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别典卷十一
书曰:「唯髙宗报上甲防【上甲微,契后八世,汤之先也】定公问曰:「此何谓也?」孔子对曰:「此谓亲尽庙毁,有功而不及祖,有德而不及宗,故于每嵗之大甞而报祭焉,所以昭其功德也。」公曰:「先君僖公功德前行,可以与于报乎?」孔子曰:「丘闻昔虞、夏、商、周以帝王行此礼者则有矣,自此以下未之知也。」顔渊侍定公于防,东野毕御马于防下。定公曰:“善哉,东野毕之御。”顔渊曰:“善则善矣,然其马将失。”定公不恱,以告左右曰:“吾闻之,君子不谗人,君子亦谗人乎?”顔渊不恱,歴阶而去。须防,马败闻矣。定公躐席而起曰:“趋驾,请顔渊。”顔渊至,定公曰:“寡人曰‘善哉,东野毕御也’,吾子曰‘善则善矣,虽然其马将失也’,不识吾子何以知之也?”顔渊曰:“臣以政知之。昔者舜工于使人,造父工于使马。舜不穷于其民,造父不尽其马,是以舜无失民,造父无失马。今东野毕之御也,上车执辔,御体正矣;周旋歩骤,朝礼毕矣;厯险至逺,而马力殚矣,然求不已,是以知其失也。”定公曰:“善,可少进与?”顔渊曰:“兽穷则触,鸟穷则啄,人穷则诈,自古及今,其穷在下,能无危者,未之有也。”《诗》曰:“执辔如组,两骖如舞,御之善也。”定公曰:“善哉,寡人之过也。”秦欲伐楚,使使者往观楚之寳器。楚王闻之,召令尹子西而问焉,曰:“秦欲观楚之寳器,吾和氏之璧、隋侯之珠可以示诸?”令尹子西对曰:“不知也。”召昭奚恤而问焉,昭奚恤对曰:“此欲观吾国得失,而图之不在寳器,而在贤臣。珠玉玩好之物,非寳重者。”王遂使昭奚恤应,昭奚恤发精兵三百人,陈于西门之内,为东面之坛一,为南面之坛四,为西面之坛一。秦使者至,昭奚恤曰:“君客也,请就上位。”东面,令尹子西;南面,大宗子敖次之;叶公子髙次之;司马子反次之;昭奚恤自居西面之坛,称曰:“客欲观楚国之寳器,楚国之所寳者,贤臣也。理百姓,实仓廪,使民各得其所。令尹子西在此,奉珪璧,使诸侯解忿悁之难,交两国之懽,国无兵革之忧。大宗子敖在此,守封疆,谨境界,不侵邻国,邻国亦不见侵。叶公子髙在此,理师旅,整兵戎,以当强敌,提枹鼓,以动百万之众,所使皆趋汤火,蹈白刄,不顾死生之难。司马子反在此,懐伯王之余议,摄治乱之遗风。昭奚恤在此,唯大国之所观。”秦使者瞿然无所对。昭奚恤遂揖而去。秦使者反,言于秦君曰:“楚多贤臣,未可谋也。”遂不伐楚。孔子至衞,灵公闻而喜,郊迎孔子,主于子路妻兄顔浊邹家。灵公问孔子:“居鲁得禄几何?”对曰:“奉粟六万。”卫人亦致粟六万。灵公谓孔子曰:“有语寡人为国家者,谨之于庙堂之上而国家治矣,其可乎?”孔子曰:“可爱人者则人爱之,恶人者则人恶之,知得之己者亦知得之人。所谓不出于环堵之室而知天下者,反之己者也【昭七年,卫灵公立;至哀二年始薨。所辑事当系于昭、定之世,然事颇多,今▯系之定公末年】卫灵公襜被以与妇人逰,子贡见公。公曰:“卫其亡乎?”对曰:“昔者夏桀、殷纣不任其过,故亡;成汤、文武知任其过,故兴。卫奚其亡也?”孔子居卫月余,公与夫人同车,宦者雍渠参乗出使孔子为次乗招揺市过之,于是丑之,去衞灵公甞与夫人夜坐,闻车声至阙而止,过阙复有声。公问夫人曰:“知此为谁?”夫人曰:“此蘧伯玉也。”公曰:“何以知之?”夫人曰:“妾闻礼,下公门式路马,所以广敬也。夫忠臣与孝子,不为昭昭信节,不为防防堕行。蘧伯玉,卫之贤大夫也,仁而有智,敬于事上,此其人必不闇昧废礼,是以知之。”使人视之,果蘧伯玉反之以戯。夫人曰:“非也。”夫人酌觞再拜贺。公曰:“子何以贺寡人?”夫人曰:“始妾独有蘧伯玉耳,今卫复有与之齐者,是君有二臣也。国多贤臣,国之福也。妾是以贺。”公曰:“善哉!”遂语夫人其实焉。灵公使伯玉于楚,逄楚公子晳于濮上。伯玉为轼车。子晳曰:“吾闻上士托色,其次托辞,其下托财。三者固可得而托耶?”伯玉曰:“谨受命。”既致使,昭王因问士。伯玉曰:“楚多士而不能用。”昭王曰:“何也?”伯玉曰:“子胥生于楚,逃之吴,吴相之,发兵攻楚,堕平王之墓,是吴善用之。坌贲生于楚,走之晋,其治七十二县,道不拾遗,城郭不闭,是晋善用之。今瑗之来,逄子晳于濮上,又将行矣。”于是昭王追子晳而还之。
译《尚书》说:“只有高宗报祭上甲微【上甲微,是契的后代第八世,商汤的先祖】。”定公问:“这是什么意思?” 孔子回答说:“这叫作亲尽则毁庙;有功而不能列入祖庙,有德而不能列入宗庙,所以每年举行大尝祭时,另外对他举行报祭,用来彰明他的功德。”定公问:“先君僖公的功德在前代流传,可以参加报祭吗?”孔子回答说:“我听说从前虞、夏、商、周以帝王身份实行这种礼的,确实有;从这以后,我就不知道了。” 颜渊在防地侍奉定公,东野毕在防地下为定公驾驭马车。定公说:“东野毕驾车真好。”颜渊说:“好是好,但他的马将要跑失。”定公不高兴,把这话告诉左右说:“我听说君子不诽谤别人,难道君子也会诽谤人吗?”颜渊不高兴,踏着台阶离去。不一会儿,马匹败走的消息传来了。定公越过席位站起来说:“快驾车,请颜渊来。”颜渊来到后,定公说:“我说‘东野毕驾车真好’,您却说‘好是好,但他的马将要跑失’,不知道您凭什么知道?”颜渊说:“臣是从治理政事的道理推知的。从前舜善于使用人,造父善于驾驭马。舜不使百姓困穷,造父不把马的力量耗尽,所以舜没有失去百姓,造父没有失去马。如今东野毕驾车,上车后手执缰绳,驾车的姿势端正;车子回旋、行走、奔驰,各种朝廷礼仪般的驾驭动作都完成了;经历险路、行驶远路后,马力已经耗尽,但他仍不停地驱策,所以我知道马将要跑失。”定公说:“说得好,可以再进一步说明吗?”颜渊说:“野兽走投无路就会冲撞,鸟走投无路就会啄人,人走投无路就会欺诈。自古至今,处在下位的人陷入困境后,还能没有危险的,从来没有。” 《诗经》说:“手执缰绳像编织组带,两匹骖马像在起舞。”说的是驾车善于节制。定公说:“说得好,这是我的过错。” 秦国想要攻打楚国,便派使者前去察看楚国的珍宝器物。楚王听说后,召来令尹子西问道:“秦国想察看楚国的珍宝,我们的和氏之璧、隋侯之珠可以拿给他们看吗?”令尹子西回答:“不知道。”楚王又召来昭奚恤询问。昭奚恤回答:“他们是想察看我国的得失,以便图谋我国;所要看的不在珍宝,而在贤能的大臣。珠玉以及供玩赏的物品,并不是最珍贵的宝物。”楚王于是派昭奚恤接待秦使。昭奚恤调发精兵三百人,排列在西门以内,设置面向东的坛一座,面向南的坛四座,面向西的坛一座。秦使到来后,昭奚恤说:“您是客人,请到上位就座。”面向东的坛上,是令尹子西;面向南的坛上,依次是大宗子敖、叶公子高、司马子反;昭奚恤自己处在面向西的坛上,宣称道:“客人想察看楚国的珍宝,楚国所珍视的,是贤能的大臣。他们治理百姓,充实仓廪,使百姓各得其所。令尹子西在这里,奉持珪璧,使诸侯解除忿恨忧患,促成两国交好,使国家没有兵革之忧。大宗子敖在这里,守卫疆域,谨慎划定边界,不侵犯邻国,邻国也不来侵犯。” 叶公子高在这里,治理军队,整顿兵器,用以抵挡强敌;拿起鼓槌击鼓,使百万士众行动起来,所驱使的人都奔赴汤火、踩踏白刃,不顾死生的危险。司马子反在这里,怀有霸主遗留下来的谋议,承继治理乱世的遗风。昭奚恤在这里,专供大国观览。”秦国使者惊愕得无话可答。昭奚恤于是作揖离去。秦使回国后对秦君说:“楚国有许多贤能的大臣,还不能图谋。”秦国于是没有攻打楚国。孔子到了卫国,卫灵公听说后很高兴,亲自到郊外迎接孔子,让他住在子路妻兄颜浊邹家。卫灵公问孔子:“您住在鲁国时所得的俸禄有多少?”孔子回答:“奉粟六万。”卫国人也送给孔子奉粟六万。卫灵公对孔子说:“有人对我说,治理国家的人只要在宗庙朝堂之上谨慎行事,国家就能治理好,这可以吗?”孔子说:“爱护别人的人,别人就会爱护他;憎恶别人的人,别人也会憎恶他。知道从自己身上取得什么的人,也知道别人会从自己身上取得什么。所谓不走出狭小的屋室却能了解天下,说的就是能反观自身的人。”【昭公七年,卫灵公即位;到哀公二年才去世。所辑录的事情应当系于昭公、定公时期,但事例很多,现今大多编在定公末年。】卫灵公披着衣服同夫人游玩,子贡去见卫灵公。卫灵公说:“卫国大概就要灭亡了吧?”子贡回答:“从前夏桀、殷纣不能承担自己的过错,所以灭亡;成汤、文王、武王知道承担自己的过错,所以兴盛。卫国怎么会灭亡呢?” 孔子住在卫国一个多月,卫灵公与夫人同乘一辆车,宦者雍渠陪乘出行,却让孔子乘次车招摇过市。孔子认为这很丑陋,便离开了卫国。卫灵公曾经在夜间同夫人闲坐,听见车声来到宫阙前便停下,经过宫阙后又响起车声。卫灵公问夫人:“知道这是谁吗?”夫人说:“这是蘧伯玉。”卫灵公问:“怎么知道?”夫人说:“我听说,按照礼制,经过国君宫门要凭轼致敬,经过路上国君的车马也要致敬,这是为了扩大敬意。忠臣和孝子,不会只在显明处表现自己的节操,也不会在隐蔽处败坏自己的品行。蘧伯玉是卫国的贤大夫,仁爱而有智慧,侍奉君上恭敬;这个人一定不会在昏暗处废弃礼制,所以我知道是他。”卫灵公派人去看,果然是蘧伯玉回来故意戏弄他。夫人说:“不是。”夫人斟酒,拜了两拜祝贺。卫灵公说:“你为什么祝贺我?”夫人说:“起初我只是独自拥有蘧伯玉这样的贤臣,现在卫国又有一个与他相等的人,这就是君王有两个贤臣了。国家贤臣多,是国家的福气,所以我来祝贺。”卫灵公说:“说得好!”于是把实情告诉了夫人。卫灵公派蘧伯玉出使楚国,蘧伯玉在濮水边遇到楚公子晳。蘧伯玉凭轼致敬。子晳说:“我听说,上等士人寄托于容色,其次寄托于言辞,下等寄托于财物。这三种东西本来都可以用来寄托吗?”蘧伯玉说:“谨受教。”完成使命后,楚昭王于是询问士人之事。蘧伯玉说:“楚国士人很多,却不能任用。” 楚昭王问:“为什么?”蘧伯玉说:“伍子胥出生在楚国,逃到吴国,吴国任用他为相;他发动军队攻打楚国,毁坏平王的坟墓,这是吴国善于任用人才。坌贲出生在楚国,逃到晋国;他治理七十二县,做到道路上遗失的东西无人拾取,城门不必关闭,这是晋国善于任用人才。如今我蘧瑗来到这里,在濮水边遇到子晳,又将要离去了。”于是楚昭王追赶子晳,把他召了回来。
卫灵公以天寒凿池,宛春諌曰:“天寒起役,恐伤民。”公曰:“天寒乎?”宛春曰:“公衣狐裘,坐熊席,是以不寒。今民衣▯不补,履决不组,君则不寒,民则寒矣。”公曰:“善。”令罢役。左右諌曰:“君凿池,不知天之寒也,而春知之。以春之知之也,而令罢役,福将归于春也,而怨将归于君。”公曰:“不然。春也,鲁国之匹夫也,而我举之。春之善,非寡人之善欤?”鲁君闻顔阖得道之人也,使人以币先焉。顔阖守陋闾,苴布之衣,而自饭牛。鲁君之使者至,顔阖自对之。使者曰:“此顔阖之家欤?”顔阖对曰:“此阖之家也。”使者致币,顔阖对曰:“恐听者谬而遗使者罪,不若审之。”使者还反,审之,复来求之,则不得已,故若阖者,真恶富贵也。仲尼问于太史大弢、伯常骞、狶韦曰:「夫卫灵公饮酒湛乐,不聴国家之政,田猎毕弋,不应诸侯之际,其所以为灵公者,何耶?」大弢曰:「是因是也。」伯常骞曰:「夫灵公有妻三人,同滥而浴,史防奉御而进,所抟币而扶翼,其慢若彼之甚也;见贤人若此其肃也,是其所以为灵公也。」狶韦曰:「夫灵公也死,卜塟于故墓不吉,卜塟于沙丘而吉,掘之数仞,得石椁焉,洗而视之,有铭焉,曰:『不冯其子,灵公夺而埋之。』夫灵公之为灵也,久矣,之二人何足以识之?」北宫奢为卫灵公赋敛以为钟乎郭门之外,三月而成。上下之县,王子庆忌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之设?」奢曰:「一之间无敢设也。」奢闻之,既雕既琢,复归于朴。侗乎其无识,傥乎其怠疑,萃乎芒乎,其送往而迎来。来者勿禁,往者勿止,从其强梁,随其曲傅,因其自穷。故朝夕赋敛而毫毛不挫,而况有大涂者乎?顔阖将傅卫灵公太子,而问于蘧伯玉曰:「有人于此,其德天杀,与之为无方,则危吾国;与之为有方,则危吾身。其知足以知人之过,而不知其所以过。若然者,吾奈之何?」蘧伯玉曰:「善哉问乎!戒之慎之,正汝身哉!形莫若就,心莫若和。虽然,之二者有患:就不欲入,和不欲出。形就而入,且为颠、为灭、为崩、为蹶;心和而出,且为声、为名、为妖、为孽。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彼且为无町畦,亦与之为无町畦;彼且为无涯,亦与之为无涯。达之入于无疵。汝不知夫螳螂乎?怒其臂以当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是其材之美者也。戒之慎之,积伐而美者以犯之,几矣!汝不知夫养虎者乎?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决之之怒也。时其饥饱,逹其怒心。虎之与人异▯,而媚养已者顺也,故其杀者逆也。夫爱马者,以筐盛矢,以蜄盛溺。适有蚊虻仆縁而拊之,不时则缺衘、毁首、碎胸。意有所至,而爱有所忘,可不慎邪?」卫灵公夫人南子使人谓夫子曰:「四方之君子,不辱欲与寡君为兄弟者,必见寡小君。小君愿见夫子,辞谢,不得已而见之。」夫人在絺帷中。夫子入门,北面稽首。夫人自帷中再拜,环佩玉声璆然。夫子曰:「吾向何为弗见?见礼荅焉。」孔子适郑,与弟子相失。夫子独立郭东门。郑人或谓子贡曰:「东门有人,其颡似尧,其头▯臯陶,其肩▯子产,自腰以下不及禹者三寸,累累若防家之狗。」子贡以实告孔子,欣然叹曰:「形状末也,而似防家之狗,然哉!」蘧伯玉为相,子贡往观之,曰:“何以治国?”曰:“以弗治,治之。”赵简子欲伐衞,使史黯往觌焉,还报曰:“蘧伯玉为相,未可以加兵,固塞险阻,何足以致之。”灵公问于史防曰:“政孰为务?”对曰:“大理为务。听狱不中,死者不可复生也,断者不可属也。故曰大理为务。”少焉,子路见公,以史防言告之。子路曰:“司马为务。两国有难,两军相敌,司马执枹以行之。一鬬不当,死者数百。以杀人为非也,此其为杀人亦众矣。故曰司马为务。”少焉,子贡入见公,以二子之言告之。子贡曰:“不识哉!昔禹与有扈战,战阵而不服。禹于是修教一年,而有扈氏请服。故曰‘去民之所争,奚狱之可聴;兵革之不陈,奚鼓之可鸣。’故曰教为务也。”
译卫灵公因为天气寒冷还开凿池塘,宛春劝谏说:“天气寒冷时兴起劳役,恐怕会伤害百姓。”卫灵公说:“天气寒冷吗?”宛春说:“君王穿着狐裘,坐在熊皮席上,所以不觉得冷。如今百姓的衣服破敝而不能缝补,鞋子破裂而不能编缀;君王不冷,百姓却寒冷。”卫灵公说:“说得好。”下令停止劳役。身边的人劝谏说:“君王开凿池塘,却不知道天气寒冷;宛春知道。因为宛春知道这件事,君王就停止劳役,那么福气将归于宛春,怨恨将归于君王。”卫灵公说:“不是这样。宛春只是鲁国的一个平民,而是我提拔了他。宛春的善行,不正是我的善行吗?”鲁君听说颜阖是得道之人,派人先送上礼币。颜阖住在简陋的里巷,穿着粗麻衣,亲自喂牛。鲁君的使者到了,颜阖亲自接待。使者问:“这是颜阖的家吗?”颜阖回答:“这是我的家。”使者送上礼币,颜阖说:“恐怕传话的人听错了,使者因此获罪;不如再核实一下。”使者返回复核,随后又来寻找颜阖,却已经找不到了。因此像颜阖这样的人,确实厌恶富贵。仲尼向太史大弢、伯常骞、狶韦询问:“卫灵公饮酒纵乐,不听理国家政事;田猎射鸟,也不应接诸侯往来,他为什么还被称为灵公呢?”大弢说:“这是由这些事情造成的。”伯常骞说:“灵公有三个夫人,和她们一起在同一池中洗浴;史防奉承迎合、侍奉进御,所得财物还用来扶助卫灵公。他轻慢别人到了那样严重的地步,但见到贤人却如此严肃恭敬,这就是他被称为灵公的原因。”狶韦说:“卫灵公死后,占卜葬在旧墓不吉利,占卜葬在沙丘却吉利。挖掘数仞深,得到一具石椁,洗净察看,上面有铭文说:‘不要凭恃你的儿子,灵公把你夺出并埋葬在这里。’卫灵公成为‘灵’的原因,已经很久远了,哪里是这两个人所能认识的呢?” 北宫奢替卫灵公征收赋税,在郭门外铸造钟,三个月便完成了。上下悬挂钟的架子,王子庆忌看见后问他:“您采用了什么方法?”北宫奢说:“一件事之间,没有什么敢于擅自设置的。”北宫奢听说,事物雕刻琢磨之后,还要归于质朴。他懵懂得像没有知识,恍惚得像懒散迟疑,聚集而又茫然,任凭旧的过去、新的到来。到来者不加禁止,离去者不加阻拦,顺着强横者,随着曲折者,任其自行走向困穷。因此早晚征收赋税,却连毫毛也没有损伤;何况还有宽广大道可走的事情呢?颜阖将要担任卫灵公太子的老师,便向蘧伯玉询问:“这里有一个人,他的德性仿佛天生残暴;同他毫无原则地相处,就会危害我国;同他讲原则,又会危害自身。他的才智足以看出别人的过错,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犯错。像这样的人,我该怎么办?”蘧伯玉说:“问得好!要警戒,要谨慎,端正你自身!外在形态不如顺从,内心态度不如和顺。不过,这两点也有弊病:顺从却不能陷进去,和顺却不能流露出去。外形顺从而陷入其中,就会颠覆、毁灭、崩溃、跌倒;内心和顺而流露出去,就会招致声名、名誉、妖异和祸患。他将要像婴儿一样,你也同他像婴儿一样;他将要没有界限,你也同他没有界限;他将要没有边际,你也同他没有边际。这样才能通达而进入无过失的境地。你不知道螳螂吗?它愤怒地举起前臂去抵挡车轮,不知道自己不能胜任。这正是因为它自以为本领美好。要警戒,要谨慎;凭借一点积累的功劳和所谓美好去冒犯它,危险就近在眼前了!你不知道养虎的人吗?不敢拿活物给虎,因为怕它杀死活物而发怒;不敢拿完整的动物给它,因为怕它撕裂动物而发怒。要掌握它饥饱的时机,使它的怒气得以通达。老虎与人属于不同的类,而它亲近顺从于养育它的人,是因为对方顺应它;所以它杀死的,是违逆它的人。爱马的人,用竹筐盛马粪,用蛤壳盛马尿。恰好有蚊虻停在马身上,便急忙拍打它;如果时机不当,就会使马折断嚼子、撞破头、撞碎胸膛。心意一旦专注于某处,爱护就会有所遗忘,怎么能不谨慎呢?卫灵公的夫人南子派人对孔子说:“四方的君子,若不以同卫君结为兄弟为羞辱,就一定要拜见我这个小君。小君愿意见您。”孔子推辞谢绝,但不得已还是去见她。夫人在细葛布帷帐中。孔子进入门内,面向北叩首。夫人在帷帐中拜了两拜,环佩玉饰发出清脆的声响。孔子说:“我先前为什么不来见您?既然见面,就依礼回答了。” 孔子到郑国,和弟子走散了。孔子独自站在外城东门。郑国有人对子贡说:“东门那里有个人,额头像尧,头形像皋陶,肩膀像子产;腰部以下比禹矮三寸,疲惫不堪,像守丧人家的狗。”子贡把实情告诉孔子,孔子欣然叹息说:“形貌是末节,说我像守丧人家的狗,大概确实如此!” 蘧伯玉担任国相,子贡前去观察,问道:“用什么治理国家?”蘧伯玉说:“用不加妄为来治理。”赵简子想攻打卫国,派史黯前去窥察。史黯回来报告说:“蘧伯玉担任国相,不能对卫国用兵;他牢固地堵塞险要,怎么能够攻取它呢?” 卫灵公问史防:“政事以什么为要务?”史防回答:“以大理为要务。审理案件如果不公正,死者不能复生,被断肢的人也不能重新接合。所以说,以大理为要务。”不久,子路来见卫灵公,把史防的话告诉了他。子路说:“以司马为要务。两国有难,两军相敌,司马拿着鼓槌指挥作战。一场战斗如果指挥不当,死者就有几百人。既然把杀人视为错误,那么司马杀人也很多。所以说,以司马为要务。”不久,子贡入内拜见卫灵公,把这两人的话告诉了他。子贡说:“这两个人都没有认识到根本。过去禹同有扈氏交战,交战布阵而有扈氏仍不服。禹于是修明教化一年,有扈氏便请求服从。所以说:‘除去百姓争斗的原因,哪里还有什么案件需要审理;不陈列兵革,哪里还有什么鼓声需要敲响?’因此说,以教化为要务。”
灵公昼寝而起,志气益衰,使人驰召勇士公孙悁。道遭行人卜商,卜商曰:“何驰之疾也?”对曰:“公昼寝而起,使我召勇士公孙悁。”子夏曰:“防悁而勇,若悁者可乎?”御者曰:“可。”子夏曰:“载我而反。”至君曰:“使子召勇士,何为召儒?”使者曰:“行人曰:‘防悁而勇,若悁者可乎?’臣曰:‘可’,即载与来。”君曰:“诺。”延先生上,趣召公孙悁至,入门,仗剑疾呼曰:“商下,我存若头。”子夏顾咄之曰:“咄,内剑,吾将与若言勇。”于是君令内剑而上。子夏曰:“来,吾甞与子从君而西,见赵简子,赵简子披髪仗矛而见我君,我从十三行之后趋而进曰:‘诸侯相见,不宜不朝服,不朝服,行人卜商将以颈血溅君之服矣。’使反朝服而见,吾君子耶?我耶?”悁曰:“子也。”子夏曰:“子之勇不若我一矣。”又与子从君而东至阿,遭齐君重鞇而坐,吾君单鞇而坐,我从十三行之后趋而进曰:“礼,诸侯相见,不宜相临以庶揄,其一鞇以去之者,子耶?我耶?”悁曰:“子也。”子夏曰:“子之勇不若我二矣。”又与子从君于囿中,于是两冦肩逐我君,防矛下格而还,子耶?吾耶?悁曰:“子也。”子夏曰:“子之勇不若我三矣。所贵为士者,上摄万乗,下不敢敖乎匹夫,外立节矜而敌不侵扰,内禁残害而君不危殆,是士之所长,君子之所致贵也。若夫以长掩短,以众暴寡,凌轹无罪之民,而成威于闾巷之间者,是士之甚毒,而君子之所▯恶也,众之所诛锄也。诗曰:‘人而无仪,不死何为?’夫何以论勇于人主之前哉?”于是灵公避席抑手曰:“寡人虽不敏,请从先生之勇。公叔文子问于史叟曰:「武子胜事赵简子久矣,其宠不解,奚也?」史叟曰:「武子胜博闻多能而位贱,君亲而近之。致敏以悬貌,而防防则恭,而无怨色。入与谋国家,出不见其宠。君赐之禄,知足而辞,故能久也。」孔子适卫,卫将军文子问曰:「吾闻鲁公父氏不能听狱,信乎?」孔子荅曰:「不知其不能也。夫公父氏之听狱,有罪者惧,无罪者耻。」文子曰:「有罪者惧,是听之察,刑之当也;无罪者耻,何乎?」孔子曰:「齐之以礼,则民耻矣;刑以止刑,则民惧矣。」文子曰:「今齐之以刑,刑犹弗胜,何礼之齐?」孔子曰:「以礼齐民,譬之于御,则辔也;以刑齐民,譬之于御,则鞭也。执辔于此,而动于彼,辔之良也;无辔而用防,则马失道矣。」文子曰:「以御言之,左手执辔,右手运防,不亦速乎?若徒辔无防,马何惧哉?」孔子曰:「吾闻之,古之善御者,执辔如组,两骖如舞,非防之助也。是以先王盛于礼而薄于刑,故民从命;今也废礼而尚刑,故民弥暴。」文子曰:「吴越之民无礼而亦治,何也?」孔子曰:「夫吴越之俗,男女无别,同厠而浴,民轻相犯,故其刑重而不胜,由无礼也。中国之教,为内外以别,男女异器服以殊等▯,故其民笃而法,其刑轻而胜,由有礼也。」卫将军文子问子贡曰:「季文子三穷而三通,何也?」子贡曰:「其穷事贤,其通举穷;其富分贫,其贵礼贱。穷以事贤,则不佞;通而举穷,则忠于朋友;富而分贫,则宗族亲之;贵而礼贱,则百姓戴之。其得之固道也,失之命也。」曰:「失而不得者,何也?」曰:「其穷不事贤,其通不举穷;其富不分贫,其贵不礼贱。其得之命也,失之固道也。」弥子瑕有宠于卫君。卫国之法,窃驾君车者罪刖。弥子母病人,闻往夜告弥子。弥子矫驾君车以出。君闻而贤之,曰:“孝哉!为母之故,忘其刖罪。”异日与君逰于果园,食桃而甘,不尽,以其半啗君。君曰:“爱我哉!忘其口味以啗寡人。”及弥子色衰爱弛,得罪于君。君曰:“是固尝矫驾吾车,又甞啗我以余桃。”灵公时,弥子有宠,専于卫国。侏儒有见公者曰:“臣之梦践矣。”公曰:“何梦?”对曰:“梦见灶为见公也。”公怒曰:“吾闻见人主者梦见日,奚为见寡人而梦见灶?”对曰:“夫日兼烛天下,一物不能蔽也;人君兼烛一国,人一人不能拥也。故将见人主者梦见日。夫灶,一人▯焉,则后人无从见矣。今或者一人有炀君者乎?则臣虽梦见灶,不亦可乎?”灵公将之晋,至濮水之上,税车而放马,设舍以宿。夜分而闻鼓新音者而説之,使人问左右,尽报弗闻。乃召师防而告之曰:“有鼓新声者,使人问左右,尽报弗闻,其状似▯神子。”为聴而写之。师防曰:“诺。”因静坐抚琴而写之。明日报曰:“臣得之矣,而未习也,请复一宿习之。”灵公曰:“诺。”因复留宿,明日而习之,遂去之晋。晋平公觞之于夷施之防【平公昭十年卒,灵公昭七年立,此相遇或于昭八九年之间】酒酣,灵公起,公曰:“有新声,愿请以示。”
译卫灵公午睡醒来,意志和气势更加衰弱,派人骑快马召勇士公孙悁。使者在路上遇到行人卜商,卜商问:“为什么骑马这样急?”使者回答:“君王午睡醒来,派我召勇士公孙悁。”子夏说:“防悁而且勇敢,像公孙悁这样的人可以吗?”车夫说:“可以。”子夏说:“载我回去。”到了卫灵公那里,卫灵公说:“我派你召勇士,为什么却召来儒者?”使者说:“行人说:‘防悁而且勇敢,像公孙悁这样的人可以吗?’我回答说:‘可以。’于是就载着他来了。”卫灵公说:“好。”请先生上殿,赶快召公孙悁来。公孙悁进门,仗剑大声呼喊:“卜商下来,我要保住你的头。”子夏回头呵斥他:“住口,收起剑,我将同你谈谈勇敢。”于是卫灵公命令他收剑上殿。子夏说:“来,我曾经同你跟随君王向西去,拜见赵简子。赵简子披散头发、手持长矛来见我君王,我从十三行之后快步上前说:‘诸侯相见,不应不穿朝服。不穿朝服,行人卜商就要用脖颈的血溅到您的衣服上了。’赵简子于是返回去穿朝服再来相见。那是我君王有道,还是我有道?”公孙悁说:“是你。”子夏说:“你的勇敢第一点不如我。” 又一次,我同你跟随君王向东到阿地,遇到齐君铺着两层鞇席而坐,而我君王只铺一层鞇席。我从十三行之后快步上前说:‘按照礼制,诸侯相见,不应以众多的鞇席凌驾于对方;把多余的一层鞇席撤去的,是你,还是我?’公孙悁说:‘是你。’子夏说:‘你的勇敢第二点不如我。’又一次,我同你跟随君王在园囿中,当时有两个盗贼并肩追赶我君王;是你放低长矛格挡使他们退回去的吗,还是我?公孙悁说:‘是你。’子夏说:‘你的勇敢第三点不如我。士人之所以可贵,在上能辅佐万乘之君,在下不敢轻慢平民;对外树立节操和自尊,使敌人不敢侵扰;对内禁止残害,使君王不至于危殆。这是士人的长处,也是君子之所以受到尊重的地方。至于凭长处掩盖短处,凭人多欺凌人少,欺压无罪百姓,在乡里之间逞威风,这是士人最恶毒的行为,也是君子最厌恶的,是众人要诛除的。《诗》说:‘做人却没有威仪,不死还要做什么?’怎么能在君主面前同别人谈论勇敢呢?”于是卫灵公离席,按手低头说:“我虽然不聪敏,请允许我跟随先生学习您的勇敢。” 公叔文子问史叟:“武子胜侍奉赵简子已经很久了,他所受的宠信一直没有减退,为什么?”史叟说:“武子胜见闻广博、才能多,而地位低下,所以君主亲近他。办事敏捷而外表谦下,遇到防备和责难便恭敬,从不显露怨色。他入朝参与谋划国家大事,出朝却看不出受宠的样子。君主赏给他俸禄,他知道满足便推辞,所以能够长久。” 孔子到卫国,卫将军文子问道:“我听说鲁国的公父氏不能审理案件,是真的吗?”孔子回答:“我不知道他不能审理。公父氏审理案件,有罪的人害怕,无罪的人惭愧。”文子说:“有罪的人害怕,是因为审理明察、刑罚适当;无罪的人惭愧,为什么呢?”孔子说:“用礼来整齐百姓,百姓就会惭愧;用刑来阻止犯罪,百姓就会害怕。”文子说:“如今用刑来整齐百姓,刑罚尚且不能胜任,哪里还谈得上用礼来整齐呢?”孔子说:“用礼整齐百姓,好比驾车,是缰绳;用刑整齐百姓,好比驾车,是鞭子。在这里握住缰绳,马却在那边行动,这是缰绳运用得好;没有缰绳而只用鞭子,马就会失去道路。”文子说:“照驾车来说,左手拿缰绳,右手挥鞭子,不是更快吗?如果只是有缰绳而没有鞭子,马有什么可害怕的呢?”孔子说:“我听说,古代善于驾车的人,握缰绳像编织丝带一样自如,两匹骖马像跳舞一样协调,并不是依靠鞭子的帮助。因此先王重视礼而轻视刑,所以百姓服从命令;如今废弃礼而崇尚刑,所以百姓更加暴乱。”文子说:“吴越的百姓没有礼,却也能治理好,这是为什么?”孔子说:“吴越的风俗,男女没有分别,同厕而浴,百姓轻易相互侵犯,所以刑罚很重仍不能制止,正是因为没有礼。” 中原的教化,划分内外,区别男女;器物和服饰用来区别等级类别,所以百姓忠厚而守法,刑罚较轻却能奏效,正是因为有礼。卫将军文子问子贡:“季文子三次困穷、三次通达,这是为什么?”子贡说:“他困穷时侍奉贤人,通达时举荐困穷之人;富裕时分财给贫穷者,尊贵时礼敬卑贱者。困穷而侍奉贤人,所以没有谄佞之态;通达而举荐困穷者,所以对朋友忠诚;富裕而分财给贫穷者,所以宗族亲近他;尊贵而礼敬卑贱者,所以百姓拥戴他。他得到富贵本来是合乎道的,失去富贵是命运如此。”文子问:“有的人失去富贵后再也得不到,为什么?”子贡说:“他困穷时不侍奉贤人,通达时不举荐困穷者;富裕时不分财给贫穷者,尊贵时不礼敬卑贱者。他得到富贵是命运,失去富贵则是合乎道理的。” 弥子瑕受到卫君宠爱。卫国法律规定,偷驾国君车马的人要受刖刑。弥子瑕的母亲生病,有人连夜前去告诉弥子瑕。弥子瑕假称奉君命驾车出城。卫君听说后认为他贤良,说:“真孝顺啊!为了母亲,竟忘了受刖刑的罪。”另一天,他同卫君游果园,吃桃觉得甘美,没有吃完,便把剩下的一半给卫君吃。卫君说:“真爱我啊!忘了自己的口味,把桃给我吃。”后来弥子瑕容色衰退,宠爱减退,得罪了卫君。卫君说:“这个人本来就曾经假驾我的车,又曾经拿吃剩的桃给我吃。” 卫灵公时,弥子瑕受到宠爱,专擅卫国政事。有个前来拜见卫灵公的侏儒说:“我的梦应验了。”卫灵公问:“做了什么梦?”他回答:“梦见灶,是因为要来见君王。”卫灵公大怒,说:“我听说要拜见人主的人梦见太阳,为什么见我却梦见灶?”侏儒回答:“太阳普照天下,没有一件东西能遮蔽它;人君照临一国,也不能被一个人独自包揽。所以将要拜见人主的人梦见太阳。至于灶,一个人如果在灶前烤火,后面的人就无法看见它。如今或许有一个人独自向君王献媚取宠吧?那么我虽然梦见灶,不也可以吗?”卫灵公将要去晋国,到了濮水边,卸车放马,搭舍住宿。半夜听见有人演奏新曲,觉得很喜欢,派人询问身边的人,都说没有听见。于是召来师防告诉他:“有演奏新曲的人。我派人询问左右的人,他们都说没有听见;那声音像鬼神发出的一样。你听下来,把它记录下来。”师防说:“好。”于是静坐抚琴,记录曲调。第二天报告说:“我已经得到曲调了,但还没有练熟,请再住一晚让我练习。”卫灵公说:“好。”于是又留下住宿,第二天练熟了,便前往晋国。晋平公在夷施的台上宴请他【晋平公于昭公十年去世,卫灵公于昭公七年即位,两人相遇或在昭公八、九年之间】。酒兴正浓时,卫灵公起身,平公说:“有一支新曲,希望请您演奏给我听。”
平公曰:“善。”乃召师防,令坐师矌之旁,援琴鼓之。未终,师矌抚止之曰:“此亡国之声,不可聴也。”平公曰:“此道奚出?”师旷曰:“此师延之所作,与纣为靡靡之乐也。及武王伐纣,师延东走至于濮水而自投,故闻此声者必于濮水之上。先闻此声者,其国必削,不可聴。”平公曰:“寡人所好者音,子其使聴之。”师防鼓防之。平公问师矌曰:“此所谓何声也?”师矌曰:“此所谓清商也。”公曰:“清商固最悲乎?”师矌曰:“不如清徴。”公曰:“清徴可得而闻乎?”师矌曰:“不可,古之聴清徴者,皆有德义之君也。今君德薄,不足以聴。”公曰:“寡人之所好者音也,愿试聴之。”师矌不得已,援琴而鼓,一奏之,有▯鹤二八道南方来,集于廊门之垝;再奏之而列;三奏之,延颈而鸣,舒翼而舞,音中宫商之声,声闻于天。平公大説,坐者皆喜。平公提觞而起,为师矌夀,反坐而问曰:“音莫悲于清徴乎?”师矌曰:“不如清角。”平公曰:“清角可得而闻乎?”师矌曰:“不可。”昔者黄帝合▯神于泰山之上,驾象车而六蛟龙,毕方并辖。蚩尤居前,风伯进扫,雨师洒道。虎狼在前,▯神在后,螣蛇伏地,凤凰覆上。大合▯神,作为清角。今主君德薄,不足聴之,聴之将恐有败。”平公曰:“寡人老矣,所好者音也,愿遂聴之。”师矌不得已而鼓之。一奏之,有▯云从西北方起;再奏之,大风至,大雨随之,裂帷幕,破爼豆,隳廊瓦,坐者散走。平公恐惧,伏乎廊室之间。晋地大旱,赤地三年,平公之身遂瘙病。衞叔孙文子问于王孙夏曰:「君先君之庙小,吾欲更之,可乎?」对曰:「古之君子以俭为礼,今之君子以汰易之。夫卫国虽贫,岂无文履一竒,以易十稷之绣哉?」以爲非礼也,文子乃止。孔子出卫之东门,逆姑布子卿,曰:“二三子引车避,有人将来,必相我者也,志之。”姑布子卿亦曰:“二三子引车避,有圣人将来。”孔子下歩,姑布子卿迎而观之,五十歩从而望之,五十歩。顾子贡曰:“是何为者也?”子贡曰:“赐之师也,所谓鲁孔丘也。”姑布子卿曰:“是鲁孔丘欤?吾固闻之。”子贡曰:“赐之师何如?”姑布子卿曰:“得尧之颡,舜之目,禹之颈,臯陶之喙。从前视之,盎盎乎似有土者;从后视之,髙肩弱脊。此唯不及四圣者也。”子贡吁然。姑布子卿曰:“子何患焉?汗面而不恶,葭喙而不借。逺而望之,羸乎若防家之狗乎?何患焉?何患焉?”子贡以告孔子。孔子无所辞,独辞防家之狗耳,曰:“丘何敢乎?”子贡曰:“汗面而不恶,葭喙而不借,赐己知之矣,不知防家之狗何足辞也。”孔子曰:“赐,汝独不见乎防家之狗欤?既敛而椁,布器而祭,顾望无人,意欲施之上无贤王,下无贤士,方伯王道衰,政教失,强凌弱,众暴寡,百姓纵心,莫之纲纪。是人固以丘为欲当之者也,丘何敢乎?”孔子之宋,过匡。简子将杀阳虎,孔子似之,甲士以围孔子之舍。子路怒,奋戟将与鬬。孔子止之曰:“何仁义之不免俗也?夫诗书之不习,礼乐之不修,丘之过也。若似阳虎,则非丘之罪也,命也夫!”由歌,予和汝。子路歌,孔子和之。三终而匡人解甲而罢。孔子行,闻哭声甚悲。孔子曰:“驱之。”前有贤者,至则臯鱼也。被褐拥镰,哭于道傍。孔子辟车与之言曰:“子非有防,何哭之悲也?”臯鱼曰:“吾失之三矣:少而学,逰诸侯,以后吾亲失之一也;髙尚吾志,间吾事君,失之二也;与友厚而少絶之,失之三也。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也。往而不可得见者,亲也。吾从此辞矣。”立槁而死。孔子曰:“弟子诫之,足以识矣。”于是门人辞归而养亲者十有三人。子路曰:「有人于斯,夙兴夜寐,手足胼胝,而面目黧黒树蓺五谷,以事其亲,而无孝子之名者,何也?」孔子曰:「吾意者,身未敬邪?色不顺邪?辞不逊邪?古人有言曰:『衣欤?食欤?』曽不尔,即子劳以事其亲,无此三者,何为无孝之名?意者所友非仁人邪?坐语汝:虽有国士之力,不能自举其身,非无力也,势不便也。是以君子,入则笃孝,出则友贤,何为其无孝子之名?」周使伯骞问道夫子曰:「刚者必折,劲者数伤,倨者不亲,利者不弊。此四者,君子之所戒也。」夫子观于明堂,覩四门墉,有尧舜桀纣之象,又有周公抱成王,负斧扆朝诸侯之图,谓从者曰:「夫明镜所以察形,往古所以知今。」
译平公说:“好。”于是召来师防,让他坐在师旷旁边,拿琴弹奏。还没有弹完,师旷按琴制止他说:“这是亡国之声,不可以听。”平公问:“这种曲调出自哪里?”师旷说:“这是师延创作的,曾同纣王演奏靡靡之乐。武王讨伐纣时,师延向东逃走,到了濮水投水自尽,所以听到这种声音一定是在濮水边。先听到这种声音的国家,国势一定会削弱,不可以听。”平公说:“我所喜爱的就是音乐,你还是让我听吧。”师防于是弹奏这支曲子。平公问师旷:“这叫什么声音?”师旷说:“这叫清商。”平公问:“清商本来就是最悲哀的吗?”师旷说:“不如清徵。”平公问:“清徵可以听到吗?”师旷说:“不可以。古代听清徵的,都是有德有义的君主。如今君王德行浅薄,不足以听。”平公说:“我所喜爱的就是音乐,希望试着听听。”师旷不得已,拿琴弹奏。一奏,有二八只黑鹤从南方飞来,聚集在廊门的屋脊上;再奏,黑鹤排列起来;三奏,黑鹤伸长脖子鸣叫,张开翅膀起舞,声音合乎宫、商的音调,声传到天上。平公非常高兴,在座的人都很欢喜。平公举杯起身,为师旷祝寿,回座后问道:“乐声没有比清徵更悲哀的吗?”师旷说:“不如清角。”平公问:“清角可以听到吗?”师旷说:“不可以。从前黄帝在泰山之上会合鬼神,乘象车,驾六条蛟龙,毕方鸟并驾;蚩尤在前面,风伯上前扫路,雨师洒水开道;虎狼在前,鬼神在后,螣蛇伏在地上,凤凰覆盖在上面。鬼神大聚会时,创作了清角。如今君王德行浅薄,不足以听,听了恐怕会有败亡。”平公说:“我已经老了,所喜爱的就是音乐,希望终于听一听。”师旷不得已弹奏。一奏,有黑云从西北方升起;再奏,大风到来,大雨随之而至,撕裂帷幕,打破俎豆,毁坏廊上的瓦,宾客四散奔逃。平公恐惧,伏在廊屋之间。晋地大旱,变成赤地三年,平公本人也患了疥疮病。卫国的叔孙文子问王孙夏:“先君的宗庙太小,我想改建它,可以吗?”王孙夏回答:“古代君子把节俭作为礼,今天的君子却用奢侈来改变它。卫国虽然贫穷,难道没有一件有文饰的礼服,可以拿来换取十匹绣有稷神图案的绣品吗?”认为这样做不合礼,叔孙文子便停止了。孔子从卫国东门出来,遇见姑布子卿,说:“你们几个把车驾开到一旁避让,有位将要来的人,一定是能给我看相的人,记住。”姑布子卿也说:“你们几个把车驾开到一旁避让,有位圣人将要来。”孔子下车步行,姑布子卿迎上来观察他;孔子走过五十步后,姑布子卿又从后面望着他,直到五十步。姑布子卿回头问子贡:“这是什么人?”子贡说:“是我的老师,就是人们所说的鲁国孔丘。”姑布子卿说:“这是鲁国的孔丘吗?我本来就听说过他。”子贡问:“我的老师怎么样?”姑布子卿说:“有尧的额头、舜的眼睛、禹的脖颈、皋陶的嘴。从前面看,气度宽广,像拥有土地的人;从后面看,肩膀高而脊背瘦弱。这只是比不上四位圣人的地方。”子贡叹息。姑布子卿说:“你担忧什么?他满面汗水却不显得厌恶,嘴像芦苇一样长却不显得笨拙。远远望去,疲惫得像守丧人家的狗吗?有什么可担忧的?有什么可担忧的?”子贡把这些话告诉孔子。孔子没有为其他话辩解,只辩解“守丧人家的狗”这一句,说:“我哪里敢这样呢?”子贡说:“满面汗水却不显厌恶,嘴像芦苇却不显笨拙,这些我已经知道了;却不知道守丧人家的狗有什么值得辩解的。” 孔子说:“子贡,你难道没有见过守丧人家的狗吗?丧事已经收敛入椁,陈列祭器举行祭祀,回头张望却没有人;它心里想要施展才干,却处在上无贤明君王、下无贤能士人的时代,诸侯王道衰微,政教失序,强者欺凌弱者,众多欺压少数,百姓放纵心意,没有人加以纲纪约束。这个人本来就是把我孔丘当作想要承担这种局面的人。所以我哪里敢承担呢?” 孔子前往宋国,经过匡地。简子将要杀阳虎,因为孔子相貌像阳虎,甲士便包围了孔子的住所。子路愤怒,挥戟准备交战。孔子制止他说:“仁义之道为什么不能免于世俗的误解呢?《诗》《书》没有学好,礼乐没有修明,这是我的过错。至于相貌像阳虎,并不是我的罪过,而是命运啊!”子路唱歌,孔子应和他。这样唱了三遍,匡人便解下铠甲退去。孔子继续赶路,听见哭声十分悲哀。孔子说:“赶车过去看看。”前面有一位贤者,到了那里,原来是皋鱼。他披着粗布衣,抱着镰刀,在路旁哭泣。孔子让车避开,同他交谈说:“您不是遭遇了什么祸患,为什么哭得这样悲哀?”皋鱼说:“我有三件事失去了:年轻时学习,游历诸侯,因此让父母失去我,这是第一件;崇尚高远的志向,耽误了侍奉君主的事情,这是第二件;同朋友交情深厚,却少有断绝,因此失去了交友的时机,这是第三件。树想安静而风不停,子女想奉养父母而父母已经不在了。过去而再也不能见到的,是父母。我从此告辞了。”说完站立着枯槁而死。孔子说:“弟子们要以此为戒,这已经足以让你们知晓了。”于是门人辞别孔子,回去奉养父母的有十三人。子路说:“这里有一个人,早起晚睡,手脚磨出老茧,面容黧黑,种植五谷来侍奉父母,却没有孝子的名声,这是为什么?”孔子说:“我猜想,是不是身体不够恭敬?脸色不够和顺?言辞不够谦逊?古人有句话说:‘是为了衣服吗?是为了食物吗?’如果不是这些,那么这个人辛劳地侍奉父母,却没有这三点,为什么没有孝子的名声?还是因为他所交往的不是仁人吗?我来告诉你:即使有国士那样的力量,也不能把自己的身体举起来,并不是没有力气,而是形势不便。因此君子在家就尽力孝顺,出外就亲近贤人,怎么会没有孝子的名声呢?” 周国使者伯骞向孔子询问道:“刚硬的人必然折断,强劲的人屡屡受伤,傲慢的人不能与人亲近,锋利的人不会衰败。这四种情况,都是君子所应警戒的。” 孔子参观明堂,看见四面门墙上绘有尧、舜、桀、纣的形象,又有周公抱着成王、背靠斧扆面向诸侯朝见的图像,便对随从说:“明镜是用来照察形貌的,往古是用来认识今天的。”
夫子入稷庙,有金人三缄其口,而铭其背曰:「古之慎言人也。诫之哉!无多言,多言多败;无多事,多事多患。安乐必诫,无行所悔。勿谓何伤,其祸将长;勿谓何害,其祸将大。勿谓不闻,神将伺人。熖熖不灭,炎炎若何?防防不壅,终为江河;绵绵不絶,或成网罗。毫末不札,将寻斧柯。诚能慎言,福之根也。曰:是何伤?祸之门也。强梁者不得其死,好胜者必遇其敌。盗憎主,人民怨其上。君子知天下之不可尚也,故下之;知众人之不可先也,故后之。温恭慎德,使人慕之。执雌持下,人莫逾之。人皆趋彼,我独守此;人皆惑之,我独不徙。内藏我智,不示人技。我虽尊髙人弗我害。谁能于此?江海虽左,长于百川,以其卑也。天道无亲,而能下人。诫之哉!」顾谓弟子曰:「小子识之哉!此言实而中,情而信。」鲁有俭者,瓦甂煮食,食之而美,盛之土铏之器以进。孔子也受之,欢然而悦,如受太牢之馈。弟子曰:「瓦甂陋器也,煮食薄膳也,而先生何喜于此乎?」孔子曰:「吾闻好諌者思其君,食美者念其亲。吾非以馔为厚也,以其食美而思我亲也。」孔子至齐郭门之外,遇一婴儿挈一壶,相与俱行。其视精,其心正,其行端。孔子谓御曰:「趣驱之!趣驱之!」韶乐方作。孔子至彼,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故乐,非独以自乐也,又以乐人;非独以自正也,又以正人。美哉!于此乐者,不图为乐之至于此。子圉见孔子于商太宰。孔子出,子圉入,请问客。太宰曰:“吾已见孔子,则视子犹蚤虱之油者也。”吾今见之于君子,圉恐孔子贵于君也。因谓太宰曰:“君已见孔子,孔子亦将视子犹蚤虱也。”太宰弗复见。南宫敬叔言于鲁君曰:「请与孔子适周。」鲁君与之一乗车,两马,一竪子俱适周。见老聃而问礼焉。老聃曰:「子所言,其人与骨皆已朽矣,独其言在耳。且君子得时则驾,不得时则蓬累而行。吾闻之,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皆无益于子之身。吾之所告子者,若此而已。」既辞去,老子送之曰:「吾闻富贵者送人以财,仁者送人以言。吾不能富贵,窃仁人之号,送子以言曰:『聪明深察而近于死者,好议人者也;博辨广大而危其身者,好发人之恶者也。为人子者无以有己,为人臣者无以私己。』」夫子乃自周反于鲁。孔子观桓公之庙,有器焉,谓之宥巵。孔子曰:「善哉乎得见此器!」顾曰:「弟子取水。」水至,灌之,其中则正,其盈则覆。孔子造然革容曰:「善哉,持盈者乎!」子贡在侧曰:「请问持盈。」曰:「揖而损之。」曰:「何谓揖而损之?」曰:「夫物盛而衰,乐极则悲,日中而移,月盈而亏。是故聪明睿智守之以愚,多闻博辨守之以俭,武力毅勇守之以畏,富贵广大守之以陋,德施天下守之以让。此五者,先王所以守天下而弗失也。反此五者,未甞不亡也。」楚人有证其父攘羊者,国人皆直之,闻于楚王。楚王召而赏之,辞不受。国人复称其行善而不受赏也。仲尼闻之曰:“一事而再取名焉,君子不为也。”吴王伐石以治宫室,而于合室之中得紫文金简之书,不能读之,使使者持以问仲尼。而欺仲尼曰:「吴王闲居,有赤雀衔书以置殿上,不知其义,逺谘呈仲尼以视之。」曰:「此乃灵寳之方,长生之法,禹之所服,隠在水邦,年齐天地,朝乎▯庭者也。禹将仙化,封之名山石函之中,乃今赤雀啣之,殆天授也。」齐王疾痏之宋迎文挚。文挚视王之疾,谓太子曰:“非怒王,则疾不可治;怒王,则挚必死。”太子顿首彊请曰:“茍已王之疾,臣与臣之母以死争之。”文挚曰:“诺。”与太子期而将往,不当者三,王固已怒矣。挚至,不解屦,登牀,履王衣,问王疾。王怒而不与言,因出舞以重怒王。王叱而起,疾遂已。王大怒,生烹死之。太子与王后急争,不能得。夫忠于治世易,忠于浊世难。文挚非不知活王之疾而身获死也,为太子行难以成其义也。蔡使师强、王坚使于楚。楚王闻之,曰:“人名多章章者,独为师强、王坚乎?”趣见之。无以次视其人状,疑其名而丑其声,又恶其形。楚王大怒,曰:“今蔡无人乎?国可伐也。有人不遣乎?国可伐也。端以此人试寡人乎?国可伐也。”故发二使见三谋伐者,蔡也。
译孔子进入稷庙,看见一个口部用三道封条封住的金人,背上刻着铭文:“古代谨慎说话的人啊,警戒吧!不要多说话,说得多就多有败误;不要多做事,做得多就多有祸患。处于安乐时一定要警戒,不要做将来会后悔的事。不要说这没有什么伤害,它的祸患将会扩大;不要说这没有什么危害,它的祸患将会增大。不要说没有人听见,神明将会伺察人。小火星不断就不会熄灭,火势炽盛又会怎样?涓涓细流不加堵塞,最终会汇成江河;绵延不断的细丝,或许会结成网罗。毫末的小刺不拔除,终将需要斧柄来砍伐。确实能够谨慎说话,是福气的根本。说‘这有什么伤害’,就是祸患的门户。强横的人不得善终,好胜的人必然遇到敌手。盗贼憎恨主人,百姓怨恨他们的上级。君子知道天下没有什么可以凌驾于自己之上,所以处在下位;知道众人没有谁可以让自己抢先,所以甘居后面。温和恭敬、谨慎修德,使人仰慕。守柔持下,没有人能超过他。人人都奔向那里,只有我守住这里;人人都被迷惑,只有我不改变。把我的智慧藏在内心,不向人炫示技能。我即使尊贵,别人也不能伤害我。谁能做到这样呢?江海虽然处在百川的左方,却长久胜过百川,因为它处在低下的位置。天道没有亲疏,却能使人处于下位。警戒吧!”孔子回头对弟子说:“年轻人,记住这些话!这些话真实而切中要害,合乎实情而可信。” 鲁国有个节俭的人,用瓦甂煮食物,食物煮好后味道鲜美,便盛在土制铏器中进献。孔子接受后,欣然喜悦,就像接受太牢的馈赠一样。弟子说:“瓦甂是简陋的器具,煮的又是粗薄的饭食,先生为什么对此这样高兴?”孔子说:“我听说喜欢接受劝谏,是因为思念他的君主;吃到美味食物,是因为思念他的父母。我并不是认为饭食丰盛,而是因为食物味美,使我想起了父母。” 孔子来到齐国外城门外,遇见一个手提酒壶的孩子,和他一起走。那孩子目光明澈,心意端正,举止正直。孔子对车夫说:“赶快赶车!赶快赶车!”这时《韶》乐正在演奏。孔子到了那里,听到《韶》乐,三个月不知道肉的滋味。因此,音乐不只是用来使自己快乐,也用来使别人快乐;不只是用来端正自己,也用来端正别人。美好啊!能从这种音乐中得到快乐的人,想不到音乐的极致竟能达到这种程度。子圉在宋国太宰那里让孔子拜见。孔子出来后,子圉进去,请问客人的情况。太宰说:“我已经见过孔子,再看你,就像看油里的跳蚤虱子一样。”子圉说:“我今天在君子面前见到他,恐怕孔子的地位会高过您。”于是对太宰说:“君主已经见过孔子,孔子也将把您看得像油里的跳蚤虱子一样。”太宰便不再召见孔子。南宫敬叔对鲁君说:“请让我同孔子前往周国。”鲁君给他一辆车、两匹马,又配备一个童仆,一同前往周国。见到老聃后,向他询问礼。老聃说:“您所说的那个人,连同他的骨骸都已经腐朽了,只有他的言论还留存罢了。况且君子得遇时机就出仕,不得时机就像蓬草一样随风漂泊。我听说,好的商人把货物深藏,表面像空无所有;君子德行盛大,容貌却像愚钝的人。去掉您的骄气和过多欲望,去掉矫饰的神态和放纵的志向,这些对自身都没有益处。我所告诫您的,不过如此。”告别离去时,老子送他说:“我听说富贵的人用财物送人,仁德的人用言语送人。我不能富贵,却冒称仁人的名号,用几句话送给您:聪明深察而接近死亡的,是喜欢议论别人的人;博闻善辩、才智广大而危及自身的,是喜欢揭发别人过错的人。做儿子的,不要只顾自己;做臣子的,不要把私欲放在自身之上。”孔子于是从周国返回鲁国。孔子参观桓公的宗庙,看见一种器物,叫作宥巵。孔子说:“能见到这样的器物,真好!”回头说:“弟子,取水来。”水取来后,灌入器中,水少时器身端正,水满时便倾覆。孔子恍然改变脸色说:“好啊,这就是保持盈满的方法吗?” 子贡在旁边问:“请问什么叫保持盈满?”孔子说:“行礼而使自己有所减损。”子贡问:“什么叫行礼而使自己有所减损?”孔子说:“万物盛极就会衰败,欢乐到了极点就会悲伤,太阳到了正中就会西移,月亮满了就会亏缺。因此,聪明睿智要用愚拙来守护,见闻广博、善于辩说要用俭朴来守护,武力刚毅勇猛要用畏惧来守护,富贵广大要用卑下来守护,德行施及天下要用谦让来守护。这五点,是先王用来守住天下而不丧失的方法。违背这五点,没有不灭亡的。” 楚国有个人告发自己的父亲偷羊,国人都认为他正直,事情传到了楚王那里。楚王召见他并赏赐他,他推辞不接受。国人又称赞他的行为善良,而且不接受赏赐。仲尼听说后说:“做一件事却两次取得名声,是君子不做的。” 吴王开采石料修治宫室,在合室之中得到一本紫文金简之书,不能读懂,便派使者拿着它来询问仲尼。使者欺骗仲尼说:“吴王闲居时,有只赤雀衔着书放在殿上,不知道其中含义,特地远道请教仲尼,请您看看。”仲尼说:“这就是神灵珍宝的方术、长生的方法,是禹服用过的东西,隐存在水边之国,寿命与天地相齐,早晚朝见天庭。”禹将要成仙时,把它封藏在名山的石匣中,如今竟由赤雀衔来,大概是上天授予的吧。” 齐王患病,便到宋国迎请文挚。文挚诊察齐王的病,对太子说:“如果不激怒大王,病就不能治好;如果激怒大王,我一定会死。”太子叩头强行请求说:“如果确实治好了大王的病,我和我的母亲将以死为您争辩。”文挚说:“好。”他同太子约定日期将要前往,却三次故意失约,齐王本来已经发怒了。文挚到了以后,鞋也不脱就登上床,踩着齐王的衣服询问病情。齐王发怒,不同他说话;文挚又出来跳舞,使齐王更加愤怒。齐王呵斥着起身,病于是痊愈。齐王大怒,把文挚活活烹死。太子和王后急忙争辩,也不能救下他。太平之世尽忠容易,混乱之世尽忠困难。文挚并不是不知道能够治好齐王的病却会使自己获死,而是为了太子实施艰难之事,以成全太子的义行。蔡国派师强、王坚出使楚国。楚王听说后说:“人的名字大多响亮显著,难道只有师强、王坚如此吗?”便催促召见他们。楚王没有按次序观察他们的仪表,只因怀疑他们的名字而认为他们丑陋,又厌恶他们的形貌。楚王大怒说:“如今蔡国难道没有人了吗?这样看来蔡国可以攻打。有人却不派来吗?这样看来蔡国可以攻打。难道特意派这两个人来试探我吗?这样看来蔡国可以攻打。”因此,楚国发动军队,因这两位使者而让蔡国遭到三次谋划攻伐。
下蔡威公闭门而哭,三日三夜,泣尽而继以血。旁隣窥墙而问之曰:“子何故而哭,悲若此乎?”对曰:“吾国且亡。”曰:“何以知之?”应之曰:“吾闻之,病之将死也,不可为良医;国之将亡也,不可为计谋。吾数諌吾君,吾君不用,是以知国之将亡也。”于是窥墙者闻其言,举宗而去之于楚。居数年,楚王果举兵而伐蔡,窥墙者为司马,将军而往来,虏甚众。问曰:“得无以昆弟故人乎?”见威公▯在虏中,问曰:“何以至于此?”应曰:“吾何以不至于此?且吾闻之也,言之者行之役也,行之者言之主也。汝能行,我能言,汝为主,我为役,亦何以不至于此哉?”窥墙者乃言之于楚王,解其▯而俱之楚。
春秋别典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春秋别典卷十三明薛虞畿撰鲁哀公【元年丁未在位二十七年周敬王二十六年】越王降吴【元年吴夫差伐越报防李】登舟迳去,终不返顾。越王夫人乃据船哭,顾乌鹊啄江渚之虾,飞去复来,因哭而歌之曰:「仰飞鸟兮乌鸢,陵▯虚兮翩翩,集洲渚兮优恣,啄虾矫翮兮云间,任厥兮往还。妾无罪兮负地,有辜兮谴天。颿颿独兮西往,孰知返兮何年?心惙惙兮若割,泪▯▯兮双悬。」又哀吟曰:「彼飞鸟兮鸢乌,已廽翔兮翕苏。心在専兮素虾,何居食兮江湖?廽复翔逝,飏去复返兮于乎!始事君兮去家,终我命兮君都。终未遇兮何幸,离吾国兮去吴。妻衣褐兮为婢,夫去冕兮为奴。嵗遥遥兮难拯,寃悲疼兮心恻,肠千结兮服膺。于乎哀兮忘食,顾我乌兮如鸟。身翔翔兮矫翼,去我国兮心揺,情愤惋兮谁识?」越王闻夫人怨歌,心中内恸,乃曰:「孤何忧吾之六翮备矣!」楚伐陈,吴救之,军间三十里,雨十日夜星。左史倚相谓子期曰:「雨十日,甲辑而兵聚,吴人必至,不如备之。」乃为阵,阵未成而吴人至,见楚阵而反。左史曰:「吴反覆六十里,其君子必休,小人必食。我将三十里击之,必可败也。」乃从之,遂破吴军。孔子困于陈蔡之间【按史记哀二年孔子如蔡吴救蔡迁于州束又云定公十三年甲辰乃陈闵公六年孔子适陈】居环堵之内,席三经之席,七日不食藜藿不糁,弟子皆有饥色,读诗书治礼不休。子路进见曰:“凡人为善者,天报以福;为不善者,天报以祸。今先生积德行为善久矣,意者尚有遗行乎?奚居隠也?”孔子曰:“由,来汝坐,吾语汝。子以夫知者为无不知也,则王子比干何为剖心而死?子以諌者为必聴也,伍子胥何必抉目于吴东门?子以防者为必用乎,伯夷叔齐何为饥死于首阳山之下?子以忠者为必用乎,则鲍庄何为而肉枯?荆公子髙终身不显,鲍焦抱木而立枯,介子推登山焚死。故君子博学深谋不遇时者众矣,岂独丘哉?贤不肖者,才也;为不为者,人也;遇不遇者,时也;死生者,命也。有其才不遇其时,虽才不用;茍遇其时,何难之有?故舜耕厯山而陶于河畔,立为天子,则其遇尧也;傅説负壤土释版筑而立佐天子,则其遇武丁也;伊尹有莘氏媵臣也,负鼎爼调五味而佐天子,则其遇成汤也;吕望行年五十卖食于棘津,行年七十屠牛朝歌,行年九十为天子师,则其遇文王也;管夷吾束▯胶目居槛车中,自车中起为仲父,则其遇齐桓也;百里奚自卖取五羊皮,伯氏牧牛以为卿大夫,则其遇秦穆公也;沈尹名闻天下而让孙叔敖,则其遇楚庄王也;伍子胥前多功后戮死,非其智益衰也,前遇阖庐后遇夫差也。夫骥厄盐车,非无骥状也,世莫能知也。使骥得王良造父,骥无千里之足乎?芝兰生深林,非为无人而不香。故学者非为通也,为穷而不困也,忧不衰也。此知祸福之始而心不惑也。圣人之深念,独知独见。舜亦贤圣矣,南面治天下,唯其遇尧也。使舜居桀纣之世,能自免刑戮可也,又何官得治乎?夫桀杀关龙逄而纣杀王子比干,当是时,岂关龙逄无知,而比干无恵哉?此桀纣无道之世然也。故君子疾学,端行修身,以须其时也。孔子遭难陈蔡之境,絶粮,弟子皆有饥色。孔子歌两柱之间,子路入见曰:“夫子之歌礼乎?”孔子不应。曲终而曰:“由,君子好乐而无骄也,小人好乐而无慑也,其谁知之?子不知我而从我者乎?”子路不悦,援干而舞,三终而出。至七日,孔子修乐不休,子路愠见曰:“夫子之修乐,时乎?”孔子不应。乐终而曰:“由,昔者齐桓霸心生于莒,勾践霸心生于防稽,晋文霸心生于骊氏,故居不幽则思不逺,身不约则智不广,庸知而不遇乎?”于是兴。明日免于厄。子贡执辔曰:“二三子从夫子而遇是难也,其不可忘已。”孔子曰:“恶,何言也?语不云乎?‘三折肱而成良医。’夫陈蔡之间,丘之幸也,二三子从丘者皆幸人也。吾闻人君不困不成王,列士不困不成行。昔者汤困于吕,文王困于羑里,秦穆公困于殽,齐桓公困于长勺,勾践困于防稽,晋文困于骊氏。夫困之为道,从寒之及暖,暖之及寒也,唯贤者独知而难之也。《易》曰:‘困,亨,贞,大人吉,无咎,有言不信。’圣人所与之难,言信也。”
译蔡国的下蔡威公闭门哭泣,三天三夜,眼泪流尽后继之以血。邻居从墙边窥看,问他:“您为什么哭,悲伤到这种程度?”他回答:“我的国家将要灭亡了。”邻居问:“怎么知道?”他回答:“我听说,病人将要死时,已经无法医治;国家将要灭亡时,已经无法谋划。我多次劝谏君王,君王都不采用,因此知道国家将要灭亡。”于是窥墙者听到这些话,便带领全族离开蔡国投奔楚国。过了几年,楚王果然出兵攻打蔡国,窥墙者担任司马,率军出征,俘虏了很多人。他问:“其中没有我的兄弟和旧相识吗?”看见威公也在俘虏之中,便问:“您怎么到了这种地步?”威公回答:“我怎么会不到这种地步呢?况且我听说,提出言论的人是行动者的役使,实行行动的人是提出言论者的主人。您能行动,我能进言;您做主人,我做役使,又怎么会不到这种地步呢?”窥墙者于是把这话告诉楚王,楚王解开威公的枷锁,和他一起到了楚国。《春秋别典》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春秋别典》卷十三,明代薛虞畿撰。鲁哀公【元年丁未,在位二十七年,周敬王二十六年】越王向吴国投降【元年,吴王夫差攻打越国,以报复檇李之战】。越王登上船径直离去,始终不回头看。越王夫人于是扶着船哭泣,看着乌鹊啄食江边小洲上的虾,飞走后又飞回来,便哭着歌唱道:“仰头飞翔的鸟啊,是乌鸢;升入高远的天空啊,翩翩飞翔;聚集在洲渚啊,任意自在;啄食虾后振翅啊,飞到云间;任凭它们啊,来往往返。我没有罪啊,却辜负大地;我有罪过啊,受到上天谴责。孤独地疾飞啊,向西而去,谁知道何年才能返回?内心忧伤啊,像被割裂;眼泪涟涟啊,双双垂悬。”又悲哀吟唱道:“那飞鸟啊,是鸢和乌;已经回旋飞翔啊,又聚集休息。心专注于啊,洁白的虾,为什么居住并取食于江湖?回旋又飞去,扬翅离开又返回啊,唉!起初侍奉君王啊,离开家门;终此一生啊,随君王到吴都。始终没有遇到好时机啊,何其不幸;离开我的国家啊,前往吴国。妻子穿着粗布衣啊,沦为婢女;丈夫脱下冕服啊,沦为奴仆。岁月遥遥啊,难以救助;冤屈悲痛啊,内心悲恻;愁肠千结啊,压在胸中。唉,悲哀啊,以至忘记饮食;回头看我乌鸟啊,就像看鸟一样。身体翩翩啊,振翼飞翔;离开我的国家啊,内心摇荡;感情愤懑惋惜啊,又有谁知道?”越王听到夫人的哀怨歌声,内心悲痛,于是说:“我还忧虑什么?我的六翮已经齐备了!”楚国攻打陈国,吴国救援陈国,两军相隔三十里,连下了十日十夜的雨,连星星也看不见。左史倚相对司马子期说:“已经下了十天雨,铠甲聚集,兵器齐备,吴军一定会到来。不如先作防备。”于是布置阵势,阵势还没有布置完,吴军就到了;吴军看见楚军的阵势,便退了回去。左史说:“吴军反复退了六十里,他们的贵族一定会休息,平民一定会进食。我率军追三十里攻击他们,一定可以击败。”于是跟随吴军追击,终于击破吴军。孔子被困在陈国和蔡国之间【按:《史记》记哀公二年,孔子到蔡国,吴国救蔡,迁居州来;又说定公十三年甲辰,是陈闵公六年,孔子到陈国】。他住在四壁仅容一堵的屋子里,铺着三经席,七天没有饭吃,藜藿也没有米粒可掺,弟子们都面带饥色,却仍诵读《诗》《书》、学习礼仪而不停止。子路进来拜见,说:“凡是行善的人,上天就以福报答;行不善的人,上天就以祸报应。如今先生积德行善已经很久了,莫非还有什么行为上的过失吗?为什么处在这样的困境中呢?”孔子说:“由,你过来坐下,我告诉你。你认为有智慧的人无所不知,那么王子比干为什么剖心而死?你认为进谏的人一定会被听从,那么伍子胥为什么一定要在吴国东门挖出自己的眼睛?你认为有防备就一定会被采用吗,那么伯夷、叔齐为什么饿死在首阳山下?你认为忠臣一定会被任用吗,那么鲍庄为什么会肉身枯槁?荆国的公子高终身不得显达,鲍焦抱着树木站立而枯死,介子推登山被焚而死。所以,君子博学深谋却不逢时的很多,难道只有我孔丘吗?贤能还是不肖,是才能决定的;做还是不做,是人自己决定的;遇时还是不遇时,是时势决定的;死还是生,是命运决定的。有才能却没有遇到合适的时机,即使有才能也不能施展;假如遇到合适的时机,还有什么困难呢?所以舜在历山耕田,在黄河岸边烧制陶器,后来登上天子之位,这是因为他遇到了尧;傅说背着泥土,放下筑墙的工具,后来成为辅佐天子的重臣,这是因为他遇到了武丁;伊尹原是有莘氏的陪嫁臣子,背着鼎俎调和五味,后来辅佐天子,这是因为他遇到了成汤;吕望五十岁时在棘津卖食物,七十岁时在朝歌宰牛,九十岁时成为天子的老师,这是因为他遇到了文王;管夷吾被捆绑、蒙住眼睛,关在囚车里,后来从车中被起用为仲父,这是因为他遇到了齐桓公;百里奚卖掉自己换取五张羊皮,伯氏让他放牛,后来又任用他为卿大夫,这是因为他遇到了秦穆公;沈尹名闻天下,却把地位让给孙叔敖,这是因为他遇到了楚庄王;伍子胥前期功劳很多,后来却被杀死,并不是他的智慧后来衰退了,而是前期遇到了阖闾,后期遇到了夫差。骏马困在盐车旁,并不是没有骏马的形态,而是世人没有谁能够识别它。假如让骏马遇到王良、造父这样的善于驾车的人,骏马难道会没有日行千里的能力吗?芝兰生长在深林中,并不会因为无人知道而不散发香气。所以,求学的人并不是为了显达,而是为了即使困厄也不困惑,忧患也不会衰减。这就是懂得祸福的起因,内心不迷惑。圣人深思远虑,能够独自知晓、独自见到这些道理。舜也是贤人圣人,只因遇到了尧,才面向南方治理天下。假如舜处在桀、纣的时代,能够使自己免于刑罚诛杀就不错了,又怎么能得到官位来治理天下呢?桀杀死关龙逄,纣杀死王子比干,在那个时候,难道是关龙逄没有智慧、比干没有恩惠吗?这是因为他们处在桀、纣无道的时代。所以君子努力学习,端正行为、修养自身,以等待时机。孔子在陈国、蔡国一带遭遇灾难,粮食断绝,弟子们都面带饥色。孔子在两根柱子之间唱歌,子路进来拜见,说:“先生是在歌唱礼吗?”孔子没有回答。歌声结束后说:“由,君子喜好音乐却不骄傲,小人喜好音乐却没有威慑,他们有谁能知道其中的道理呢?你难道不知道我,却还跟随我吗?”子路很不高兴,拿起盾牌舞了起来,舞了三遍便出去。到了第七天,孔子仍修习音乐而不停,子路生气地来见,说:“先生这样修习音乐,是等待时机吗?”孔子没有回答。乐曲结束后说:“由,从前齐桓公在莒国生起称霸之心,勾践在会稽生起称霸之心,晋文公在骊氏生起称霸之心,所以处境不幽困,思虑就不能深远;自身不受约束,智慧就不能广博,怎么能知道这是困厄而不是不遇时呢?”于是孔子振作起来。第二天便脱离了困境。子贡手执马缰说:“我们这些弟子跟随先生而遭遇这样的困难,是不能忘记的。”孔子说:“唉,这是什么话!古语不是说过吗:‘手臂三次折断,就能成为良医。’陈国、蔡国之间的困厄,是我的幸运;你们这些跟随我的人,也都是幸运的人。我听说,国君不经历困厄,不能成就王业;有志之士不经历困厄,不能成就德行。从前商汤困于吕地,周文王困于羑里,秦穆公困于殽地,齐桓公困于长勺,勾践困于会稽,晋文公困于骊氏。困厄的道理,就像由寒冷转为温暖、由温暖转为寒冷一样,只有贤者能够独自懂得,却很难真正做到。《易经》说:‘困卦,亨通,守正,大人吉祥,没有灾咎;有所言说却不被人相信。’圣人所共同经历的困难,正说明这些话是可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