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别典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春秋别典卷十四明薛虞畿撰鲁哀公鲁人烧积泽,天北风,火南倚,恐烧国。哀公惧,自将众趣救,火者左右无人,尽逐兽而火不救。乃召问仲尼。仲尼曰:“夫逐兽者乐而无罚,救火者苦而无赏,此火之所以无救也。”哀公曰:“善。”仲尼曰:“事急不及以赏,救火者尽赏之,则国不足以赏于人。请徒行罚。”哀公曰:“善。”于是仲尼乃下令曰:“不救火者比降北之罪,逐兽者比入禁之罪。”令下未遍,而火已救矣。哀公问于孔子曰:「子闻忘之甚者,徙而忘其妻者,有之乎?」孔子曰:「此非忘之甚者也。忘之甚者,忘其身。」哀公曰:「可得闻欤?」对曰:「昔桀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而不修禹之道,毁壊辟法,裂絶世祀,荒淫于乐,沉酗于酒。其臣有左师触龙者,谄谀不止,汤诛桀,左师触龙者身死,四支不同坛而居,此忘其身者也。」哀公愀然而变色曰:「善。」哀公问于仲尼曰:「吾欲小则守,大则攻,其道若何?」仲尼曰:「若朝廷有礼,上下有亲,民之众皆君之畜也,君将谁攻?若朝廷无礼,上下无亲,民之众皆君之雠也,君将谁与守?」于是废泽梁之禁,弛关市之征,以为民恵也。陈有陋人曰敦洽雠麋,雄颡广顔色如浃赪,垂眼临鼻,长肘而盭心,甚不仁。陈侯见而恱之。楚合诸侯,陈侯病不能往,使敦洽雠麋往谢焉。楚王怪其名,而先见之。客有言其状恶,且告之佞。楚王怒,合大夫而告之曰:「陈侯不知其不可,是不智也。知而使,是侮也。侮且不智,是不可不攻也。」遂兴师伐陈。楚伐陈,陈西门壊,因其降民使修之。孔子过而不式,子贡执辔而问曰:「礼,过三人则下,二人则式。今陈之修门者众矣,夫子不为式,何也?」孔子曰:「国亡而弗知,不智也;知而不争,非忠也;忘而不死,非勇也。修门者虽众,不能行于此,吾故弗式也。」哀公问:「书」称「防曰:『于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庶尹允谐』,何谓也?」孔子对曰:「此言善政之化乎物也。古之帝王,功成作乐,其功善者,其乐和。和则天地犹且应之,况百兽乎?防为帝乐正,其能以乐尽治理之情。」公曰:「然则政之大本,莫尚乐乎?」孔子曰:「夫乐所以歌其成功,非政之本也。众官之长既盛,熈熈,然后乐乃和焉。」公曰:「吾闻夔一足,有异于人,信乎?」孔子曰:「昔重黎举防而进,又欲求人而佐焉。舜曰:『夫乐,天地之精也。唯圣人为能和六律,均五音,知乐之本,以通八风。』防能若此,一而足矣,故曰『一足』,非一足也。」公曰:「善。」哀公问于孔子曰:「寡人闻之,东益宅不祥,信有之乎?」孔子曰:「不祥有五,而东益不与焉。夫损人而益己,身之不祥也;弃老取幼,家之不祥也;释贤用不肖,国之不祥也;老者不教,幼者不学,俗之不祥也;圣人伏匿,天下之不祥也。故不祥有五,而东益不与焉。」《诗》曰:「各敬尔仪,天命不又。」未闻东益之与为命也。鲁哀公问冉有曰:「凡人之质而已,将必学而后为君子乎?」冉有对曰:「臣闻之,虽有良玉,不刻镂则不成器;虽有美质,不学则不成君子。」曰:「何以知其然也?」夫子路,卞之野人也;子贡,卫之贾人也;皆学问于孔子,遂为天下显士。诸侯闻之,莫不尊敬;卿大夫闻之,莫不亲爱。学之故也。昔吴燕代谋为一举,而欲伐秦。姚贾,监门之子也,为秦往使之,遂絶其谋,止其兵。及其反国,秦王大恱,立为上卿。夫百里奚,齐之乞者,逐于齐西,无以自进,自卖五羊皮,为一轭车,见秦穆公,立为相,遂霸西戎。太公望,小为人壻,老而见去,屠牛朝歌,赁于棘津,钓于磻溪,文王举而用之,封于齐。管仲亲射桓公,遂深报雠之心,立以为相,存亡继絶,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此四子者,皆甞卑贱穷辱矣,然其名声驰于后世,岂非学问之所致乎?由此观之,士必学问,然后成君子。于是哀公嘻然而叹曰:「寡人虽不敏,请奉先生之教矣【以下数十条年谩无考,姑附哀公问孔子之后】哀公问子夏曰:「必学而后可安国保民乎?」子夏曰:「不学而能安国保民者,未甞闻也。」哀公曰:「然则五帝有师乎?」子夏曰:「有。」臣闻黄帝学乎太真,颛顼学乎緑图,帝喾学乎赤松子,尧学乎尹夀,舜学乎务成跗,禹学乎西王国,汤学乎威子伯,文王学乎铰时子,斯武王学乎郭叔,周公学乎太公,仲尼学乎老耼。此十一圣人,未遭此师,则功业不着乎天下,名号不▯乎千世。《诗》曰:「不愆不忘,率由旧章。」此之谓也。夫不学不明古道,而能安国家者,未之有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春秋别典》卷十四,明代薛虞畿撰,记鲁哀公。鲁国人焚烧积聚的沼泽,天上刮起北风,火势向南蔓延,恐怕会烧到国都。哀公害怕了,亲自率领众人赶去救火。救火的人左右没有人,大家全都追逐野兽,却不去救火。于是哀公召见仲尼询问。仲尼说:“追逐野兽的人快乐而且没有惩罚,救火的人辛苦而且没有奖赏,这就是火灾没有得到救助的原因。”哀公说:“说得好。”仲尼说:“事情紧急,来不及用奖赏;如果把救火的人全都奖赏,国家的财物也不够奖赏他们。请只施行惩罚。”哀公说:“好。”于是仲尼下令:“不救火的人,按投降败逃的罪论处;追逐野兽的人,按闯入禁地的罪论处。”命令还没有传遍,火已经被扑灭了。鲁哀公问孔子:“您听说过最健忘的人吗?有人搬了家,竟忘了自己的妻子,有这样的人吗?”孔子说:“这还不是最健忘的人。最健忘的人,是忘了自身。”哀公说:“可以讲给我听吗?”孔子回答:“从前夏桀尊贵地做着天子,富有天下,却不修行禹的治国之道,毁坏法度,断绝世代祭祀,沉湎于淫乐,酗酒无度。他的臣子中有个左师触龙,一味阿谀奉承。商汤诛杀夏桀后,左师触龙也身死,四肢不能同葬一处,只能分别安置在祭坛上,这就是忘掉自身的人。”哀公神色凄然,变了脸色,说:“好。”哀公又问仲尼:“我想小国则守,大国则攻,应该采取什么方法?”仲尼说:“如果朝廷有礼,上下有亲爱之情,百姓都成为君主的牲畜,那么君主将要攻打谁?如果朝廷没有礼,上下没有亲爱之情,百姓都成为君主的仇敌,那么君主将同谁一起守卫?”于是哀公废除在湖泽设置关卡、在桥梁征禁的禁令,放宽关隘和市场的征税,用来施惠于百姓。陈国有个相貌丑陋的人,叫敦洽雠麋,额头雄大,脸面宽阔,脸色像刚染红一样,眼睛下垂,鼻子低平,手肘很长而心地乖戾,十分不仁。陈侯见到他却很喜欢。楚国召集诸侯,陈侯生病不能前往,便派敦洽雠麋前往致谢。楚王对他的名字感到奇怪,便先召见他。有宾客说他相貌丑陋,又告诉楚王他善于谄媚。楚王大怒,召集大夫并对他们说:“陈侯不知道他不合适,这是不明智;明知不合适却仍派他来,这是侮辱。既侮辱我们又不明智,不能不攻打他。”于是发兵讨伐陈国。楚国讨伐陈国,陈国西门毁坏了,楚军便让投降的陈人修筑城门。孔子经过时没有凭轼致敬,子贡牵着马缰问道:“按礼,经过三个人时要下车,经过两个人时要凭轼致敬。如今修城门的陈人很多,先生却不凭轼致敬,为什么?”孔子说:“国家灭亡了却不知道,这是不明智;知道了却不争取,这是不忠;忘了国家灭亡却不死,这是不勇。修城门的人虽然很多,却不能在这里实行这些道理,所以我不凭轼致敬。” 哀公问:“《尚书》称赞防说:‘至于我击石拊石,百兽都随着起舞,众官确实和谐。’这是什么意思?”孔子回答:“这是说善政能够感化万物。古代帝王功业成就后制作乐章,功业美善的,乐声就和谐。乐声和谐,天地尚且会响应它,更何况百兽呢?防担任帝王的乐官,能够用音乐充分表达治理天下的实情。”哀公说:“那么,政治的根本,难道没有比音乐更高的吗?”孔子说:“音乐是用来歌咏功业成就的,并不是政治的根本。众官之长都已经各尽其职,和乐兴盛,然后音乐才会和谐。”哀公说:“我听说夔只有一只脚,与常人不同,是真的吗?”孔子说:“从前重黎推荐防并让他任职,又想再找人来辅助他。舜说:‘音乐是天地的精华,只有圣人才能调和六律、均衡五音,懂得音乐的根本,以此沟通八方之风。’防能够做到这样,有他一个人就足够了,所以说‘一足’,并不是说他真的只有一只脚。”哀公说:“好。” 哀公问孔子:“我听说向东扩建住宅不吉祥,确实有这种说法吗?”孔子说:“不吉祥的事有五种,向东扩建住宅不在其中。损害别人而使自己受益,是自身的不吉祥;抛弃老人而取用幼童,是家庭的不吉祥;舍弃贤者而任用不肖之人,是国家的不吉祥;老人不教育,幼童不学习,是风俗的不吉祥;圣人隐伏不出,是天下的不吉祥。所以不吉祥有五种,向东扩建住宅不在其中。”《诗经》说:“各自敬重你们的仪容,天命不会再次降临。”没有听说向东扩建住宅与天命有关。鲁哀公问冉有:“凡人的资质只是这样,是否一定要学习以后才能成为君子?”冉有回答:“我听说,即使有美玉,不雕刻就不能成为器物;即使有美好的资质,不学习也不能成为君子。”哀公说:“怎么知道是这样呢?”比如子路,本是卞地的野人;子贡,是卫国的商人;他们都向孔子学习问道,终于成为天下闻名的士人。诸侯听说他们,没有不尊敬的;卿大夫听说他们,没有不亲近喜爱的。这都是学习的缘故。从前吴、燕、代三国谋划联合行动,想要攻打秦国。姚贾是守门人的儿子,秦国派他出使三国,终于破坏了它们的谋划,制止了军队。等他回到秦国,秦王非常高兴,任命他为上卿。百里奚是齐国的乞丐,被齐国驱逐到西边,没有办法自己进身,便出卖自己换取五张羊皮,得到一辆驾牛车的轭,求见秦穆公,被立即任命为相,终于使秦国称霸西戎。太公望年轻时做过人的女婿,年老后被弃逐,在朝歌屠牛,在棘津租赁做事,在磻溪垂钓,周文王起用他,把他封在齐地。管仲曾亲自射杀桓公,后来桓公深深怀有报仇之心,却任命他为相,使国家起死回生、继承断绝的事业,九次会合诸侯,一举匡正天下。这四个人都曾经卑贱、困穷、受辱,但他们的名声却流传后世,难道不是学习问道所造成的吗?由此看来,士人一定要学习问道,然后才能成为君子。于是哀公欣然叹息说:“我虽然不聪敏,也愿意奉行先生的教诲。【以下几十条年代无从考证,姑且附在哀公问孔子之后】哀公问子夏:“一定要学习以后,才可以安定国家、保护百姓吗?”子夏说:“不学习却能安定国家、保护百姓的人,我从未听说过。”哀公说:“那么五帝都有老师吗?”子夏说:“有。我听说黄帝向太真学习,颛顼向绿图学习,帝喾向赤松子学习,尧向尹寿学习,舜向务成跗学习,禹向西王国学习,汤向威子伯学习,文王向铰时子学习,武王向郭叔学习,周公向太公学习,仲尼向老聃学习。这十一位圣人,如果没有遇到这些老师,他们的功业就不能显著于天下,名号也不能流传千世。《诗经》说:‘不犯过错,不忘旧章,一切遵循旧有法度。’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不学习,就不能明白古代的治道,却想安定国家,从来没有这样的事。”
鲁哀公为室而大,公宣子諌曰:「室大众与人处,则哗;少与人处,则悲。愿公之适。」公曰:「寡人闻命矣。」筑室不辍。公宣子复见曰:「国小而室大,百姓闻之,必怨吾君;诸侯闻之,必轻吾国。」公曰:「闻命矣。」筑室不辍。公宣子复见曰:「左昭右穆,为大室以临二先君之祖,得无害乎?」公乃令罢役,除改而去之。子张见鲁哀公,七日而哀公不礼,托仆夫而去,曰:“臣闻君好士,故不逺千里之外,犯霜露,冒尘垢,百舍重趼,不敢休息,以见君。七日而君不礼,君之好士也,有似叶公子髙之好龙也。叶公子髙好龙,钩以写龙,凿以写龙,屋室雕文以写龙,于是乎龙闻而下之,窥头于牖,施尾于堂。叶公见之,弃而还走,失其魂魄,五色无主。是叶公非好龙也,好夫似龙而非龙者也。今臣闻君好士,故不逺千里之外,以见君。七日不礼,君非好士也,好夫似士而非士者也。”《诗》云:“中心藏之,何日忘之?”敢托而去。哀公射而中稷,其口疾,不肉食。祠稷而善卜之巫官变曰:“稷负五种,托株而从天下,未至于地而株絶。”猎谷之老人张祍以受之,何不告祠之?从之而疾去。衞侯輙朝于吴【十二年防槖臯吴徴防于卫】吴王囚之,欲流之于海。谏者冠盖相望,而弗能止。哀公闻之,彻钟鼓之悬,缟素而朝。仲尼入见曰:「君胡为而有忧色?」公曰:「诸侯无亲,以诸侯为亲;大夫无党,以大夫为党。今衞君朝于吴王,吴王囚之而欲流之于海。孰卫君之行仁义而遭此难也?吾欲免之而不能,为奈何?」仲尼曰:「君欲免之,请子贡行。」哀公召子贡,授之将军之邱。子贡辞曰:「贵无益于解患,在所由之道。敛躬而行,至于吴,见太宰嚭。太宰嚭甚恱之,欲荐于王。」子贡曰:「子不能行説于王,奈何?吾因子也。」太宰嚭曰:「子焉知嚭之不能也?」子贡曰:「卫君之来也,衞国之半曰不若朝于晋,其半曰不若朝于吴。然衞君以为吴可以归骸骨也,故束身以受命。今子受卫君而囚之,又欲流之于海,是赏言朝于晋者而罚言朝于吴者。且卫君之来也,诸侯皆以为蓍▯兆。今朝于吴而不利,则皆移心于晋矣。子之欲成霸王之业,不亦难乎?」太宰嚭入复之于王,王报出令于百官曰:「比十日而卫君之礼不具者死。」子贡可谓知所説矣。卫出公使人问孔子曰:「寡人之任臣,无大小,一一自观察之,犹复失人,何故?」荅曰:「如君之言,此所以失之也。人既难知,非言问所及,观察所尽。且人君之虑者多,多虑则意不精,以不精之意察难知之人,宜其有失也。君未之闻乎?昔者舜臣尧,官才任士,尧一从之。左右曰:「人君用士,当自任耳目,而取信于人,无乃不可乎?」尧曰:「吾之举,已耳目之。今舜所举人,吾又耳目之,是则耳目人,终无已也。君茍付可付,则已,不劳而贤才不失矣。」宋桓司马有寳珠,抵罪出亡。王使问珠之所在,曰:“投之池中。”竭池而求之,无得。鱼死焉【桓司马十四年作乱,十一年卫大叔疾奔宋,臣魋纳美珠与之城鉏,即此珠】陈恒弑简公,而盟者皆完其家,不盟者杀之。石他人曰:“昔之事其君,皆得其君而事之。今谓他人曰:‘舍而君而事我’,他人不能。虽然,不盟则杀,父母也。从而盟,是无君臣之礼也。”生于乱世,不得正行;劫于暴上,不得道义。故虽盟,不以父母之死,不如退而自杀,以礼其君。乃自杀【十四年】陈恒弑君,使勇士六人劫子渊,捷曰:“子之欲与我,以我为知乎?臣弑君,非知也。以我为仁乎?见利而背君,非仁也。以我为勇乎?劫我以兵,惧而与子,非勇也。使吾无此三者,与何补于子?若吾有此三者,终不从子矣。”乃舍之焉。田乞卒,子常代之,是为田成子。鲍牧与齐悼公有郤,弑悼公。齐人共立其子壬,是为简公。田常与阚止俱为左右相,相简公。田常心害阚止,阚止幸于简公,权弗能去。于是田常复修厘子之政,以大斗出贷,以小斗收。齐人歌之曰:「妪乎采芑,归乎田成子!」齐大夫朝御鞅諌简公曰:「田、阚不可并也,君其择焉。」弗听。田常既弑简公,惧诸侯共诛田氏,乃尽归鲁、卫侵地。西约晋韩、魏、赵氏,南通吴、越之使,修功行赏,亲于百姓,以故齐复定。田常言于齐平公曰:「德施,人之所欲,君其行之;刑罚,人之所恶,臣请行之。」行之五年,齐国之政皆归田常。于是尽诛鲍、管、阚止及公族之强者,而割齐自安平以东至琅琊,自为封邑。封邑大于平公之所食。田常乃选齐国中女子长七尺以上者为后宫,后宫以百数,而使賔客、舍人出入后宫者不禁。田常卒,有七十余男。
译鲁哀公修建宫室,规模很大,公宣子劝谏说:“宫室太大,与人相处就会喧哗;宫室太小,与人相处就会悲愁。希望您能适可而止。”哀公说:“我听从您的教诲了。”但修筑宫室并没有停止。公宣子再次进见,说:“国家很小而宫室很大,百姓听说后一定会怨恨我们的君主;诸侯听说后一定会轻视我国。”哀公说:“我听从您的教诲了。”但修筑宫室仍没有停止。公宣子再次进见,说:“左昭右穆,修建大宫室来面对两位先君的祖庙,难道不会有害吗?”哀公这才下令停止工程,拆除并改掉了它。子张求见鲁哀公,过了七天哀公仍不以礼相待,子张便托仆夫转达后离去,说:“我听说君王喜爱士人,所以不远千里而来,冒着霜露,沾染尘垢,走了百舍,脚上磨起重重的老茧,也不敢休息,只为来见君王。七天了君王却不以礼相待,君王喜爱士人,就像叶公子高喜爱龙一样。叶公子高喜爱龙,用钩子、凿子画成龙,房屋也雕刻龙纹,于是龙听说后便降临下来,从窗户探头进来,把尾巴伸到堂上。叶公见到它,却丢下东西转身逃跑,吓得魂魄失散,脸上五色都失去了常态。这说明叶公并不是真的喜欢龙,只喜欢像龙而不是真龙的东西。如今我听说君王喜爱士人,所以不远千里来见君王;七天不以礼相待,君王并不是真的喜爱士人,只喜欢像士人而不是士人的人。”《诗经》说:“心中把它藏着,哪一天能够忘记它?”我冒昧托人转达后离去。哀公射箭射中了稷神的牌位,因而口舌生病,不能吃肉。祭祀稷神而又擅长占卜的巫官变说:“稷神背负着五谷,依托树桩随着天而来,还没有到地面,树桩就断了。”猎谷的老人张祍接受了这件事,为什么不告诉祭祀稷神的人呢?于是跟随他而去,病也就离开了。卫侯辄到吴国朝见。【十二年,防槖皋说吴国征召防到卫国。】吴王把他囚禁起来,想把他流放到海上。进谏的人车盖相接,却不能阻止。哀公听说后,撤下悬挂的钟鼓,穿着白色丧服上朝。仲尼进见,说:“君王为什么面有忧色?”哀公说:“诸侯之间没有亲近关系,我便把诸侯当作亲人;大夫之间没有朋党,我便把大夫当作朋党。如今卫君到吴王那里朝见,吴王却囚禁他,还想把他流放到海上。卫君究竟是因为施行仁义而遭遇这种灾难的吗?我想救他却做不到,怎么办呢?”仲尼说:“君王想救他,请让子贡出使。”哀公召见子贡,交给他将军之丘。子贡辞谢说:“地位尊贵并不能有助于解除祸患,关键在于所采取的途径。”他收敛身形出行,到了吴国,见到太宰嚭。太宰嚭非常高兴,想把他推荐给吴王。子贡说:“您不能在吴王面前游说成功,又能怎么办?我是凭借您才有机会。”太宰嚭说:“您怎么知道我不能成功?”子贡说:“卫君来吴国时,卫国一半人说不如到晋国朝见,另一半人说不如到吴国朝见。然而卫君认为吴国可以让他死后尸骨归葬,所以束身前来接受命令。如今您接受卫君,却把他囚禁起来,又想把他流放到海上,这是奖赏主张朝见晋国的人,惩罚主张朝见吴国的人。” “况且卫君来这里时,诸侯都把这件事当作卜筮的征兆。如今到吴国朝见却没有得到好处,那么诸侯都会转而归向晋国。您想成就霸主和霸王的事业,不也很困难吗?”太宰嚭入内把这些话报告吴王,吴王回答并向百官下令:“十天之内,如果接待卫君的礼仪还没有准备齐全,相关人员处死。”子贡可以说是懂得游说的关键了。卫出公派人问孔子:“我任用臣下,不论大小,都一个个亲自考察,仍然会失去人才,是什么原因?”孔子回答:“正如君王所说,这正是您失去人才的原因。人的本性本来就难以了解,不是靠言语询问所能达到,也不是靠观察所能穷尽。况且君主思虑的事情很多,思虑太多,意念就不精专;用不精专的意念去考察难以了解的人,当然会有所遗漏。君王没有听说过吗?从前舜作为尧的臣子,任用有才能的人,尧一概听从。尧身边的人说:‘君主任用士人,应当亲自使用耳目来考察,并从别人那里取得信任,这恐怕不可以吧?’尧说:‘我举荐的人,已经用耳目考察过了。如今舜举荐的人,我又去考察,这样就是把耳目用在考察人上,永远没有完的时候。君主如果把可以托付的事情交付给可以托付的人,就可以停止操劳而又不失去贤才。’” 宋国的桓司马有一颗宝珠,因获罪而出逃。宋王派人询问宝珠在哪里,他说:“我把它扔进池子里了。”于是把池水排干寻找,却没有找到,鱼也因此死了。【桓司马十四年作乱;十一年,卫国大叔疾逃奔宋国,臣魋把美珠送给他并以城鉏相赂,就是这颗宝珠。】陈恒杀死简公,凡是与他盟誓的人都保全了家族,不肯盟誓的人则被杀。石他人说:“过去侍奉君主的人,都能遇到自己的君主而侍奉他。如今却对我说:‘舍弃你的君主来侍奉我。’我不能这样做。虽然如此,不盟誓就会被杀的,是我的父母。跟从他们盟誓,就是没有君臣之礼。在乱世出生,不能按正道行事;被暴虐的上司劫持,不能守持道义。所以即使盟誓,也不能因为父母会被杀,就不如退下自杀,以礼敬自己的君主。”于是自杀。【十四年。】陈恒弑杀君主后,派六名勇士劫持子渊。子渊说:“你想让我同你一起做事,是把我当作有智慧的人吗?臣子弑杀君主,不是智慧。是把我当作仁人吗?见到利益便背叛君主,不是仁。是把我当作勇士吗?你用武力劫持我,我因恐惧而同意你,不是勇。假如我没有这三种品德,对你又有什么帮助?假如我有这三种品德,我终究也不会跟从你。”于是放了他。田乞死后,他的儿子田常代替他,这就是田成子。鲍牧同齐悼公有嫌隙,便弑杀悼公。齐人共同拥立悼公的儿子壬,这就是简公。田常与阚止一同担任左右相,辅佐简公。田常心里嫉恨阚止,阚止又受到简公宠信,田常无法除掉他。于是田常重新实行厘子的政策,用大斗借出粮食,用小斗收回粮食。齐人歌唱道:“老妇啊,采芑菜;归附吧,田成子!”齐国大夫朝御鞅劝谏简公说:“田氏、阚氏不能并立,君王应当作出选择。”简公不听。田常弑杀简公后,害怕诸侯共同诛灭田氏,于是把侵占鲁国、卫国的土地全部归还。向西同晋国的韩氏、魏氏、赵氏结盟,向南同吴国、越国使者往来,修治功业,施行赏赐,亲近百姓,因此齐国重新安定。田常对齐平公说:“施行德政,是人们所希望的,请君王实行;刑罚,是人们所厌恶的,请让我来施行。”这样做了五年,齐国的政权全都归于田常。于是他把鲍氏、管氏、阚止以及公族中强盛的人全部诛杀,又割取齐国从安平以东直到琅琊的土地,把它作为自己的封邑。这个封邑比平公的食邑还大。田常于是选取齐国中身高七尺以上的女子充入后宫,后宫女子有数百人,并且不禁止宾客、舍人出入后宫。田常死时,有七十多个儿子。
齐简公有臣曰诸御鞅,諌简公曰:「田常与宰予,此二人者甚相憎也。臣恐其相攻,相攻则叛而危之,不可,愿君去一人。」简公曰:「非细人之所敢议也。」居无几何,田常果攻宰予于庭,贼简公于朝。简公喟然太息曰:「予不用鞅之言,以至此患也。」故忠臣之言不可不察也【见▯】田成子常与宰我争,宰我夜伏卒将以攻田成子,令于卒中曰:「不见旌节,毋起。」鸱夷子皮闻之,告田成子,田成子因为旌节以起宰我之卒,卒以攻之,遂残之也。东郭亥欲攻田氏,执贽见孔子而访焉。孔子曰:「子为义也,丘不足以计事。」揖子贡使荅之。子贡谓之曰:「今子士也,位卑而图大,位卑则人不附也,图大则人惮之,殆非子之任也。盍姑已乎?夫以一缕之任,系千钧之重,上县之于无极之髙,下垂之于不测之深,旁人皆哀其絶,而造之者不知其危,子之谓也。」马方骇,鼓而惊之;系方絶,重而填之,马奔车覆,六辔不禁,系絶于髙,坠入于深,其危必矣。东郭亥色战而跪曰:「吾已矣,愿子无言。」既而孔子告子贡曰:「东郭亥欲为义者也,子亦告之难易则可矣,奚至惧之哉?」子贡之承,或在涂见道侧巾▯布拥防而衣衰,其名曰丹绰。子贡问焉曰:“此至承几何?”黙然不对。子贡曰:“人问乎已而不应,何也?”屏其拥防而言曰:“望而黩人者,仁乎?覩而不识者,智乎?轻侮人者,义乎?”子贡下车曰:“赐也,不仁过!闻三言,可复闻乎?”曰:“是足子矣,吾不告子于是。”子贡参偶则轼,五偶则下。子夏受业于孔子,规模狭隘。孔子甞出行,顔渊后遇▯,欲假盖。顔渊曰:「商也有之。」孔子曰:「商也吝于财者也,毋为假盖,盖护其短也。」子夏读诗已毕,孔子问曰:「尔亦何大于诗也?」子夏对曰:「诗之于事也,昭乎若日月,燎乎若星辰,上有尧舜之道,下有三王之义。虽居蓬户之中,弹琴以咏先王之风,亦可发愤忘食矣。」夫子曰:「商也,始可与言诗也。已然,吾恐见其表,未见其里也。」曽子家贫,食力敝,衣耕野,日不举火,而歌声若出金石。鲁君闻之,而致邑焉。固辞不受,曰:“吾闻受人施者常畏人,与人者常骄人。纵君有赐,不至骄也,吾岂能无畏之乎?”子贡问曰:「昔孙文子以卫侯哭之不哀,知其将为乱,不敢舍其重器而行,尽寘诸戚,而善晋大夫二十人,或称其知,何如?」孔子曰:「人知其为知也,吾未知其为知也。」子贡曰:「敢问何谓也?」子曰:「食其禄者,必死其事。孙子知卫君之将不君,不念伏死以争,而素规去就,尸利携贰,非人臣也。臣而有不臣之心,则名所不赦。幸哉,孙子以此免戮也。」孔子问漆雕马人曰:「子事臧文仲、武仲、孺子容三大夫者,孰为贤?」漆雕马人曰:「臧氏家有▯焉,曰蔡文仲立三年为一兆焉,武仲立三年为二兆焉,孺子容立三年为三兆焉。」马人见之矣。若夫三大夫之贤不贤,马人不识也。孔子曰:「君子哉,漆雕氏之子!其言人之美也,隠而显;其言人之过也,防而着。故智不能及,明不能见,得无数卜乎?」子路问于孔子曰:「由闻晋中行氏尊贤而贱不肖,其亡何也?」子曰:「中行氏尊贤而不能用,贱不肖而不能去,贤者怨之,不肖者雠之。怨雠并存于国,隣敌搆兵于郊,虽欲无亡,得乎?」孟懿子问于孔子曰:「文王有胥附、奔走、先后、御侮之四邻,夫子亦有四邻乎?」子曰:「吾有四友焉。自吾得回,门人日益亲,是非胥附乎?自吾得赐,逺方之士日至,是非奔走乎?自吾得师,前有光,后有辉,是非先后乎?自吾得由,恶言不至于耳,是非御侮乎?」孟懿子防城,成周猎得麑,使西秦巴持之。其母随而呼之,西秦巴不忍而与其母。懿子适至,求麑,对曰:“余不忍而与其母。”懿子怒,逐之。居三月,后召为子傅,曰:“夫子不忍麑,又岂忍吾子乎?”澹台灭明状貌甚恶,欲事孔子。孔子以为才薄。既已受业,退而修行,行不由径,非公事不见卿大夫。南逰至江,弟子从之者三百人。説取予去就,名施于诸侯。孔子闻之曰:“吾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子贡曰:“贵之不喜,贱之不怒,茍利于民矣,防于行已。”是澹防灭明之行也。子贡曰:「齐庄而能肃,志通而好礼,摈相两君之事,笃雅有节,是公西赤之行也。」孔子曰:「二三子之欲学賔客之礼者,其于赤也至。观其养亲,则若与朋友处然,恩胜礼也。」
译齐简公有个臣子叫诸御鞅,他劝谏简公说:“田常与宰予,这两个人彼此十分憎恨。我担心他们互相攻击;一旦相互攻击,就会发生叛乱并危及国家,这是不可以的,希望君王除去其中一人。”简公说:“这不是你这种地位低微的人敢于议论的事。”过了没多久,田常果然在朝廷上攻打宰予,并在朝廷杀害简公。简公长叹说:“我没有采用诸御鞅的话,才落到这样的祸患。”所以忠臣的话不可不仔细察看。【见《左传》。】田成子田常曾同宰我争斗,宰我在夜间埋伏士卒,准备攻打田成子,并在士卒中下令说:“看不见旌节,不要起兵。”鸱夷子皮听说后,告诉田成子。田成子于是制作旌节,使宰我的士卒起兵,士卒便因而攻打宰我,终于把他残害了。东郭亥想攻打田氏,带着礼物求见孔子并向他请教。孔子说:“您是为了义而行动,我不足以谋划这件事。”于是作揖请子贡代为回答。子贡对他说:“如今您只是士人,地位低微却图谋大事;地位低微,别人就不会归附;图谋大事,别人又会害怕您,这恐怕不是您所能担当的。为什么不暂且停止呢?用一根丝线承担重任,把千钧重物系在上面,上面悬在无边的高处,下面垂入不可测的深处,旁观的人都为它即将断裂而悲哀,而制作它的人却不知道危险,说的就是您。” 马正受惊时,却击鼓使它更加惊恐;绳索将要断裂时,却加重东西压在上面。马奔跑,车子翻覆,六根缰绳也无法控制;绳索在高处断裂,重物坠入深处,危险就必然发生了。东郭亥面色发战,跪下说:“我已经明白了,请您不要再说了。”后来孔子告诉子贡:“东郭亥是想做义事的人,您告诉他事情的难易就可以了,为什么要使他害怕呢?” 子贡出使承地时,有一次在路上看见道路旁有个人,头戴破巾,身披粗布,怀抱柴草,穿着丧服,名叫丹绰。子贡问他:“您到承地来有多久了?”他默然不回答。子贡说:“别人问您却不回答,这是为什么?”丹绰推开怀中的柴草说:“只凭外表就轻慢别人,是仁吗?看见别人却不能识别,是智吗?轻视侮辱别人,是义吗?”子贡下车说:“我赐不仁,过错太大了!听了这三句话,还可以再听听吗?”丹绰说:“这些已经足够让您受益了,我不再告诉您了。”子贡遇到三个人时凭轼致敬,遇到五个人时就下车。子夏向孔子学习,见识和规模都很狭隘。孔子有一次出行,颜渊后来遇到雨,想借伞。颜渊说:“子夏有伞。”孔子说:“子夏是吝惜财物的人,不要向他借伞;这是在掩护他的短处。” 子夏读完《诗经》,孔子问:“你认为《诗经》还有什么比别的更宏大之处?”子夏回答:“《诗经》对于事理,明亮得如同日月,光耀得如同星辰;上面有尧、舜的治道,下面有三王的义理。即使住在蓬草编的门户之中,弹琴歌咏先王的遗风,也足以使人发愤到忘记吃饭。”孔子说:“子夏啊,现在可以同你谈论《诗经》了。不过我担心你只看到了它的表面,还没有看见它的内里。” 曾子家境贫寒,靠劳作糊口,穿着破衣在野外耕作,天天不能生火做饭,但歌声却像从金石乐器中发出一样。鲁君听说后,想把一座城邑送给他。他坚决推辞不接受,说:“我听说接受别人施舍的人常常畏惧施舍者,施舍给别人的人常常对受施者骄傲。即使君王有赏赐而不至于骄傲,我难道能不畏惧他吗?” 子贡问:“从前孙文子因为卫侯哭泣时不悲哀,知道卫侯将要作乱,便不敢把贵重器物留在国内而离去,把它们全都安置在戚地,并同晋国二十位大夫交好。有人称赞他有智慧,您认为怎么样?”孔子说:“别人知道他做了被称为智慧的事,我却不知道这是否算智慧。”子贡说:“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享受君禄的人,必定应当为君主的事业而死。孙文子知道卫君将要失去君道,却没有想到以死相争,反而预先谋划自己的去留,携带财利,怀有二心,这不是臣子的行为。臣子却怀有不臣之心,名义上就不容赦免。孙文子能因此免于诛戮,已经是幸运了。” 孔子问漆雕马人:“您侍奉臧文仲、武仲、孺子容三位大夫,谁最贤能?”漆雕马人说:“臧氏家中有一只龟,名叫蔡。文仲立朝三年,龟显示出一个征兆;武仲立朝三年,显示出两个征兆;孺子容立朝三年,显示出三个征兆。我只看见了这些。至于三位大夫贤与不贤,我并不知道。”孔子说:“漆雕氏的孩子真是君子啊!他说人的优点,隐约而能显明;他说人的过错,防范而又使之显著。因此,即使智慧不能达到、明察不能看见,难道还需要多次占卜吗?” 子路问孔子:“我听说晋国中行氏尊重贤者而轻视不肖者,可他为什么灭亡了?”孔子说:“中行氏尊重贤者却不能任用,轻视不肖者却不能罢黜;贤者怨恨他,不肖者仇视他。怨恨和仇视同时存在于国内,邻国和敌国又在郊外交战,即使想不灭亡,能办得到吗?” 孟懿子问孔子:“周文王有胥附、奔走、先后、御侮四类近臣,先生也有四类近臣吗?”孔子说:“我有四位朋友。自从我得到颜回,弟子们一天比一天亲近,这不就是胥附吗?自从我得到子贡,远方的士人每天都来,这不就是奔走吗?自从我得到子张,前面有光,后面有辉,这不就是先后吗?自从我得到子路,恶意的话传不到耳中,这不就是御侮吗?” 孟懿子修筑城防,成周打猎得到一只小鹿,让西秦巴拿着它。小鹿的母亲跟随在后面呼叫,西秦巴不忍心,便把小鹿还给它的母亲。孟懿子正好来到,索要小鹿,西秦巴回答:“我不忍心,所以把它还给了它的母亲。”孟懿子大怒,把他赶走。过了三个月,孟懿子后来又召他来做儿子的老师,说:“先生连小鹿都不忍伤害,又怎么会忍心伤害我的儿子呢?” 澹台灭明相貌非常丑陋,想要侍奉孔子。孔子认为他的才能浅薄。接受学业后,他退居而修养德行,走路不抄小道,不是公事不去拜见卿大夫。他向南游历到长江,跟随他的弟子有三百人。他谈论取舍、进退,名声传布于诸侯之间。孔子听说后说:“我以相貌取人,在子羽身上看错了。”子贡说:“地位尊贵时不因此欣喜,地位卑贱时不因此恼怒,只要有利于百姓,就防范自己的行为。”这就是澹台灭明的品行。子贡说:“齐庄而能严肃,志向通达而喜好礼仪,能够主持两国君主会见的礼仪,忠厚雅正而有节度,这就是公西赤的品行。”孔子说:“你们这些人想学习接待宾客的礼仪,在公西赤那里已经学到极致了。看他奉养父母,却好像同朋友相处一样,是恩情胜过礼仪。”
巫马期与子路薪于韫丘之下,陈之富人有处师氏者,脂车百乗,觞于韫丘之上。子路与期曰:「使子无忘子之所知,亦无进子之所能,得此富,终身无复见。夫子为之乎?」期喟然曰:「吾甞闻之夫子矣,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防其元。子不知予欤?」子路慙,负薪先归。孔子曰:「由,何为偕出而先返也?」子路以告。孔子曰:「予道不行也,使汝以是愿也。」闵损幼防母为后母所苦,冬月以芦花衣之,以代絮。其所生二子则衣之以绵。父知之,欲出后母。损曰:「母在一子单,母去三子寒。」遂止。仲弓问于孔子曰:「雍闻至刑无所用政,至政无所用刑。至刑无所用政,桀纣之世也;至政无所用刑,成康之世也。然乎?」孔子曰:「圣人之治化也,必刑政相参焉。」孔子甞谓顔囬曰:「家贫居卑,胡不仕乎?」对曰:「囬有郭外之田五十畆,足以给饘粥;郭内之田十畆,可以为丝麻,鼓琴足以自娱。所学于夫子者,足以自乐。囬是以不愿仕也。」子张问入官于孔子。孔子曰:「安身取誉为难。」子张曰:「为之如何?」子曰:「已有善勿専,教不能勿怠,已过勿发,失言勿倚,不善勿遂,行事勿留。君子入官,有此六者,则身安誉至,而政从矣。」忿数者,狱之所由生也;距諌者,虑之所以塞也;慢易者,礼之所以失也;怠惰者,时之所以后也;奢侈者,财之所以不足也;専独者,事之所以不成也。君子入官,除此六者,则身安誉至,而政可从矣。孔子北逰于农山,子路、子贡、顔渊侍。孔子曰:“二三子各言汝志,吾将择焉。”子路进曰:“由愿得钟鼓之音,上震于天,旌旗缤纷,下蟠于地。由当一队而敌之,必也攘地千里,搴旗执馘。唯由能之。”夫子曰:“勇哉!”子贡复进曰:“赐愿得齐楚合战于漭瀁之野,两垒相望,挺刃交加。赐着缟衣白冠,陈説其间,推论利害,释二国之患。唯赐能之。”夫子曰:“辩哉!”顔回退而不言。孔子曰:“回,汝独无愿乎?”对曰:“回闻之,薫莸不同器而藏,尧桀不共国而治,以其▯异也。回愿得明王圣主辅相之,敷其五教,导之以礼乐,使民城郭不修,沟池不越,铸劒防以为农器,放牛马于原薮,室家无离旷之思,千载无战鬭之患,则由无所施其勇,而赐无所用其辩矣。”夫子凛然曰:“美哉德也!”子路抗手而对曰:“夫子何选焉?”子曰:“不伤财,不害民,不繁词,则顔氏之子有矣。”闵子始见夫子,有菜色;后有刍豢之色。子夏问曰:「子始有菜色,今有刍豢之色,何也?」闵子曰:「吾出蒹葭之中,入夫子之门。夫子内切磋以学,外为之陈王法,心窃乐之。出见羽盖龙旂、裘旃相随,心又乐之。二者相攻,胸中而不能任,是以有菜色也。今被夫子之文寖深,又赖二三子切磋而进之内,明于去就之义;出见羽盖龙旂、裘防相随,如坛土矣,是以有刍豢之色。」南宫敬子问顔涿鄹曰:「季孙养孔子之徒,所朝服与坐者以十数,而遇贼,何也?」曰:「昔周成王近优侏儒,以逞其意,与君子断事,是能成其欲于天下。今季孙养孔子之徒,所朝服而与坐者以十数,而与优侏儒断事,是以遇贼。故曰:不在其所与居,在所与谋也。」鲁公索氏将祭而亡其牲,孔子闻之曰:“公索氏比及三年必亡矣。”后一年而亡。弟子问曰:“昔公索氏亡牲,夫子曰‘比及三年必亡矣’,今期年而亡,夫子何以知其将亡也?”孔子曰:“祭之为言,索也。索之者,尽也,乃孝子所以自尽于亲也。至祭而亡其牲,则余所亡者多矣。吾以此知其将亡也。”孔子见罗者,其所得者皆黄口也。孔子曰:“黄口尽得,大爵独不得,何也?”罗者对曰:“黄口从大爵者不可得,大爵从黄口者可得。”孔子顾谓弟子曰:“君子慎所从,不得其人,则有罗网之患。”秦庄子死,孟武伯问于孔子曰:「古者同寮有服乎?」荅曰:「然,同寮有相友之义。贵贱殊等,不为同寮。闻诸老聃:昔者虢叔、闳夭、太颠、散宜生、南宫括五臣同寮,比德以賛文、武。及虢叔死,四人为之服朋友之服,古之逹理者行之也【武伯十四年见▯】孟孙之臣叛,武伯问孔子曰:“如之何?”荅曰:“臣人而叛,天下所不容也。其将自反,子姑待之。”三旬果自归。武伯将执之,访于孔子。孔子曰:“无也。子之于臣,礼意不至,是以去子。今其自反,罪以反除,又何执焉?子修礼以待之,则臣去子将安往?”武伯乃止。齐髙廷问于孔子曰:「廷不旷,山不直,地衣蓑提执,精气以问事君之道,愿夫子告之。」孔子曰:「贞以干之,敬以辅之,待人无倦,见君子则举之,见小人则退之,去尔恶人而忠与之,敏其行,修其礼,千里之外,亲如兄弟。若行不敏,礼不合,对门不通矣。」
译巫马期和子路在韫丘山下砍柴。陈国有个富人,居住在师氏,拥有装饰华美的车一百乘,在韫丘山上设宴。子路对巫马期说:“假如让您不忘记自己所知道的,也不施展自己的才能,凭借这种富贵终身不再出现,您愿意这样做吗?”巫马期长叹说:“我曾听先生说过:有志之士不能忘记身处沟壑,勇士不能忘记防护自己的头颅。您难道不了解我吗?”子路惭愧,背着柴先回去了。孔子说:“仲由,你为什么一同出去,却先回来呢?”子路把事情告诉他。孔子说:“是我的道不能实行,使你产生了这样的愿望。” 闵损年幼时,生母去世,受到继母的虐待。冬天,继母给他穿芦花做的衣服,代替棉絮;她亲生的两个儿子却给他们穿棉衣。他的父亲知道后,想休掉继母。闵损说:“母亲留下,一个儿子受苦;母亲离开,三个儿子都要受寒。”于是父亲停止了这件事。仲弓问孔子:“我听说,最高的刑治不用政令,最高的政教不用刑罚。最高的刑治不用政令,是桀、纣的时代;最高的政教不用刑罚,是成王、康王的时代。是这样吗?”孔子说:“圣人的治理和教化,必定是刑罚与政令相互配合。” 孔子曾对颜回说:“家境贫寒,居处卑下,为什么不出来做官呢?”颜回回答:“我在城外有田五十亩,足以供给稠粥;城内有田十亩,可以种植桑麻;弹琴足以自我娱乐。向先生所学的道理,足以使我自得其乐。因此我不愿做官。” 子张向孔子询问做官的道理。孔子说:“安身立命并取得声誉,是很难的。”子张说:“应当怎样做呢?”孔子说:“已经有的善行不要独占,教导不能胜任的人不要懈怠,已经犯的过错不要张扬,失言之后不要强行辩解,不善的事情不要坚持到底,处理事务不要拖延。君子做官,具备这六点,就能自身安稳、声誉到来,政事也会随之成功。易怒而多次发怒,是诉讼产生的原因;拒绝进谏,是思虑闭塞的原因;轻慢简易,是礼仪丧失的原因;懒惰,是错过时机的原因;奢侈,是财物不足的原因;专断独行,是事情不能成功的原因。君子做官,除去这六点,就能自身安稳、声誉到来,政事也可以顺利推行。” 孔子向北游历到农山,子路、子贡、颜渊陪侍。孔子说:“你们各自说说自己的志向,我将从中选择。”子路上前说:“我愿意听见钟鼓之声向上震动天空,旌旗纷纷向下铺展在大地上。我只率领一队人马抵御敌军,一定要夺取土地千里,拔取敌旗,俘获敌人。只有我能做到这些。”孔子说:“勇敢啊!”子贡又上前说:“我愿意遇到齐国和楚国在广阔的原野交战,两军营垒相望,刀刃交错。我穿着白衣、戴着白帽,站在两国之间陈述道理,推究利害,解除两国的忧患。只有我能做到这些。”孔子说:“善于辩说啊!”颜回退在后面不说话。孔子说:“颜回,你难道没有愿望吗?”颜回回答:“我听说,薰草和莸草不能收藏在同一个器皿中,尧和桀不能共同治理一个国家,这是因为它们的类别不同。我愿意得到明王圣主的任用,辅佐他们施行五教,用礼乐引导百姓,使百姓不必修筑城郭,不必越过沟池防御;把剑和铠甲熔铸成农具,把牛马放牧在原野和草泽;使家庭不再有离散和鳏寡的忧思,千年没有战争的祸患。这样,子路就没有地方施展勇力,子贡也没有地方使用辩才了。”孔子神色庄重地说:“这种德行多么美啊!”子路举手回答:“先生将选择谁呢?” 孔子说:“不损害财物,不伤害百姓,不说繁琐空泛的话,颜氏之子都做到了。” 闵子刚见到先生时,面有菜色;后来却有像吃过牲畜肉食一样的气色。子夏问:“您起初面有菜色,如今却有肉食的气色,为什么?”闵子说:“我从芦苇丛中出来,进入先生的门下。先生从内在切磋我的学问,向外又为我陈述君王的法度,我心里暗自感到快乐。出门看见羽盖、龙旗和皮裘、毡衣相随,心里又感到快乐。这两种快乐互相冲击,我的胸中承受不了,所以面有菜色。如今我受到先生文章教诲的浸润日深,又依靠诸位同门在内加以切磋推进,明白了进退取舍的道理;出门看见羽盖、龙旗以及皮裘、毡衣相随,已经像土台一样平常,所以才有了吃肉食般的气色。” 南宫敬子问颜涿聚:“季孙供养孔子的门徒,穿朝服同他一起坐的有十多人,却遭遇盗贼,为什么?”颜涿聚说:“从前周成王亲近优伶和侏儒,来满足自己的心意,却让君子参与决断政事,因此能够在天下实现自己的愿望。如今季孙供养孔子的门徒,穿朝服同他一起坐的有十多人,却同优伶和侏儒一起决断政事,所以遭遇了盗贼。因此说:关键不在于同谁居处,而在于同谁谋划。” 鲁国公索氏将要祭祀时丢失了祭牲,孔子听说后说:“公索氏不到三年一定会灭亡。”后来过了一年就灭亡了。弟子问:“从前公索氏丢失祭牲时,先生说‘不到三年一定灭亡’,如今只过了一年就灭亡了,先生凭什么知道他将要灭亡呢?”孔子说:“祭祀这个词,意思是寻求。寻求,就是尽己之心,是孝子在亲人面前竭尽孝心。到了祭祀时却丢失祭牲,那么他所丢失的东西一定还有很多。我由此知道他将要灭亡。” 孔子看见一个捕鸟的人,他捕到的鸟全都是黄口小鸟。孔子说:“黄口小鸟都捕到了,大鸟却偏偏捕不到,为什么?”捕鸟人回答:“跟随大鸟的黄口小鸟捕不到,跟随黄口小鸟的大鸟却能捕到。”孔子回头对弟子说:“君子要谨慎选择跟从的人;跟错了人,就会遭遇罗网之祸。” 秦庄子死后,孟武伯问孔子:“古时候同僚之间有服丧的礼制吗?”孔子回答:“有。同僚之间有相互友爱的情义;贵贱等级不同的人,不算同僚。我听老聃说过:从前虢叔、闳夭、太颠、散宜生、南宫括五位臣子同朝为官,以德行相互勉励,辅佐文王、武王。等到虢叔死后,其余四人为他穿朋友之服,这是古代通达事理的人所实行的礼制。【武伯十四年,见《左传》。】” 孟孙氏的臣子叛逃,武伯问孔子:“该怎么办?”孔子回答:“作为臣子却叛逃,是天下所不能容忍的。他将会自己回来,您姑且等着。”过了三十天,他果然自己回来。武伯准备逮捕他,便向孔子询问。孔子说:“不要这样。您对待臣子,礼意没有做到,所以他离开您。如今他自己回来,叛逃的罪因返回而消除了,又为什么要逮捕他呢?您修明礼制来对待他,那么臣子离开您后还能到哪里去呢?”武伯于是停止了逮捕。齐国的高廷问孔子:“我高廷没有空闲,山也不直,身上披着蓑衣,手里拿着器具,带着精气来请教侍奉君主的道理,希望先生告诉我。”孔子说:“用正直来承担职责,用恭敬来辅助;对待别人不要厌倦;见到君子就举荐,见到小人就退避;除去你所憎恶的人,同忠诚的人亲近;使行动敏捷,修养礼仪。这样即使相隔千里,也会亲如兄弟。如果行动不敏捷,礼仪不合宜,即使面对着门也不能相通。”
鲍焦衣敝肤见,絜畚将蔬,遇子贡于道。子贡曰:“吾子何以至此也?”焦曰:“天下之遗德教者众矣,吾何以不至于此也?吾闻之:世不知已而行之不已者,是爽行;上不知已而干之不已者,是毁防也。行爽防毁,然且不舍,惑于利者也。”子贡曰:“吾闻之:非其世者不生,其利汚其君者不履其土。今吾子汚其君而履其土,非其世而将其蔬,此谁之有哉?”鲍焦曰:“呜呼!吾闻贤者重进而轻退,防者易丑而轻死。乃弃其蔬而立槁,死于洛水之上。”君子闻之曰:“防夫刚哉!夫山鋭则不髙,水狭则不深。行特者,其德不厚;志与天地疑者,其为人不祥。鲍子可谓不祥矣,其节度浅深适至而止矣。”《诗》曰:“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黔娄先生死,曽西往吊之。见先生之尸在牖下,枕堑席藁,緼袍不表,覆以布被。手足不尽敛,覆头则足见,覆足则头见。曽西曰:“斜引其被则敛矣。”其妻曰:“斜而有余,不若正而不足。”先生以不斜之故至于此,生而不邪,死而斜,非先生意也。曽西不能应,遂笑之曰:“先生之终也,何以为諡?”其妻曰:“以康为諡。”曽西曰:“先生在时,食不充口,衣不尽形;死则手足不敛,旁无酒肉。生不得其美,死不得其荣,何乐于此而諡为康乎?”其妻曰:“昔先生,君甞欲授之政,以为国相,辞而不为,是有余贵也。君甞赐之粟三十钟,先生辞而不受,是有余富也。彼先生者,甘天下之淡味,安天下之卑位,不戚戚于贫贱,不忻忻于富贵,求仁而得仁,求义而得义。其諡曰康,不亦宜乎?”曽西曰:“宜斯人也,而有斯妇。”
春秋别典卷十四
译鲍焦穿着破旧的衣服,皮肤裸露在外,带着洁净的簸箕去采集蔬菜,在路上遇到子贡。子贡说:“您为什么到了这种地步?”鲍焦说:“天下抛弃德行教化的人很多,我为什么不能落到这种地步呢?我听说:世人不了解自己,却仍不停地实行,这叫行为乖张;上位者不了解自己,却仍不停地求取,这叫毁坏防范。行为乖张、防范毁坏,却还不肯停止,是被利益迷惑的人。”子贡说:“我听说:不属于自己的时代就不应生存,利益会玷污君主的人不应踏上他的土地。如今您玷污自己的君主却踏上他的土地,既不属于这个时代,又要带着您的蔬菜,这究竟是谁造成的呢?”鲍焦说:“唉!我听说贤者把出仕看得重,把退隐看得轻;坚守节操的人容易以丑行自处而轻视死亡。”于是丢下蔬菜,站着枯槁而死在洛水之上。君子听说后说:“鲍焦真是刚烈啊!山势尖锐就不会高,水道狭窄就不会深。行为特异的人,德行不厚;志向同天地相抗的人,他的为人不吉祥。鲍焦可以说是不吉祥了,他的节操和分寸,只到了适当的深浅便停止了。”《诗经》说:“算了吧!实在是上天这样做的,还能说什么呢?” 黔娄先生去世,曾西前往吊唁。他看见先生的尸体在窗下,以土坑作枕,以草席作席子,旧絮袍没有外罩,只盖着一条布被。手脚没有完全收拢,盖住头部,脚就露在外面;盖住脚,头就露在外面。曾西说:“把被子斜着牵引,就能把手脚都盖住了。”他的妻子说:“斜着盖虽然有余地,不如正着盖却不够。先生生前不肯斜曲行事才到了这种地步,活着不邪曲,死后却斜着盖,并不是先生的心意。”曾西无法回答,于是笑着问:“先生去世后,应该用什么作谥号?”他的妻子说:“用‘康’作为谥号。”曾西说:“先生在世时,食物不能填饱口,衣服不能完全遮住身体;死后手脚不能收敛,身旁也没有酒肉。活着没有得到美好生活,死后也没有得到荣耀,为什么还以此为乐而谥为‘康’呢?”他的妻子说:“从前君主曾想授予先生政事,让他做国相,他辞谢而不做,这是他的尊贵有余。君主曾赏赐他粟三十钟,先生辞谢而不接受,这是他的富足有余。先生甘心享受天下淡泊的滋味,安于天下卑下的地位,不因贫贱而忧愁,不因富贵而欣喜,求仁而得仁,求义而得义。谥号称为‘康’,不也很合适吗?”曾西说:“只有这样的人,才配有这样的妻子。” 《春秋别典》卷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