鸣流涕而应之曰:“始吾父之孝子,今吾君之忠臣也。吾闻之也,食其食者死其事,受其禄者毕其能。今吾已不得为父之孝子矣,乃君之忠臣也。吾何得以全身援枹鼓之?”遂杀白公,其父亦死。王赏之金百斤。申鸣曰:“食君之食,避君之难,非忠臣也;定君之国,杀臣之父,非孝子也。名不可两得,行不可两全也。如此而生,何面目立于天下?”遂自杀也。叶公诸梁问乐王鲋曰:“晋大夫赵文子为人何若?”对曰:“好学而受规諌。”叶公曰:“疑未尽之矣。”对曰:“好学,智也;受规諌,仁也。江出汶上,其源若瓮口,至楚国,其广千里,无他故,其下流多也。人而好学受规諌,宜哉。其立也,诗云:‘其维哲人,告之话言,顺德之行。’此之谓也。”子羔为卫政,刖人之足。卫之君臣乱,子羔走。郭门闭,刖者守门曰:“于彼有缺。”子羔曰:“君子不逾。”曰:“于彼有窦。”子羔曰:“君子不隧。”曰:“于此有室。”子羔入,追者罢。子羔将去,谓刖者曰:“吾不能亏损主之法令,而亲刖子之足。吾在难中,此乃子之报怨时也,何故逃?”我刖者曰:“断足固我之罪也,无可奈何。君之治臣也,侧倾法令,先人后臣。欲臣之免于法也,臣知之。狱决罪定,临当论刑,君愀然不乐,见于顔色,臣又知之。君岂私臣哉?天生仁人之心,其固然也。此固臣所以脱君也。”孔子闻之曰:“善为吏者树德,不善为吏者树怨。公以行之,其子羔之谓乎【按《左传》卫輙出奔在襄十六年,子路死,子羔出】季康子谓子游曰:“仁者爱人乎?”子防曰:“然。人亦爱之乎?”子防曰:“然。”康子曰:“郑子产死,郑人丈夫舍佩玦,妇人舍珠珥,夫妇巷哭,三月不闻竽瑟之声。仲尼之死【在十六年】吾不闻鲁国之爱,夫子何也?”子防曰:“譬子产之与夫子,其犹浸水之与天▯乎?浸水所及则生,不及则死。斯民之生也,必以时雨。既以生,莫爱其赐。故曰:‘譬子产之与夫子,犹浸水之与天雨也【按左哀十六年孔子卒】宋景公时,荧惑在心,惧,召子韦而问曰:“荧惑在心,何也?”子韦曰:“荧惑,天罚也。心,宋分野也。祸当君身,虽然,可移于相。”公曰:“相所使治国也,而移死焉,不祥。寡人当自请也。”子韦曰:“可移于民。”公曰:“民死,将谁君乎?宁独死耳。”子韦曰:“可移于嵗。”公曰:“嵗饥,民饿,必死。为人君,欲杀其民以自活,其谁以我为君乎?是寡人之命固尽矣,子无复言矣。”子韦还走,北面再拜曰:“臣敢贺君,天之处髙而听卑。君有仁人之言,三天必三赏。君今夕星必徙舍,君延夀二十一嵗。”公曰:“子何知之?”对曰:“君有三善,故三赏,星必三舍。行七星之当,一年三七二十一,故曰延二十一年。”臣请伏于陛下以司之,星不徙,臣请死之。”公曰:“可。”是夕也,星三徙舍,如子韦言【史记年表·宋荧惑守心在十五年】楚太宰子朱侍饭于令尹子国,子国啜羮而热,投巵浆而沃之。明日,太宰子朱辞官而归。其仆曰:“楚太宰未易得也,辞官去之,何也?”子朱曰:“令尹轻行而简礼,其辱人不难。明年伏郎尹而笞之三百【子国白公乱后十七年见传子西子】越王问于大夫文种曰:“吾欲伐吴,可乎?”对曰:“可矣。吾赏厚而信,罚严而必。君欲知之,何不试焚宫室?”于是遂焚宫室,人莫之救。乃下令曰:“人之救火死者,比死敌之赏;救火而不死者,比胜敌之赏;不救火者,比降北之罪。”人涂其体,被濡衣而赴火者,左三千人,右三千人。此知必胜之势也【按▯哀十七年越伐吴败之】越王虑伐吴,欲人之轻死也,出见怒鼃,乃为之式。从者曰:「奚敬于此?」王曰:「为其有气故也。」明年之战,以头献王者,几十余人。
译楚国有个申鸣,在家奉养父亲,孝名传遍楚国。楚王想授予他相国之职,申鸣推辞不接受。他的父亲说:“大王想让你做相国,你为什么不接受?”申鸣回答说:“舍弃做父亲的孝子,去做大王的忠臣,为什么要这样呢?”他的父亲说:“让你在国中享有俸禄,在朝廷上树立义名,你快乐,我也就没有忧虑了。我希望你做相国。”申鸣说:“好。”于是入朝。楚王便授予他相国之职。过了三年,白公作乱,杀死司马子期。申鸣准备前去为国君而死,父亲阻止他说:“抛弃父亲去送死,这可以吗?”申鸣说:“我听说做官的人,身体归属于国君,俸禄归于父母。如今我既然离开父亲来侍奉国君,难道能不为国君的祸难而死吗?”于是辞别父亲前往,并用军队包围白公。白公对石乞说:“申鸣是天下的勇士。如今他用军队包围我,我该怎么办?”石乞说:“申鸣是天下的孝子。我们前去劫持他的父亲,用军队威逼他;申鸣听说后一定会来。”于是便去同申鸣谈判。白公说:“好。”便前去抓来他的父亲,用兵器挟持着,并告诉申鸣:“你和我一起瓜分楚国;你不和我一起做,你的父亲就要死。” 申鸣流着眼泪回答说:“起初我是我父亲的孝子,如今我是我君主的忠臣。我听说,吃谁的食禄,就应当为谁的事业而死;接受谁的俸禄,就应当竭尽自己的才能。如今我已经不能做父亲的孝子了,而是君主的忠臣。我怎么能保全自身,拿起鼓槌击鼓进攻呢?”于是杀死白公,他的父亲也死了。楚王赏给他黄金百斤。申鸣说:“吃国君的食禄,却逃避国君的祸难,不是忠臣;安定国君的国家,却杀死自己的父亲,不是孝子。名声不能同时得到,行为也不能两全。像这样活着,还有什么脸面站立在天下之间?”于是自杀。叶公诸梁问乐王鲋:“晋国大夫赵文子为人怎么样?”乐王鲋回答:“他好学,并且能接受规谏。”叶公说:“恐怕还没有说尽吧。”回答说:“好学,是智慧;接受规谏,是仁德。江水从汶水上游流出,源头像瓮口那么大;流到楚国,宽达千里,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下游汇集的水多。人如果好学并接受规谏,水流壮大正是适宜的。《诗经》说:‘那位聪明的人,告诉他善言,使他顺着德行去实行。’说的就是这个。” 子羔治理卫国时,砍断了一个人的脚。卫国君臣发生变乱,子羔逃走。城郭的门关闭了,那个被砍脚的人守门,对他说:“那里有个缺口。”子羔说:“君子不翻越城墙。”那人说:“那里有个洞。”子羔说:“君子不钻洞。”那人说:“这里有一间屋子。”子羔便进入屋中,追赶的人停止追击。子羔准备离开时,对那个被砍脚的人说:“我不能损害君主的法令,却亲自砍断了你的脚。如今我身处危难,正是你报怨的时候,为什么还要逃走?”那人说:“砍断脚本来就是我的罪过,没有办法。您审理臣下时,偏重法令而又先顾及人的情况、后论臣下的罪责;您想让臣下免于刑法,我知道。案件判决、罪名确定、将要量刑时,您忧愁不乐,神色已经显露出来,我也知道。您难道是偏爱我吗?上天生来就有仁人的心,这本来就是如此。这正是我救您脱险的原因。”孔子听说后说:“善于做官吏的人为自己树立德行,不善于做官吏的人为自己树立怨仇。公正地施行这些道理,说的不就是子羔吗【按《左传》,卫辄出奔在襄公十六年;子路死,子羔出逃】。” 季康子问子游:“仁人爱人吗?”子防说:“是的。人也爱他吗?”子防说:“是的。”季康子说:“郑国子产死时,郑国男子舍弃佩玦,妇女舍弃珠珥,夫妻在巷中哭泣,三个月听不到竽瑟的声音。仲尼去世时【在十六年】,我没有听说鲁国人爱戴他,这是为什么呢?”子防说:“把子产同先生相比,难道不就像积水同天降的雨相比吗?积水所到之处,万物就生长;没有到达的地方,万物就死亡。百姓能够生存,必定依靠应时而降的雨。既然已经因它而生存,却没有人爱惜它的恩赐。所以说:‘把子产同先生相比,就像积水同天降的雨一样。’【按《左传》,哀公十六年孔子去世】宋景公时,荧惑星停留在心宿,景公害怕,召来子韦问道:“荧惑停留在心宿,是什么意思?”子韦说:“荧惑,是上天的惩罚;心宿,是宋国分野。灾祸应当降临到君身上,不过可以转移给宰相。”景公说:“宰相是替我治理国家的,却把死亡转移给他,这是不祥。我应当亲自承担。”子韦说:“也可以转移给百姓。”景公说:“百姓死了,将来谁来拥戴君主?我宁愿独自死去。”子韦说:“也可以转移给年成。”景公说:“年成饥荒,百姓挨饿,也必然会死。做君主的若想杀死百姓来使自己活命,谁还会把我当作君主呢?看来我的命数本来就尽了,你不要再说了。”子韦退下,面向北方拜了两拜,说:“臣斗胆向君上道贺。上天处在高处,却能听见卑下之人的声音。君上说了仁人的话,三天之内一定会得到三次奖赏。今天夜里星宿一定会移动三舍,君上将延寿二十一年。”景公说:“你怎么知道?”子韦回答:“君上有三种善行,所以得到三次奖赏,星宿一定移动三舍。按照七星每一舍所应的一年计算,一舍七年,三舍共二十一年,所以说延寿二十一年。臣请求伏在陛下阶下监察此事;星宿若不移动,臣请求以死负责。”景公说:“可以。”这天夜里,星宿果然按子韦所说移动了三舍【《史记·年表》记载宋国荧惑守心在十五年】楚国太宰子朱在令尹子国那里陪同进食。子国喝汤觉得烫,便把杯中的浆水泼到汤里使它变凉。第二天,太宰子朱辞去官职回家。他的仆人说:“楚国的太宰之位并不容易得到,您却辞官离去,这是为什么?”子朱说:“令尹举止轻率而且轻慢礼节,侮辱人并不困难。明年他会伏在郎尹面前,让郎尹鞭打他三百下【子国在白公作乱后十七年见于记载,子西之子】。越王问大夫文种:“我想攻打吴国,可以吗?”文种回答:“可以。我国奖赏优厚而且守信,惩罚严厉而且一定执行。君王想知道这一点,为什么不试着焚烧宫室呢?”于是就焚烧宫室,众人没有一个去救火。越王便下令说:“有人救火而死的,按杀敌而死的赏赐;救火而没有死的,按战胜敌人的赏赐;不救火的,按投降败逃的罪责惩罚。”人们把水涂在身上,穿着湿衣服奔向火场,左边三千人,右边三千人。这就显示了必胜的形势【按《左传》,哀公十七年越国攻打吴国并战胜】越王担心攻打吴国时,人们不肯轻视死亡,便出来看见一只发怒的蛙,于是向它行式礼。随从问:“为什么要向它表示敬意?”越王说:“因为它有一股气势。”第二年的战争中,拿首级献给越王的,有几十多人。
石益谓孙伯曰:「吴将亡矣,子亦知之乎?」孙伯曰:「晚矣,子之知之也,吾何为不知?」石益曰:「然则子何以不諌?」孙伯曰:「昔桀罪諌者,纣焚圣人,剖王子比干之心,袁氏之妇络而失其纪,其妾告之,怒弃之。夫亡者,岂欲人知其过哉?」越王勾践好勇,教其士臣。三年,以其知为未足以知之,焚舟失火,鼓而进之。其士驱前列,伏水火而死,有不可胜数也。当此之时,不鼓而进也。越伐吴,乃先宣言曰:「我闻吴王筑如皇之防,掘深池,罢苦百姓,煎靡财货,以尽民力,余为民诛之。」曾从子善相剑者也。卫君怨吴王,曾从子曰:“吴王好剑,臣相剑者也。臣请为吴王相剑,防而示之,因为君刺之。”卫君曰:“子之为是也,非縁义也,为利也。吴强而富,卫弱而贫,子必往,吾恐子为吴王用之于我也。”乃逐之。隰斯弥见田成子,与登防,四望之,面北畅,南望,隰子家之树蔽之。田成子亦不言。隰子归,使人伐之,斧离数创。隰子止之,其相室曰:“何变之数也?”隰子曰:“古者有谚曰:‘知渊中之鱼者不祥。’夫成子将有事,事大而我示之,知防,我必危矣。不伐树,未有罪也;知人之所不言,其罪大矣。”乃不伐也。陈成子谓鸱夷子曰:「何与常也?」对曰:「君死吾不死,君亡吾不亡。」陈成子曰:「然,子何以与常?」对曰:「未死,去死;未亡,去亡。其有何死亡矣。从命利君谓之顺,从命病君谓之谀;逆命利君谓之忠,逆命病君谓之乱。君有过不諌诤,将危国殒社稷也。有能进言于君,用则留之,不用则去之,谓之諌。用之可生,不用则死,谓之静。比和同力,率羣下相与彊矫君,虽不安不能不听,遂解国之大患,除国之大害,成于尊君安国,谓之辅。有君之命,任君之事,窃君之重以安国之危,除主之辱,攻伐足以成国之大利,谓之弼。故諌诤辅弼之人,社稷之臣,明君之所専礼,而闇君以为已贼。故明君之所赏,闇君之所杀也。明君好问,闇君好独;明君上贤使能而享其功,闇君畏贤妬能而灭其业,罚其忠而赏其贼,夫是之谓至闇。桀纣之所以亡也。《诗》云:「曾是莫听,大命以倾。」此之谓也。范蠡行逰,与齐屠地居,奄忽龙变,仁义沈浮,汤汤慨慨,天地同忧。鸱夷子事田成子。田成子去齐,走而之燕。鸱夷子负▯而从,至望邑。子皮曰:“子不闻涸泽之虵乎?涸泽虵将徙,有小虵谓大虵曰:‘子行而我随之,人以为虵之行者耳,必杀子。不如相衔负我,以行人必以为神君也。’乃相衔负以越公道,而行人皆避之曰:‘神君也。’今子美而我恶,以子为我上客,千乗之君以子为我使者,万乗之卿也。子不如为我舍人。”田成子因负▯而随之,至逆旅。逆旅之君待之甚重,因献酒肉。襄子击杀代王,因举兵平代地,而迎其姊赵夫人。夫人曰:“吾受先君之命,事代之王,今十有余年矣。代无大故,而主残之。今代已亡,吾将谁归?且吾闻妇人执义无二夫,吾岂有二夫哉?欲迎我,何之?以弟慢夫,非义也;以夫怨弟,非仁也。吾不敢怨,然亦不归。”遂呼天而自杀于摩笄之地。代人懐之。赵简子病【按《史记》简子病在晋平公十七年,鲁悼公之十年】召太子曰:“我死已塟,服衰上夏屋之山以望。”简子死已塟,襄子上夏屋以望代俗。襄子曰:“先君必以此教之。”归虑所以取代,先善之。代君好色,以其弟姊妻之,所以善代者以万故。襄子谒代君,请觞之,令舞者置兵羽中,具大金斗。酒酣,反斗击之。舞者孙兵以鬬,其妻闻之,磨笄自刺。故赵氏至今有“磨笄反斗”之号。赵简子薨而未葬,而中牟畔之。葬五日,襄子兴师而攻之,围未匝,而城自壊者十丈。襄子击金而退之。军吏諌曰:「君诛中牟之罪,而城自壊者,是天助之也。君曷为而退之?」襄子曰:「吾闻之于叔向曰:『君子不乗人于危,不厄人于险。』使其治城,然后攻之。」中牟闻其义而请降。佛▯以中牟叛,设禄邑,炊鼎,曰:「与我者受邑,不与我者烹。」中牟之士皆从之。城北田基【一作田卑,亦中牟人】独后至,袪衣将入鼎曰:「义死不避斧▯之罪,义穷不受轩冕之服。无义而生,不仁而富,不如烹。」佛▯脱履而生之。赵氏屠中牟,得而取之。论有功者,田基为始。田基曰:「不可,一人举而万夫俛首,智者不为也。赏一人以慙万夫,义者不取也。我受赏,则中牟之士终自慙矣。以行临人,不道,吾去矣。」襁负其母南徙于楚,楚王髙其义,待以司马【佛▯叛疑在十七年之前,孔子未卒,故论语记之】
译石益对孙伯说:“吴国将要灭亡了,你也知道吗?”孙伯说:“你知道得太晚了,我怎么会不知道?”石益说:“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劝谏?”孙伯说:“从前夏桀治罪于进谏的人,商纣王焚烧圣人,剖开王子比干的心;袁氏的妻子用绳子自缢而死,她的妾把这件事告诉袁氏,袁氏发怒,把妾赶走。那些将要灭亡的人,难道希望别人知道自己的过错吗?” 越王勾践崇尚勇武,教导他的士卒和臣下。过了三年,他认为仅凭自己的认识还不足以真正了解他们,便焚烧船只,失火后击鼓命令士卒前进。士卒驱赶着前列,扑入水火而死的人数不胜数。在这种情况下,即使不击鼓,他们也会前进。越国攻打吴国,先宣扬说:“我听说吴王修筑如皇的堤防,挖掘深池,使百姓疲惫困苦,耗尽财货,以此竭尽民力;我将替百姓诛讨他。” 曾从子是善于鉴别宝剑的人。卫君怨恨吴王,曾从子说:“吴王喜爱宝剑,我是鉴别宝剑的人。请让我替吴王鉴别宝剑,借机接近他,再替君主刺杀他。”卫君说:“你这样做,并不是出于义,而是为了利益。吴国强大富有,卫国弱小贫困;你一定会去,我担心你反而会被吴王利用来对付我国。”于是把他驱逐了。隰斯弥去见田成子,同他登上城墙,四面眺望。面向北方视野开阔,向南望去时,隰斯弥家的一棵树挡住了视线。田成子也没有说话。隰斯弥回去后,派人砍那棵树,斧头已经砍出好几道伤痕。隰斯弥制止了他们。他的家宰说:“为什么反复改变主意?”隰斯弥说:“古代有谚语说:‘知道深渊中有鱼,不是吉祥之事。’田成子将要有所行动,事情重大,而我却让他看见我家树木遮挡视线;如果我知道了他的心意,我必然危险。不砍树,本来没有罪;知道别人不说出来的事,罪过就大了。”于是没有砍树。陈成子对鸱夷子说:“你为什么和常人不同?”鸱夷子回答:“君主死,我不死;君主逃亡,我不逃亡。”陈成子说:“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又说和常人一样?”回答说:“还没有死,就离开死亡;还没有亡,就离开灭亡。这样还有什么死亡可说呢?顺从命令而有利于君主,叫作顺;顺从命令而损害君主,叫作谀;违背命令而有利于君主,叫作忠;违背命令而损害君主,叫作乱。君主有过错却不劝谏诤告,将会危及国家、使社稷覆亡。有人能向君主进言,意见被采用就留下,不被采用就离去,这叫作谏。意见被采用就能活,不被采用就死,这叫作静。与人和同、合力,率领群臣共同强行纠正君主,即使君主不安,也不能不听,因而解除国家的大患、铲除国家的大害,最终达到尊君安国的目的,这叫作辅。有君主的命令,承担君主的事务,借助君主的权势来安定国家的危难,消除君主的耻辱,攻伐足以成就国家的大利,这叫作弼。因此,谏诤、辅弼之人,是社稷之臣;明君专门以礼相待,昏君却把他们当作自己的敌人。明君所赏赐的,正是昏君所杀害的。明君喜欢询问,昏君喜欢独断;明君尊重贤者、任用能人,享有他们的功业;昏君畏惧贤者、嫉妒能人,毁灭他们的事业,惩罚忠臣而奖赏奸贼,这就叫极端昏暗。夏桀、商纣之所以灭亡,就是这个原因。《诗经》说:“竟然这样全不听从,天命因此倾覆。”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范蠡出游,与齐国的屠户住在一起,忽然发生如龙般的变化;仁义有时沉没、有时浮现,水势浩荡,情怀激越,天地仿佛共同忧愁。鸱夷子侍奉田成子。田成子离开齐国,逃亡到燕国。鸱夷子背着行李跟随他,到了望邑。子皮说:“你没有听说过干涸泽中的蛇吗?水泽干涸,蛇将要迁徙,小蛇对大蛇说:‘你走而我跟随,人们只会认为是普通蛇在行走,一定会杀死你。不如你我彼此衔住,让我背着你走;这样行人一定会以为我们是神君。’于是它们彼此衔住、相互背负着越过大道,行人都躲避它们,说:‘这是神君。’如今你容貌美而我容貌丑,不如把你作为我的上客,让千乘之国的君主把你当作我的使者、万乘之国的卿。你不如做我的舍人。”田成子于是背着行李跟随子皮,到了旅舍。旅舍主人以极高的礼遇接待他们,便献上酒肉。襄子攻杀代王,便发兵平定代地,并迎接他的姐姐赵夫人。夫人说:“我接受先君的命令,侍奉代王,到现在已经十多年了。代国没有发生重大过错,君主却残害了它。如今代国已经灭亡,我将归附谁呢?况且我听说妇人守义,不事二夫;我难道会有两个丈夫吗?想迎接我,又能让我归向哪里?因为弟弟而轻慢丈夫,是不义;因为丈夫而怨恨弟弟,是不仁。我不敢怨恨弟弟,但也不回去。”于是呼天,自杀于摩笄之地。代人为她哀悼怀念。赵简子病重时【按《史记》,简子病在晋平公十七年、鲁悼公十年】,召太子说:“我死后已经安葬,你要穿着丧服登上夏屋山眺望。”简子死后安葬,襄子登上夏屋山,眺望代地的风俗形势。襄子说:“先君一定是要借此教导我。”回去后,他思量夺取代国的办法,先对代国示好。代君喜爱美色,襄子便把自己的姐姐嫁给他;用各种办法向代国示好。襄子拜见代君,请求设宴款待他,让舞者把兵器藏在羽饰中,准备了大金斗。酒兴正浓时,襄子反转金斗将代君击杀。舞者孙兵拿出兵器相斗;代君的妻子听到消息,磨利簪笄自刺而死。因此赵氏至今有“磨笄反斗”的称号。赵简子去世尚未安葬,中牟就反叛了。安葬五天后,襄子发兵攻打中牟;包围还没有完成,城墙却自行坍塌了十丈。襄子击金鸣退。军吏劝谏说:“君上要惩罚中牟的罪,而城墙自行坍塌,这是上天在帮助您。您为什么要退兵?”襄子说:“我从叔向那里听说:‘君子不趁人危急时占便宜,不使人陷于险境。’让他们修好城墙,然后再攻打。”中牟听说他的义举后,请求投降。佛肸占据中牟反叛,设置禄邑,烧水煮鼎,说:“跟从我的人得到封邑,不跟从我的人就放进鼎中烹煮。”中牟的士人都跟从了他。城北的田基【一作田卑,也是中牟人】独自最后到来,撩起衣服准备进入鼎中,说:“守义而死,不躲避斧钺之罪;义理穷尽,也不接受轩冕之服。没有义却活着,不仁却富贵,不如被烹煮。”佛肸脱下鞋子,使他活下来。赵氏屠灭中牟,俘获田基并把他带走。评定有功者时,把田基列为第一。田基说:“不可以。一个人出头,而使万人低头,智者不做这种事;奖赏一个人而使万人惭愧,义者不接受。我接受赏赐,中牟的士人就终身自感惭愧。凭借行为凌驾于别人之上,不合道义,我要离开了。”于是背着母亲向南迁徙到楚国。楚王认为他的义举高尚,以司马之职礼待他【佛肸反叛疑在十七年之前;孔子尚未去世,所以《论语》中有相关记载】
勾践已平吴【▯二十二年吴亡】乃以江北渡淮,与齐、晋诸侯防于徐州,致贡于周。周元王使人赐勾践胙,命为伯。勾践已去,渡淮南,以淮上地与楚,归吴所侵宋地于宋,与鲁泗水东方百里。当是时,越兵横行于江淮东,诸侯毕贺,号称霸王。越已胜吴,又索卒于楚而攻晋。左史倚相谓楚王曰:「夫越破吴,豪士死,鋭卒尽,大甲伤,今又索卒以攻晋,示我不病也。不如起师与分吴。」楚王曰:「善。」因起师而从越。越王怒,将击之。大夫种曰:「不可,吾豪士尽,大甲伤,我与战必不克,不如赂之。」乃赂露山之隂五百里以贻之。越破吴,请师于楚以伐晋。楚王与大夫皆惧,将许之。左史倚相曰:「此恐吾攻已,故示我不病,请为长毂千乗,卒三万与分吴地。」王听之,遂取东国。越王勾践使防稽献民于楚王。楚王使者曰:“越,夷狄之国也,臣请欺其使者。”楚王曰:“越王,贤人也,其使者亦贤,子其慎之。”使者出,见防稽曰:“冠则得以俗见,不冠不得见。”防稽曰:“夫越亦周之列封也,不得处于大国,而处江海之波,与魭鳣鱼鼈为伍,文身剪髪而后处焉。今来至上国,必曰‘冠得俗见,不冠不得见’,如此则上国使适越,亦将劓墨文身剪髪而后得以俗见可乎?”楚王闻之,披衣出谢。晋智伯伐郑,齐田恒救之。有詧盖必身立焉,车徒有不进者,必令助之。垒合而后敢处,井灶成而后敢食。智伯曰:“吾闻田恒新得国而爱其民,内同其财,外同其勤劳。治军如此,其得众也,不可待也。”乃去之耳【哀二十七年见▯】智伯欲袭卫,故遗之乗马,先之一璧。卫君大恱,酌酒诸大夫,皆喜。南文子独不喜,有忧色。卫君曰:“大国礼寡人,寡人故酌诸大夫酒,诸大夫皆喜,而子独不喜,有忧色者何也?”南文子曰:“无方之礼,无功之赏,祸之先也。我未有往,彼有以来,是以忧也。”于是卫君乃修津梁而拟边城。智伯闻卫兵在境上,乃止。吴赤市使于智伯氏,假道于卫,甯文子具纻絺三百袭,将以送之。大夫豹曰:“吴虽大国,也不壤交逰之道,则亦敬矣,又何礼焉?”甯文子不聴,遂致之。吴赤市至于智氏,既得事,将归吴,智伯命造舟为梁。吴赤市曰:“吾闻之,天子济于水,造舟为梁;诸侯维舟,大夫方舟。方舟,臣之职也。且敬太甚,必有故。”使人视之,则用兵在后矣,将以袭卫。吴赤市曰:“卫假吾道而厚赠我,我见难而不告,是与为谋也。”称疾而留,使人告卫人警。灭智伯闻之,乃止。智伯嚣之时,有士曰长儿子鱼,絶智伯而去之。三年将东之越,而道闻智伯嚣之见杀也,谓御者曰:“还车返,吾将死之。”御者曰:“夫子絶智伯而去之三年矣,今返死之,是絶属无别也。”长儿子鱼曰:“不然,吾闻仁者无余爱,忠臣无余禄。吾闻智伯之死而动吾心,余禄之加于我者,至今尚存。吾将往依,反而死。”赵襄子问于王子淮曰:「吴之所以亡者何也?」对曰:「吴君▯而不忍。」襄子曰:「宜哉,吴之亡也!▯则不能赏贤,不忍则不能罚奸。贤者不赏,有罪不能罚,不亡何待?」鲁人攻鄪,曽子辞于鄪君曰:“请出冦,罢而后复来。”请姑母使狗豕入吾舍。鄪君曰:“寡人之于先生也,人无不闻。今鲁人攻我,而先生去我,我胡守先生之舍?”鲁人果攻鄪,而数之罪十,而曽子之所争者九。鲁师罢,鄪君复修曽子之舍,而后迎之。卞庄子,鲁卞邑大夫也。性好勇,甞刺虎。管竖子止之曰:「两虎方食牛,牛甘,必争鬭,则大者伤,小者亡。从伤而刺之,一举必有两获。」庄子然之,果获二虎。齐人欲伐鲁,忌卞庄子,不敢过。卞庄子善事母,母无恙时,三战而三北,交逰笑之,国君辱之。庄子受命,顔色不变。及母死三年,鲁兴师,庄子请从,见于鲁将军曰:「初与母处,是以三北,吾甚辱焉。今母没矣,请塞责,遂赴敌,获一甲首而献之曰:「此塞一北。」又入获一甲首而献之曰:「此塞再北。」又入获一甲首而献之曰:「此塞三北。」将军止之,请为兄弟。庄子曰:「三北以养母,是子道也。今士节小具而塞责矣。吾闻之,士节不以辱生。」遂反敌数十人而死。君子曰:「三北而塞责,灭世断家于孝,不终也。」赵襄子饮酒,五日五夜不废酒,谓侍者曰:「我诚邦士也。夫饮酒五日五夜矣,而殊不病。」优莫曰:「君勉之,不及纣二日耳。纣七日七夜,今君五日。」襄子惧,谓优莫曰:「然则吾亡乎?」优莫曰:「不亡。」襄子曰:「不及纣二日耳,不亡奚待?」优莫曰:「桀纣之亡也,遇汤武。今天下尽桀也,而君纣也。桀纣并世,焉能亡?然亦殆矣。」
译勾践平定吴国以后【《左传》记为哀公二十二年吴亡】,便渡过长江北上,渡过淮水,与齐、晋等诸侯在徐州会盟,向周王进献贡物。周元王派人赏赐勾践祭肉,命他为伯。勾践离开徐州后,渡淮水向南,把淮水以北的土地给了楚国,把吴国侵占的宋国土地归还给宋国,又把泗水以东方圆百里的土地给了鲁国。在这时,越国军队横行于长江、淮水以东,诸侯全都来祝贺,称勾践为霸王。越国已经战胜吴国,又向楚国索取士卒来攻打晋国。左史倚相对楚王说:“越国攻破吴国后,勇士战死,精锐士卒耗尽,大铠甲损坏,如今又索取士卒攻打晋国,是在向我们表示它并未疲弱。不如发兵,和越国分取吴国土地。”楚王说:“好。”于是发兵跟随越军。越王大怒,准备攻打楚军。大夫文种说:“不可以。我们的勇士已经耗尽,大铠甲也已损坏,同楚国交战一定不能取胜,不如用土地贿赂他们。”于是把露山以南五百里的土地送给楚国。越国攻破吴国后,请求楚国出兵攻打晋国。楚王和大夫们都害怕,准备答应。左史倚相说:“越国这是害怕我们进攻它,所以向我们表示并未疲弱。请准备大车一千乘、士卒三万人,和越国分取吴国土地。”楚王听从了他,于是取得吴国东部土地。越王勾践派会稽向楚王进献百姓。楚王的使者说:“越国是夷狄之国,我请求欺骗它的使者。”楚王说:“越王是贤人,他的使者也一定贤能,你要谨慎。”使者出宫后,见到会稽说:“戴帽子才能按本国风俗来见我,不戴帽子就不能见。”会稽说:“越国也是周王朝所分封的国家,只是不能处在大国之中,而处在江海的波涛之间,同魭、鳣、鱼、鳖为伍,只有文身剪发以后才能在那里居住。如今我们来到上国,却一定要说‘戴帽子才能按风俗相见,不戴帽子就不能相见’;这样的话,将来上国使者出使越国,难道也要割鼻、黥面、文身、剪发以后,才能按越国风俗相见吗?”楚王听说后,披着衣服出来道歉。晋国的智伯攻打郑国,齐国的田恒前去救援。有察盖【疑为人名或职名】必须亲自站立督察,车马和随从中有不前进的,一定命令他们相互帮助。营垒连接起来以后才敢停驻,井灶修成以后才敢吃饭。智伯说:“我听说田恒刚得到齐国而爱护百姓,在国内与百姓同享财货,在外与士卒共同劳苦。他这样治理军队,能够得到众人的拥护,不可等待。”于是离开了【《左传》哀公二十七年有相关记载】。智伯想袭击卫国,故意送给卫君马匹,先送去一块玉璧。卫君非常高兴,斟酒给大夫们喝,大家都很高兴。只有南文子不高兴,面带忧色。卫君说:“大国以礼对待寡人,所以我斟酒给诸位大夫,诸位都高兴,唯独您不高兴而且面有忧色,这是为什么?”南文子说:“没有缘由的礼遇、没有功劳的赏赐,是祸患的先兆。我们还没有送出什么,对方却已经有所送来,所以我忧虑。”于是卫君修治渡口桥梁,准备守卫边城。智伯听说卫国军队已经在边境上,便停止了行动。吴赤市出使智伯,向卫国借道。甯文子准备了三百袭纻絺衣,打算送给他。大夫豹说:“吴国虽是大国,但不破坏交往的道路,也算恭敬了,又何必送礼呢?”甯文子不听,还是把礼物送了出去。吴赤市到达智伯那里,事情办完后,准备回吴国。智伯命人造船搭桥。吴赤市说:“我听说,天子渡水,要造连船作为桥;诸侯只系住船只;大夫则并列两船而渡。并列两船,是臣下的职分。况且礼敬过分,一定有缘故。”派人查看,原来后面藏有军队,准备袭击卫国。吴赤市说:“卫国借道给我,又厚厚地赠送礼物;我见到它有难却不告知,就是同他们一起谋划。”于是称病留下,派人告诉卫国人提高警戒。智伯听说后,便停止了行动。智伯嚣在世时,有个士人叫长儿子鱼,和智伯断绝关系离开了他。三年后,他准备向东到越国,途中听说智伯嚣被杀,便对车夫说:“掉转车头回去,我要为他而死。”车夫说:“先生同智伯断绝关系离开他已经三年了,如今回去为他而死,这是断绝关系却又没有区别了。”长儿子鱼说:“不是这样。我听说仁人没有剩余的私爱,忠臣没有剩余的俸禄。我听到智伯之死而触动了内心;他加给我的余恩余禄,直到现在还存在。吴赤市出使到智伯氏那里,向卫国借道,甯文子准备了三百袭纻絺,打算把它们送给他。大夫豹说:“吴国虽然是大国,如果不以交往的礼法相待,也就算恭敬了,又何必送礼呢?”甯文子不听,于是还是把礼物送了出去。吴赤市到了智氏那里,事情办完后,将要回吴国,智伯命人制造舟船搭成桥梁。吴赤市说:“我听说,天子渡水,要制造舟船搭成桥梁;诸侯则系住舟船;大夫用两艘船并列相连。用两艘船并列相连,是臣下的职责。况且对我的敬意太过分了,其中一定有缘故。”他派人察看,才知道后面有军队,原来是要袭击卫国。吴赤市说:“卫国借给我道路,又厚厚地赠送我;我看见它有危难却不告诉它,这就是同它一起谋划了。”于是声称有病,留下不走,并派人告诉卫国人要警戒。〔原文“灭智伯闻之”有疑误〕智伯听说后,于是停止了行动。智伯嚣在世时,有个士人叫长儿子鱼,和智伯断绝关系而离开了他。三年后,他将要向东去越国,途中听说智伯嚣被杀了,便对驾车的人说:“调转车头回去,我要为他而死。”驾车的人说:“先生和智伯断绝关系离开他,已经三年了;如今返回去为他而死,这是断绝亲属关系而不分辨情义。”长儿子鱼说:“不是这样。我听说仁者不会把爱留给自己,忠臣不会把俸禄留给自己。我听说智伯死了,便触动了我的内心;他加给我的余禄,直到今天还留存着。” 我将前去投奔他,回去为他而死。” 赵襄子问王子淮:“吴国灭亡的原因是什么?”王子淮回答:“吴王刚愎而不能忍让。”襄子说:“吴国灭亡,确实应该如此!刚愎就不能奖赏贤者,不能忍让就不能惩罚奸邪。贤者得不到奖赏,有罪的人不能受到惩罚,不灭亡还等什么呢?” 鲁国人攻打鄪邑,曾子向鄪君辞行说:“请让我出去躲避寇敌,等战事平息后再回来。”他又请求姑母让狗和猪进入自己的房舍。鄪君说:“我对先生的礼遇,人人都听说过。如今鲁国人攻打我,而先生却离开我,我还怎么守护先生的房舍?”鲁国人果然攻打鄪邑,列举了十条罪状,而曾子所争辩的有九条。鲁军退去后,鄪君重新修缮曾子的房舍,然后迎接他回来。卞庄子是鲁国卞邑的大夫,性情喜好勇武,曾经要刺杀老虎。管竖子制止他说:“两只老虎正在吃牛,牛肉味美,它们一定会争斗;这样大老虎会受伤,小老虎会死亡。等它们受伤后再刺杀,一次行动一定能得到两只老虎。”卞庄子认为他说得对,果然捕获了两只老虎。齐国人想攻打鲁国,因为忌惮卞庄子,不敢经过那里。卞庄子善于侍奉母亲,母亲尚在世且身体安康时,他三次出战三次败退,交游之人嘲笑他,国君也羞辱他。卞庄子接受命令,面色不变。等母亲去世三年后,鲁国发兵,卞庄子请求随军出征,拜见鲁国将军说:“从前我同母亲相处,所以三次败退,我对此深感羞耻。如今母亲已经去世,请允许我弥补责任。”于是冲向敌阵,俘获一个甲士首级献上,说:“这是补偿第一次败退。”又进入敌阵,俘获一个甲士首级献上,说:“这是补偿第二次败退。”又进入敌阵,俘获一个甲士首级献上,说:“这是补偿第三次败退。”将军制止他,请求同他结为兄弟。卞庄子说:“三次败退是为了奉养母亲,这是为人子的道义。如今士人的节操已经略具,也算补偿了责任。我听说,士人的节操不能因受辱而苟生。”于是又返回敌阵,同数十人一起战死。君子说:“三次败退后才补偿责任,以孝道消灭后世、断绝家族,却没有坚持到底。” 赵襄子饮酒,连续五天五夜没有停止,对侍从说:“我真是国中的豪士。已经饮酒五天五夜了,却一点也没有生病。”优莫说:“君上再努力一点,就只差纣王两天了。纣王饮酒七天七夜,如今君上已经五天了。”襄子害怕了,问优莫:“这样说来,我要灭亡了吗?”优莫说:“不会灭亡。”襄子说:“只差纣王两天了,不灭亡还等什么?”优莫说:“夏桀、商纣之所以灭亡,是因为遇到了商汤、周武王。如今天下到处都是夏桀,而君上像商纣;夏桀、商纣同时在世,怎么会灭亡呢?不过也已经很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