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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春秋别典二

春秋别典卷一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6–9 段

钦定四库全书春秋别典卷二明薛虞畿撰鲁庄公【十三年起】齐桓公与鲁庄公为柯之盟【十三年】鲁大夫曹刿谓庄公曰:“齐之侵鲁,至于城下,城坏压境,君不图欤?”庄公曰:“嘻!寡人之生不若死。”曹刿曰:“然则君请当其君,臣请当其臣。”及防,两君就坛,两相相揖,曹刿手剑拔刃而进,廹桓公于坛上曰:“城坏压境,君不图欤?”管仲曰:“然则君何求?”曹刿曰:“愿请汶阳田。”管仲谓桓公曰:“君其许之。”桓公许之,曹刿请盟,桓公遂与之盟。已盟,摽剑而去。左右曰:“要盟可倍,曹刿可讐,请倍盟而讨曹刿。”管仲曰:“要盟可负,而君不负;曹刿可讐,而君不讐,着信天下矣。”遂不倍,天下诸侯翕然而归之【略同公羊】齐桓公伐鲁,鲁请比闗内侯以听。曹刿谓庄公曰:“君宁死而又死乎?宁生而又生乎?”公曰:“何谓也?”曰:“听臣之言,国必广大,身必安乐,是生而又生也;不听臣之言,国必灭亡,身必危辱,是死而又死也。”公曰:“请从。”明日将盟,皆怀剑至坛上。公左搏桓公,右抽剑以自承。管鲍进,刿按剑曰:“二君将改图,毋或进者。”公曰:“封于汶则可,不则请死。”仲曰:“以地卫君,非以君卫地,君其许之。”乃与之盟。归尚欲勿予。仲曰:“不可,人刼君,君不知,不可谓智;临难而不能勿听,不可谓勇;许之而不与,不可谓信。有此三者,不可以立功名。予之虽亡地,亦得信。以四百里之地见信于天下,君犹得也。”【以下数十条多载桓公委任仲父,言听计从,惓惓图覇之心,疑初年励精时事也。彚辑左方】有司请吏于齐桓公,桓公曰:“以告仲父。”有司又请,桓公曰:“以告仲父。”如是者二,在侧者曰:“一则告仲父,二则告仲父,易哉为君。”桓公曰:“吾未得仲父,则难也;得仲父,曷为其不易也?”故王者劳于求人,佚于得贤。舜举众贤在位,垂衣裳,恭已无为而天下治。汤、文用伊、吕,成王用周、召,而刑措不用兵偃而不动,用众贤也。桓公问于管仲曰:“吾欲使爵腐于酒,肉腐于豆,得无害于覇乎?”管仲对曰:“此极非其贵者耳,然亦无害于覇也。”桓公曰:“何如而害覇?”管仲对曰:“不知贤,害覇;知而不用,害覇;用而不任,害覇;任而不信,害覇;信而复使小人参之,害覇。”桓公曰:“善。”齐桓公设庭燎,为士之欲造见者,朞年而士不至于。是东野鄙人有以九九之术进者,桓公曰:“九九何足以见乎?”鄙人对曰:“臣非以九九为足以见也。臣闻主君设庭燎以待士,朞年而士不至。夫士之所以不至者,君天下之贤君也,四方之士皆以自论而不及君,故不至也。夫九九,薄能耳,而君犹礼之,况贤于九九乎?夫泰山不辞壤石,江海不逆细流,所以成大也。《诗》云:‘先民有言,询于刍荛。’言博谋也。”桓公曰:“善。”乃因礼之。朞月,四方之士相携而并至。齐桓公见小臣稷,一日三至,不得见也。从者曰:“万乗之主,布衣之士,一日三至,不得见,亦可以止矣。”桓公曰:“不然,士之傲爵禄者,固轻其主;其主傲覇王者,亦轻其士。纵夫子傲爵禄,吾庸敢傲覇王乎?”五往而后得见。天下闻之,皆曰:“桓公犹下布衣之士,而况国君乎?”于是相率而朝。桓公得管仲、隰朋,辨其言,说其意。正月之朝,令具太牢,进之先祖。桓公西面而立,管子、隰朋东面而立。桓公賛曰:「自吾得听二子之言,吾目加明,耳加聪,不敢独擅,愿荐之祖考。」桓公问治民于管子。管子对曰:「凡牧民者,必知其疾,而优之以德,勿惧以罪,勿止以力。慎此四者,足以治民也。」桓公问管仲曰:「吾欲伐大国之不服者,奈何?」管仲对曰:「先爱四封之内,然后可以恶境外之不善者;先定卿大夫之家,然后可以危邻之敌国。是故,先王必有置也,然后有废也;必有利也,然后有害也。」齐桓公问管仲曰:“吾念有而勿失,得而勿忘,为之有道乎?”对曰:“勿创,勿作,时至而随。毋以私好恶害公正,察民所恶,以自为戒。黄帝立明台之议者,上观于贤也。尧有衢室之问者,下听于人也。舜有告善之旌,而主不蔽也。禹立建鼓于朝,而备讯唉也。汤有总街之庭,以观人诽也。武王有灵台之复,而贤者进也。此古圣帝明王所以有而勿失,得而勿忘者也。”桓公曰:“吾欲效而为之,其名云何?”对曰:“名曰啧室之议。曰:法简而易行,刑审而不犯,事约而易从,求寡而易足。人有非上之所过,谓之正士。内于啧室之议,有司执事者,咸以奉厥职事,而不忘焉。此啧室之事也。请以东郭牙为之,此人能以正事争于君前者也。”桓公曰:“善。”

译钦定四库全书 《春秋别典》卷二 明代薛虞畿撰 鲁庄公【从十三年开始】齐桓公与鲁庄公在柯地结盟【庄公十三年】。鲁国大夫曹刿对庄公说:“齐国侵犯鲁国,已经打到城下,城墙毁坏,敌势压境,君王难道不谋划对策吗?”庄公说:“唉!我活着还不如死去。”曹刿说:“那么请君王对付齐君,我来对付齐国臣子。”到了结盟地点,两位君主登上坛台,两国国相相互作揖,曹刿手握宝剑,拔出剑刃上前,逼迫齐桓公站在坛上,说:“城墙毁坏,敌势压境,君王难道不谋划对策吗?”管仲说:“那么你想求取什么?”曹刿说:“希望请求汶阳的田地。”管仲对桓公说:“君王还是答应他吧。”桓公答应了,曹刿请求订立盟约,桓公于是和他结盟。结盟完毕,曹刿插剑离去。齐桓公左右的人说:“被胁迫订立的盟约可以背弃,曹刿可以报仇,请背弃盟约并讨伐曹刿。”管仲说:“被胁迫订立的盟约可以违背,但君王不违背;曹刿可以报仇,但君王不报仇,这样就能向天下显示信用。”于是齐桓公没有背弃盟约,天下诸侯都欣然归附他【大略与《公羊传》相同】齐桓公攻打鲁国,鲁国请求把自己比照关内侯来听命。曹刿对庄公说:“君王是宁可死一次又死一次,还是宁可活一次又活一次?”庄公说:“这是什么意思?”曹刿说:“听从我的话,国家一定会扩大,君王自身一定安乐,这是活一次又活一次;不听我的话,国家一定灭亡,君王自身一定危险受辱,这是死一次又死一次。”庄公说:“请让我听从你。”第二天将要结盟时,双方都带着宝剑登上坛台。庄公左手搏住桓公,右手抽剑抵住自己。管仲、鲍叔牙上前,曹刿按住剑说:“两位君主将要改变原来的谋划,没有人可以上前。”庄公说:“把土地封给我到汶水一带就可以,否则我请求死。”管仲说:“是用土地来保卫君主,不是用君主来保卫土地,君王还是答应他吧。”于是与鲁国结盟。回国后,桓公还想不把土地给鲁国。管仲说:“不行。有人劫持君主,君主却不知道,不能说是智慧;面临危难而不能不听从,不能说是勇敢;答应了却不给,不能说是守信。有这三点,便不能建立功名。把土地给他,虽然失去土地,却得到信用。用四百里土地取得天下的信任,君王仍然是有所得的。” 【以下几十条大多记载桓公委任仲父、言听计从以及殷切谋求称霸的心情,疑心是他初年励精图治时的事情,汇辑在此】有关官员向齐桓公请示任用官吏,桓公说:“去告诉仲父。”有关官员再次请示,桓公仍说:“去告诉仲父。”这样回答了两次,身边的人说:“一次说告诉仲父,两次也说告诉仲父,做君主真容易啊。”桓公说:“我没有得到仲父时,做君主确实困难;得到了仲父,为什么还会不容易呢?”所以,君王辛劳于寻求贤人,得到贤人后便安逸。舜举用众多贤人居于职位,自己垂衣拱手、恭敬自持而无为,天下便得到治理。商汤、周文王任用伊尹、吕尚,周成王任用周公、召公,于是刑罚搁置不用,兵器收起不动,都是因为任用了众多贤人。桓公问管仲:“我想使酒爵腐坏在酒中,肉腐坏在豆器中,这会不会妨害称霸?”管仲回答说:“这只是极其不尊重它们贵重的一面,但也不会妨害称霸。”桓公说:“怎样才会妨害称霸?”管仲回答说:“不知道贤人,会妨害称霸;知道贤人却不任用,会妨害称霸;任用贤人却不给他权力,会妨害称霸;给他权力却不信任他,会妨害称霸;信任他却又让小人参与其中,也会妨害称霸。”桓公说:“好。” 齐桓公设置庭燎,等待想来求见的士人;过了一年,士人仍没有来。于是东方郊野有个鄙人凭借九九算术前来求见。桓公说:“九九算术有什么值得来求见的?”鄙人回答说:“臣并不是认为九九算术足以求见君王。臣听说君王设置庭燎等待贤士,一年过去了却没有士人来。士人不来的原因,是因为君王是天下的贤君,四方士人都认为凭自己的才学必定比不上君王,所以不敢前来。九九算术只是浅薄的技能,君王尚且礼遇它,何况比九九算术贤能的人呢?泰山不拒绝土石,江海不排斥细流,所以能够成就伟大。《诗经》说:‘古人有话说,要向割草打柴的人询问。’这是说要广泛谋划。”桓公说:“好。”于是以礼相待。一个月后,四方的士人携手一同来到齐国。齐桓公想见小臣稷,一天去了三次,都没有见到。随从说:“万辆兵车的君主,亲自来见一个平民士人,一天三次还见不到,也可以停止了。”桓公说:“不是这样。士人如果轻视爵位俸禄,本来就是轻视他的君主;君主如果轻视能够称霸称王的士人,也同样是轻视士人。即使先生轻视爵位俸禄,我难道敢轻视能使我称霸称王的人吗?”桓公去了五次,之后才得以见到小臣稷。天下听说这件事,都说:“桓公尚且能屈身下就去见平民士人,何况各国国君呢?”于是诸侯相继来朝见。桓公得到管仲、隰朋,辨明他们的言论,理解他们的意旨。正月朝会时,命令准备太牢,把它献给先祖。桓公面向西站立,管仲、隰朋面向东站立。桓公赞叹说:“自从我听取二位的意见以来,我的眼睛更加明亮,耳朵更加灵敏,不敢独自专擅,愿意把二位推荐给祖先。” 桓公向管子询问治理百姓的方法。管子回答说:“凡是牧养百姓的人,必须了解他们的疾苦,用恩德使他们得到宽舒,不要用罪罚恐吓他们,不要用暴力压制他们。谨慎做到这四点,就足以治理百姓了。”桓公又问管仲:“我想讨伐不服从的大国,应当怎么办?”管仲回答说:“先爱护四境之内,然后才可以厌恶境外不善的人;先安定卿大夫之家,然后才可以危害邻近的敌国。因此,先王一定先有应当建立的事物,然后才有应当废除的事物;一定先有可使人获利的事物,然后才有可使人受害的事物。” 齐桓公问管仲:“我想要拥有的东西不失去,得到的东西不忘记,有没有这样做的办法?”管仲回答说:“不要妄自创制,不要任意兴作;时机到了就顺势而行。不要因个人的喜好和厌恶损害公正,要考察百姓所厌恶的,把它作为自我警戒。黄帝设立明台来听取议论,是向上观察贤人。尧有在衢室询问政事的做法,是向下听取民意。舜有悬挂告善之旌的制度,因此君主不被蒙蔽。禹在朝廷设置大鼓,以便准备接受询问。汤有总街之庭,用来观察人们的非议。武王有灵台之报,是让贤人得以进用。这些就是古代圣帝明王拥有而不失、得到而不忘的原因。”桓公说:“我想效法他们来实行,这种制度叫什么名字?”管仲回答说:“名叫啧室之议。它的原则是:法令简明而容易实行,刑罚审慎而使人不犯法,政事简约而容易遵从,欲求很少而容易满足。有人批评君主的过错,就称为正直之士。进入啧室参与议论的,有关官员和办事人员,都要奉行各自的职事而不忘记。这就是啧室的作用。请让东郭牙主持此事,因为这个人能够在君主面前以正当事务据理力争。”桓公说:“好。”

龙闘于马,请之阳牛山之隂。管子入复于桓公曰:「天使使者临君之郊,请使大夫初饬左右▯服,天之使者乎?」天下闻之曰:「神哉,齐桓公!天使使者临其郊,不待举兵而朝者八诸侯。此乗天威而动天下之道也。故智者役使▯神,而愚者信之。」桓公问于管仲曰:「寡人有大邪三,其犹尚可以为国乎?」对曰:「臣未得闻。」公曰:「寡人不幸而好田,晦夜而至禽,侧田莫不见禽而后反,诸侯使者无所致,百官有司无所复。」对曰:「恶则恶矣,然非其急者也。」公曰:「寡人不幸而好酒,日夜相继,诸侯使者无所致,百官有司无所复。」对曰:「恶则恶矣,然非其急者也。」公曰:「寡人有污行,不幸而好色,而姑姊有不嫁者。」对曰:「恶则恶矣,然非其急者也。」公作色曰:「此三者且可,则恶有不可者已矣。」对曰:「人君唯优与不敏为不可,优则亡众,不敏不及事。」公曰:「善。吾子就舎,异日请与吾子图之。」对曰:「时可将与夷吾何待异日乎?」公曰:「奈何?」对曰:「公子举为人博闻而知礼,好学而辞逊,请使为游于鲁以结交焉。公子开方为人巧转而兑利,请使游于卫以结交焉。曹孙宿其为人也小亷而苛状,足恭而辞给,正荆之则也,请使往游以结交焉。」遂立行三使者而后退。相三月,请论百官。公曰:「诺。」管仲曰:「升降揖让,进退习闲,辨辞之刚柔,臣不如隰朋,请立为大行。垦草入邑,辟土聚粟,多众尽地之利,臣不如甯戚,请立为大司田。平原广牧,车不结辙,士不旋踵,鼓之而三军之士视死如归,臣不如王子城父,请立为大司马。决狱折中,不杀不辜,不诬无罪,臣不如宾胥无,请立为大司理。犯君顔色,进谏必忠,不辟死亡,不挠富贵,臣不如东郭牙,请立以为大谏之官。此五子者,夷吾一不如,然而以易夷吾,夷吾不为也。君若欲治国强兵,则五子者存矣;若欲覇王,夷吾在此。」桓公曰:「善。」齐桓公问于管仲曰:“何患?”对曰:“患夫社鼠。”桓公曰:“何谓也?”对曰:“夫社,束木而涂之,鼠因往托焉。薫之则恐烧其木,灌之则恐败其涂,此鼠所以不可得杀以社故也。夫国亦有社鼠,人主左右是也。内则蔽贤要于君上,外则卖权重于百姓。不诛之则为乱,诛之则为人主所察,按腹而有之,此亦国之社鼠也。”人有酤酒者,为器甚洁,置表甚长,而酒酸不售,问之里人其故,里人云:“公之狗猛,人挈器而入且酤公酒,狗迎而噬之。”此酒所以酸不售之故也。夫国亦有猛狗,用事者也。有道术之人欲用万乗之主,而用事者迎而龁之,此亦国之猛狗也。左右为社鼠,用事者为猛狗,则道术之士不得用矣,此治国者之所患也。齐桓公谓管仲曰:「吾欲举事于国,昭然如日月,无愚夫愚妇皆曰善,可乎?」管仲曰:「可。然非圣人之道。」桓公曰:「何也?」对曰:「夫短绠不可以汲深,学鲜不可以与圣人之言。惠士可与辨物,智士可与辨无方,圣人可与辨神明。夫圣人之所为,非众人所可及也。民知十已,则当与之争曰:「不如我也。」百已,则疵其过;千已,则诽而不信。是故民不可稍而掌也,可并而牧也,不可暴而杀也,可摩而致也。众不可户说也,可举而示也。」桓公问管仲曰:「王者何贵?」曰:「贵天。」桓公仰而视天。管仲曰:「所谓天者,非谓苍苍莽莽之天也。人君者,以百姓为天。百姓与之则安,辅之则强,非之则危,背之则亡。《诗》云:『人而无良,相怨一方。民怨其上,不遂亡者,未之有也。』」桓公曰:「金刚则折,革刚则裂,人君刚则国家灭,人臣刚则交友絶。夫刚则不和,不和则不可用。是故四马不和,取道不长;父子不和,其世破亡;兄弟不和,不能久同;夫妻不和,家室大凶。《易》曰:『二人同心,其利断金』,由不刚也。」桓公之平陵,见冡人有年老而自养者,公问其故,对曰:「吾有子九人,家贫无以妻之,吾使佣而未返也。」桓公取外御者五人妻之。管仲入见曰:「公之施惠,不亦小乎?」公曰:「何也?」对曰:「公待所见而施惠焉,则齐国之有妻者少矣。」公曰:「若何?」管子曰:「令国丈夫二十而室,女子十五而嫁。」齐国好厚▯,布帛尽于衣衾,材木尽于棺椁。桓公患之,以告管仲曰:“布帛尽则无以为蔽,材木尽则无以为守备,而人厚▯之不休,禁之奈何?”管仲对曰:“凡人之有为也,非名之则利之也。”于是乃下令曰:“棺椁过度者,则戮其尸。罪夫当丧者,夫戮死无名,罪当丧者无利,人何故为之也?”

译龙在马地交战,齐桓公便向阳牛山的北面祈祷。管子回来向桓公报告说:“上天派使者降临您的郊外,请让大夫先整饬左右近臣,穿黑色衣服,迎接天的使者吗?”天下听说后说:“齐桓公真神明啊!天派使者降临他的郊外,还没有出兵,就有八个诸侯来朝见。这就是借助天威来行动、使天下归服的方法。所以,聪明人役使鬼神,愚昧的人却相信鬼神。” 桓公问管仲:“我有三大恶习,这样还可以治理国家吗?”管仲回答:“臣还没有听说。”桓公说:“我不幸喜欢打猎,常常从夜里一直到天亮才捕到禽兽;每次打猎,若没有看到禽兽就不回来。诸侯使者无处办理事务,百官有司也没有人向我报告。”管仲回答:“这固然不好,但还不是最紧急的。”桓公说:“我不幸喜欢饮酒,日夜连续不断;诸侯使者无处办理事务,百官有司也没有人向我报告。”管仲回答:“这固然不好,但还不是最紧急的。”桓公说:“我品行污秽,又不幸好色,而姑姊中还有未出嫁的。”管仲回答:“这固然不好,但还不是最紧急的。”桓公变了脸色说:“这三件事尚且可以容忍,那么还有什么不可以容忍的呢?”管仲回答:“人君只有宽缓懈怠和不敏于事是不可取的。宽缓懈怠就会失去众人,不敏于事就会误事。”桓公说:“说得好。您先回馆舍,改天我再和您谋划这件事。”管仲回答:“时机现在就可以利用,为什么要等到改天呢?”桓公说:“怎么办?”管仲回答:“公子举博闻而知礼,喜欢学习,言辞谦逊,请让他到鲁国游说,以便结交。公子开方为人机巧善变而且利口,请让他到卫国游说,以便结交。” 曹孙宿为人小廉而苛刻,过分恭敬而善于应答,是端正荆地风俗的榜样,请让他前往游历,以便结交。”于是任命三位使者后,管仲才退下。任相三个月后,桓公请他议论百官。桓公说:“好。”管仲说:“升降进退、揖让礼节以及进退应对的熟练,辨别言辞的刚柔,臣不如隰朋,请任命他为大行。开垦荒草、建立城邑,开辟土地、聚积粮食,使人口增多并尽得土地的利益,臣不如甯戚,请任命他为大司田。平原广阔、牧地众多,车辆行驶而车辙不相连;士卒作战勇敢,听到鼓声便视死如归,臣不如王子城父,请任命他为大司马。审决案件、裁断得当,不杀无辜,不诬陷无罪之人,臣不如宾胥无,请任命他为大司理。敢于触犯君王的脸色,进谏必定忠诚,不避死亡,不受富贵动摇,臣不如东郭牙,请任命他为大谏之官。这五个人,夷吾有一项也比不上;但若要用他们来替代夷吾,夷吾是不干的。君王如果想治理国家、增强兵力,这五个人已经具备;如果想成就霸业称王,夷吾在这里。”桓公说:“好。” 齐桓公问管仲:“国家有什么忧患?”管仲回答:“忧患在于社鼠。”桓公说:“这是什么意思?”管仲回答:“社,是把木头捆起来再涂上泥土,老鼠因此藏身其中。用烟熏它,怕烧毁木头;用水灌它,又怕冲坏泥土;所以这种老鼠因藏在社中而无法捕杀。国家也有社鼠,就是君主身边的近臣。他们在内蒙蔽贤能、向君主邀宠,在外窃取权力、在百姓中抬高自己。不杀他们就会作乱,杀他们又会使君主察觉并护持他们,这也是国家的社鼠。有人卖酒,盛酒的器具非常洁净,酒旗也挂得很长,但酒却变酸而卖不出去。他问邻里原因,邻里说:‘您的狗太凶,有人提着器具进来买酒,狗迎上去把他咬了。’这就是酒变酸而卖不出去的原因。国家也有凶猛的狗,就是掌权的人。有道术的人想为万乘之主效力,掌权者却迎上去咬伤、排斥他,这也是国家的猛狗。近臣成为社鼠,掌权者成为猛狗,那么有道术的士人就无法得到任用;这正是治理国家的人所忧虑的。” 齐桓公对管仲说:“我想在国内有所作为,明白显著得像日月一样,使没有知识的男女都说好,可以吗?”管仲说:“可以,但这不是圣人的道理。”桓公说:“为什么?”管仲回答:“短绳不能汲取深井的水,学识浅薄的人不能和圣人谈论道理。贤士可以和他辨析事物,智士可以和他辨析无方之理,圣人可以和他辨析神明。圣人的作为,不是众人所能赶上的。百姓知道十件事,就要争辩说:‘还不如我。’知道百件事,就要挑剔其过失;知道千件事,就要诽谤并不相信。所以,百姓不能逐户逐人地解释说服,却可以合并起来治理;不能粗暴地对待并杀戮,却可以逐渐教化而使其归服。众人不能挨家挨户地说明,却可以提出事情给他们看。” 桓公问管仲:“王者最尊重什么?”管仲说:“尊重天。”桓公仰头看天。管仲说:“所谓天,不是指苍苍茫茫的天空。人君应当把百姓看作天。百姓亲附他,国家就安定;辅助他,国家就强盛;反对他,国家就危险;背弃他,国家就灭亡。《诗》说:‘人如果没有善良品德,彼此便会在一方互相怨恨。百姓怨恨君上,却还没有灭亡的,从来没有。’”桓公说:“金属太刚就会折断,皮革太刚就会裂开;人君刚强,国家就会灭亡;人臣刚强,朋友关系就会断绝。刚强就不能和谐,不能和谐就无法任用。所以四匹马不协调,车走不了长路;父子不和,家世就会破亡;兄弟不和,不能长久共同生活;夫妻不和,家庭就有大灾祸。《易》说:‘两个人同心,锐利得可以切断金属’,正是因为不刚强。”桓公到平陵打猎,看见一个守墓人年老而自己供养自己,便问他原因。那人回答:“我有九个儿子,家贫,无法为他们娶妻;我让他们出外佣作,还没有回来。”桓公便把宫中侍从的五个女子嫁给他的儿子。管仲进见说:“您的施惠,不也太小了吗?”桓公说:“为什么?”管仲回答:“如果您只是看见谁便施惠,那么齐国能娶到妻子的人就太少了。” 桓公说:“那该怎么办?”管仲说:“下令让国内男子二十岁娶妻,女子十五岁出嫁。” 齐国喜好厚葬,布帛都用在衣衾上,木材都用在棺椁上。桓公为此忧虑,把情况告诉管仲说:“布帛耗尽,就没有东西遮蔽身体;木材耗尽,就没有东西作为守备,而百姓厚葬不止,怎样禁止他们呢?”管仲回答:“凡是人有所作为,不是为了名声,就是为了利益。”于是下令说:“棺椁超过规定的,就戮尸。惩罚办理丧事的人,并戮尸使其死后也没有名声;惩罚办理丧事的人,又没有利益。人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呢?”

齐桓公好服紫,一国尽服紫。当是时也,五素不得一紫。桓公患之,谓管仲曰:“寡人好服紫,紫贵甚,一国百姓好服紫不已,寡人奈何?”管仲曰:“君欲何不试勿衣紫也?”谓左右曰:“吾甚恶紫之臭。”公曰:“诺。”于是左右适有衣紫而进者,公曰:“少却,吾恶紫臭。”于是日,郎中莫衣紫;其明日,国中莫衣紫;三日,境内莫衣紫也。桓公谓管仲曰:「吾国甚小,而财用甚少,而羣臣衣服舆马甚汰,吾欲禁之,可乎?」管仲曰:「臣闻之,君尝之,臣食之;君好之,臣服之。今之食也,必桂之浆;衣练紫之衣,狐白之裘,此羣臣之所奢泰也。《诗》曰:『不躬不亲,庶民不信。』君欲禁之,何不自亲乎?」桓公曰:「善。」于是更制练白之衣,大帛之冠,朝一年而齐国俭也。桓公谓管仲曰:「官少而索者众,寡人忧之。」管仲曰:「君无听左右之请,因能而授禄,録功而与官,则莫敢索官,君何患焉?」管仲相齐,曰:“臣贵矣,然而臣贫。”桓公曰:“使子有三归之家。”曰:“臣富矣,然而臣卑。”桓公使立于高国之上,曰:“臣尊矣,然而臣踈。”乃立为仲父。孔子闻而非之曰:“泰侈偪上。”齐桓公之时,霖▯十旬,桓公欲伐□陵,其城之值▯也未合。管仲、隰朋以卒徒造于门,桓公曰:“徒众何以为?”管仲对曰:“臣闻之,▯则有事。夫□陵不能雨,臣请攻之。”公曰:“善。”遂兴师伐之。既至,大卒间外士在内矣。桓公曰:“其有圣人乎?”乃还旗而去之。齐桓公田至于麦丘,见麦丘邑人,问之子何为者也?”对曰:“麦丘邑人也。”公曰:“年几何?”对曰:“八十有三矣。”公曰:“美哉寿乎!子其以寿祝寡人。”麦丘邑人曰:“祝主君,使主君甚寿,金玉是贱,人为寳。”桓公曰:“至哉!至德不孤,善言必再,吾子其复之。”麦丘邑人曰:“祝主君,使主君无羞学,无恶下问,贤者在傍,谏者得人。”桓公曰:“善哉!至德不孤,善言必三,吾子其复之。”麦丘邑人曰:“祝主君,使主君无得罪于羣臣百姓。”桓公怫然作色曰:“吾闻之,子得罪于父,臣得罪于君,未闻君得罪于臣者也。此一言者,非夫子二言之匹也,子更之。”麦丘邑人坐拜而起曰:“此一言者,夫二言之长也。子得罪于父,可以因姑姊叔父而解之,父能赦之;臣得罪于君,可以因便嬖左右而谢之,君能赦之。昔桀得罪于汤,纣得罪于武王,此则君之得罪于其臣者也,莫为谢至今不赦。”公曰:“善。赖国家之福,社稷之灵,使寡人得吾子于此,挟而载之,自御以师礼之于朝,封之以麦丘而断政焉。秦武公卒【史记:武公卒在庄十八年】▯雍平阳,初以人从死,死者六十六人。有子一人,名曰白,白不立,封平阳,立其弟德公。德公元年,初居雍城大郑宫,以牺三百牢祠鄜畤。卜居雍,后子孙饮马于河。梁伯、芮伯来朝。二年,初伏以狗御蛊。晋人伐邢,齐桓公将救之。鲍叔曰:「太蚤,邢不亡,晋不敝。晋不敝,齐不重。且夫持危之功,不如存亡之德大。君不如晩救以敝晋,齐实利。待邢亡而复存之,其名实美。」桓公乃弗救【晋伐邢年不可考,似桓初年事,且狄伐邢尚在闵元年,晋伐或先耳】楚成王恽元年初即位【庄二十二年熊恽杀兄堵敖代立是为楚成王】布德施惠,结旧好于诸侯,使人献天子,天子赐胙,曰:「镇尔南方夷越之乱,无侵小国。」于是楚地千里。陈宣公后,有嬖姬生子,疑欲立之,乃杀其太子御,防御寇素爱厉公子完,完惧祸及已,乃奔齐【庄二十二年传备始末】晋献公八年,士蒍说公曰【庄二十三四五年传】故晋之羣公子多不诛,乱且起,乃使尽杀诸公子而城聚都之,命曰绛。始都绛九年,晋羣公子既亡奔虢,虢以其故再伐晋,弗克。十年,晋欲伐虢,士蒍曰:「且待其乱」。楚成王立,子文代公子元为令尹【三十年传,公子元归自伐郑,而处王宫。秋,申公鬬班杀子元。子文为令尹】子文因鬬班之杀子元也,缁帛之衣以朝,鹿裘以处。未明而立于朝,日晦而归食。朝不谋夕,家无盈积。自毁其家以纾国难,不为爵劝,不为禄勉,以忧勤于社稷。尝曰:「蔽贤者不祥,专利者必害。」故其为政,度人以用人,溥惠以抚下,凡以自究厥心,不遑他恤。于时,齐桓方覇,楚邦多难。子文量力而动,舎命不渝。其族有干法者,廷理拘之。闻其令尹之族也,而释之。子文召廷理责之曰:「凡立廷理者,将以司犯王令而察触国法也。夫直士持法,柔而不挠,刚而不折。今弃法背令,而释犯法者,是理之不端,而驳于法也。执国之柄,而以私闻,与吾生不以义,不若以义而死也。」廷理惧,遂刑其族人。

译齐桓公喜欢穿紫色衣服,全国都穿紫色衣服。当时,五匹白绢还抵不上一匹紫绢。桓公对此忧虑,对管仲说:“我喜欢穿紫衣,紫色贵得厉害,全国百姓还不停地喜欢穿紫衣,我该怎么办?”管仲说:“君王为什么不试着不穿紫衣呢?”桓公又对左右说:“我非常厌恶紫色的气味。”桓公说:“好。”不久,左右中有穿紫衣进见的人,桓公说:“退后一点,我厌恶紫色的气味。”当天,郎中没有人穿紫衣;第二天,国都中没有人穿紫衣;第三天,境内没有人穿紫衣了。” 桓公对管仲说:“我国很小,财用很少,可群臣的衣服、车马却十分奢侈,我想禁止这种现象,可以吗?”管仲说:“臣听说,君王所尝试的,臣下就会食用;君王所喜好的,臣下就会穿用。如今君王饮食,必定有桂花调制的浆水;穿的是练紫色的衣服,披的是狐白裘,这正是群臣奢侈过度的原因。《诗》说:‘君王不亲自参与、不亲自办理,百姓就不会相信。’君王想禁止它,为什么不亲自实行呢?”桓公说:“好。”于是改穿练白色的衣服,戴大帛制成的冠,临朝一年,齐国就节俭了。桓公对管仲说:“官职少而索求官职的人多,我很忧虑。”管仲说:“君王不要听从左右近臣的请求,应根据才能授予俸禄,记录功劳后授予官职;这样就没有人敢索求官职了,君王还忧虑什么呢?” 管仲任齐国相,说:“臣地位显贵了,但臣仍然贫穷。”桓公说:“让您拥有三归之家的财产。”管仲说:“臣富裕了,但臣地位卑下。”桓公便让他位居高国之上。管仲说:“臣地位尊贵了,但臣又受到疏远。”于是桓公立他为仲父。孔子听说后批评说:“过分奢侈,逼近君上。”齐桓公时,连绵大雨下了十旬,桓公想攻打〔□陵〕,但那座城正遭大雨,城防还没有合拢。管仲、隰朋带着士卒来到宫门,桓公说:“带这么多徒众来做什么?”管仲回答:“臣听说,下雨就会有事情发生。〔□陵〕不能降雨,臣请求攻打它。”桓公说:“好。”于是发兵攻打。军队到达后,大部队已经从城外进入,士卒也在城内了。桓公说:“那里莫非有圣人吗?”于是掉转旗帜,离开了那里。齐桓公打猎到麦丘,看见麦丘邑人,问道:“您是什么人?”那人回答:“我是麦丘邑人。”桓公说:“您多大年纪?”回答:“八十三岁了。”桓公说:“寿命真长啊!您就用长寿来祝福我吧。”麦丘邑人说:“祝愿主君,使主君非常长寿,视金玉为低贱,以人为宝。”桓公说:“说得太好了!最高的德行不会孤立,善言必定要再说一次,您再说一遍吧。”麦丘邑人说:“祝愿主君,使主君不以学习为羞,不厌恶向地位低下的人请教;贤能的人在身旁,进谏的人得到任用。”桓公说:“好啊!最高的德行不会孤立,善言必定要说三次,您再说一遍吧。”麦丘邑人说:“祝愿主君,使主君不获罪于群臣和百姓。”桓公勃然变色说:“我听说,儿子得罪父亲,臣下得罪君主;没有听说君主得罪臣下的。这句话,不能和您前面两句话相提并论,您改掉它。”麦丘邑人跪拜后起身说:“这句话,正是前面两句话中最重要的。儿子得罪父亲,可以通过姑姊、叔父去调解,父亲能够赦免他;臣下得罪君主,可以通过宠臣和左右近臣去道歉,君主能够赦免他。” 从前夏桀得罪商汤,商纣得罪周武王,这就是君主得罪臣下的事;却没有人为他们道歉求情,所以直到今天也没有得到赦免。”桓公说:“说得好。幸赖国家的福分和社稷的神灵,使我能在这里得到您。我愿挟您上车,亲自驾车,以师礼在朝廷尊奉您,把麦丘封给您,并让您参与断决政事。” 秦武公去世【《史记》记载武公死于庄公十八年】,葬在雍地平阳,开始用活人殉葬,死者六十六人。他有一个儿子,名叫白。白没有继位,只封在平阳,立他的弟弟德公为君。德公元年,开始居住在雍城大郑宫,用三百牢牺牲祭祀鄜畤。占卜决定居住在雍地,后来子孙将在黄河饮马。梁伯、芮伯来朝见。二年,开始用伏日,并以狗禳御蛊毒。晋国人攻打邢国,齐桓公准备救邢。鲍叔说:“太早了。邢国不会灭亡,晋国也不会疲敝;晋国不疲敝,齐国的地位就不会提高。况且扶持危急的功劳,不如使亡国复存的德行重大。君王不如晚些救援,使晋国疲敝,这对齐国实际上有利。等邢国灭亡后再使它复存,名声和实际都很美好。”桓公于是没有救援【晋国攻邢的年份无法考定,似乎在桓公初年;况且狄人攻邢还在闵公元年,晋国的进攻或许更早】。楚成王熊恽元年,刚即位【庄公二十二年,熊恽杀死兄长堵敖,取代他即位,这就是楚成王】,便广施恩德,向诸侯恢复旧日友好,派人向周天子进献礼物。天子赐给他祭肉,说:“镇抚你南方夷越的动乱,不要侵扰小国。”于是楚国的土地方圆千里。陈宣公晚年,有宠妾生了儿子,陈宣公疑心想立他为太子,于是杀死太子御。防御寇素来喜爱厉公的儿子完,完害怕祸及自身,于是逃奔齐国【庄公二十二年《左传》记载了事情的始末】。晋献公八年,士蒍劝说献公【《左传》记载于庄公二十三年至二十五年】:过去晋国的众多公子没有被杀,祸乱将要发生,于是献公派人把各位公子全部杀死,并筑城把都城迁到那里,命名为绛。建都绛九年,晋国的公子们已经逃奔虢国;虢国因此两次攻打晋国,却没有取胜。十年,晋国想攻打虢国,士蒍说:“姑且等它发生内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三四五年〕 楚成王即位,子文代替公子元担任令尹【庄公三十年《左传》记载,公子元伐郑归来后住在王宫;秋季,申公鬬班杀死公子元,子文担任令尹】。子文因为鬬班杀死公子元,便穿黑色丝绸衣服上朝,居家时穿鹿皮裘。天未亮就站在朝廷,天黑才回家吃饭。早晨还顾不上谋划晚上的事,家中没有多余积蓄。他自行毁坏家产来缓解国家的困难,不因爵位而受诱惑,不因俸禄而勉励自己,只忧虑勤劳于社稷。他曾说:“蒙蔽贤能的人不祥,独占利益的人必受祸害。”所以他执政时,按照人的才能任用人,以广泛的恩惠安抚下民,凡事都为了尽自己的心力,无暇顾及其他。此时齐桓公正称霸,楚国多灾多难。子文量力而行,舍弃生命也不改变志向。他的族人有触犯法律的,廷理将其拘捕。后来廷理听说这是令尹的族人,便把他释放了。子文召来廷理责备说:“设置廷理,是要让他掌管违犯王令、查察触犯国法的事。正直的士人执持法律,应当柔韧而不屈挠,刚正而不折断。如今抛弃法律、违背命令,释放犯法的人,这是执法不正,也违背法律。掌握国家权柄,却因私情而留下声名;若不能以义与我共生,不如以义与我共死。”廷理害怕了,于是依法刑罚他的族人。

成王闻之,不及履而至于子文之室曰:「寡人幼少,置理失其人,以违夫子之意。」于是黜廷理而尊子文,使及内政。国人闻之曰:「若令尹之公也,吾党何忧乎?」乃作歌曰:「子文之族犯国法,程廷理释之。子文不听恤,愿怨萌方正公平。」齐桓公与管仲谋伐卫,卫姬望君再拜,请卫君之罪。公曰:“吾于卫无故,子曷为我请?”对曰:“妾望见君之入也,足高气强,有伐国之志;见妾而有动色,伐卫也。”明日,君朝揖管仲而进之。管仲曰:“君舎卫乎?”公曰:“仲父安识之?”仲曰:“君之揖朝也恭,而言也徐,见臣而有慙色,臣是以知之。”君曰:“善。仲父治外,夫人治内,寡人知不为诸侯笑矣。”桓公之所以匿者不言也,今管仲乃以容貌声音,夫人乃以行步气志。桓公虽不言,若暗夜而燎烛也【经二十八年,书伐卫】齐桓公将伐山戎【经三十年书齐伐山戎】使人请助于鲁。鲁君进羣臣而谋,皆曰:“师行数千里,入蛮夷之地,必不反矣。”于是鲁许助之而不行。齐已伐山戎、孤竹,而欲移兵于鲁。管仲曰:“不可。诸侯未亲,今又伐逺而还,诛近邻之国,不亲,非伯王之道。君之所得山戎之寳器者,中国之所鲜也,不可以进周公之庙乎?”桓公乃分山戎之寳,献之周公之庙。明年起兵伐莒,鲁下令丁男悉发,五尺童子皆至。孔子曰:“转祸为福,报怨以德,此之谓也【左传言伐山戎为病燕故也】齐桓公北伐山戎,其道过燕,燕君迎而出境。桓公问管仲曰:“诸侯相迎,固出境乎?”管仲曰:“非天子不出境。”桓公曰:“然则燕君畏而失礼也,寡人不道而使燕君失礼,乃割燕君所至之地以与燕君。”诸侯闻之,皆朝于齐。管仲、隰朋从于桓公而伐孤竹,春往冬返,迷惑失道。管仲曰:“老马之智可用也。”乃放老马而随之,遂得道。行山中无水,隰朋曰:“蚁冬居山之阳,夏居山之隂,蚁壤寸而仞有水。”乃掘地而遂得氷。桓公北征孤竹,未至卑耳谿中十里,闟然而止,瞠然而视。有顷,见人长尺而人物具焉,冠左袪衣,走马前疾。以问左右,左右不见也。管仲曰:“事必济,此登山之神俞儿也。臣闻覇王之君兴,则登山神见,且走马前疾,导也;袪衣示前有水也;左袪衣示从旁方涉也。”桓公果从左渡辽水,遂得孤竹,覇天下。桓公再拜管仲马前曰:“仲父之圣至于是,寡人得罪久矣。”管仲曰:“夷吾闻之,圣人先知无形,今已有形乃知之,是夷吾善承敎,非圣也。”

春秋别典卷二

译成王听说这件事,来不及穿鞋就到了子文的住处,说:“我年幼,设置廷理却没有任用合适的人,因此违背了您的心意。”于是贬黜廷理而尊崇子文,并让他参与内政。国人听说后说:“令尹这样公正,我们这些人还有什么忧虑呢?”于是作歌说:“子文的族人触犯国法,廷理程某却把他释放。子文不肯听从而加以宽恤,愿使怨恨萌发之处归于正直公平。” 齐桓公与管仲谋划攻打卫国,计划尚未发动,国内便已经听到了。桓公对此感到奇怪,问管仲。管仲说:“国内一定有圣人。”桓公叹息说:“啊!前些日子服役的人中,有人拿着柘木杵登台远望,我猜想就是他吗?”于是下令让这些人重新服役,不许互相替换。不一会儿,东郭垂来了。管仲说:“这一定就是那个人。”于是命令傧者请他进来,分开台阶让他入坐。管仲说:“您说过要攻打莒国。”东郭垂回答:“是的。”管仲说:“我没有说攻打莒国,您为什么说要攻打莒国?”回答:“臣听说,君子善于谋划,小人善于揣测;臣只是暗中推测出来的。”管仲说:“我没有说攻打莒国,您凭什么推测出来?”回答:“臣听说君子有三种神色:悠然喜乐,是奏钟鼓时的神色;忧愁而清静,是服丧时的神色;勃然充盛,是将要动用兵革时的神色。那天,臣远望君王在台上,神色勃然充盛,这是动用兵革的神色。君王呼喊而不吟咏,所说的是莒国;君王举臂指示,所指向的也是莒国。臣私下思量,小诸侯中尚未服从的,大概只有莒国吧?所以臣说了出来。”君子说:“耳朵听声音才叫听,如今没有听到声音,却从容貌和手臂动作判断,东郭垂不是用耳朵听,却已经听到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八年〕 桓公、管仲虽然善于谋划,却不能把圣人的听察隐藏在无声之中、把观察隐藏在无形之中;东郭垂却做到了。因此桓公尊重他的俸禄待遇,并以礼待他【此事年份不可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年、千里、五尺〕 晋国刚与齐国会盟,晋献公便去世【九年】,国内发生动乱。秦缪公偏处远方,没有参加中原诸国的会盟。楚成王刚刚收服荆蛮,楚国所拥有的都是夷狄自行设置的土地,只有齐国参加中原诸国的会盟。齐桓公又能宣扬自己的德行,所以诸侯纷纷来朝会。于是桓公自称:“我向南征伐到召陵,望见熊山;向北征伐山戎,攻取离枝、孤竹;向西征伐大夏,渡过流沙,把马的足系住、把车悬起,登上太行山,到卑耳山才回来。诸侯没有违抗我的。我有兵车会盟三次,普通车辆会盟六次,九次会合诸侯,一举匡正天下。从前三代接受天命,有什么不同于此呢?我想封泰山,禅梁父。”管仲再三劝谏,桓公不听。管仲便用远方珍奇异物尚未到来为由劝说桓公,桓公这才停止封禅的念头。桓公已经成为霸主,在葵丘会合诸侯后,想举行封禅。管仲说:“古代封泰山、禅梁父的氏族有七十二家,而夷吾所记得的有十二家。从前无怀氏封泰山,禅云云;伏羲封泰山,禅云云;神农封泰山,禅云云;炎帝封泰山,禅云云;黄帝封泰山,禅亭亭;颛顼封泰山,禅云云;帝喾封泰山,禅云云;尧封泰山,禅云云;舜封泰山,禅云云;禹封泰山,禅会稽;汤封泰山,禅云云;周成王封泰山,禅社首。他们都是接受天命以后,才举行封禅的。”桓公说:“我向北征伐山戎,向西征伐大夏,渡过流沙,把马足系住、把车悬起,登上卑耳山;向南征伐到召陵,登上熊耳山来眺望江汉。兵车会盟三次,普通车辆会盟六次,九次会合诸侯,一举匡正天下,诸侯没有违抗我。从前三代接受天命,又有什么不同呢?”于是管仲看出无法再用言辞说服桓公,便借助具体事物劝阻说:“古代举行封禅,要有鄗山上的黍、北里的禾来作为盛大的供品;江淮之间还要献上一茎三脊的茅草,作为神灵凭借的藉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里〕 东海进献比目鱼,西海进献比翼鸟,然后还要有不经召唤而自行到来的祥瑞之物十五种。如今凤凰、麒麟不来,嘉谷不生,蓬蒿、藜、莠反而茂盛,众多枭类到来,却想举行封禅,恐怕不可以吧?”桓公于是停止了封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