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春秋别典十四

春秋别典卷十二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65–69 段

书曰:「兹予大享于先王,尔祖其从与享之。」季桓子问曰:「此何谓也?」孔子曰:「古之王者,臣有大功,死则必祀之于庙,所以殊有绩,劝忠勤也。盘庚举其事以励其世臣,故称焉。」桓子曰:「天子之臣有大功者则既然矣,诸侯之臣有大功者可以如之乎?」孔子曰:「劳能定国,功加于民,大臣死难,虽食之公庙可也。」桓子曰:「其位次何如?」孔子曰:「天子诸侯之臣,生则有列于朝,死则有位于庙,其序一也。」季桓子以粟千钟饩孔子,孔子受之而不辞。既以颁门人之无者,子贡进曰:“季孙以夫子贫,故致粟,夫子受之而以施人,无乃非季孙之意乎?”孔子曰:“何也?”对曰:“季孙以为恵也。”子曰:“然,吾得千钟,所以受而不辞者,为季孙之恵,且以为宠也。夫受人财不以成富,与季孙之恵于一人,岂若恵数百人哉?”鲁季孙有防,孔子吊之。入门而左,客次也。主人以璠璵收孔子。经庭而趋,歴级而上,曰:「以寳玉收,犹之弃骸中原也。经庭歴级,非礼也。」虽然,以救过也。孔子见季康子【康子立在三年】康子未説。孔子又见之。宰予曰:“吾闻之夫子曰:‘王公不聘不动。’今吾子之见司寇也,小数矣。”孔子曰:“鲁国以众相陵,以兵相暴之日久矣,而有司不治,聘我者孰大乎?”于是鲁人闻之曰:“圣人将治,可以不先自为刑罚乎?”自是之后,国无争者。孔子谓弟子曰:“违山十里,蟪蛄之声犹尚存耳,政事无如膺之矣。”古之鲁俗,涂门之闾,罗门之罗,收门之渔,独得于礼,是以孔子善之。夫涂门之闾,富家为贫者出;罗门之罗,有亲者取多,无亲者取少;收门之渔,有亲者取巨,无亲者取少。鲁有父子讼者,康子曰:“杀之。”孔子曰:“未可也。夫民不知子父讼之不善者久矣,是则上过也。上有道是人亡矣。”康子曰:“夫治民以孝为本,今杀一人以戮不孝,不亦可乎?”孔子曰:“不孝而诛之,是虐杀不辜也。三军大败不可诛也,狱讼不治不可刑也。上陈之教而先服之,则百姓从风矣。躬行不从而后俟之以刑,则民知罪矣。夫二仞之墙,民不能逾;百仭之山,童子升而逰焉,陵迟故也。今世仁义之陵迟久矣,能使民弗逾乎?”《诗》曰:“俾民不迷。”昔者君子导其百姓,不使迷,是以威厉而不主刑,错而不用也。于是从者闻之,乃请舍讼。季孙好士,终身庄居处,衣服常如朝廷。而季孙适解,有过失而不能长为也。故客以为厌,易已,相与怨之,遂杀季孙。故君子去泰,去甚。季孙之治鲁也,众杀人而必当其罪,多罚人而必当其过。子贡曰:“暴哉治乎?”季孙闻之曰:“吾杀人必当其罪,罚人必当其过,先生以为暴,何也?”子贡曰:“夫奚不若子产之治郑?一年而负罚之过省,二年而刑杀之过亡,三年而库无拘人,故民归之如水就下,爱之如孝子敬父母。子产病将死,国人皆吁嗟曰:‘谁可使代子产死者乎?’及其不免死也,士大夫哭之于朝,商贾哭之于市,农夫哭之于野,哭子产者皆如防父母。今窃闻夫子疾之时,则国人喜,活则国人皆骇,以死相贺,以生相恐,非暴而何哉?”赐闻之:“托法而治谓之暴,不戒致期谓之虐,不教而诛谓之贼,以身胜人谓之责。责者失身,贼者失臣,虐者失政,暴者失民。且赐闻居上位,行此四者而不亡者,未之有也。”于是季孙稽首谢曰:“谨闻命矣。”孔子曰:「自季孙之赐我千钟,而友益亲;自南宫敬叔之乗我车也,而道加行。故道有时而后重,有势而后行。防夫子之赐,丘之道几于废也。」孔子侍坐于季孙。季孙之宰通曰:「君使人假马,其与之乎?」孔子曰:「吾闻君取于臣,谓之取,不曰假。」季孙悟告宰曰:「自今以往,君有取,谓之取,无曰假。」故君子正假马之名,而君臣之义定矣。夫子自陈过蒲,防公叔氏以蒲畔,蒲人止夫子。弟子有公良孺者,以私车五乗从夫子。其人长贤有勇力,谓曰:「吾昔从夫子遇难于匡,今又遇难于此,命也已。吾与夫子再遇难,寕鬭而死。鬬甚疾,蒲人惧。」谓孔子曰:「茍毋适衞,吾出子与之盟。」出,孔子东门,孔子遂适衞。子贡曰:「盟可负也耶?」孔子曰:「要盟也,神不聴。」衞灵公闻夫子来,喜,郊迎,问曰:「蒲可伐乎?」对曰:「可。」灵公曰:「吾大夫以为不可,今蒲衞之所以待晋楚也。以衞伐之,无乃不可乎?」夫子曰:「其男子有死之志,妇人有保西河之志,吾所伐者不过四五人。」灵公曰:「善。」乃不伐蒲。

译《书》中说:“如今我在先王面前举行盛大祭祀,你的祖先也将跟随先王一起享受祭祀。” 季桓子问:“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古代的君王,臣下有大功,死后就一定要在宗庙中祭祀他,这是为了区别那些有功绩的人,勉励臣下忠诚勤勉。盘庚引用这件事来激励他的世代旧臣,所以这样说。”桓子说:“天子的臣下有大功尚且如此,那么诸侯的臣下有大功,也可以这样做吗?”孔子说:“为国劳苦,能够安定国家,功劳施加于百姓;大臣为国死难,即使把他列入公庙中祭祀,也是可以的。”桓子说:“他们在位次上应该怎样排列?”孔子说:“天子、诸侯的臣下,活着时在朝廷中有相应的位次,死后在宗庙中也有相应的位次,次序是一样的。” 季桓子送给孔子粟一千钟作为廪饩,孔子接受了,没有推辞。随后把粟分给门下没有粮食的弟子。子贡进来说:“季孙认为先生贫困,所以送来粟,先生接受后却拿去施舍给别人,这恐怕不是季孙的本意吧?”孔子说:“为什么?”子贡回答:“季孙是把它当作恩惠来施舍的。”孔子说:“是这样。我得到一千钟粟之所以接受而不推辞,是因为这是季孙的恩惠,同时也把它看作一种荣耀。接受别人的财物,不是为了使自己富裕;把季孙的恩惠施给一个人,哪里比得上施给几百个人呢?” 鲁国季孙家发生丧事,孔子前去吊唁。进门后向左走,那里是宾客停留的地方。主人用璠璵玉来殓收孔子的遗体。孔子穿过庭院快步走,经过台阶登上去,说:“用宝玉来殓收遗体,和把尸骸丢弃在原野中没有区别。穿过庭院、经过台阶,也不合礼。”即使如此,这样做也是为了挽救失礼的过错。孔子去见季康子【康子在服丧三年期间】。康子没有感到高兴。孔子又去见他。宰予说:“我听先生说过:‘王公没有聘请,贤者就不行动。’如今您去见司寇,未免太频繁了。”孔子说:“鲁国上下互相欺凌、用武力互相残害,已经很久了,而有关官员又不能治理,聘请我的事情,难道还有比这更大的事情吗?”于是鲁国人听说后说:“圣人将要治理国家,难道不能先从自己实行刑罚吗?”从此以后,国内没有再发生争斗。孔子对弟子说:“离开山十里,蝉的声音还听得见;政事却没有什么能像这样影响深远的了。”古代鲁国的风俗是:堵塞门户的里门,设置捕鸟的罗网,收取门中的渔获,唯独这些做法合乎礼,所以孔子称许它们。堵塞里门,是富裕人家替贫穷人家出资;设置罗网,有亲属的人多取一些,没有亲属的人少取一些;收取渔获,有亲属的人取大的,没有亲属的人取小的。鲁国有父子互相诉讼,季康子说:“杀掉他们。”孔子说:“不可以。百姓不知道父子相互诉讼是不善,已经很久了;这正是上位者的过错。上位者有正道,这种人就不会出现了。”康子说:“治理百姓以孝为根本,如今杀掉一个人来惩罚不孝,不也可以吗?” 孔子说:“因为不孝就杀掉他们,这是残暴地杀害无罪之人。三军大败,不能因此诛杀将士;诉讼不能治理,也不能因此施加刑罚。上位者陈明教化,并且先亲自实行,百姓就会像随风而动一样跟从。自己实行了而百姓仍不服从,然后才用刑罚对待他们,百姓就会知道自己的罪过。两仞高的墙,百姓不能越过;百仞高的山,儿童却能登上游玩,这是因为山势已经逐渐低缓的缘故。如今仁义衰微已经很久了,难道还能使百姓不越过它吗?”《诗》中说:‘使百姓不迷失。’从前君子引导百姓,不使他们迷失,所以即使威严严厉,也不以刑罚为主;刑罚只是放在一边,不加使用。”这时,跟随孔子的人听到这些话,便请求停止诉讼。季孙爱好士人,终身保持庄重的居处和举止,衣服也总像上朝时那样。但季孙只是偶尔能够做到,发生过失时便不能长久保持。因此宾客认为他令人厌恶,逐渐改变了对他的态度,彼此怨恨,终于杀了季孙。所以君子应当去掉过分,去掉极端。季孙治理鲁国时,杀人一定与其罪行相当,处罚人也一定与其过错相当。子贡说:“这样的治理太暴虐了吧?”季孙听到后说:“我杀人一定与其罪行相当,处罚人一定与其过错相当,先生认为暴虐,为什么呢?”子贡说:“您为什么不像子产治理郑国那样呢?实行一年,因负罪而受罚的过错就减少了;实行两年,应该受刑和被杀的过错就没有了;实行三年,府库中没有被拘押的人了。因此百姓归附他,如水流向低处一样;爱戴他,如孝子敬爱父母一样。子产病重将死时,国人都叹息说:‘谁能代替子产去死呢?’等到他终于不能免于死亡,士大夫在朝廷哭他,商人在市场哭他,农夫在郊野哭他,哭子产的人都像失去父母一样。我私下听说先生患病时,国人却高兴;听说先生活着,国人都惊恐;把先生死亡当作喜事相互道贺,把先生活着当作祸患相互恐惧,这不是暴虐又是什么呢?”我赐听说:‘依靠法律来治理,叫作暴;不加告诫便迫使人按期完成,叫作虐;不进行教导便诛杀,叫作贼;凭借自身地位压服别人,叫作责。责会使自己失去立身之处,贼会使自己失去臣下,虐会使自己失去政事,暴会使自己失去百姓。况且我赐听说,身居上位而实行这四种做法却不灭亡的,从来没有过。’于是季孙叩头道歉说:“我谨慎地听从您的教诲了。” 孔子说:“自从季孙赐给我一千钟粟后,朋友对我更加亲近;自从南宫敬叔让我乘坐他的车后,道也更加得到推行。所以,道要有时机才会受到重视,有权势才会得到施行。假如没有季孙先生赐给我的粟,我孔丘所奉行的道几乎就要废弃了。” 孔子陪坐在季孙身旁。季孙的宰臣通说:“君主要派人来借马,应该给他吗?”孔子说:“我听说君主从臣下那里取用东西,叫作‘取’,不叫作‘借’。”季孙醒悟了,告诉宰臣说:“从今以后,君主有所取用,就称作‘取’,不要说‘借’。”所以君子纠正了借马这个名称,君臣之间的义理也就确定了。孔子从陈国经过蒲地,防守公叔氏的蒲地反叛,蒲人阻拦孔子。弟子中有个叫公良孺的人,带着自己的五辆车跟随孔子。他身材高大、贤能而有勇力,对孔子说:“我过去跟随先生在匡地遇到灾难,如今又在这里遇到灾难,这是命运啊。我们和先生两次遇到灾难,宁可战斗而死。”战斗非常激烈,蒲人害怕了。他们对孔子说:“只要您不去卫国,我们就放您出去,并同您订立盟约。”孔子出了蒲地,从东门离开,随后前往卫国。子贡说:“盟约可以背弃吗?”孔子说:“这是被迫订立的盟约,神明不会听取。”卫灵公听说孔子到来,很高兴,到郊外迎接,问道:“蒲地可以攻打吗?”孔子回答:“可以。”灵公说:“我的大夫认为不可以,因为如今蒲地是卫国用来防备晋国、楚国的地方。用卫国的军队攻打它,恐怕不可以吧?”孔子说:“蒲地的男子都有战死的决心,妇女也有保卫西河的志向;我所要攻打的不过四五个人而已。”灵公说:“好。”于是没有攻打蒲地。

陈恵公大城因起陵阳之防,未终而坐法死者数十人,又执三监吏。孔子适陈,闻之,见陈侯与俱登防而观焉。孔子曰:“美哉斯防!自古圣王之为城防,未有不戮一人而能致功若此者。”陈侯黙然而退,遽窃赦所执吏。既而见孔子,问曰:“昔周作灵防,亦戮人乎?”荅曰:“文王之兴,附者六州,六州之众,各以子道来,故区区之防,未及期日而已成矣。何戮之有乎?夫以小小之众,能立大大之功,惟君耳。”田饶事鲁哀公而不见察。田饶谓哀公曰:「臣将去君,黄鹄举矣。」公曰:「何谓也?」曰:「君独不见夫鸡乎?首戴冠者,文也;足▯距者,武也【▯作▯】敌在前敢鬬者,勇也;得食相呼,仁也;守夜不失时,信也。虽鸡有此五者,君犹日防而食之者,何以其所从来近也?夫黄鹄一举千里,止君园池,食君鱼鳖,啄君菽粟,无此五者,君犹贵之,以其所从来者逺也。臣请黄鹄举矣。」公曰:「止,吾将书子之言也。」田饶曰:「臣闻食其食者不毁其器,防其树者不折其枝。有士不用,何书其言为?」遂去之燕。燕立以为相,三年燕政大平,国无盗贼。公闻之,慨然太息,为之避寝三月,抽损上服曰:「不慎其前而悔其后,何可复得!」六年戊子,田乞请诸大夫曰:“常之母有鱼菽之祭,幸来防饮。”饮次,乞盛阳生槖中,置坐中央,发槖出阳生,曰:“此乃齐君也。”大夫皆伏谒,将与大夫盟而立之。鲍牧醉,乞诬大夫曰:“吾与鲍牧谋,共立阳生。”鲍牧怒曰:“子忘景公之命乎?”诸大夫相视,欲悔。阳生前顿首曰:“可则立之,否则已。”鲍牧恐祻起,乃复曰:“皆景公子也,何为不可?”乃与盟,立阳生,是为悼公。楚恵王食寒葅而得蛭,因遂吞之。腹有疾而不能食,令尹入见,问曰:“王安得此疾也?”王曰:“我食寒葅而得蛭,念谴之而不行其罪乎?是法废而威不立也,非所以使国闻也。谴而行其诛乎?则庖宰、食监法皆当死。心又不忍也,故吾恐蛭之见也,因遂吞之。”令尹避席再拜而贺曰:“臣闻天道无亲,唯德是辅。君有仁德,天之所奉也。病不为伤,是夕也,恵王之后蛭出,故其久病心腹之疾皆愈。天之视听,不可不察也【七年立】宋围曹不抜【七年宋围曺】司马子鱼谓君曰:「文王伐崇,崇军其城,三旬不降,退而修教,复伐之,因垒而降。今君德无乃有所缺乎?胡不退修德无阙而后动【八年宋灭曺】子贡见太宰嚭,太宰嚭问曰:“孔子何如?”对曰:“臣不足以知之。”太宰曰:“子不知,何必事之?”对曰:“惟不知,故事之。夫子其犹夫山林也,百姓各足其材焉。”太宰嚭曰:“子増夫子乎?”对曰:“夫子不可増也。夫赐其犹一累壤也,以一累壤増太山,不益其髙,且为不智。”太宰曰:“然则子有所酌也?”对曰:“天下有大尊,而子独不酌焉,不识谁之罪也【七年吴徴百牢,康子使子贡见太宰嚭,或此其时也】齐攻鲁,子贡见哀公,请求救于吴。公曰:“奚先君寳之?”用子贡曰:“使吴责吾寳而与吾师,是不可恃也。”于是以杨干麻觔之弓六往。子贡谓吴王曰:“齐为无道,欲使周公之后不血食。且鲁赋五百,邾赋三百,不识以此益齐吴之利欤?非欤?”吴王惧,乃兴师救鲁。诸侯曰:“齐伐周公之后,而吴救之,遂朝于吴【十一年见▯】田常欲作乱于齐,惮髙、国、鲍、晏,故移其兵,欲以伐鲁。孔子闻之,谓门弟子曰:“夫鲁,坟墓所处,父母之国,国危如此,二三子何为莫出?”子路请出,孔子止之。子张、子石请行,孔子弗许。子贡请行,孔子许之。遂行,至齐,説田常曰:“君之伐鲁过矣。夫鲁,难伐之国,其城薄以卑,其地狭以泄,其君愚而不仁,大臣伪而无用,其士民又恶甲兵之事,此不可与战。君不如伐吴。夫吴,城髙以厚,池广以深,甲坚以新,士选以饱,重器精兵尽在其中,又使明大夫守之,此易伐也。”田常忿然作色曰:“子之所难,人之所易;子之所易,人之所难,而以教常,何也?”子贡曰:“臣闻之,忧在内者攻强,忧在外者攻弱。今君忧在内,吾闻君三封而三不成者,大臣有不听者也。今君破鲁以广齐,战胜以骄主,破国以尊臣,而君之功不与焉,则交日踈于主,是君上骄主心,下恣羣臣,求以成大事,难矣。

译陈惠公修筑大城,因而兴建陵阳的堤防,工程还没有完成,就有几十人因触犯法律而死,又逮捕了三名监工官吏。孔子到了陈国,听说此事,便去见陈侯,并和他一起登上堤防观看。孔子说:“这道堤防真美啊!自古以来圣王修筑城池、堤防,没有不杀一个人而能取得像这样功效的。”陈侯默然退下,立即私下赦免了被捕的官吏。不久他再次见孔子,问道:“从前周王修筑灵堤,也杀过人吗?”孔子回答:“文王兴起时,有六州归附;六州的民众都以对待儿子的礼节前来归附,所以这样小小的堤防,不到约定的期限就已经建成了,哪里有杀人的必要呢?以少量民众建立巨大的功业,只有您能够做到。” 田饶侍奉鲁哀公,却没有得到明察和任用。田饶对哀公说:“我将要离开您了,就像黄鹄高飞而去。”哀公说:“这是什么意思?”田饶说:“您难道没有见过鸡吗?头上戴着冠,是文;脚上长着距,是武;敌人在面前敢于争斗,是勇;得到食物便相互呼唤,是仁;守夜不失时辰,是信。鸡虽然有这五种品德,您却每天把它杀掉来吃,为什么呢?因为它的来处近。黄鹄一飞千里,停在您的园池中,吃您的鱼鳖,啄食您的豆粟,它没有这五种品德,您却仍然珍贵它,因为它的来处远。我请求像黄鹄一样高飞而去了。”哀公说:“请留下来,我将把你的话记下来。”田饶说:“我听说,吃谁的食物,就不应毁坏谁的器物;荫护谁的树,就不应折断谁的枝条。有贤士而不任用,还记下他的话做什么?”于是离开鲁国去了燕国。燕国任用他为相,三年后燕国政事非常安定,国内没有盗贼。哀公听说后,感慨长叹,为此避居寝宫三个月,减少上等服饰,说:“没有在事情开始时谨慎,却在事情结束后悔恨,哪里还能够挽回呢!” 六年戊子,田乞请各位大夫说:“常家母亲有鱼和豆的祭祀,请诸位有幸来我家饮酒。”饮酒期间,田乞把阳生装进袋子,放在座席中央,打开袋子放出阳生,说:“这就是齐国国君。”各位大夫都俯伏拜见,准备同大夫们订盟拥立他。鲍牧喝醉了,田乞诬陷各位大夫说:“我和鲍牧谋划共同拥立阳生。”鲍牧愤怒地说:“你忘了齐景公的遗命吗?”各位大夫互相看着,想要反悔。阳生上前叩头说:“可以拥立就拥立,不可以就算了。”鲍牧害怕祸乱发生,于是又说:“他也是景公的儿子,有什么不可以的?”于是同他们结盟,拥立阳生,这就是悼公。楚惠王吃凉菜时得到一条蛭,便把它吞了下去。腹中患病,不能进食。令尹入宫拜见,问道:“大王怎么会得这种病?”惠王说:“我吃凉菜得到一条蛭,想到要责备它,却不施行它应受的罪吗?这样法律就会废弃,威严也无法树立,不能用来使国家闻名。要责备它并施行诛罚吗?那么厨师和掌管饮食的官吏按法律都应当处死。我心中又不忍,所以害怕蛭被人看见,便把它吞下去了。”令尹离开席位,拜了两拜祝贺说:“我听说天道没有亲疏,只辅助有德之人。君王有仁德,是上天所拥护的。疾病不会造成伤害。”当天晚上,惠王后来排出了那条蛭,因此长期的心腹疾病全都痊愈了。上天的视听,是不可不谨慎察看的。【七年即位】宋国包围曹国而不能攻克。【七年,宋国包围曹国。】司马子鱼对国君说:“文王攻打崇国时,崇国军队据守城池,三十天也不投降;文王退兵整顿教化,后来再次进攻,崇国于是依靠营垒投降。如今君王的德行恐怕有所欠缺吧?为什么不退兵修养德行,使它没有缺失,然后再行动呢?【八年,宋国灭亡曹国。】” 子贡拜见太宰嚭,太宰嚭问道:“孔子是怎样的人?”子贡回答:“我不足以了解他。”太宰说:“你既然不了解他,为什么一定要侍奉他?”子贡回答:“正因为不了解,所以才侍奉他。先生大概就像山林一样,百姓各自从中取足自己所需的材物。”太宰嚭说:“你是在夸大先生吗?”子贡回答:“先生不是可以由人夸大的。我子贡好比一小块土,用一小块土去增高泰山,不会使泰山更高,反而显得不聪明。”太宰说:“那么你也有所取法吗?”子贡回答:“天下有极其尊贵的道理,而您却唯独不取法它,不知道这是谁的罪过。【七年吴国征调百牢,康子派子贡拜见太宰嚭,或许就是这时。】” 齐国攻打鲁国,子贡拜见哀公,请求向吴国求救。哀公说:“为什么不先拿先君的宝物去求救?”子贡说:“如果让吴国索取我们的宝物才出兵援救我们,这是不能依靠的。”于是拿着六张杨干麻筋制作的弓前往吴国。子贡对吴王说:“齐国无道,想使周公的后代断绝祭祀。况且鲁国的赋税是五百,邾国的赋税是三百,不知道把这些利益增加到齐国,是有利于齐国和吴国呢,还是没有利呢?”吴王害怕了,于是发兵救援鲁国。诸侯说:“齐国攻打周公的后代,而吴国救援鲁国。”于是诸侯朝见吴国。【十一年,见《左传》。】田常想在齐国发动叛乱,但忌惮高氏、国氏、鲍氏、晏氏,所以调动军队,打算借攻打鲁国来实现目的。孔子听说后,对门下弟子说:“鲁国是祖坟所在之地,是父母之国。国家危急到这种地步,你们几位为什么没有一个出来呢?”子路请求出兵,孔子制止了他。子张、子石请求前往,孔子也没有答应。子贡请求前往,孔子答应了。子贡于是出发,到了齐国,对田常游说说:“您攻打鲁国是错误的。鲁国是难以攻打的国家:城墙又薄又低,土地狭窄而容易泄漏军势,国君愚昧而没有仁德,大臣虚伪而没有才能,士人和百姓又厌恶战争,这个国家不能同它交战。您不如攻打吴国。吴国城墙高而厚,护城河宽而深,铠甲坚固而新,士卒经过挑选且粮食充足,重器和精兵全都在那里,又让贤明的大夫守卫它,这样的国家容易攻打。”田常愤怒地变了脸色,说:“您认为困难的,别人认为容易;您认为容易的,别人认为困难,为什么却拿来教我田常呢?”子贡说:“我听说,忧患在内部,就应攻打强国;忧患在外部,就应攻打弱国。如今您的忧患在内部。我听说您三次封立都三次没有成功,是因为有大臣不听从。现在您攻破鲁国来扩大齐国,战胜以使君主骄傲,攻破别国以尊显大臣,而您的功劳却不能参与其中,那么您同君主的关系会日益疏远。这样,您对上使君主骄纵,对下放纵群臣,却想成就大事,就困难了。”

夫上骄则恣,臣骄则争,是君上与主有郤,下与大臣交争也。如此,则君之立于齐危矣。故曰不如伐吴。伐吴不胜,民人外死,大臣内空,是君上无彊臣之敌,下无民人之过,孤主制齐者,唯君也。”田常曰:“善。虽然,吾兵业已加鲁矣,去而之吴,大臣疑我,奈何?”子贡曰:“君按兵无伐,臣请往使吴王,令之救鲁而伐齐。君因以兵迎之。”田常许之。使子贡南见吴王,説曰:“臣闻之,王者不絶世,霸者无彊敌,千钧之重加,铢两而移。今以万乗之齐,而私千乗之鲁,与吴争彊,窃为王危之。且夫救鲁,显名也;伐齐,大利也。以抚泗上诸侯,诛暴齐以服强晋,利莫大焉。名存亡鲁,实困强齐,智者不疑也。”吴王曰:“善。虽然,吾甞与越战,栖之防稽,越王苦身养士,有报我心。子待我伐越而听子。”子贡曰:“越之劲不过鲁,吴之强不过齐。王置齐而伐越,则齐已平鲁矣。且王方以存亡继絶为名,夫伐小越而畏强齐,非勇也。夫勇者不避难。仁者不穷,约智者不失时,王者不絶世以立其义。今存越示诸侯以仁,救鲁伐齐,威加晋国,诸侯必相率而朝。吴霸业成矣。且王必恶越,臣请东见越王,令出兵以从。此实空越,名从诸侯以伐也。吴王大説,乃使子贡之越。越王除道郊迎,身御至舍,而问曰:「此蛮夷之国,大夫何以俨然辱而临之?」子贡曰:「今者吾説吴王以救鲁伐齐,其志欲之,而畏越,曰:『待我伐越乃可。』如此破越必矣。且夫无报人之志而令人疑之,拙也;有报人之意使人知之,殆也;事未发而先闻,危也。三者举事之大患。」勾践顿首再拜曰:「孤甞不料力,乃与吴战,困于防稽,痛入于骨髓,日夜焦唇干舌,徒欲与吴王接踵而死,孤之愿也。」遂问子贡。子贡曰:「吴王为人猛暴,羣臣不堪,国家敝于数战士卒弗忍,百姓怨上,大臣内变。子胥以諌死,太宰嚭用事,顺君之过以安其私,是残国之治也。今王诚发士卒,佐之以徼其志,重寳以説其心,卑辞以尊其礼,其伐齐必也。彼战不胜,王之福也;战胜必以兵临晋。臣请北见晋君,令其攻之,弱吴必矣。其锐兵尽于齐,重甲困于晋,而王制其▯,此灭吴必矣。」越王大説,许诺,送子贡金百镒,剑一,良矛二。子贡不受,遂行。报吴王曰:「臣敬以大王之言告越王。」越王大恐曰:「孤不幸少失先人,内不自量,抵罪于吴,军败身辱,栖于防稽,国为虚莽,赖大王之赐,使得奉爼豆而修祭祀,死不敢忘,何谋之敢应?」后五日,越使大夫种顿首言于吴王曰:「东海役臣孤勾践使者臣种,敢修下吏问于左右。今窃闻大王将兴大义,诛强救弱,困暴齐而抚周室,请悉起境内士卒三千人。孤请自被坚执锐,以先受矢石,因越贱臣种奉先人藏器,甲二十领,銕屈卢之矛,歩光之剑,以贺军吏。」吴王大説,以告子贡曰:「越王欲身从寡人伐齐,可乎?」子贡曰:「不可。夫空人之国,悉人之众,又从其君不义,君受其币,许其师而辞其君。吴王许诺,乃谢越王。于是吴王乃遂发九郡兵伐齐。子贡因去之晋,谓晋君曰:「臣闻之,虑不先定,不可以应卒;兵不先办,不可以胜敌。今夫齐与吴将战,彼战而不胜,越乱之必矣。与齐战而胜,必以其兵临晋。」晋君大恐,曰:「为之奈何?」子贡曰:「修兵休卒,以待之。」晋君许诺。子贡去而之鲁。呉王果与齐人战于艾陵,大破齐师,获七将军之兵而不归,果以兵临晋,与晋人相遇潢池之上。晋吴争强,晋人击之,大败吴师。越王闻之,渉江袭呉,去城七里而军。吴王闻之,去晋而归,与越战于五湖,三战不胜,城门不守,越遂围王宫,杀夫差而戮其相,破呉。三年东向而霸。故子贡一出,存鲁,乱齐,破呉,强晋而霸越。子贡一使,使势相破。十年之中,五国各有交战【艾陵在哀十一年,杀子胥在艾陵还后】衞孔文子将攻太叔疾,问防于孔子,辞不知,退命载而行。文子固止。会季康子逐公华、公賔、公林,以币迎,乃归。鲁作《丘陵之歌》曰:「登彼丘陵,峛崺其阪,仁道在迩,求之若逺,遂迷不复,自婴屯蹇。喟然四顾,题彼太山,郁确其髙,梁甫四连,枳棘充路,陟之无缘。将伐无柯,患滋蔓延,惟以永叹,涕泪潺湲。」然终不能用,夫子亦不仕【十一年】呉王欲从民饮酒,伍子胥諌曰:「不可。昔白龙下清冷之渊,化为鱼,渔者豫且射中其目,白龙上诉天帝。天帝曰:『当是之时,若安置而形?』白龙对曰:『我下清冷之渊,化为鱼。』天帝曰:『鱼固人之所射也,若是豫且何罪?』夫白龙,天帝贵畜也;豫且,宋国贱臣也。白龙不化,豫且不射。今弃万乗之位,而从布衣之士饮酒,臣恐其有豫且之忧矣。」王乃止。

译上位者骄纵,就会放纵;臣下骄纵,就会争斗。这样一来,您在上面会同君主产生嫌隙,在下面会同大臣争斗。如此,您在齐国的地位就危险了。所以说不如攻打吴国。攻打吴国如果不能取胜,百姓在外面战死,大臣在国内势力空虚;这样您在上面没有强臣作为对手,在下面没有百姓的过错,独自控制齐国的,就只有您了。”田常说:“好。即使如此,我的军队已经加兵于鲁国了;如果撤军前往吴国,大臣们会怀疑我,怎么办?”子贡说:“您按兵不动,不要攻打鲁国,请让我前往吴国出使,叫吴王救援鲁国、攻打齐国,您就趁机用军队迎击吴军。”田常答应了。子贡出使南行拜见吴王,游说说:“我听说,称王的人不使世代断绝,称霸的人不留下强大的敌人;千钧重物加上去,只要增加铢两就会移动。如今凭万乘之国的齐国,却偏爱千乘之国的鲁国,并同吴国争强,我私下替大王感到危险。况且救援鲁国可以获得显赫的名声,攻打齐国可以取得巨大的利益;抚慰泗水一带的诸侯,诛伐暴虐的齐国来使强大的晋国服从,没有比这更大的利益了。名义上保存将亡的鲁国,实际上使强大的齐国困顿,这是明智之人不会怀疑的。”吴王说:“好。即使如此,我曾经同越国交战,把越国赶到会稽山。越王刻苦自励、养精蓄锐,有报复我的心。你等我攻打越国以后,再听从你的意见。”子贡说:“越国的强劲不过如鲁国,吴国的强大不过如齐国。” 如果大王放置齐国不管而去攻打越国,齐国就已经把鲁国平定了。况且大王正以保存将亡之国、接续断绝世系为名,如果攻打弱小的越国,却害怕强大的齐国,就不是勇敢。勇敢的人不躲避困难;仁德的人不使人陷入困境;有智谋的人不失去时机;称王的人不使别人的世代断绝,以此树立自己的义名。如今保存越国,是向诸侯显示仁德;救援鲁国、攻打齐国,就能把威势施加到晋国,诸侯一定会相继来朝见,吴国的霸业就成功了。况且大王必定憎恨越国,请允许我向东去见越王,让他出兵跟随您。这实际上是使越国空虚,名义上则是跟随诸侯出兵征伐。”吴王非常高兴,于是派子贡出使越国。越王清除道路,到郊外迎接,亲自驾车把子贡送到馆舍,问道:“这里是蛮夷之国,大夫为什么郑重地屈尊来到这里?”子贡说:“现在我游说吴王救援鲁国、攻打齐国,吴王有这个意愿,却害怕越国,说:‘等我攻打越国以后才可以。’这样一来,越国必定会被攻破。况且自己没有报复别人的意图,却使别人怀疑自己,是笨拙;有报复别人的意图却让别人知道,是危险;事情还没有发生就先被别人听到,是危急。这三点都是举事的大患。”勾践叩头拜了两拜,说:“我过去曾不估量自己的力量,竟同吴国交战,被困在会稽山,痛苦深入骨髓,日夜焦唇干舌,只想同吴王接踵而死,这就是我的愿望。” 于是勾践向子贡询问对策。子贡说:“吴王为人勇猛暴躁,群臣不能忍受;国家因多次战争而疲敝,士卒不能忍耐,百姓怨恨君上,大臣在国内发生变乱。伍子胥因劝谏而死,太宰嚭掌权,顺从君王的过错来保全自己的私利,这是残害国家的治理方式。如今大王如果确实出动士卒,辅佐吴王以满足他的心愿,用重宝取悦他的内心,用谦卑的言辞尊重他的礼节,他一定会攻打齐国。他如果战败,是大王的福气;如果战胜,一定会率军逼近晋国。我请求向北去见晋君,让他攻打吴军,吴国必定会削弱。吴国的精锐军队消耗在齐国,重甲之士困顿于晋国,而大王控制它的弊病,这样灭亡吴国就一定可以了。”越王非常高兴,答应了,送给子贡黄金百镒、宝剑一把、良矛两支。子贡不接受,便出发了。他向吴王报告说:“我恭敬地把大王的话告诉了越王。”越王大为恐惧,说:“我不幸年少时失去先人,后来在国内不能估量自己,因而获罪于吴国,军队失败,自身受辱,退守会稽山,国家成为荒芜之地。依赖大王的恩赐,才得以奉行俎豆之礼、修习祭祀;即使死也不敢忘记,哪里敢响应什么谋划?”五天后,越国派大夫文种叩头向吴王说:“东海的役臣、孤王勾践的使者臣文种,冒昧以卑下官吏的身份向您的左右请问。” 如今私下听说大王将要兴行大义,诛伐强暴、救助弱小,使暴虐的齐国困顿而安抚周王室,请允许越国尽数发动境内士卒三千人。孤王请求亲自披坚执锐,率先承受箭矢和石块;又由越国卑微的臣子文种奉上先人收藏的兵器:铠甲二十领、銕屈卢之矛、步光之剑,用来庆贺军吏。”吴王非常高兴,把这件事告诉子贡,说:“越王想亲自跟随寡人攻打齐国,可以吗?”子贡说:“不可以。这样会使越国空虚,又把全国的兵众都带走,还让他的君主跟随您做不义之事。大王可以接受他的财物,答应他的军队,却拒绝他的君主。”吴王答应了,于是辞谢越王。吴王随即发动九郡军队攻打齐国。子贡趁机离开吴国前往晋国,对晋君说:“我听说,谋划不能预先确定,就不能应对突然发生的事;军队不能预先准备,就不能战胜敌人。如今齐国和吴国将要交战,吴军如果战败,越国必定趁机扰乱吴国;如果战胜,必定会率军逼近晋国。”晋君非常恐惧,说:“该怎么办?”子贡说:“修整兵器,休养士卒,以等待吴军。”晋君答应了。子贡离开晋国前往鲁国。吴王果然同齐军在艾陵交战,大败齐军,俘获七名将军所率的军队却没有归还,果然率兵逼近晋国,同晋军在潢池之上相遇。晋国和吴国争强,晋军攻击吴军,大败吴军。越王听说后,渡江袭击吴国,距离吴都七里扎营。吴王听说后,放弃晋国返回,同越军在五湖交战,三战都没有取胜,城门也守不住。越军于是包围吴王宫,杀死夫差并杀戮他的相国,攻破吴国。三年后,越国向东发展而称霸。因此,子贡一出使,就使鲁国得以保存,齐国发生动乱,吴国被攻破,晋国增强而越国称霸。子贡一次出使,就使各国的势力彼此攻破。十年之中,五国各自发生了交战。【艾陵之战在哀公十一年,伍子胥被杀在艾陵之后。】卫国的孔文子将要攻打太叔疾,向孔子询问计策。孔子推辞说不知道,退下后命人装载车马准备离开。孔文子坚持挽留他。恰逢季康子驱逐公华、公宾、公林,用财礼迎请孔子,孔子才返回鲁国。鲁国作《丘陵之歌》说:“登上那座丘陵,山坡曲折绵延;仁义之道就在近处,寻求它却仿佛很远;终于迷失而不能返回,自使自己遭逢困厄艰难。长叹着向四面张望,题写那座泰山;山势高大险峻,梁甫山四面相连;枳棘充满道路,想登上去却无路可走。将要砍伐却没有斧柄,忧患日益滋长蔓延;只能长久叹息,泪水不断流淌。”但最终仍不能任用孔子,孔子也没有出仕。【十一年。】吴王想跟百姓一起饮酒,伍子胥劝谏说:“不可以。从前白龙下到清冷的深渊,变化成鱼,渔人豫且用箭射中了它的眼睛。白龙上天向天帝申诉,天帝说:‘当时你把自己的形体安置成什么样子?’白龙回答:‘我下到清冷的深渊,变化成了鱼。’天帝说:‘鱼本来就是人所要射的,你这样做,豫且有什么罪呢?’白龙是天帝所珍贵的牲畜,豫且只是宋国卑贱的臣子。白龙不变化,豫且就不会射它。如今您放弃万乘之主的地位,跟平民一起饮酒,我恐怕您会有豫且那样的忧患。”吴王于是停止了这件事。

越大饥,范蠡曰:“呉甚富,王少年,智寡,好须臾之名,不顾后患。王卑辞请籴食,可得也。”越王乃使人请于呉。呉王将与之,子胥曰:“呉越仇雠之国也,非吴丧越,越必丧呉。若燕、齐、秦、晋,岂能逾五湖九江,越十七阨以有呉哉?不若勿与而攻之。”且夫饥代事,犹渊之与阪,谁国无有?王曰:“义兵不攻服,仁者食饥饿,不仁不义,虽得十越,吾不为也。”遂与之。三年,呉亦饥,请于越,弗许,乃攻之。夫差为禽【案:哀十一年,呉杀子胥;十二年,防槖皋;十三年,越入呉。然则越饥在哀九年间】勾践自会稽归七年,拊循其士民,士民欲用以报呉。大夫逄同谏曰:「国新流亡,今乃复殷给,缮饰备利,呉必惧。惧则难必至。且鸷鸟之击也,必匿其形。今夫呉兵加,齐晋怨深于楚,越名髙天下,实害周室,徳少而功多,必淫自矜。为越计,莫若结齐,亲楚,附晋以厚吴吴之志广,必轻战。是我连其权,三国伐之,越承其弊,可克也。」勾践曰:「善。」呉王欲伐楚,告其左右曰:「敢有諌者死。」舎人有少孺子者欲諌,不敢。则怀丸操弹,于其后园,露沾其衣,如是者三旦。呉王曰:「子来何苦沾衣?」如是对曰:「园中有树,其上有蝉,蝉髙居悲鸣,饮露,不知螳蜋在其后也。螳蜋委身曲跗,欲取蝉而不知黄雀在其旁也。黄雀延颈欲啄螳蜋,而不知弹丸在其下也。皆欲得其前利,而不顾后之患也。」吴王曰:「善。」乃罢兵。西施,美妇人也。居苎萝山若邪溪之西,故曰西子。鬻薪浣沙,为世絶色。甞病心而颦,其里之丑妇见而美之,亦捧心而颦。其里之富人见之,坚闭门而不出;贫人见之,挈妻子而去之。越王得之,厚饰以罗縠,教以容歩学服,而使范蠡献之于吴王。吴王大説。子胥諌曰:「不可,王勿受也。臣闻贤士,国之寳;美女,国之咎。夏亡以妹喜,殷亡以妲已,周亡以褒姒。」吴王不听,遂受之。子胥数諌吴王,不听,将杀之。子胥归谓被离曰:「吾贯弓接矢于郑、楚之界,越度江淮,自致于斯。前王聴从吾计,破楚见凌之雠,欲报前王之恩,而至于此。吾非自惜,祻将及尔。」被离曰:「忠諌不听,自杀何益?何如亡乎?」子胥曰:「亡臣安往?」吴王闻子胥之怨恨也,乃使人赐属镂之剑【按▯:吴杀子胥在十一年】吴王使使赐伍子胥属镂之剑,曰:“子以此死。”子胥仰天叹曰:“嗟夫!谗臣嚭为乱矣!”王乃反诛我。我令若父霸,自若未立时,诸公子争立,我以死争之于先王,几不得立。若既得立,欲分吴国予我,我顾不敢望也。然今若听谀臣言,以杀长者,乃告其舍人曰:“必树我墓上以梓,令可为器;而抉吾眼县吴东门之上,以观越冦之入灭吴也。”乃自刭死。吴王闻之,大怒,乃取子胥尸,盛以鸱夷革,浮之江中。吴人怜之,为立祠于江上,因命曰胥山。吴王谓被离曰:「汝甞与子胥论寡人之短,乃髠被离而刑之。」王孙骆闻之,不朝。王召而问曰:「子何非寡人而不朝乎?」骆曰:「臣恐耳。」曰:「子以吾杀子胥为重乎?」骆曰:「大王气髙,子胥位下,王诛之,臣命何异于子胥?臣是以恐也。」王曰:「非聴宰嚭以杀子胥图寡人也。」骆曰:「臣闻人君者,必有敢諌之臣;在上位者,必有敢言之交。夫子胥,先王之老臣也,不忠不信,不得为前王臣。」吴王心中悷然悔杀子胥,岂非宰嚭之谗?子胥而欲杀之。骆曰:「不可。王若杀宰嚭,此为二子胥也。」于是不诛。哀公问孔子曰:「寡人生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寡人未甞知哀也,未甞知忧也,未甞知劳也,未甞知惧也,未甞知危也。」孔子避席曰:「吾君之问,乃圣君之问也。丘小人也,何足以言之?」哀公曰:「否,吾子就席,防吾子无所闻之矣。」孔子就席曰:「然,君入庙门,升自阼阶,仰见榱栋,俯见几筵,其器存,其人亡,君以此思哀,则哀将安不至矣?君昧爽而栉冠,平旦而聴朝,一物不应,乱之端也。君以此思忧,则忧将安不至矣?君平旦而聴朝,日昃而退,诸侯之子孙必有在君之门庭者,君以此思劳,则劳将安不至矣?君出鲁之四门以望鲁之四郊,亡国之墟列必有数矣,君以此思惧,则惧将安不至矣?丘闻之,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君以此思危,则危将安不至矣?夫执国之柄,履民之上,懔懔乎以腐索御犇马,易曰履虎尾,诗曰如履薄氷,不亦危乎?」哀公再拜曰:「寡人虽不敏,请事斯语矣【孔子在哀公朝,乃告老之日也,凡公有问,宜于此时,故并附于此】

译越国发生大饥荒,范蠡说:“吴国非常富裕,吴王年轻,缺少智谋,喜欢一时的名声,不顾及后患。大王用谦卑的言辞请求吴国卖粮给我们,是可以得到的。”越王于是派人向吴国请求粮食。吴王将要给他粮食,伍子胥说:“吴越是仇敌之国,不是吴国灭亡越国,就是越国灭亡吴国。像燕、齐、秦、晋这些国家,怎么能够越过五湖九江和越国的十七道险阻而占有吴国呢?不如不给粮食,反而攻打越国。”况且饥荒是各国都会遇到的事情,犹如深渊和山坡一样,哪个国家没有呢?”吴王说:“义兵不攻打已经服从的人,仁德的人给饥饿者食物;如果不仁不义,即使能够得到十个越国,我也不去做。”于是给了越国粮食。三年后,吴国也发生饥荒,向越国请求粮食,越王不答应,于是吴国攻打越国。夫差被俘。【按:哀公十一年,吴国杀伍子胥;十二年,发生槖皋之战;十三年,越国攻入吴国。那么越国发生饥荒应在哀公九年之间。】勾践从会稽返回七年后,抚慰和安抚士民,士民都想借此报复吴国。大夫逄同劝谏说:“国家刚刚经历流亡,如今却又恢复富足,修缮器械、整治军备,吴国一定会害怕;一害怕,灾难必定到来。况且猛禽袭击时,必定隐藏自己的形迹。如今吴国的兵力增强,齐国、晋国对楚国的怨恨很深,越国名声高于天下,实际上却损害周王室,德行少而功劳多,必定会放纵自己而自我夸耀。为越国谋划,不如结交齐国,亲近楚国,依附晋国,以此加厚吴国。吴国的意志一旦扩大,必定轻视战争。这样我们就能牵制吴国的势力,三国共同攻打它,越国承受吴国的弊病,就可以战胜它。”勾践说:“好。” 吴王想攻打楚国,告诉身边的人:“谁敢劝谏就处死。”舍人中有个叫少孺子的想劝谏,却不敢开口,于是怀里揣着弹丸,手拿弹弓,到后园去,露水沾湿了衣服,连续这样做了三天早晨。吴王说:“你来这里,为什么要让衣服沾湿呢?”少孺子回答:“园中有一棵树,树上有蝉。蝉居处高,悲鸣饮露,却不知道螳螂在它身后。螳螂弯曲身体、屈起脚,想要捕捉蝉,却不知道黄雀在它旁边。黄雀伸长脖子想啄食螳螂,却不知道弹丸就在它下面。它们都只想得到眼前的利益,却不顾身后的祸患。”吴王说:“好。”于是停止了出兵。西施,是一位美丽的妇人。她居住在苎萝山、若邪溪的西面,所以称为西子。她卖柴、浣洗纱布,是世间无比的美人。她曾经心口有病而皱眉,她同乡的丑妇看见后认为这样很美,也捧着心口皱眉。同乡的富人见了她,便紧闭门户不出;穷人见了她,便带着妻子儿女离开。越王得到她后,用罗縠厚厚地装饰她,教她仪容、步态和服饰,然后让范蠡把她献给吴王。吴王非常高兴。伍子胥劝谏说:“不可以,大王不要接受她。我听说,贤士是国家的宝物;美女是国家的祸患。夏朝因妹喜而灭亡,殷朝因妲己而灭亡,周朝因褒姒而灭亡。”吴王不听,最终接受了西施。伍子胥多次劝谏吴王,吴王不听,准备杀掉他。伍子胥回去对被离说:“我曾在郑国、楚国边界张弓搭箭,渡过江淮,亲自来到这里。先王听从我的计策,攻破楚国,报了被凌辱的仇;我想报答先王的恩德,却落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我不是爱惜自己的生命,而是祸患将要牵连到你。”被离说:“忠诚劝谏而君王不听,自杀有什么益处?不如逃亡吧。”伍子胥说:“逃亡之臣还能到哪里去呢?”吴王听说伍子胥心怀怨恨,于是派人赐给他属镂之剑。【按《左传》,吴国杀伍子胥在十一年。】吴王派使者赐给伍子胥属镂之剑,说:“你用这把剑自杀吧。”伍子胥仰天叹息说:“唉!太宰嚭这个谗臣要作乱了!大王竟反过来杀我。我让您的父亲称霸;在您还没有即位时,诸位公子争夺君位,我曾以死向先王争取,几乎使您不能即位。您已经即位后,想把吴国分给我,我反而不敢奢望。然而如今您听信谀臣的话,竟要杀害长者。”于是他告诉舍人说:“一定要在我的墓上种植梓树,使它可以用来制作器物;挖出我的双眼,悬挂在吴国东门上方,好让我看见越国军队攻入并灭亡吴国。”说完便自刎而死。吴王听说后大怒,于是取出伍子胥的尸体,装进鸱夷皮袋,投入江中。吴国人怜悯他,在江边为他建立祠堂,于是把那里命名为胥山。吴王对被离说:“你曾经同伍子胥议论我的过失。”于是剃去被离的头发并施加刑罚。王孙骆听说后,不再上朝。吴王召见他,问道:“你为什么非难寡人而不上朝呢?”王孙骆说:“我害怕。”吴王说:“你认为我杀伍子胥这件事很严重吗?”王孙骆说:“大王气势高盛,而伍子胥的地位低下;大王诛杀了他,我的性命同伍子胥有什么不同?我因此害怕。”吴王说:“不是我听信宰嚭才谋划杀伍子胥的。”王孙骆说:“我听说,做君主的必须有敢于劝谏的臣下;身居上位的人,必须有敢于直言的朋友。伍子胥是先王的老臣;如果不忠不信,就不配做先王的臣子。”吴王心中悲痛,后悔杀死伍子胥,难道不是因为宰嚭的谗言吗?于是想杀掉宰嚭。王孙骆说:“不可以。大王如果杀死宰嚭,这就等于又有了第二个伍子胥。”于是没有诛杀宰嚭。哀公问孔子:“寡人生长在深宫之中,在妇人手中长大。我从来不知道悲哀,从来不知道忧虑,从来不知道劳苦,从来不知道恐惧,从来不知道危险。”孔子离开席位说:“我君的这个问题,正是圣明君主的问题。我是个小人,哪里足以回答呢?”哀公说:“不,请您回到席上。否则我就什么也听不到了。”孔子回到席上说:“是这样。君王进入宗庙的大门,从东阶登上去,抬头看见椽和栋,低头看见几案和席子;器物还在,而人已经亡故。君王由此想到悲哀,那么悲哀哪里会不到呢?君王天刚亮就梳头戴冠,天明时听取朝政;一件事情不能回应,就是祸乱的开端。君王由此想到忧虑,那么忧虑哪里会不到呢?君王天明时听取朝政,太阳偏西才退朝;诸侯的子孙一定有人来到君王的门庭。君王由此想到劳苦,那么劳苦哪里会不到呢?君王走出鲁国四门,眺望鲁国四郊,亡国的废墟一定有很多。君王由此想到恐惧,那么恐惧哪里会不到呢?我听说,君主像船,百姓像水;水能承载船,也能倾覆船。君王由此想到危险,那么危险哪里会不到呢?掌握国家权柄,站在百姓之上,战战兢兢,就像用腐朽的绳索驾驭奔马;《易》说‘踩着老虎尾巴’,诗中说‘如同踩在薄冰上’,这不是很危险吗?” 哀公拜了两拜说:“寡人虽然不聪敏,请允许我奉行这些话。”【孔子在哀公朝廷时,正是将要告老的日子;凡是哀公有所询问,都应当在这个时候记录,所以一并附在这里。】

哀公问于孔子曰:「吾闻君子不博,有之乎?」孔子对曰:「有之。」哀公曰:「何为其不博也?」对曰:「为其有二乗。」公曰:「有二乗则何为不博也?」对曰:「为行恶道也。」哀公惧焉,有间曰:「若是乎君子之恶恶道之甚也?」对曰:「恶恶道不能甚,则其好善道也亦不能甚;好善道不能甚,则百姓之亲之也亦不能甚。」《诗》云:「未见君子,忧心惙惙;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恱。」《诗》之好善道之甚也如此。公曰:「善哉!吾闻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防孔子,吾焉闻斯言哉!」孔子御坐于哀公,哀公赐之桃与黍。哀公请用,仲尼先饭黍而后防桃,左右皆揜口而笑。哀公曰:「黍者非饭之也,以雪桃也。」仲尼对曰:「丘知之矣。夫黍者,五谷之长也,祭先王为上;盛果窳有六,而桃为下,祭先王不得入庙。丘闻之也,君子以贱雪贵,不闻以贵雪贱。今以五谷之长雪果窳之下,是从上雪下也。丘以为妨义,故不敢以先于宗庙之盛也。」哀公问政于孔子,对曰:“政有使民富且夀。”哀公曰:“何谓也?”孔子曰:“薄赋敛则民富,无事则逺罪,逺罪则民夀。”公曰:“若此则寡人贫矣。”孔子曰:“《诗》云:‘恺悌君子,民之父母。’未见其子富而父母贫者也。”哀公问取人。孔子曰:「无取健,无取佞,无取谗。健骄也,佞谄也,谗诞也。故弓调然后求劲焉,马服然后求良焉,士信慤然后求智焉。士不信焉,又多智,譬之豺狼,其难以身迎矣。」《书》曰:「为虎傅翼,不亦殆哉!」哀公问于孔子曰:「当今之时,君谁贤?」对曰:「衞灵公。」公曰:「吾闻之,其闺门之内,姑姊妹无别。」对曰:「臣观于朝廷,未观于堂陛之间也。」灵公之弟曰公子渠牟,其智足以治千乗之国,其信足以守之,而灵公爱之。又有士曰王林,国有贤必进而任之,无不逹也,不能逹退而与分其禄,而灵公尊之。又有士曰庆足,国有大事则进而治之,无不济也,而灵公説之。史防去卫,灵公邸舍三月,琴瑟不御,待史防之入也而复入,臣是以知其贤也。哀公问于孔子曰:「鄙谚云:『莫众而迷。』今寡人举事与羣臣虑之,而国愈乱,其故何也?」孔子对曰:「明主之问臣,一人知之,一人不知也。如是者,明主在上,羣臣直议于下。今羣臣无不一辞同轨乎?季孙者,举鲁国尽化为一。君虽问境内之人,犹之不免于乱也。」哀公问于仲尼曰:「春秋之记曰:『冬十二月霣霜,不杀菽。』何为记此?」仲尼曰:「此言可以杀而不杀也。夫宜杀而不杀,梅李冬实,天失道,草木犹犯干之,而况于君人乎?」哀公问于孔子曰:「有智者夀乎?」孔子曰:「然。人有三死,而非命也者,人自取之。夫寝处不时,饮食不节,佚劳过度者,疾共杀之;居下位而上忤其君,嗜欲无厌而求不止者,刑共杀之;少以犯众,弱以侮强,忿怒不量力者,兵共杀之。此三死者,非命也,人自取之。《诗》云:『人而无仪,不死何为?』此之谓也。」公父文伯仕于晋,病死,女子为自杀于房中者二人。其母闻之,弗哭也。其相室曰:“焉有此子死而弗哭者乎?”其母曰:“孔子贤人也,逐于鲁,而是人弗随也。今死而妇人为之自杀者二人,若是者,必其于长者薄,而于妇人厚也。”既而夫子闻之,曰:“季氏之妇尚贤哉!”子路愀然对曰:“夫子亦好人之誉已乎?夫子死而不哭,是不慈也,何善尔?”子曰:“怒其子之不能随贤,所以为尚贤者,吾何有焉?其亦善此而已矣【文伯康子从兄弟与同时】

春秋别典卷十三<史部,别史类,春秋别典>

译哀公问孔子:“我听说君子不赌博,有这种说法吗?”孔子回答:“有。”哀公说:“为什么说君子不赌博?”孔子回答:“因为赌博有两种弊害。”哀公说:“有两种弊害,为什么就不赌博呢?”孔子回答:“因为赌博是行走邪道。”哀公感到害怕,过了一会儿问:“君子厌恶邪道,竟然这样强烈吗?”孔子回答:“厌恶邪道如果不强烈,那么喜好善道也不会强烈;喜好善道如果不强烈,那么百姓亲近他也不会强烈。”《诗》中说:“没有见到君子,忧心忡忡;已经见到他,已经遇见他,我的心就喜悦。”《诗》对喜好善道的强烈程度,就是这样。哀公说:“说得好!我听说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若不是孔子,我怎么能听到这样的话呢?”孔子在哀公面前侍坐,哀公赐给他桃和黍。哀公请他食用,仲尼先吃黍,后吃桃,左右的人都捂着嘴笑。哀公说:“黍不是用来吃的,是用来擦拭桃子的。”仲尼回答:“我知道。黍是五谷之长,用来祭祀先王时居于上等;盛放果实的器皿有六种,桃属于下等,祭祀先王时不能进入宗庙。” 我听说,君子是用卑贱的东西来擦拭尊贵的东西,没有听说用尊贵的东西来擦拭卑贱的东西。如今用五谷之长来擦拭果实中最下等的桃,这是以下物擦拭上物。我认为这有损于义,所以不敢在宗庙所用的盛器之前这样做。” 哀公向孔子询问政事,孔子回答:“政事在于使百姓富裕而且长寿。”哀公说:“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减轻赋税,百姓就富裕;少有烦扰,百姓就远离犯罪;远离犯罪,百姓就长寿。”哀公说:“如果这样,寡人就贫穷了。”孔子说:“《诗》中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没有听说过子女富裕而父母贫穷的。” 哀公问怎样选取人才。孔子说:“不要选取刚强好胜的人,不要选取巧言令色的人,不要选取爱进谗言的人。刚强好胜就是骄傲,巧言令色就是谄媚,进谗言就是虚妄。所以弓调校合适后,才要求它强劲;马驯服后,才要求它良好;士人诚实笃厚后,才要求他有智慧。士人不诚实,却又很有智慧,就好比豺狼,难以亲身面对。”《书》中说:“给老虎添上翅膀,难道不是危险吗?” 鲁哀公问孔子:“当今这个时代,哪个国君贤能?”孔子回答:“卫灵公。”哀公说:“我听说,他在内室之中,姑母、姊妹都不加区别地混处。”孔子回答:“我所观察的是朝廷上的情况,还没有观察他内室和朝廷台阶之间的事情。”卫灵公的弟弟叫公子渠牟,他的才智足以治理拥有千乘兵车的国家,他的信用足以守护这个国家,而卫灵公很喜爱他。又有一个士人叫王林,国家中凡有贤能的人,他都推荐出来并任用,没有不能通达任用的;对于不能任用的人,他便退下来同他们分给自己的俸禄,而卫灵公尊重他。又有一个士人叫庆足,国家有大事,他就出来治理,没有不能办成的,而卫灵公喜欢他。史防离开卫国后,卫灵公在馆舍中停留了三个月,不听琴瑟,等到史防回来才恢复原来的生活。我因此知道卫灵公是贤能的。鲁哀公问孔子:“鄙俗谚语说:‘人多反而会迷乱。’如今我办事都同群臣一起谋划,可是国家却更加混乱,这是什么原因?”孔子回答:“明君询问臣下时,应当有的人知道,有的人不知道。这样,明君在上,群臣才能在下面直言议论。如今群臣难道没有全都说同样的话、遵循同一轨道吗?季孙氏把整个鲁国都变成了一个声音。君主即使询问境内的人,也仍然不能免于混乱。” 鲁哀公问仲尼:“《春秋》记载说:‘冬季十二月下霜,却没有杀死豆苗。’为什么要记载这件事?”仲尼说:“这是说本来可以杀死却没有杀死。应当杀死却没有杀死,梅树、李树就在冬天结果,说明上天失去了常道,草木尚且敢冒犯它,更何况统治人民的君主呢?”鲁哀公又问孔子:“有智慧的人能够长寿吗?”孔子说:“能。人有三种死法,并不是命中注定,而是自己招来的。睡卧起居没有规律,饮食没有节制,安逸和劳累过度,疾病就会杀死他;身居下位却触犯上面的君主,嗜好欲望没有满足而求取不止,刑罚就会杀死他;以少数侵犯多数,以弱小欺侮强大,发怒而不估量自己的力量,战争就会杀死他。这三种死亡都不是命运所定,而是人自己招来的。《诗经》说:‘做人如果没有仪容法度,不死又有什么用?’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公父文伯在晋国做官,病死了,有两个女子在内室中为他自杀。他的母亲听说后却不哭。他的侍妾说:“哪有儿子死了却不哭的母亲呢?”他的母亲说:“孔子是贤人,被鲁国驱逐时,这个人却没有跟随他。如今他死了,竟有两个妇人为他自杀。像这样看来,他一定是薄待长者,却厚待妇人。”不久孔子听说了这件事,说:“季氏的妇人还算尊重贤者啊!”子路神色忧惧地回答:“先生也喜欢别人称赞自己吗?儿子死了却不哭,这是不慈爱,哪里值得称善呢?”孔子说:“她是恼怒自己的儿子不能跟随贤者,所以才尊重贤者,我有什么可称道的呢?她也不过是在这一点上做得好罢了。【文伯与康子是堂兄弟,并且同时在世。】” 《春秋别典》卷十三。史部,别史类,《春秋别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