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春秋别典八

春秋别典卷七    明 薛虞畿 撰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31–34 段

郑之富人有溺洧水者,人得其死者,其子请赎之,其人求金甚多,金愈益求愈甚,其子患,以问邓析曰:“置之,彼必无所更卖矣。”子产治郑【三十年,子皮授子产政,昭二十年卒】邓析务难之,与民之有狱者约:大狱一衣,小狱襦袴。民献衣襦袴而学讼者不可胜数,郑国大乱,民日讙哗。子产患之,于是杀邓析,而民心乃服,法律大行【按:左氏定八年,驷▯嗣大叔为政,杀邓析,▯非之。诸书多作子产杀邓析,何也?姑存之】邓析操两可之説,设无穷之辞,当子产执政,作竹刑,郑国用之,数难子产之治,子产恶之,子产执而戮之,俄而诛之。子产相郑简公,谓子产曰:「内政毋出,外政毋入。夫衣裳之不美,车马之不饰,子女不洁,寡人之丑也。国家之不治,封疆之不正,夫子之丑也。」子产相郑,终简公之身,内无国中之乱,外无诸侯之患【简公襄七年立】郑昭公之时,以所爱徐挚为相国,乱上下,不和。太宫子期言之,君以子产为相。为相一年,竖子不戏狎,班白不提挈,僮子不犂畔。二年,市不豫贾。三年,门不夜闗,道不拾遗。四年,田器不归。五年,士无尺籍。丧期不令而治。治郑二十六年而死。丁壮号哭,老人儿啼曰:「子产去我,死乎?民将安归【郑昭公在鲁桓公年,非子产时君也,疑简公】郑简公谓子产曰:「国小,迫于荆、晋之间。今城郭不完,甲兵不备,不可以待不虞。」子产曰:「臣闭其外也已逺矣,而守其内也已固矣。虽国小,犹不危之也。君其勿忧。」是以殁简公之身无患。郑简公谓子产曰:「饮酒不乐也,俎豆不大,钟鼔竽瑟不鸣,寡人之事也。国人不定,朝廷之不治,与诸侯交不得志,子之事也。子有职,寡人亦有职,各守其职。」子产退而为政五年,国无盗贼,道不拾遗,桃枣防于街者,莫有援也。锥刀遗道,三日可反。三年不登,民无饥也。晋人欲攻郑,令叔向视其有人与无人。子产为之诗曰:「子惠思我,牵裳涉洧。子不我思,岂无他士?」叔向即曰:「子产在焉,不可攻也。秦、荆近,其诗有异心,不可攻也。」晋乃辍攻郑。赵文子问于叔向曰:「晋六将军孰先亡乎?」对曰:「其中行氏乎?」文子曰:「何故先亡?」对曰:「夫中行氏之为政也,以苛为察,以切为明,以刻为志,以计多为善,以聚敛为良。譬之,其犹鞟革者也,大则大矣,裂之道也。当先亡。」晋平公问于师矌曰:「人君之道何如?」对曰:「人君之道,清浄无为,务在博爱,趋在任贤,广开耳目以察万方,不固溺于流俗,不拘系于左右,廓然逺见,踔然独立,屡省考绩以临臣下,此人君之操也。」平公曰:「善【襄十五年,晋平公立;至昭十年,平公卒,在位歴年多,而事甚众,难一一以年考也,尽系于襄之末年】晋平公问于师矌曰:「舅犯与赵衰孰贤?」对曰:「阳处父欲臣文公,因舅犯三年不达,因赵衰三日而达。智不知其士,众不智也;知而不言,不忠也;欲言之而不敢,无勇也;言之而不听,不贤也。」晋平公问于叔向曰:「昔者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不识其君之力乎,其臣之力乎?」叔向对曰:「管仲善制割,隰朋善削缝,宾胥无善纯縁,桓公知衣而已,亦其臣之力也。」师旷侍曰:「臣请譬之以五味,管仲善割断之,隰朋善煎熬之,宾胥无善齐和之,羮以熟矣,奉而荐之,而君不食,谁能强之,亦君之力也【晋悼公命叔向▯太子彪即平公,故叔向事独多】晋平公为驰逐之车,龙旌众色,挂之以犀象,错之以羽芝,车成题金千镒,立之于殿,下令羣臣得观焉。田差三过而不一顾,公作色大怒,问曰:「田差三过而不一顾,何为也?」田差对曰:「臣闻説天子者以天下,説诸侯者以国,説大夫者以官,説士者以事,説农夫者以食,説妇姑者以织,桀以奢亡,纣以淫败,是以不敢顾也。」平公曰:「善。」晋平公过九原而叹曰:「嗟乎,此地之蕴吾良臣多矣,若使死者起也,吾将谁与归乎?」叔向对曰:「其赵武乎?」公曰:「子党于子之师也。」对曰:「臣敢言赵武之为人也,立若不胜衣,言若不出口,然其身举士于白屋下者四十六人,皆得其意而公家甚赖之,及文子之死也,四十六人皆就宾位,是其无私徳也,臣故以为贤也。」平公曰:「善。」夫赵武之为贤臣也,相晋天下无兵革者九年,春秋曰:「晋赵武之力,尽得人也。」

译郑国有个富人掉进洧水淹死了,有人捞到了他的尸体。富人的儿子请求赎回尸体,那人索要很多金钱;富人的儿子越加钱,他索要得越多。儿子为此忧虑,便去问邓析。邓析说:“先放着不管,他一定就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再卖了。”子产治理郑国【三十年,子皮把政权交给子产,昭公二十年去世】。邓析专门设置难题为难子产,并同有诉讼的百姓约定:大案件收一件衣服,小案件收短衣和裤子。百姓献上衣服、短衣和裤子来学习诉讼的人多得数不清,郑国大乱,百姓每天喧哗。子产为此忧虑,于是杀了邓析,百姓的心才服从,法律才得以大力推行【按:左氏定公八年,驷颛继太叔执政,杀邓析,《左传》认为这是错误的。许多书都说是子产杀邓析,为什么呢?姑且保存这一说法】邓析持有模棱两可的说法,设置无穷无尽的辞说。子产执政时,制定了《竹刑》,郑国采用它。邓析多次非难子产的治理,子产厌恶他,逮捕他并在市中陈尸示众,不久又诛杀了他。子产辅佐郑简公时,对子产说:“国内的政务不要传到国外,国外的政务也不要带入国内。衣服不华美、车马不装饰、子女不整洁,是我的耻辱;国家治理不好、疆界划分不正,是您的耻辱。”子产辅佐郑国,在简公一生中,国内没有国家内部的动乱,国外没有诸侯的祸患【简公在襄公七年即位】。郑昭公时,任用宠爱的徐挚为相国,导致上下混乱,彼此不和。太宫子期进言,国君便任用子产为相。子产任相一年,年轻人不再嬉戏轻薄,头发花白的老人不再提携重物,儿童不再在田边耕作。第二年,市场上的货物不再预先抬价。第三年,城门夜间不用关闭,路上遗失的东西也无人拾取。第四年,田间的农具不再被带回家。第五年,士人没有一尺长的竹简户籍。服丧期限不用命令,丧事也能得到治理。子产治理郑国二十六年后去世。壮年人放声痛哭,老人像孩子一样哭着说:“子产离开我们了,难道已经死了吗?百姓将归向哪里呢【郑昭公在鲁桓公年间,不能是子产当时的国君,疑为郑简公】?” 郑简公对子产说:“我国小,处在楚国和晋国之间。如今城郭不完整,铠甲兵器也没有准备好,不能用来防备意外。”子产说:“臣已经把外部防守安排得很远,内部守备也已经十分牢固。虽然国家小,却还不至于危险。您不要忧虑。”因此,简公在世期间始终没有祸患。郑简公对子产说:“饮酒不能尽兴、祭祀礼器不够盛大、钟鼓竽瑟不能奏响,这是我的职责。国内百姓不安定、朝廷治理不好、同诸侯交往不能达到目的,这是您的职责。您有您的职分,我也有我的职分,各自守好自己的职分。”子产退下治理政事五年,国内没有盗贼,路上遗失的东西无人拾取。有人把桃子、枣子放在街边,也没有人伸手拿取。锥子和小刀遗失在路上,三天后还可以回来取。即使三年没有丰收,百姓也没有饥饿。晋国人想攻打郑国,便命叔向去察看郑国是否有人防守。子产为此作诗说:“您若怜悯而想念我,就牵着衣裳渡过洧水;您若不想念我,难道没有别的士人吗?”叔向立即说:“子产在那里,不能攻打;秦国、楚国离郑国很近,而且这首诗显露出异心,也不能攻打。”晋国于是停止了攻打郑国。赵文子问叔向:“晋国六位将军中,谁会最先灭亡?”叔向回答:“大概是中行氏吧?”文子问:“为什么会最先灭亡?”叔向回答:“中行氏处理政事,把苛刻当作明察,把严厉当作英明,把刻薄当作志向,把计谋多当作善,把搜刮财物当作能干。打个比方,他就像剥皮的皮革,表面上越大,越是走向破裂,应该最先灭亡。” 晋平公问师旷:“做国君的原则应当怎样?”师旷回答:“做国君的原则,是清静无为,以广泛施爱为要务,以任用贤人为趋向;广泛打开耳目,以考察各地的情况;不固执地沉溺于流俗,不受左右近臣的拘束;心胸开阔而看得长远,卓然独立;多次省察、考核臣下的功绩,以此统治臣下。这就是国君应有的操守。”平公说:“好【襄公十五年,晋平公即位;到昭公十年,平公去世,在位年数很多,而事迹很多,难以逐年考订,所以全都系于襄公末年】。” 晋平公问师旷:“舅犯和赵衰,谁更贤能?”师旷回答:“阳处父想让晋文公任用自己为臣,通过舅犯,三年也没有得到通达;通过赵衰,三天就得到了通达。不知道人才而不举荐,是没有智慧;知道人才却不进言,是不忠;想进言却不敢,是没有勇气;进言而不被采纳,是不贤。” 晋平公问叔向:“从前齐桓公九次会合诸侯,使天下得到匡正,这不知是依靠齐桓公的力量,还是依靠臣子的力量?”叔向回答:“管仲善于裁割,隰朋善于削制缝合,宾胥无善于镶边,齐桓公只知道穿衣服罢了,这也是臣子的力量。”师旷在旁侍坐,说:“请允许臣用五味来作比喻。管仲善于切割,隰朋善于煎熬,宾胥无善于调和,汤羹煮熟后端上来献给君主;可是君主如果不吃,谁能强迫他呢?这也是君主的力量【晋悼公命叔向辅佐太子彪,即晋平公,所以叔向的事迹特别多】。晋平公制作了一辆驰逐用的车,插着多种颜色的龙旗,悬挂犀角、象牙,用羽毛和芝草纹样交错装饰。车制成后,题写黄金千镒,放在殿上,下令群臣都可以来观看。田差经过三次,却一次也没有回头看。平公怒形于色,问:“田差经过三次却一次也不看,为什么?”田差回答:“我听说,游说天子要以天下为对象,游说诸侯要以国家为对象,游说大夫要以官职为对象,游说士人要以政事为对象,游说农夫要以食物为对象,游说妇女要以纺织为对象。夏桀因奢侈而灭亡,商纣因淫乱而败亡,所以我不敢回头看。”平公说:“说得好。”晋平公经过九原时感叹说:“唉!这个地方埋葬的贤臣太多了。假如能让死者复生,我将同谁一道归去呢?” 叔向回答:“大概是赵武吧?”平公说:“你是在偏袒自己的老师。”叔向回答:“臣敢于谈谈赵武的为人。他站立时好像衣服都承受不住身体,说话时好像难以出口;然而他从贫寒人家选拔出来的士人有四十六人,这些人都能施展自己的才能,公家也非常依赖他们。等到文子去世时,这四十六人都退居宾客之位,这说明他没有私人的恩德偏爱,所以臣认为他贤能。”平公说:“好。”赵武作为贤臣,辅佐晋国,使天下九年没有兵革。《春秋》说:“晋国赵武的功劳,在于完全得到了人才。”

晋平公问叔向曰:「嵗饥,疾疫,翟人攻我,我将若何?」对曰:「嵗饥,来年而反矣;疾疫,将止矣;翟人,不足患也。」公曰:「患有大于此者乎?」对曰:「夫大臣重禄而不极谏,近臣畏罪而不敢言,左右顾宠于小官而君不知,此诚患之大者也。」公曰:「善。」于是令国中曰:「欲有谏者,无隠。」左右言及,国无罪【昭元年败狄于大卤】晋平公问于师旷曰:「吾年七十,欲学,恐已暮矣。」师旷曰:「何不炳烛乎?」公曰:「安有为人臣而戏其君乎?」师旷曰:「盲臣安敢戏其君乎?臣闻之:少而好学,如日出之阳;壮而好学,如日中之光;老而好学,如炳烛之明。炳烛之明,孰与昧行乎?」公曰:「善哉!」晋平公出言而不当,师旷举瑟而撞之,跌袵宫壁,左右欲涂之,平公曰:「舎之,以为寡人失。」孔子闻之曰:「平公非不痛其体也,欲来谏者也。」晋平公之时,寳藏之台烧,士大夫闻,皆趋车驰马救火,三日三夜乃胜之。公子晏子独束帛而贺,曰:“甚善矣!”平公勃然作色,曰:“珠玉之所藏也,国之重寳也,而天火之,士大夫趋车走马而救之,子独束帛而贺,何也?有説则生,无説则死。”公子晏子曰:“何敢无説?臣闻之,王者藏于天下,诸侯藏于百姓,商贾藏于箧匮。今百姓之于外,裋褐不蔽形,糟糠不充口,虚而赋敛无已,收大半而藏之台,是以天火之。”且臣闻之,昔者桀残贼海内,赋敛无度,万民甚苦,是故汤诛之,为天下戮笑。今皇天降灾于藏台,是君之福也,而不自知变悟,亦恐君之为邻国笑矣。”公曰:“善!自今以往,请藏于百姓之间。”晋平公春筑台,叔向曰:“不可。古者圣王贵德而务施,缓刑辟而趋民时。今春筑台,是夺民时也。夫徳不施,则民不归;刑不缓,则百姓愁。使不归之民,役愁怨之百姓,而又夺其时,是竭也。夫拘百姓而养育之,而又重竭之,岂所以定命安存而称为人君于后世哉?”平公曰:“善。”乃罢台役。叔向御坐,平公请事。公腓痛,足痹,转筋而不敢壊坐。晋国闻之,皆曰:“叔向贤者,平公礼之。”转筋而不敢壊坐,晋国之辞仕托慕叔向者,国之锤矣。叔向赋猎,功多者受多,功少者受少。晋平公铸大钟,工听之,皆以为调矣。师矌曰:“不调,请更铸之。后世有知音者,将知钟之不调也。臣窃为君耻之。”师涓至,果知钟之不调也。晋平公泛西河,中流乐而叹曰:「嗟乎!安得贤士与之乐此也?」船人盍胥【一作固桑】跽而对曰:「主君亦不好士耳。夫珠出于江海,玉出于昆山,无足而至者,由主君之好也。君苟好士,则贤士至矣。」平公曰:「吾食客二千人,朝食不足,夕收市租;暮食不足,朝收市租,尚可谓不好士乎?」盍胥对曰:「夫鸿鹄一举千里,所恃者六翮耳。背上之毛,腹下之毳,益一把,飞不为加髙;损一把,飞不为加下。不知君之食臣六翮也,将腹背之毛也?」平公黙然不应。蔡侯、宋公、郑伯朝于晋。蔡侯谓叔向曰:「子亦奚以语我?」对曰:「蔡侯土地计众,不若宋、郑。其车马衣裘,侈于二国。诸侯其有图蔡者乎?」处期年,楚伐蔡,而残之。晋平公使范昭观齐国之政,景公赐之宴,晏子在前。范昭趋曰:“愿君之倅樽以为夀。”景公顾左右曰:“酌寡人之樽献之客。”晏子对曰:“彻去樽。”范昭不悦,起舞,顾太师曰:“子为我奏成周之乐,愿舞。”太师曰:“盲臣不习。”范昭起出门。景公谓晏子曰:“夫晋,天下大国也,使范昭来观齐国之政,今子怒大国之使者,将奈何?”晏子曰:“范昭之为人,非陋而不知礼也,是欲试吾君婴,故不从。”于是景公召太师而问之曰:“范昭使子奏成周之乐,何故不调?”对如晏子。于是范昭归报平公曰:“齐未可并也,吾试其君,晏子知之,吾犯其乐,太师知之。”孔子闻之曰:“善乎晏子!不出俎豆之间,折冲千里,而太师其与焉。”晋平公使叔向聘于吴,吴人拭舟以逆之,左五百人,右五百人。有绣衣而豹裘者,有锦衣而▯裘者。叔向归以告平公。平公曰:“吴其亡矣,奚以敬舟,奚以敬民?”叔向对曰:“君为驰底之台,上可以发千兵,下可以陈钟鼔。诸侯闻君者,亦曰‘奚以敬其台,奚以敬民’?所敬各异也。”于是平公乃罢台。

译晋平公问叔向:“年成歉收,又有疫病,翟人还来攻打我国,我该怎么办?”叔向回答:“年成歉收,来年就会恢复;疫病,将要停止;翟人,不值得忧虑。”平公说:“还有比这些更大的忧患吗?”叔向回答:“大臣享受优厚俸禄却不竭力进谏,近臣害怕获罪而不敢进言,左右近臣只顾从小官职中谋取宠幸,而君主却不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大忧患。”平公说:“好。”于是向国内下令:“凡想进谏的人,不要隐瞒。”左右近臣有进言的,国内也不加罪【昭公元年在大卤打败狄人】。晋平公问师旷:“我已经七十岁了,还想学习,只怕已经晚了。”师旷说:“为什么不点燃蜡烛呢?”平公说:“哪有臣子戏弄君主的呢?”师旷说:“盲臣哪里敢戏弄君主?臣听说:年少时喜欢学习,就像初升太阳的光明;壮年时喜欢学习,就像正午太阳的光辉;老年时喜欢学习,就像点燃蜡烛的光明。点燃蜡烛的光明,和在黑暗中行走相比,哪一个更好呢?”平公说:“说得好啊!” 晋平公说了不恰当的话,师旷举起瑟撞他,瑟跌落在宫墙上。左右近臣想要给师旷治罪,平公说:“放了他,把这件事当作我的过失。”孔子听说后说:“平公并不是不痛惜自己的身体,而是想引来敢于进谏的人。” 晋平公时,藏藏宝物的高台失火。士大夫听说后,都赶着车、骑着马去救火,三天三夜才把火扑灭。唯独公子晏子带着束帛来祝贺,说:“太好了!”平公勃然变色,说:“那里收藏的是珠玉,是国家的重宝;天降大火焚烧它,士大夫都赶车策马去救火,唯独你带着束帛来祝贺,为什么?有说法就活,没有说法就死。”公子晏子说:“我哪里敢没有说法?臣听说,天子把财富收藏在天下,诸侯把财富收藏在百姓那里,商人把财富收藏在箱笼里。如今百姓在外面,短衣粗布不能遮蔽身体,糟糠不能填饱肚子;国家空虚,却不停地征收赋税,把大半财物收来藏在高台中,所以天才降火焚烧它。臣又听说,从前夏桀残害天下,征收赋税没有限度,万民十分困苦,所以商汤诛灭了他,使他成为天下人讥笑的对象。如今皇天把灾祸降到藏台上,是君主的福气;如果君主自己还不知道改变醒悟,恐怕也会成为邻国的笑柄。”平公说:“好!从今以后,请让我把财富收藏在百姓中间。” 晋平公在春天修筑高台,叔向说:“不可以。古代圣王重视德行,致力于施惠;放宽刑罚,顺应百姓的农时。如今春天修筑高台,是夺取百姓的农时。德行不施行,百姓就不会归附;刑罚不宽缓,百姓就会忧愁。让不归附的百姓去服劳役,又让忧愁怨恨的百姓服役,而且还夺去他们的农时,这是要把他们耗尽。拘役百姓而供养他们,又加重地耗尽他们,难道是用来安定天命、使国家长存,并让后世称他为国君的办法吗?”平公说:“好。”于是停止了修筑高台的劳役。叔向在御坐上,平公请他处理政事。平公小腿疼痛,脚也麻木,腿部抽筋,却不敢在坐席上失态。晋国人听说后,都说:“叔向是贤者,平公以礼相待。”平公腿抽筋却不敢失态,晋国便有许多辞去仕职、托言仰慕叔向的人,这成了晋国的重担。叔向分配猎获物,功劳多的人得到的多,功劳少的人得到的少。晋平公铸造大钟,工匠听过钟声后,都认为音调和谐。师旷说:“音调不和谐,请重新铸造。后世有懂得音律的人,将会知道这口钟音调不和谐。臣私下替君主感到羞耻。”师涓到来后,果然知道这口钟音调不和谐。晋平公泛舟于西河,在河中间听着音乐,快乐之余叹息说:“唉!怎样才能得到贤士,同我一起享受这种快乐呢?”船夫盍胥【一作固桑】跪下回答:“主君只是不好贤士罢了。珍珠出于江海,美玉出于昆山,它们没有脚却能来到这里,是因为主君喜欢它们。君主如果喜欢贤士,贤士就会来了。”平公说:“我有食客二千人,早晨的食物不够,就在晚上收取市场租税;晚上的食物不够,就在早晨收取市场租税。这样还可以说我不好贤士吗?”盍胥回答:“鸿鹄一飞千里,所依靠的是六根羽茎。背上的毛、腹下的绒毛,即使增加一把,也不会使它飞得更高;减少一把,也不会使它飞得更低。我不知道君主供养臣下,是供养那六根羽茎,还是供养腹背上的毛呢?”平公默然不答。蔡侯、宋公、郑伯到晋国朝见。蔡侯对叔向说:“您有什么话也请告诉我吧?”叔向回答:“蔡侯的土地和人口,都比不上宋国、郑国;但您的车马、衣服、皮裘却比两国奢侈。诸侯中恐怕有人要图谋蔡国吧?”过了一年,楚国攻打蔡国,并把它残破了。晋平公派范昭考察齐国的政事,齐景公赐给他宴饮,晏子在旁。范昭快步走上前说:“希望君主把酒樽斟满,替我祝寿。”景公回头对左右说:“把寡人的酒樽斟满,献给客人。”晏子回答:“撤去酒樽。”范昭很不高兴,起身跳舞,回头对太师说:“请您为我演奏《成周》之乐,我想伴舞。”太师说:“盲臣不熟悉这种乐曲。”范昭起身走出门去。景公对晏子说:“晋国是天下的大国,派范昭来考察齐国政事。如今您使大国的使者发怒,将怎么办?”晏子说:“范昭这个人并不是浅陋而不懂礼,而是想试探我们君主和我晏婴,所以我没有顺从。”于是景公召来太师,问他说:“范昭让您演奏《成周》之乐,为什么不调弦演奏?”太师的回答和晏子一样。范昭回国后向平公报告说:“齐国还不能兼并。我试探齐君,晏子知道;我冒犯他们的乐曲,太师知道。”孔子听说后说:“晏子做得好啊!不用走出俎豆礼器之间,就能在千里之外挫败敌人的攻势;太师也参与了这件事。” 晋平公派叔向出使吴国,吴国人擦拭船只来迎接他,左边五百人,右边五百人。有穿绣衣、披豹裘的人,有穿锦衣、披▯裘的人。叔向回国后把情况告诉平公。平公说:“吴国恐怕要灭亡了。为什么这样敬重船只,为什么这样敬重百姓呢?”叔向回答:“君主您建造驰底之台,上面可以调集一千名士兵,下面可以陈列钟鼓。诸侯听说君主的事情,也会说:‘为什么这样敬重他的高台,为什么这样敬重百姓?’各自所敬重的东西不同罢了。”于是平公便停止修筑高台。

晋平公好乐,多其赋敛,不治城郭,曰:“敢有谏者死。”国人忧之。有咎犯【非▯偃也】见门大夫曰:“臣闻主君好乐,故以乐见。”门大夫入言曰:“晋人咎犯也,欲以乐见。”平公曰:“内之。”止坐殿上,则出钟磬竽瑟。坐有顷,平公曰:“客子为乐。”咎犯对曰:“臣不能为乐,臣善隠。”平公召隠士十二人。咎犯曰:“隠臣窃愿昧死御。”平公曰:“诺。”咎犯申其左臂而诎五指。平公问于隠官曰:“占之为何?”隠官皆曰:“不知。”平公曰:“归之。”咎犯则申其一指曰:“是一也。”便防赭尽而峻城闗,二也柱梁衣绣,士民无褐,三也侏儒有余酒而使士民渴,四也民有饥色,马有粟秩,五也近臣不敢谏,逺臣不得达。平公曰:“善。”乃屏钟鼓,除竽瑟,遂与咎犯参治国。惠公多宠姬,公欲去诸大夫而立宠姬,宋诸大夫共诛姬。宋惠公惧,奔齐。九年,髙偃如晋,请兵伐燕,入其君。晋平公许与齐伐燕,入惠公。惠公至燕而死【按史年表在昭公七年见传,传曰燕简公】晋平公闲居,师矌侍坐。平公曰:「子生无目眹甚矣,子之墨墨也。」师矌对曰:「天下有五墨墨,而臣不得与一焉。」平公曰:「何谓也?」师矌曰:「羣臣行赂以求名誉,百姓侵寃无所告诉,而君不悟,此一墨墨也。忠臣不用,用臣不忠,下才处髙,不肖临贤,而君不悟,此二墨墨也。奸臣欺诈,空虚府库,以其少才覆塞其恶,贤人逐奸邪贵,而君不悟,此三墨墨也。国贫民罢,上下不和,而好财用兵,嗜欲无厌,谄谀之人衮衮在傍,而君不悟,此四墨墨也。至道不明,法令不行,吏民不正,百姓不安,而君不悟,此五墨墨也。国有五墨墨而不危者,未之有也。臣之墨墨,小墨墨耳,何害于国家哉?」晋平公出畋,见乳虎伏而不动,顾谓师矌曰:“吾闻之,霸王之主出则猛兽伏,不敢起。今者寡人出,见乳虎伏而不动,此其猛兽乎?”师矌曰:“鹊食猬,猬食鵔防,鵔防食豹,豹食駮,駮食虎。夫駮之状,有似駮焉。今者君之出,必骖駮马而出畋乎?”公曰:“然。”师矌曰:“臣闻之,一自诬者穷,再自诬者辱,三自诬者死。今夫虎所以不动者,为駮马也,固非主君之徳义也。君奈何一自诬乎?”平公异日出朝,有鸟环平公不去,平公顾谓师矌曰:“吾闻之也,霸王之主鳯下之。今者出朝,有鸟环寡人终朝不去,是其鳯鸟乎?”师矌曰:“东方有鸟,名谏珂。其为鸟也,文身而朱足,憎鸟而爱▯。今者君必衣狐裘以出朝乎?”平公曰:“然。”师矌曰:“臣已尝言之矣,一自诬者穷,再自诬者辱,三自诬者死。今鸟为▯裘之故,非为君之徳义也。君奈何而再自诬乎?”平公不説。异日置酒虒祁之台,使郎中马章布蒺蔾于阶上,令人召师矌。师矌至,履而上堂。平公曰:“安有人臣履而上人主堂者乎?”师矌解履,刺足伏,刺膝仰天而叹。公起引之曰:“今者日与叟戏,叟遽忧乎?”对曰:“忧夫,肉自生虫而还自食也,木自生蠧而还自刻也,人自兴妖而还自贼也。五鼎之具不当生藜藿,人主堂庙不当生蒺蔾。”平公曰:“今为之奈何?”师矌曰:“妖已在前,无可奈何。入来月八日,脩百官,立太子,君将死矣。”至来月八日平旦,谓师矌曰:“叟以今日为期,寡人如何?”师矌不乐,谒归。归未防而平公死,乃知师矌神明矣。叔向之杀苌▯也,数见苌▯于周,因佯遗书曰:「苌▯谓叔向曰:子起晋国之兵以攻周,吾废刘氏而立单氏。刘氏请之,君曰:此苌▯也,乃杀之【左氏哀三年,周人杀苌▯。赵鞅恶范氏及周之刘氏,苌▯事刘文公,故周人杀苌▯。此曰叔向杀▯,非也】荆王弟在秦,秦不出也。中射之士曰:「资臣百金,臣能出之。」因载百金之晋,见叔向曰:「荆王弟在秦,秦不出也。请以百金委叔向。」叔向受金而以之见晋平公曰:「可以城壶丘矣。」平公曰:「何也?」对曰:「荆王弟在秦,秦不出也。是秦恶荆也,必不敢禁我城壶丘。若禁之,我曰:『为我出荆王之弟,吾不城。』彼如出之,可以城之。」秦因出之,荆王大悦,以金百镒遗晋【此条《▯战国防士之谋,疑非羊舌肸之为也。且云以百金见叔向,叔向受金,益知其非是矣。肸亲数鲋之贿而已,以贿污乎?决不然矣】

译晋平公喜爱音乐,增加赋税征收,却不修治城郭,并说:“敢于进谏的人处死。”国人都为此忧虑。有个名叫咎犯的人【不是狐偃】拜见守门大夫,说:“臣听说主君喜爱音乐,所以想以音乐求见。”守门大夫进去禀报:“晋国人咎犯想以音乐求见。”平公说:“让他进来。”咎犯在殿上坐下,便拿出钟磬竽瑟。坐了一会儿,平公说:“客人,您来演奏音乐吧。”咎犯回答:“臣不能演奏音乐,臣善于隐语。”平公召来十二名隐士。咎犯说:“臣私下愿冒死进言。”平公说:“好。”咎犯伸出左臂,弯曲五根手指。平公问掌管隐语的人:“这是什么意思?”隐士们都说:“不知道。”平公说:“让他回去。”咎犯便伸出一根手指,说:“这是一。”随即修筑防御工事,使城墙关隘更加险峻,这是第二件;栋梁上都装饰刺绣,而士人百姓没有粗布衣服,这是第三件;侏儒有多余的酒,却使士人百姓口渴,这是第四件;百姓面有饥色,马匹却有充足的粮秣,这是第五件;近臣不敢进谏,远臣不能通达。平公说:“好。”于是撤去钟鼓,废除竽瑟,便同咎犯共同治理国家。宋惠公宠爱很多姬妾,想除掉几位大夫而立宠姬,宋国的大夫们共同诛杀了这些姬妾。宋惠公害怕,逃奔齐国。第九年,高偃到晋国,请求出兵攻打燕国并让燕君入朝。晋平公答应同齐国攻打燕国,让惠公入燕。惠公到了燕国后去世【按《史记年表》记在昭公七年,见《左传》,《左传》说是燕简公】晋平公闲居时,师旷陪坐。平公说:“您天生没有眼睛,实在太可怜了;您真是昏昧不明啊。”师旷回答:“天下有五种昏昧不明,臣却没有其中一种。”平公问:“说的是什么?”师旷说:“群臣行贿以求取名誉,百姓受到侵害和冤屈却无处申诉,而君主不能醒悟,这是第一种昏昧。忠臣不被任用,被任用的人却不忠;才能低下的人处在高位,不肖之人统治贤者,而君主不能醒悟,这是第二种昏昧。奸臣欺诈,掏空府库,用自己微薄的才能掩盖、堵塞他们的罪恶;贤人被驱逐,奸邪之人和尊贵之人受到重用,而君主不能醒悟,这是第三种昏昧。国家贫困,百姓疲惫,上下不和,却喜爱财货、动用军队,贪欲没有满足,谄媚之人纷纷在身旁,而君主不能醒悟,这是第四种昏昧。最高的道理不明,法令不能施行,官吏和百姓不守正道,百姓不得安宁,而君主不能醒悟,这是第五种昏昧。国家有这五种昏昧却不危险的,从来没有过。臣眼睛昏昧,只是小小的昏昧,对国家有什么害处呢?” 晋平公出外打猎,看见一只乳虎伏在那里一动不动,回头对师旷说:“我听说,霸王之主出行时,猛兽便伏地不动,不敢起来。今天寡人出行,看见乳虎伏着不动,这难道就是猛兽吗?”师旷说:“喜鹊吃猬,猬吃鵔防,鵔防吃豹,豹吃駮,駮吃虎。駮的形状像斑驳之物。今天君主出行,一定是骑着駮马出外打猎吧?”平公说:“是这样。”师旷说:“臣听说,一次自我欺骗的人会困窘,两次自我欺骗的人会受辱,三次自我欺骗的人会死亡。如今老虎不动,是因为駮马,实在不是因为主君的德义。君主为什么还要第一次自我欺骗呢?”另一天,平公上朝,有一只鸟绕着平公飞而不离开。平公回头对师旷说:“我听说,霸王之主出行,凤凰会降临。今天我上朝,有鸟整朝环绕寡人不去,这难道是凤凰吗?”师旷说:“东方有一种鸟,名叫谏珂。这种鸟身上有花纹,脚是朱红色的,憎恶鸟类而喜爱▯。今天君主一定是穿着狐裘上朝吧?”平公说:“是这样。”师旷说:“臣已经说过了,一次自我欺骗的人会困窘,两次自我欺骗的人会受辱,三次自我欺骗的人会死亡。” 如今这只鸟是因为狐裘才来,并不是因为君主的德义。君主为什么还要第二次自我欺骗呢?”平公很不高兴。另一天,平公在虒祁台设宴,让郎中马章把蒺藜铺在台阶上,派人召师旷。师旷到来后,踩着蒺藜登上堂。平公说:“哪有臣子踩着东西登上君主殿堂的呢?”师旷脱下鞋,脚被刺伤,伏在地上;膝盖也被刺伤,便仰天叹息。平公起身牵着他,说:“今天我只是同老人家开玩笑,老人家怎么突然忧虑起来了?”师旷回答:“我忧虑啊!肉自己生出虫子,又回头吃掉自己;树木自己生出蛀虫,又回头蛀蚀自己;人自己兴起妖异,又回头伤害自己。五鼎所盛的食物不应当生出藜藿,君主的宫殿宗庙不应当生出蒺藜。”平公说:“现在该怎么办?”师旷说:“妖异已经出现在眼前,没有办法了。到下个月八日,整治百官,确立太子,君主将要死去。”到了下个月八日黎明,平公对师旷说:“老人家以今天为期限,寡人将会怎样?”师旷不高兴,请求告退。回去不久,平公便去世了,这才知道师旷神明有先见之能。叔向要杀苌弘时,多次在周地看见苌弘,便假装丢下一封信,说:“苌弘对叔向说:您发动晋国军队来攻打周国,我废掉刘氏而改立单氏。刘氏请求此事,君主说:‘这就是苌弘。’于是把他杀了【《左传》哀公三年记载,周人杀苌弘。赵鞅憎恶范氏和周国的刘氏,苌弘侍奉刘文公,所以周人杀苌弘。这里说叔向杀苌弘,是错误的】。” 楚王的弟弟在秦国,秦国不肯放他出来。中射之士说:“给臣一百金,臣能够把他弄出来。”于是他带着一百金到了晋国,拜见叔向说:“楚王的弟弟在秦国,秦国不肯放他出来。请把这一百金托付给叔向。”叔向收下金子,拿着它拜见晋平公说:“可以修筑壶丘城了。”平公问:“为什么?”叔向回答:“楚王的弟弟在秦国,秦国不肯放他出来。这说明秦国憎恶楚国,一定不敢阻止我们修筑壶丘城。如果秦国阻止,我就说:‘替我放出楚王的弟弟,我就不修筑壶丘城。’他们如果把他放出来,我们就可以修筑城池。”秦国于是把楚王的弟弟放了出来,楚王非常高兴,送给晋国黄金百镒【此条像《战国策》中游说之士的谋略,疑非羊舌肸所为。而且说拿一百金去见叔向,叔向又收下金子,更加知道此事不是真的。羊舌肸亲自只揭发过叔鲋受贿,难道会因受贿而玷污自己吗?绝不会】。

韩平子问于叔向曰:「刚与柔孰坚?」对曰:「臣年八十矣,齿再隳而舌尚存。老聃有言曰:『天下之至柔,驰骋乎天下之至坚。』又曰:『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刚强。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因此观之,柔弱者生之徒也,刚强者死之徒也。夫生者毁而必复,死者破而愈亡。吾是以知柔之坚于刚也。」平子曰:「善哉!然则子之所行何从?」叔向曰:「臣亦柔耳,何以刚为?」平子曰:「柔无乃脆乎?」叔向曰:「柔者纫而不折,防而不缺,何以为脆也?天之道,防者胜。是以两军相加而柔者克之,两仇争利而柔者得焉。《易》曰:『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夫懐谦不足,而四道者助之,则安往而不得其志矣。」平子曰:「善。」

春秋别典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春秋别典卷八     明 薛虞畿 撰鲁襄公【二十五年齐景公立至哀五年方卒而晏子则自昭二十年以后不见传景公晏子问答疑在襄末昭初之年故▯辑于此】晏子治东阿三年,景公召而数之曰:「吾以子为可,而使子治东阿;今子治而乱。子退而自察也,寡人将加大诛于子。」晏子对曰:「臣请改道易行而治东阿,三年不治,臣请死之。」景公许之。于是明年上计,景公迎而贺之曰:「甚善矣,子之治东阿也。」晏子对曰:「前臣之治东阿也,属托不行,货贿不至,陂池之鱼以利贫民,当是之时,民无饥者,而君反以罪臣;今臣之复至东阿也,属托行,货贿至,并防赋敛,仓库少内,便事左右,陂池之鱼入于权家,当此之时,饥者过半矣。君乃反迎而贺,臣愚不能复治东阿,愿乞骸骨,避贤者之路。」再拜便辟。景公乃下席而谢之曰:「子强复治东阿,东阿者,子之东阿也,寡人无与焉。」晏子方食,君之使者至,分食而食之,晏子不饱。使者返,言之景公。景公曰:「譆!夫子之家若是其贫也,寡人不知也,是寡人之过也。」令吏致千家之县一于晏子。晏子再拜而辞曰:「婴之家不贫,以君之赐,泽覆三族,延及交逰,以振百姓,君之赐也厚矣。婴之家不贫也。婴闻之:厚取之君而厚施之,人代君为君也;忠臣不为也。厚取之君而藏之,是筐箧存也,仁人不为也。厚取之君而无所施之,身死而财迁,智者不为也。婴也闻:为人臣,进不事上以为忠,退不克下以为亷。八升之布,一豆之食,足矣。」使者三返,并辞不受也。晏子朝乗敝车,驾驽马,景公见之曰:「嘻!夫子之禄寡耶?何乗不任之甚也?」晏子对曰:「赖君之赐,足以夀三族,及国交逰皆得生焉。臣得暖衣饱食,敝车驽马以奉其身,于臣足矣。

译韩平子问叔向:“刚强和柔弱,哪个更坚固?”叔向回答:“臣已经八十岁了,牙齿两次脱落,舌头却还存在。老聃说过:‘天下最柔弱的东西,能够驰骋于天下最坚硬的东西之间。’又说:‘人活着时柔弱,死后却刚强;万物草木活着时柔脆,死后却枯槁。’由此看来,柔弱是属于生的一类,刚强是属于死的一类。活着的东西毁坏后一定能够恢复,死去的东西破裂后只会更加消亡。所以我知道柔弱比刚强坚固。”平子说:“说得好!那么您的行为依循什么呢?”叔向说:“臣也是柔弱的,为什么要刚强呢?”平子说:“柔弱恐怕就是脆弱吧?”叔向说:“柔弱能够弯曲而不断裂,受到防护而不破缺,为什么说它脆弱呢?上天的规律是使谦下者胜。因此两军交战,柔弱的一方能够取胜;两个仇敌争夺利益,柔弱的一方能够得到。《易》说:‘天道使盈满者亏损而使谦下者增益,地道使盈满者改变而使谦下者流通,鬼神损害盈满者而赐福谦下者,人道厌恶盈满者而喜爱谦下者。’如果怀有谦下之心而不足之处又得到这四种力量的帮助,那么到哪里会不能实现自己的志愿呢?”平子说:“好。” 《春秋别典》第七卷。钦定《四库全书》。《春秋别典》第八卷 明代薛虞畿撰 鲁襄公【齐景公在襄公二十五年即位,到鲁哀公五年才去世;但晏子自昭公二十年以后不见于《左传》,景公与晏子的问答疑在襄公末年、昭公初年,所以类编于此】。晏子治理东阿三年,景公召见他并责备说:“我认为您有才能,才让您治理东阿;如今您治理东阿,却使那里混乱。您退下去自己考察,寡人将要对您施加重罚。”晏子回答:“臣请求改变治理方法和行为来治理东阿;如果三年还治理不好,臣请求以死谢罪。”景公答应了。第二年考核政绩时,景公迎接晏子并祝贺说:“您治理东阿,实在太好了!”晏子回答:“从前臣治理东阿时,请托之事不能施行,财货贿赂不能送到,陂池里的鱼都用来使贫民获利。在那时,百姓没有挨饿的,君主却反而把臣定罪。如今臣再次到东阿,托请之事能够施行,财货贿赂能够送到,并且加倍征收赋税,仓库收纳的反而少了,只为左右近臣办事,陂池里的鱼也进入了权贵之家。在这种时候,挨饿的百姓超过一半。君主却反而来迎接臣并祝贺。臣愚笨,不能再治理东阿了,愿请求辞官退隐,让贤者有进用的道路。”晏子拜了两拜,便退避。景公于是离席向他道歉说:“您一定要重新治理东阿。东阿是您的东阿,寡人不参与其中。”晏子正在吃饭,君主的使者来到,晏子分出食物给他吃,自己没有吃饱。使者回去后把这件事告诉景公。景公说:“唉!先生家竟然这样贫穷,寡人不知道,这是寡人的过错。” 景公命令官吏把一个千户县的收入送给晏子。晏子拜了两拜,辞谢说:“晏婴家并不贫穷。凭借君主的赏赐,恩泽覆盖三族,又延及交游,用来救济百姓,君主的赏赐已经很丰厚了。晏婴家并不贫穷。晏婴听说:从君主那里多取财物,又大量施舍给别人,这是代替君主行使君主的职责,忠臣不这样做;从君主那里多取财物而收藏起来,只是让箱笼保存财物,仁人不这样做;从君主那里多取财物却没有地方施舍,死后财物还会转移给别人,智者不这样做。晏婴还听说,作为臣子,在朝廷上不能侍奉君主而称为忠,在退居下位时不能约束自己而称为廉。八升布、一豆食物,也就足够了。”使者往返三次,晏子一并辞谢,始终不接受。晏子早晨乘着破车,驾着劣马上朝。景公看见后说:“唉!先生的俸禄太少了吗?为什么乘坐这样不能承载人的车呢?”晏子回答:“依靠君主的赏赐,足以使三族长寿,也足以使国内的交游都能活下去。臣能穿暖衣、吃饱饭,破车劣马供自己使用,对臣来说已经足够了。”晏子出去后,景公派梁丘据送给他辂车和四匹马。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