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别典卷五
夫陈小国也,而蓄积多,蓄积多则赋敛重,赋敛重则民怨上矣。城郭髙沟壑深,则民力罢矣。兴兵伐之,遂取陈【十一年】楚庄王伐陈,吴救之。▯十日夜晴,左史倚相曰:“吴必夜至。”甲裂,垒壊,彼必薄我。行不成列,鼓出待之。吴师至,楚见成阵而还。左史倚相曰:“追之。”吴行六十里而无功。王罢卒寝,趋击之,大败吴师【按:左传,倚相,楚灵王时人,庄王时而称倚相,恐非是】楚荘王将县陈,听申叔时之谏曰:“善。”乃迎陈灵公太子午于晋而立之,复为陈君如故,是为成公。孔子读史记至楚复陈,曰:“贤哉荘王,轻千乘之国而重一言【十一年】楚王将兴师伐晋,曰:“敢谏者死。”孙叔敖曰:“臣闻畏鞭棰之严而不敢谏其父,非孝子也;惧斧钺之诛而不敢谏其君,非忠臣也。”于是遂谏曰:“君今贪彼之土,所谓知前之利而不顾后害者也。正犹螳蜋欲攫蝉,而不知黄雀之在后,而黄雀不知放弹者方将窥而毙之也。臣敢爱死不以告王哉?”遂不伐晋。荘王欲伐晋,使豚尹观焉。反曰:“不可伐也。其忧在上,其乐在下,且贤臣在焉,曰沈驹。”明年又使豚尹观,反曰:“可矣。初之贤人死矣,谄谀多在君之庐者。其君好乐而无礼,其臣危处以怨上,上下离心。兴师伐之,其民必先反。”荘王从之,果如其言。晋人伐楚,三舎不止。大夫曰:“请击之。”荘王曰:“先君之时,晋不伐楚;及孤之身,而晋伐楚,是寡人之过也,如何其辱诸大夫也?”大夫曰:“先君之时,晋不伐楚;及臣之身,而晋伐楚,是臣之罪也,请击之。”荘王俛泣而起,拜诸大夫。晋人闻之曰:“君臣争以过为在已且君下其臣,犹如此,亦谓上下一心,三军同力,未可攻也。”乃夜还师。楚荘王既与晋战胜之,惧诸侯之畏已也,乃筑为五仞之台。台成而觞诸侯,诸侯请约。荘王曰:「我薄徳之人也,诸侯请为觞。」乃仰而歌曰:「将将之台,窅窅其谋。我言而不当,诸侯伐之。」于是逺者来朝,近者入宾。荘王既服郑,败晋师,将军子重三言而不当。荘王归,过申侯之邑,申侯进饭,日中而王不食。申侯请罪,王喟然叹曰:「吾闻之,其君贤者也,而又有师者,王;其君中君也,而又有师者,霸;其君下君也,而羣臣又莫若君者,亡。今我下君也,而羣臣又莫若不谷,不谷恐亡。且世不絶圣,国不絶贤,而我独不得若我生者,何以食为?」故战服大国,义从诸侯,戚然忧恐,圣智不在乎身,自惜不肖,思得贤佐,日中忘饭,可谓明君矣【俱邲之战】荘王使使赍金百斤聘于北郭先生,先生曰:“臣有箕箒之使,愿入计之。”即谓妇曰:“楚欲以我为相,今日相即结驷列骑,食方丈于前,如何?
译救援。下了十天十夜的雨后,天气放晴,左史倚相说:“吴军一定会在夜间到来。”铠甲已经破裂,营垒已经毁坏,他们必然会逼近我军。楚军无法列成整齐的阵势,便击鼓出营迎战。吴军到达后,楚军看见吴军已经列成阵势,便退了回来。左史倚相说:“追击他们。”楚军追了六十里,却没有取得战果。楚王让士卒休息睡觉,随即催促军队进攻,大败吴军。【按:据《左传》,倚相是楚灵王时的人;这里说庄王时已有倚相,恐怕不是同一个人】楚庄王打算把陈国设置为县,听取申叔时的劝谏后说:“好。”于是到晋国迎接陈灵公的太子午,立他为君,恢复他原来陈君的地位,这就是陈成公。孔子读史书读到楚国恢复陈国时,说:“庄王贤明啊,轻视拥有千辆兵车的陈国,却重视一句话。【十一年】楚王准备出兵攻打晋国,说:‘敢于劝谏的人处死。’孙叔敖说:‘我听说,害怕鞭笞严厉而不敢劝谏父亲,不是孝子;害怕斧钺诛杀而不敢劝谏国君,不是忠臣。’于是进谏说:‘君王如今贪图晋国的土地,正是只知道眼前利益而不顾后患。就像螳螂想要捕捉蝉,却不知道黄雀正在身后;黄雀又不知道持弹弓的人正窥伺着,准备把它打死。我难道敢吝惜一死而不把这些告诉君王吗?’ 于是没有攻打晋国。庄王想攻打晋国,派豚尹去察看。豚尹回来报告说:“不能攻打。晋国的忧患在于国君,而快乐在于百姓;并且那里有贤臣,名叫沈驹。”第二年又派豚尹去察看,他回来报告说:“可以攻打了。原先的贤人已经死了,君主身边多的是阿谀奉承之人。晋君贪图享乐而不守礼法,他的臣下处境危险并怨恨国君,上下离心。出兵攻打它,百姓一定会先行反叛。”庄王听从了他,果然如他所说。晋人攻打楚国,连续经过三个营舍仍不停下。大夫们说:“请让我们迎击他们。”庄王说:“先君在世时,晋国没有攻打楚国;到了我这一代,晋国却来攻打楚国,这是我的过错,怎么能让大夫们蒙受耻辱呢?”大夫们说:“先君在世时,晋国没有攻打楚国;到了我们这一代,晋国却来攻打楚国,这是我们的罪过,请让我们迎击。”庄王俯身哭泣后起身,向诸位大夫行礼。晋人听说后说:“君臣争着把过错归在自己身上,而且国君对臣下如此谦下;由此可知他们上下同心,三军同力,不可攻打。”于是连夜撤军。楚庄王与晋国交战并战胜晋军后,害怕诸侯畏惧自己,于是筑了一座五仞高的台。台筑成后,他设酒宴款待诸侯,诸侯请求订立盟约。庄王说:“我是一个德行浅薄的人,诸侯却请我主持宴饮。”于是仰头歌唱道:“高高的台啊,深远的谋划啊!我若说得不恰当,诸侯就来讨伐我。”从此,远方的诸侯前来朝见,邻近的诸侯入朝作宾客。庄王已经使郑国臣服,又在邲地击败晋军,将军子重多次进言却都不恰当。庄王回国,经过申侯的封邑,申侯进献饭食,到了中午庄王还没有吃。申侯请求治罪,庄王长叹说:“我听说,国君贤明,又有贤师辅佐,就能称王;国君只是中等,又有贤师辅佐,就能称霸;国君是下等,而群臣又没有一个比国君贤明的,就会灭亡。如今我是下等君主,而群臣又没有一个比我贤明,我恐怕要灭亡了。况且世上不会断绝圣人,国家不会断绝贤人,而我偏偏不能得到像我这样出生的人来辅佐我,还吃什么饭呢?”因此,他虽然在战争中使大国臣服,使诸侯按义理归附,却仍忧惧不安,认为圣明才智不在自己身上,自惜不够贤明,思求贤能的辅佐,到了中午还忘记吃饭,真可以说是明君了。【都是说邲地之战】庄王派使者带着一百斤黄金到北郭先生那里聘请他。先生说:“我有妻子要商量,请允许我回去和她商量。”随即对妻子说:“楚国想任用我为相国。今天如果做了相国,就会有四匹马驾的车和成列的骑兵,面前摆着方丈大的食物,你看怎么样?”妻子说:“先生靠织草鞋维持生活
”妇曰:“夫子以织屦为食,食粥□履,无怵惕之忧者,何哉?与物无治也。今如结驷列骑,所安不过容膝;食方丈于前,所甘不过一肉。容膝之安,一肉之味,而殉楚国之忧,其可乎?”于是遂不应聘,与妇去之。荘王欲伐越,杜子谏曰:“王之伐越,何也?”曰:“政乱,兵弱。”杜子曰:“臣患王之智如目也,能见百步之外,而不能自见其睫。王之兵自败于秦、晋,丧地数百里,此兵之弱也。荘蹻为盗于境内,而吏不能禁,此政之乱也。王之弱乱,非越之下也,而欲伐越,此智之如目也。”王乃止。
译,吃粥穿草鞋,却没有惊惧忧患,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不参与外物的治理。如今即使有四马之车和成列的骑兵,所能安置的也不过是容膝之地;面前摆着方丈大的食物,真正能享用的也不过一块肉。为了容膝之安、一肉之味,却去承担楚国的忧患,这可以吗?”于是他不接受聘请,和妻子一起离开了。庄王想攻打越国,杜子劝谏说:“大王攻打越国,是什么原因?”庄王说:“越国政事混乱,军队弱小。”杜子说:“我担心大王的智慧像眼睛一样,只能看见百步之外,却看不见自己的睫毛。大王的军队曾在秦、晋两国面前败退,丧失土地数百里,这就是军队弱小。庄蹻在国内作盗,而官吏不能禁止,这就是政事混乱。大王自身的弱小和混乱,并不比越国少,却想攻打越国,这就是智慧像眼睛一样的表现。”庄王于是停止了攻越。
庄王欲伐杨夏,师久而不罢,群臣欲谏而莫敢。王猎于云梦,椒举进谏曰:「王所以多得兽者,马也。而王国亡,王之马岂可有哉?」荘王曰:「善。不谷知诎强国之可以长诸侯也,知得地之可以为富也,而忘吾民之不用也。」明日,饮诸大夫酒,以椒举为上客,罢杨夏之师。荘王既胜晋于河雍,归而封孙叔敖,不受。病疽将死,谓其子曰:「吾则死矣,王必封汝,汝必让肥饶之地,而受沙石之间。有寝丘者,其地确石之丑,荆人▯,越人禨,人莫之利也。」敖死,王果封其子以肥饶之地,其子辞而不受,请有寝之丘。楚邦之法,禄臣再世而收地,唯孙叔敖独在,不以其邦为收者,瘠也。故九世而祀不絶。孙叔敖病且死,属其子曰:“我死而必贫困,若往见优孟,言我孙叔敖之子也。”居数年,其子困穷,负薪过优孟,与言曰:“我孙叔敖之子也。”父且死时,属我贫困,徃见优孟。优孟曰:“若无逺有所之,即为孙叔敖衣冠,抵掌谈语。”歳余,像孙叔敖,楚王及左右不能别也。荘王置酒,优孟前为夀,荘王大惊,以为孙叔敖复生也,欲以为相。优孟曰:“请归与妇计之。”三日而为相,荘王许之。三日后,优孟复来,王曰:“妇言谓何?”孟曰:“妇言:‘慎无为楚相,不足为也。’如孙叔敖之为楚相,尽忠为亷以治楚,楚王得以霸。今死,其子无立锥之地,贫困负薪以自饮食,必如孙叔敖,不如自杀。”因歌曰:“山居耕田苦,难以得食。起而为吏,身贪鄙者,余财不顾,耻辱身死,家室富,又恐受赇枉法为奸,触大罪,身死而家灭。贪吏安可为也?楚相孙叔敖持廉至死,今妻子困穷,负薪而食,不足为也。”于是荘王谢优孟,乃召孙叔敖子,封之寝丘田四百户,以奉其祀【十八年,荘王卒】晋国苦盗,有郄雍者,能视盗之貌,察其眉睫之间,而得其情。晋侯使视盗,千百无遗,一焉。晋侯喜,告赵文子曰:“吾得一人,而一国盗为尽矣,奚用多为?”文子曰:“吾君恃伺察而得盗,盗不尽矣。且郄雍必不得其死焉。”俄而,羣盗谋曰:“吾所穷者郄雍也。”遂共盗而残之。晋侯闻而大骇,立召文子而告之曰:“果如子言,郄雍死矣。然取盗何方?”文子曰:“周谚有言:‘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隠匿者有殃。’且君欲无盗,莫若举贤而任之,使教明于上,化行于下,民有耻心,则何盗之为?”于是用随防知政,而羣盗奔秦焉【按:左氏宣十六年,士防为政;十七年,请老,乃晋景公之八年也。至成八年,赵氏方有下宫之难,赵文子时未之生也,安能荐士防为政哉?此事见《列子》,《列》多寓言,即非寓言而记事,亦欠覈矣。左十六年,士防将中军为太傅,晋之盗逃奔于秦】鲁成公【元年,辛未,在位十八年,周定王十七年】吴夀梦立,而吴始益大,称王。自太伯作吴,五世而武王克殷,封其后为二,其一虞在中国,其一吴在蛮夷。十二世而晋灭中国之虞,中国之虞灭,二世而蛮夷之吴兴大。凡从太伯至夀梦一十九世【按《春秋》成七年始书吴伐郯】吴夀梦元年,朝周,适楚,观诸侯礼乐。鲁成公防于钟离【不见经】深问周公礼乐,成公悉为陈前王之礼乐,因为咏歌三代之风。夀梦曰:“孤在夷蛮,徒以椎髻为俗,岂有斯之服哉?”因叹而去曰:“大乎哉,礼也【史年表夀梦元年,即成公六年,以是不见经史】晋赵盾荐韩厥,晋君以为中军尉。赵盾死,子朔为卿。至景公三年,赵朔为晋将。朔取成公姊为夫人。初,盾在时,梦见叔带持盾要而哭,甚悲,已而笑,拊手且歌。盾卜之,吉兆絶而后好。赵史援占曰:“此甚恶,非君之身,乃君之子。然亦君之咎也。”至于朔世,益衰。屠防贾者始有宠于灵公。至景公时,贾为司防将,作难,乃治灵公之贼,以致赵盾,徧告诸将曰:“赵穿弑灵公,盾虽不知,犹为贼首。贼臣弑君子孙在朝,何以惩罪?请诛之。”韩厥曰:“灵公遇贼,赵盾在外,吾先君以为无罪,故不诛。今诸君将诛其后,是非先君之意,而复妄诛。妄诛谓之贼,臣有大事而君不闻,是无君也。”贾不听,厥告朔趣亡。朔不肯曰:“子必不絶赵祀,朔死且不恨。”厥许诺,称疾不出。贾不请而擅与诸将攻赵氏于下宫,杀赵朔、赵括、赵婴齐,皆灭其族【八年事】朔妻成公姊有遗腹,走公宫匿。
译庄王想攻打杨夏,军队长期出征而不撤回,群臣想进谏却没有人敢说。庄王在云梦打猎,椒举进谏说:“大王之所以能捕获许多野兽,是因为有马。可是,如果大王的国家灭亡了,大王的马难道还能保有吗?”庄王说:“好。我只知道挫败强国可以使自己长久成为诸侯之长,只知道得到土地可以使国家富裕,却忘了我的百姓不能供我使用。”第二天,他设酒宴款待大夫,以椒举为上宾,撤回了攻打杨夏的军队。庄王在河雍击败晋军后,回国并要封赏孙叔敖,孙叔敖不接受。他患毒疮将死时,对儿子说:“我就要死了,大王一定会封你。你一定要辞让肥沃富饶的土地,而接受沙石地带。那里有寝丘,土地坚硬多石,楚人认为它不吉利,越人认为它有鬼怪,没有人把它看作有利之地。”孙叔敖死后,庄王果然要把肥沃的土地封给他的儿子;他的儿子辞让不受,请求得到寝丘。楚国的法令规定,受禄的臣子到第二代就收回封地,只有孙叔敖家的封地一直存在,因为那块地贫瘠。所以过了九代,孙叔敖仍有祭祀不断绝。孙叔敖病重将死时,嘱咐他的儿子说:“我死后你一定会贫困,如果这样,就去见优孟,说你是孙叔敖的儿子。”过了几年,他的儿子陷于穷困,背着柴经过优孟那里,对他说:“我是孙叔敖的儿子。”又说:“父亲将死时,嘱咐我贫困后去见您。”优孟说:“你不要远走他处,就穿戴上孙叔敖的衣帽,拍着手谈笑。”一年多以后,优孟装扮得像孙叔敖,楚王和左右侍从都不能分辨。庄王置办酒宴,优孟上前祝寿,庄王大为惊异,以为孙叔敖复生,想任命他为相国。优孟说:“请允许我回去和妻子商量。”三天后他来做相国,庄王答应了。三天后,优孟又来,庄王问:“你妻子说了什么?”优孟说:“妻子说:‘千万不要做楚国的相国,不值得做。’像孙叔敖做楚相那样,竭尽忠诚、保持廉洁来治理楚国,使楚王得以称霸;如今他死了,儿子却连立锥之地也没有,贫困到背柴维持饮食。如果一定要像孙叔敖那样,不如自杀。”于是唱道:“住在山中耕田很苦,难以得到食物。起来做官,自己贪婪卑鄙,就会积蓄多余财物而不顾廉耻,最后因羞辱而身死,家室却富足;又害怕收受贿赂、枉法作奸,触犯大罪,自己死亡而家族灭亡。” 贪婪的官吏怎么可以做呢?楚相孙叔敖保持廉洁直到死去,如今妻子儿女却困苦贫穷,靠背柴来维持生活,做这样的官不值得。”于是庄王向优孟道歉,便召见孙叔敖的儿子,封给他寝丘的田地四百户,让他供奉孙叔敖的祭祀。【十八年,庄王去世】晋国深受盗贼之患。有个叫郄雍的人,能够观察盗贼的相貌,从眉眼之间察知他们的情状。晋侯让他察捕盗贼,千百个盗贼没有一个漏掉。晋侯很高兴,告诉赵文子说:“我得到一个人,整个国家的盗贼就都能捕尽了,哪里还用得着那么多人?”文子说:“我们的国君依靠窥察来捕盗,盗贼不会因此灭尽。而且郄雍一定不得善终。”不久,群盗谋划说:“我们所受困扰的就是郄雍。”于是共同袭击盗杀了他。晋侯听说后大为惊骇,立即召见文子并告诉他:“果然如你所说,郄雍死了。然而,应该用什么办法捕盗呢?”文子说:“周人的谚语说:‘能察见深渊中的鱼是不吉祥的,凭智慧推测隐秘之事会招来灾祸。’况且国君想使盗贼消失,不如选拔贤能并任用他们,使上面的教化明白,使下面的风俗改变,百姓有羞耻之心,这样还会有什么盗贼呢?”于是任用随防掌管政事,群盗便逃往秦国。【按:《左传》宣公十六年,士防主持政事;十七年请求退休,那时是晋景公八年。到成公八年,赵氏才发生下宫之难,赵文子当时还没有出生,怎么能推荐士防主持政事呢?这件事见于《列子》。《列子》多是寓言;即使不是寓言而是记事,也不够考核翔实。】《左传》宣公十六年,士防统率中军并任太傅,晋国的盗贼逃奔秦国。鲁成公【元年,辛未,在位十八年,周定王十七年】吴寿梦即位后,吴国开始日益强大,称王。自太伯建立吴国,五代之后周武王攻克殷,封太伯的后代为两支:一支是处在中原的虞国,另一支是处在蛮夷地区的吴国。十二代之后,晋国灭掉中原的虞国;中原的虞国灭亡后两代,蛮夷地区的吴国兴盛并强大起来。从太伯到寿梦,共十九代。【按:《春秋》成公七年才开始记载吴国攻打郯国】吴寿梦元年,他朝见周王,途经楚国,观览诸侯的礼乐。鲁成公在钟离会见他【经书没有记载】。寿梦深入询问周公制定的礼乐,成公便把先王的礼乐全部陈述给他,并因此咏唱三代的诗歌。寿梦说:“我身处夷蛮之地,只是以梳椎形发髻为习俗,哪里有这样的服饰呢?”于是叹息着离去,说:“礼真伟大啊!”【史书年表记寿梦元年为成公六年,因此经书和史书都没有这件事】晋国的赵盾推荐韩厥,晋君任命韩厥为中军尉。赵盾死后,他的儿子赵朔成为卿。到晋景公三年,赵朔任晋国将领。赵朔娶成公的姐姐为夫人。当初赵盾在世时,梦见叔带拿着盾牌抵住他的腰哭泣,十分悲伤;随后又笑起来,拍手歌唱。赵盾为此占卜,得到的卦象先凶后吉。赵氏史官赵援占断说:“这件事非常凶恶,祸患不在您的身上,而在您的儿子身上;但这也是您的过错。”到了赵朔这一代,赵氏更加衰败。屠岸贾起初受到晋灵公宠信。到晋景公时,屠岸贾任司寇将军,发动祸乱,于是追究杀害灵公的罪责,把赵盾牵连进去,并遍告诸将说:“赵穿弑杀灵公,赵盾虽然不知道,仍然是贼人的首领。弑君的臣子,其子孙还在朝中,怎么惩罚罪人?请杀掉他们。”韩厥说:“灵公遇到贼人时,赵盾在国外,我们的先君认为他无罪,所以没有杀他。如今诸位要杀他的后代,这是违背先君的意思,又要妄杀。妄杀就叫作贼;臣下有大事而国君不知道,这是目无君上。”屠岸贾不听,韩厥便告诉赵朔赶快逃走。赵朔不肯,说:“您一定不会让赵氏的祭祀断绝,我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韩厥答应了他,便称病不上朝。屠岸贾没有请示国君,擅自和诸将攻打赵氏在下宫的宅第,杀死赵朔、赵括、赵婴齐,并灭了他们的宗族。【八年之事】赵朔的妻子是成公的姐姐,已有遗腹子,逃到成公宫中藏匿。
公孙杵臼程婴者,皆朔客也。公孙杵臼谓程婴:“胡不死?”婴曰:“朔之妻有遗腹,若幸而男,吾奉之;即女也,吾徐死耳。”无何而朔妻免,生男。贾闻之,索于宫。朔妻置儿袴中,祝曰:“赵宗灭乎?若号;即不灭乎?即无声。”及索儿,竟无声。已脱,程婴谓杵臼曰:“今一索不得,后必且复之,奈何?”杵臼曰:“立孤与死孰难?”婴曰:“立孤亦难耳。”杵臼曰:“赵氏先君遇子厚,子强为其难者,吾为其易者,吾请先死。”而二人谋取他婴儿,负以文褓,匿山中。婴谓诸将曰:“婴不肖,不能立孤,谁能与吾千金?吾告赵氏孤处。”诸将皆喜,许之,发师随婴攻杵臼。杵臼曰:“小人哉,程婴!下宫之难不能死,与我谋匿赵氏孤儿,今又卖之。纵不能立孤,忍卖之乎?”抱而呼天乎:“赵氏孤儿何罪,请活之,独杀杵臼也。”诸将不许,遂并杀杵臼与儿。诸将以为赵氏孤儿已死,皆喜。然赵氏真孤乃在程婴卒与俱匿山中。居十五年,晋景公病,卜之,大业之胄者为祟。景公问韩厥,韩厥知赵孤存,乃曰:“大业之后在晋絶祀者,其赵氏乎?”夫自中行衍皆嬴姓也,中行衍人面鸟噣,降佐帝太戊及周天子,皆有明徳;下及幽厉无道,而叔带去周适晋,事先君文侯至于成公,世有成功,未尝絶祀;今及吾君,独灭赵宗,国人哀之,故见▯防唯见图。景公问赵尚有后乎?韩厥具以实告。景公乃与韩厥谋立赵孤儿,召匿之宫中。诸将入问病,景公因韩厥之众以胁诸将,而见赵孤儿。孤名曰武。诸将不得已,乃曰:“昔下宫之难,屠岸贾为之,矫以君命,并命羣臣,非然孰敢作难?防君之命,羣臣固将请立赵后,今君有命,羣臣愿之。”于是召赵武、程婴,徧拜诸将,遂俱与程婴、赵氏攻屠岸贾,灭其族,复与赵氏田邑如故。赵武冠为成人,程婴乃辟大夫,谓武曰:“昔下宫之难,皆能死,我非不能死,思立赵氏后。今子既立为成人,赵宗复故,我将下报赵孟与公孙杵臼。”赵武号泣固请曰:“武愿苦筋骨以报子,至死而子忍弃我死乎?”程婴曰:“不可,彼以我为能成事故肯先我死,今我不下报之,是以我为不成也。”遂自杀。赵武服衰三年,为祭邑春秋祠之,世不絶。君子曰:“程婴、公孙杵臼可谓信友厚士矣,婴之自杀下报,亦过矣。”楚共王战于鄢陵【十六年事】潘尫、养由基、黄衰、防公孙丙相与簒之。共王惧而失体,黄衰防举足蹵其体。共王乃觉,怒其失礼,奋体而起。四大夫载而行。楚共王出猎而遗其弓,左右请求之。共王曰:「止!楚人遗弓,楚人得之,又何求焉?」仲尼闻之曰:「惜乎,其不大亦曰人遗弓,人得之而已,何必楚也?」仲尼所谓大公者也。养由基善射,去栁叶百步而射之,百发百中。左右皆曰:「善!」有一人过曰:「善射可教也矣。」养由基曰:「人皆善,子乃曰可教射,何不代我射之也?」客曰:「我不能教子支左屈右。」夫射柳叶者,百发百中,而不以善息。少焉气力倦,弓拨矢钩,一发不中,前功尽矣。养由基、尹儒,皆六艺之人也。荆廷尝有神白猿,荆之善射者莫之能中。荆王请养由基射之,养由基矫弓操矢而往,未之射而括中之矣。发之,则猿应矢而下。则养由基有先中中之者矣。尹儒学御三年而不得,苦痛之夜梦受秋驾于其师。明日往朝其师,望而谓之曰:「吾非爱道也,恐子之未可与也。今日将教子以秋驾。」尹儒反走,北面再拜曰:「今夕臣梦受之。」先为其师言所梦,所梦固秋驾矣。二士者,可谓学矣。晋厉公南伐楚,东伐齐,西伐秦,北伐燕,兵横行天下而无所倦,威行四方而无所绌,遂合诸侯于嘉陵。气充志骄,淫侈无度,暴虐万民。内无辅拂之臣,外无诸侯之助,戮杀大臣,亲近导谀。明年,出逰匠骊氏,栾书、中行偃刼而幽之,诸侯莫之救,百姓莫之哀。三月而死【十八年事】范文子喜直言,武子击之以杖。夫直议者不为人所容,无所容则危身,非徒危身,又将危父【详晋语】鲁襄公【元年,己丑,在位三十一年,周简王十四年】
译公孙杵臼和程婴都是赵朔的门客。公孙杵臼对程婴说:“你为什么不去死?”程婴说:“赵朔的妻子怀有遗腹子,如果幸运地是男孩,我就奉养他;如果是女孩,我再慢慢死去。”不久赵朔的妻子分娩,生下男孩。屠岸贾听说后,在宫中搜寻。赵朔的妻子把孩子放在裤子里,祈祷说:“赵氏宗族要灭亡吗?如果要灭亡,你就哭叫;如果不会灭亡,你就不要出声。”等到搜查孩子时,孩子竟然没有发出声音。孩子脱险后,程婴对公孙杵臼说:“这次搜查没有找到,之后一定还会再搜查,怎么办?”杵臼说:“扶立遗孤和去死,哪件更难?”程婴说:“扶立遗孤也很难。”杵臼说:“赵氏先君待你深厚,你勉强承担那件难事,我来承担容易的事,请让我先死。”于是两人谋划找来别人的婴儿,用有花纹的襁褓背着,藏到山中。程婴对诸将说:“我不成材,不能扶立遗孤,谁能给我千金?我告诉他赵氏遗孤藏在哪里。”诸将都很高兴,答应了他,发兵跟随程婴攻打公孙杵臼。杵臼说:“程婴这个小人!下宫之难时不能赴死,反而和我谋划藏匿赵氏孤儿,如今又把他出卖了。即使不能扶立遗孤,难道忍心出卖他吗?”于是抱着孩子仰天呼喊:“赵氏孤儿有什么罪?请放他活命,只杀我一个人吧!” 诸将不答应,于是把公孙杵臼和孩子一起杀死。诸将以为赵氏孤儿已经死了,都很高兴。然而赵氏真正的遗孤还在程婴那里,最终和程婴一起藏在山中。过了十五年,晋景公患病,占卜说是大业的后代作祟。景公询问韩厥,韩厥知道赵氏遗孤还活着,于是说:“大业的后代在晋国断绝祭祀的,大概就是赵氏吧?中行衍以来都是嬴姓。中行衍长着人的脸、鸟的嘴,曾降世辅佐帝太戊和周天子,都有显明的德行。后来到了幽王、厉王无道的时候,叔带离开周国到晋国,侍奉先君文侯直到成公,世代都有成就,祭祀从未断绝;如今到了我们的国君,唯独灭了赵氏宗族,国人都为此悲哀,所以占卜时只见到图象。”景公问:“赵氏还有后代吗?”韩厥把实情全部告诉了他。景公于是和韩厥谋划扶立赵氏遗孤,召他藏到宫中。诸将入宫问候景公的病情,景公借韩厥的力量胁迫诸将,并让他们见赵氏遗孤。遗孤名叫武。诸将不得已说:“当年下宫之难,是屠岸贾发动的;他假托君命,又命令群臣,若不是这样,谁敢发动祸乱?因为畏惧君命,群臣本来就要请求扶立赵氏后人。如今君王既有命令,群臣愿意奉行。”于是召来赵武、程婴,让他们遍拜诸将,随后和程婴、赵氏一同攻打屠岸贾,灭掉他的宗族,并把赵氏原有的田邑恢复如旧。赵武举行冠礼成为成年人后,程婴便辞去大夫之职,对赵武说:“当年下宫之难,人人都能赴死,我并不是不能死,只是考虑要扶立赵氏的后代。如今你已经立为成年人,赵氏宗族也恢复原状,我将到地下去报答赵孟和公孙杵臼。”赵武号哭,坚决请求说:“我愿意劳苦筋骨来报答您,难道到了死时,您还忍心抛下我去死吗?”程婴说:“不行。他们认为我能够成就这件事,所以愿意先我而死;如今我不去地下报答他们,就是让他们认为我没有成就此事。”于是自杀。赵武服丧三年,在祭田中春秋两季祭祀他,世代不绝。君子说:“程婴、公孙杵臼可以说是守信的朋友、厚道的士人了;程婴自杀到地下报答他们,也算做得过分了。” 楚共王在鄢陵作战。【十六年之事】潘尫、养由基、黄衰、防公孙丙共同抬着他。共王害怕而失去仪态,黄衰、防公孙丙抬起脚踢他的身体。共王这才醒悟过来,因他们失礼而发怒,振作身体站起来。四位大夫便载着他前行。楚共王出外打猎,丢失了他的弓,左右侍从请求寻找。共王说:“算了!楚国人丢失弓,还是楚国人得到它,又何必寻找呢?”仲尼听说后说:“可惜啊!他的胸襟还不够广大。他只说‘有人丢失弓,有人得到弓’罢了,为什么一定要说楚国呢?”仲尼所说的“大公”,就是这个意思。养由基善于射箭,距离柳叶百步射箭,百发百中。左右侍从都说:“射得好!”有个人经过,说:“善于射箭,还可以教啊。”养由基说:“人人都说我射得好,你却说还可以教我射箭,为什么不替我射一箭呢?”那人说:“我不能教你如何把左臂撑直、右臂弯曲。”射柳叶的人百发百中,却不能因为一时射得好就停下来。不久气力疲倦,弓弦失常,箭也弯曲,一箭射不中,先前的功劳就全白费了。养由基和尹儒,都是精通六艺的人。楚国朝廷曾有一只神异的白猿,楚国善于射箭的人没有谁能射中它。楚王请养由基射,养由基张弓执箭前往,还没有发射,箭尾已经射中了白猿;等到把箭射出,白猿便应声中箭落下。这样说来,养由基已经有先发而后中的本领了。尹儒学习驾车三年仍没有学会,苦恼悲痛,夜里梦见从老师那里学到了秋驾。第二天早晨去拜见老师,老师远远看见他便说:“我不是吝惜驾车之道,而是担心你还不能学习。今天我将教你秋驾。”尹儒转身跑回,面向北方拜了两拜,说:“今天夜里我已经梦见学到了。”他先把梦中所见告诉老师,而梦中所学本来就是秋驾。这两个人,可以说是真正懂得学习了。晋厉公向南攻打楚国,向东攻打齐国,向西攻打秦国,向北攻打燕国,军队横行天下而毫不疲倦,威势遍及四方而没有受挫,于是在嘉陵会合诸侯。他气势充足、志意骄傲,淫逸奢侈没有节制,暴虐百姓。朝廷内没有辅佐规劝的大臣,国外没有诸侯援助,却诛杀大臣,亲近引导他阿谀奉承的人。第二年,他出游到匠骊氏那里,栾书、中行偃劫持他,把他幽禁起来,诸侯没有人来救他,百姓也没有人为他悲哀。三个月后他死去。【十八年之事】范文子喜欢直言,武子用手杖打他。直率议论的人不被别人容纳;无处容身就会危及自身,不仅危及自身,还将危及父亲。【详见《晋语》】鲁襄公【元年,己丑,在位三十一年,周简王十四年】
士尹池为荆使于宋,司城子罕止而觞之。南家之墙拥于前而不宜,西家之潦经其宫而不止。士尹池问其故,司城子罕曰:“南家工人也,为鞔者也。吾将徙之。其父曰:‘吾恃为鞔,已食三世矣。今徙是,宋邦之求鞔者不知吾处也,吾将不食。愿相国之忧吾不食也。’为是故,吾不徙。西家髙,吾宫卑,潦之经吾宫也利,为是故,不禁也。”士尹池归荆,适兴兵欲攻宋。尹池谏于王曰:“宋不可攻也,其主贤,其相仁。贤者得民,仁者能用。人攻之无功,为天下笑。”楚释宋而攻郑。孔子问之曰:“夫修之堂庙之内,而折冲于千里之外者,司城子罕之谓也【六年子罕见传即乐喜】宋司城子罕之贵子韦也,入则同食,出则同衣。司城子罕亡,子韦不从。子罕来复,召子韦而贵之。左右曰:“君之善子韦也,君亡不从来,又复贵之,君独不愧于君之忠臣乎?”子罕曰:“吾唯不能用子韦,故至于亡。今吾之得复也,尚是子韦之遗徳余教也。吾固贵之。日吾之亡也,吾臣之削迹扳树以从我者,奚益于吾亡哉?”子产者,子国之子也。子产忠于郑君,子国怒之,曰:“夫介异于人臣,而独忠于主。主明贤能听汝,不明将不汝听。听与不听,未可必知,而汝已离于羣臣。离于羣臣,则必危汝身矣。非徒危已也,又且危父【二年,子国为司马。五年,来聘。八年,子产始见。
译士尹池作为楚国使者出使宋国,司城子罕留住他并设宴款待。南边人家的墙向前倾压,妨碍通行;西边人家的积水流经他的宫室,却没有阻拦。士尹池问其中的缘故,司城子罕说:“南边那家是工匠,专门制作鞔。我准备把墙迁走。他的父亲说:‘我依靠制作鞔,已经养活三代人了。如今迁到别处,宋国需要鞔的人不知道我在哪里,我就没有饭吃了。希望相国忧虑我将无饭可吃。’因此我没有迁墙。西边那家地势高,我的宫室地势低,积水流过我的宫室反而有利,所以我不加阻拦。”士尹池回到楚国,正赶上楚国准备发兵攻打宋国。尹池向楚王进谏说:“宋国不能攻打。它的国君贤明,相国仁厚。贤明的人能够得到民心,仁厚的人能够使用民力。攻打它不会成功,反而会被天下人耻笑。”楚国于是放弃宋国,转而攻打郑国。孔子问这件事,说:“在朝廷内修治政事,却能在千里之外折冲御敌,说的就是司城子罕。”【六年,子罕事见《左传》,即乐喜】宋国司城子罕尊重子韦,让他入朝就和自己同桌吃饭,出行就和自己穿同样的衣服。司城子罕逃亡时,子韦没有跟随。子罕回来后,召见子韦并尊贵他。左右侍从说:“君主对您如此厚待子韦,您逃亡时他不跟随,您回来后却又尊贵他,难道您不对忠臣感到惭愧吗?” 子罕说:“我正是因为不能任用子韦,所以才落到逃亡的地步。如今我能够回来,仍然是承蒙子韦留下的德行和教诲。我本来就应该尊重他。当我逃亡时,我的臣下中那些削去衣裳下摆、攀援树木来追随我的人,对我逃亡有什么帮助呢?” 子产是子国的儿子。子产忠于郑国国君,子国因此责怒他,说:“独自与其他臣子不同,而只忠于君主。君主贤明,能够听取你的意见;君主不贤明,就不会听你的意见。君主听不听,还不能确定,而你已经与群臣离心离德了。与群臣离心,就一定会危及自身。不仅危及自己,还将危及父亲。【二年,子国任司马;五年,子产来聘;八年,子产开始见于记载。
传子国责子产以不喜侵秦】周灵王太子晋幼有盛德,聪明博达,师旷与之言,弗能尚也。晋年十五,顾而问曰:“吾闻太师能知人之短长也。”师旷对曰:“汝色赤白,汝声清,汝色不夀。”晋曰:“然,吾后三年将上宾于天,汝慎无言,祸将及汝。”其后太子果死【按《国语》灵王二十一年,谷洛鬬将毁王宫,王将壅之,太子晋谏之。注:灵王二十二年,鲁襄公之二十四年也。是嵗,齐人城郏】楚共王多宠子而世子之位不定【按左氏十三年楚共王卒】屈建曰:「楚必多乱。夫一兔走于街,万人追之;一人得之,万人不复走。分未定,则一兔走使万人扰;分已定,则虽贪夫知止。今楚国多宠子,而嫡位无主,乱自是生矣。夫世子者,国之基也,而百姓之望也。国既无基,又使百姓失望,絶其本矣。本絶则挠乱,犹兔走也。」共王闻之,立康王为太子。其后犹有令尹围、公子弃疾之乱。郈成子为鲁聘于晋,过衞,右宰谷臣止而觞之,陈乐而不乐,酒酣而送之以璧,顾反过而不辞。其仆曰:“向者谷臣之觞吾子也甚懽,今侯渫过而不辞。”郈成子曰:“夫止而觞我,与我懽也;陈乐而不乐,告我忧也;酒酣而送之以璧,寄之我也。由是观之,衞其有乱乎?”▯喜之难作,谷臣死之,使人迎其妻子,分禄而食之,长而反其璧。孔子闻之曰:“知可以谋防,仁可以托财者,其郈成子之谓乎【▯喜弑君剽而入,衞献公在二十六年,右宰谷臣实为▯喜伐孙氏,二十七年】齐晋相与战平阿【平阿,经传俱无据,疑是平隂】之余子亡防得矛,不自快,谓路之人曰:“亡防得矛,可以归乎?”人曰:“防亦兵也,亡兵得兵,何为不可以归?”心犹不自快,遇髙唐叔之孤,叔无孙曰:“亡防得矛,可以归乎?”叔无孙曰:“矛非防也,防非矛,亡防得矛,岂亢责也哉?”平阿之余子曰:“嘻!还反战趋,尚及之,遂战而死。”叔无孙曰:“吾闻之,君子济人于患,必罹其难,疾驰而从之,亦死而不反【十八年,中行偃伐齐,齐御诸平隂;十九年,偃死;二十三年,齐侯伐衞,遂伐晋,报平隂之役】晋逐栾盈之族【二十一年盈出奔】命其家臣有敢从者死。其臣曰辛俞从之,吏得而将杀之。君曰:“命汝无得从,敢从何也?”辛俞对曰:“臣闻三世仕于家者,君之;二世者,主之。事君以死,事主以勤,为其赐之多也。今臣三世于栾氏,受其赐多,臣敢畏死而忘三世之恩哉?”晋君释之。齐庄公且伐莒,为车五乗之宾,而杞梁、华舟独不与焉【二十三年伐晋,报平隂还,袭莒】故归而不食。其母曰:“汝生而无义,死而无名,则虽非五乘,孰不汝笑也?汝生而有义,死而有名,则五乗之宾尽汝下也。”趣食乃行。杞梁、华舟同车侍于庄公而行,至莒。莒人逆之,杞梁、华舟【▯作杞殖、华周】下鬬,获甲首三百。庄公止之曰:“子止与子同,齐国杞梁、华舟曰:‘君为五乗之宾,而舟、梁不与焉,是少吾勇也。临敌涉难,止我以利,是汚我行也。深入多杀者,臣之事也。齐国之利,非我所知也。’”遂进鬬,壊军陷阵,三军弗敢当。至莒城下,莒人以炭置地,二人立,有间不能入。隰侯重为右,曰:“吾闻古之士犯患涉难者,其去遂于物也。来,我逾子。”隰侯重仗楯伏炭,二子乗而入,顾而哭之。华舟后息,杞梁曰:“汝无勇乎?何哭之久也?”华舟曰:“我岂无勇哉?是其勇与我同也,而先我死,是以哀之。”莒人曰:“子毋死与子同,莒国杞梁、华舟曰:‘去国归敌,非忠臣也。去长受赐,非正行也。且鸡鸣而期,日中而忘之,非信也。深入多杀,臣之事也。莒国之利,非吾所知也。’”遂进鬬,杀二十七人而死。其妻闻之而哭,城为之弛,而隅西崩。齐庄公之时,有士曰宾卑聚,梦有壮子,白缟之冠,丹绩之绚,束布之衣,新素履,墨剑室从而叱之,唾其面,惕然而寤,徒梦也,终夜坐不自快。明日召其友而告之曰:“吾少好勇,年六十而无所挫辱,今夜辱吾,将索其形,期得之,不得将死之。”与其友俱立于衢,三日不得,却而自殁。谓此当务则末也。虽然,其心之不辱也有可以加乎?中牟无令,晋平公问赵武曰:“中牟三国之股肱,邯郸之肩髀,寡人欲得其良令也,谁使而可?”武曰:“邢伯子可。”公曰:“非子之讐也。”曰:“私讐不入公门。”公又问曰:“中府之令谁使而可?”曰:“臣子可。”故曰:“外举不避讐,内举不避子。”赵武所荐四十六人,及武死,各就宾位,其无私徳若此。解▯荐其讐于简主以为相,其讐以为且幸释已也,乃因往拜谢▯,乃引弓逆而射之,曰:“夫荐汝,公也,以汝能当之也。
译《左传》记载,子国责备子产不赞成攻打秦国。周灵王的太子晋年幼时就有盛大的德行,聪明博达,师旷和他谈论,才智也不能超过他。太子晋十五岁时,回头问师旷说:“我听说太师能够知道人的长处和短处。”师旷回答:“你的面色红白相杂,声音清亮,但你的面色显示你不能长寿。”太子晋说:“是这样。我在三年以后将作为宾客上升于天,你谨慎些,不要说这件事,否则灾祸将殃及你。”后来太子果然死去。【按:《国语》记载,周灵王二十一年,谷水、洛水争流将要冲毁王宫,周王准备堵塞它们,太子晋进谏。注:周灵王二十二年,是鲁襄公二十四年。这一年齐人修筑郏城】楚共王宠爱的儿子很多,太子之位没有确定。【按:《左传》记载,楚共王十三年去世】屈建说:“楚国一定会发生许多祸乱。街上有一只兔子奔跑,万人都去追它;一个人抓到了它,万人就不再追了。名分没有确定时,一只兔子奔跑就使万人骚动;名分确定后,即使是贪婪的人也知道停止。如今楚国受宠的儿子很多,而嫡长子的地位没有确定,祸乱就会由此产生。太子是国家的根基,也是百姓的希望。国家既然没有根基,又使百姓失望,就是断绝了根本。根本断绝就会动乱,正如兔子奔跑一样。”共王听说后,立康王为太子。后来仍然发生了令尹围和公子弃疾的祸乱。郈成子作为鲁国使者出使晋国,经过卫国时,右宰谷臣留住他并设宴款待。谷臣陈列乐器却不奏乐,酒喝到兴浓时送给郈成子一块玉璧;郈成子回头再经过时,谷臣却没有辞谢。郈成子的仆人说:“刚才谷臣宴请您时非常欢乐,如今您经过,他却不向您辞谢。”郈成子说:“他留住我设宴,是表示与我亲善;陈列乐器却不奏乐,是告诉我他有忧患;酒兴浓时送我玉璧,是把它托付给我。由此看来,卫国恐怕要发生祸乱了。”宁喜发动祸乱时,谷臣为之而死。郈成子派人接来他的妻子儿女,分给他们俸禄供养;等孩子长大后,又归还了那块玉璧。孔子听说后说:“有智慧可以谋划防患,有仁德可以托付财物,说的恐怕就是郈成子吧!”【宁喜弑杀卫国国君剽而入国,卫献公在二十六年复位;右宰谷臣确实为宁喜攻打孙氏,二十七年】齐国和晋国在平阿交战,双方战成平局。【平阿,经书和传文都没有依据,疑为平阴】平阿的一个余子逃跑时丢失了盾牌,得到一根矛,心里仍不痛快,便对路人说:“丢了盾牌却得到矛,可以回去吗?”路人说:“盾牌也是兵器,丢了兵器而得到兵器,为什么不能回去?”他心里还是不痛快,遇到了高唐叔的孤儿叔无孙,便问同样的话。叔无孙说:“矛不是盾牌,盾牌也不是矛;丢了盾牌却得到矛,难道这算抵偿得上吗?”平阿的余子说:“唉!我要回去反身追赶敌军,希望还来得及赶上他们。”于是返回战场,战斗而死。叔无孙说:“我听说,君子救人于患难,必定会亲自陷入那场灾难;应当快速赶去追随他,即使死了也不回头。”【十八年,中行偃攻打齐国,齐军在平阴抵御;十九年,中行偃去世;二十三年,齐侯攻打卫国,又攻打晋国,以报平阴之战】晋国驱逐栾盈的宗族,并命令他的家臣说,谁敢跟随栾盈就处死。栾盈的臣子辛俞跟随他,被官吏抓住,准备杀死他。晋君说:“我命令你不得跟随,你为什么还敢跟随?”辛俞回答:“我听说,在一家任职三代的人,君主应当把他当作臣属;任职两代的人,主人应当把他当作家臣。侍奉君主以死相报,侍奉主人则尽力勤勉,是因为受他的恩赐很多。如今我家三代都在栾氏任职,受栾氏恩赐很多,我难道敢害怕死亡而忘记三代人的恩德吗?”晋君于是释放了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一年〕 齐庄公将要攻打莒国,为五辆兵车的宾客准备了礼遇,但杞梁、华舟唯独没有被列入其中。【二十三年攻打晋国,返还并报复平阴之战时,袭击莒国】因此两人回去不吃饭。他们的母亲说:“你活着时没有义,死后也没有名声,那么即使没有列入五辆兵车的宾客之列,谁不笑你呢?你活着有义,死后有名声,那么五辆兵车的宾客全都在你们之下。”两人才催促进食后出发。杞梁、华舟同乘一车,侍奉庄公前行,到达莒国。莒人迎战,杞梁、华舟下车作战,斩获甲士首级三百。庄公制止他们说:“你们停下来,和你们说同样的话。”齐国的杞梁、华舟说:‘君主把我们列为五辆兵车的宾客之外的等级,是轻视我们的勇气;面对敌人、涉历危难时,却用利益阻止我们,是玷污我们的行为。深入敌阵、多杀敌人,是臣下的职责;齐国的利益,不是我们所考虑的。’”于是继续战斗,冲破军队、陷入敌阵,三军都不敢抵挡。到了莒城下,莒人把炭火铺在地上,两人站在炭上,过了一会儿不能前进。隰侯重任右军,说:“我听说古代的士人冒险涉难,是把自身完全置之于外物之上。来,我背着你们过去。”隰侯重拿着盾牌俯身伏在炭火上,两人踩着他进入,回头哭悼他。华舟后来停下来休息,杞梁说:“你没有勇气吗?为什么哭了这么久?”华舟说:“我难道没有勇气吗?只是他的勇气和我相同,却先我而死,所以我为他悲哀。”莒人说:“你们不要为同伴的死而停下,和你们说同样的话。”齐国的杞梁、华舟说:‘离开本国而归附敌国,不是忠臣;离开君长而接受赏赐,不是正当的行为;况且约定鸡鸣时会合,却到了日中忘记了,不是守信;深入敌阵、多杀敌人,是臣下的职责;莒国的利益,不是我们所知道的。’”于是继续战斗,杀死二十七人后战死。他们的妻子听说后哭泣,城墙也因此松弛,城角向西崩塌。齐庄公时,有个士人叫宾卑聚。他梦见一个壮健男子,戴着白绢帽,帽上有红色丝带,穿着束布衣和新白鞋,佩着黑色剑鞘;那人跟在他身后斥骂他,向他脸上吐唾沫。他惊恐地醒来,原来只是一场梦,但整夜坐着,心里仍不痛快。第二天,他召来朋友说:“我年轻时就喜欢勇敢,到六十岁也没有遭受挫辱;如今夜里却受了侮辱,我要查找这个人的形貌,一定要找到他;找不到就死。”他和朋友一起站在道路交叉处,三天没有找到,退回来后自杀了。有人说,这是把次要的事当作最紧要的事。即使如此,他内心不受辱,难道还有什么可以超过他吗?中牟没有县令,晋平公问赵武说:“中牟是三国的股肱、邯郸的肩髀,我想得到一位贤能的县令,派谁去合适?”赵武说:“邢伯子可以。”平公说:“他不是你的仇人吗?”赵武说:“私人的仇怨不能带进公门。”平公又问:“中府的县令派谁去合适?”赵武说:“臣子的儿子可以。”所以说:“向外举荐人才不避开仇人,向内举荐人才不避开儿子。”赵武所推荐的四十六个人,等到赵武死后,都各自成为上宾,他没有私心的德行就是如此。解▯向简主推荐自己的仇人,让他担任相国。那仇人以为解▯这样做是希望自己放过他,于是前去拜谢解▯;解▯却拉弓迎面射他,说:“推荐你,是出于公心,因为认为你能够胜任。”
夫讐汝,吾私怨也,不以私怨汝之故,拥汝于吾君,故私怨不入公门【解▯晋悼公时祁奚所荐者,此必有误】韩武子兽已聚矣,田车合矣。
传来告曰:「晋公薨。」武子谓栾懐子曰:「子亦知好田猎也?兽已聚矣,田车合矣。吾可以卒猎而后吊乎?」懐子对曰:「范氏之亡也,多辅而少拂。今臣于君,辅也;畾于君,拂也。君胡不问于畾也?」武子曰:「盈而拂我乎?而拂我矣,何必畾哉?」遂辍田。齐荘公出猎,有螳螂举足将持其轮,问其御曰:“此何虫也?”御者曰:“此螳螂也。其为虫,知进而不知退,不量力而轻敌。”庄公曰:“以为人,必为天下勇士矣。”于是回车避之,而勇士归之。
春秋别典卷六<史部,别史类,春秋别典>
钦定四库全书春秋别典卷七 明 薛虞畿 撰鲁襄公【二十五年起】齐崔杼弑庄公也,有陈不占者,闻君难,将赴之。比去餐,则失匙;上车失辙。御者曰:“怯如是,去有益乎?”不占曰:“死君,义也;无勇,私也。”遂往。闻战鬭之声,恐骇而死。人曰:“不占可谓仁者之勇也【二十五年】齐人弑君,鲁襄公援戈而起,曰:“孰臣而敢弑其君乎?”师惧曰:“夫齐君治之不能,任之不肖,纵一人之欲,以虐万夫之性,非所以立君也。其身死,自取之也。今君不爱万夫之命,而伤一人之死,奚其过也?其臣已无道矣,其君亦不足惜也。”崔杼弑君,邢蒯瞆使晋而反,其仆曰:“崔杼弑荘公,子将奚如?”邢蒯瞆曰:“驱之,将入死而报君。”其仆曰:“君之无道也,四邻诸侯莫不闻也。以夫子而死之,不亦难乎?”邢蒯瞆曰:“善,能言也。然亦晚矣。子早言,我我能谏之。谏不听,我能去。余既不谏,又不去。吾闻食其禄者死其事。吾既食乱君之禄矣,又安得从治君而死之?”遂驱车入死。其仆曰:“人有乱君,人能死之;我有治长,可无死乎?”乃结辔自刎于车上。君子曰:“邢蒯瞆可谓守节死义矣,仆夫则无为死也,犹饮食而遇毒也。”崔杼弑庄公,令士大夫盟者皆脱剑而入,言不疾,指不至,血者死。所杀十人,次及晏子。晏子奉杯血,仰天而叹曰:“恶乎崔子!将为无道,杀其君。”盟者皆视之。崔子谓晏子曰:“子与我,我与子分国;子不我与,我将杀子。直兵将推之,曲兵将勾之,唯子图之。”晏子曰:“婴闻:回以利而背其君,非仁也;刼以刃而失其志者,非勇也。《诗》云:‘恺悌君子,求福不回。’婴可谓不回矣。直兵推之,曲兵勾之,婴不之回也。”崔子舎之。晏子趍出,授绥而垂其仆,将驰。晏子抚其手曰:“虎豹在山林,其命在庖厨。驰不益生,缓不益死,按之成节,然后去之【晏子十七年始见传】晏子与崔杼盟,其辞曰:“不与崔氏而与公孙氏者,受其不祥。”晏子曰:“不与公孙氏者,而与崔氏者,受此不祥。”崔子不説,直兵造胷,勾兵钩颈,谓晏子曰:“子变,子言齐国与子共之;不变,子言则今是已。”晏子曰:“崔子,子独不闻夫《诗》乎?《诗》曰:‘莫莫葛藟,施于条枚。岂弟君子,求福不回。’婴且可以回而求福乎?”崔杼曰:“此贤者,不可杀也。”罢之而去。延陵季子游于晋【二十九年】入其境,曰:「譆暴哉,国乎!」入其都,曰:「譆力绌哉,国乎!」立其朝,曰:「譆乱哉,国乎!」从者曰:「夫子之入晋境未久也,何其名之不疑也?」季子曰:「然,吾入其境,田亩荒秽而不休,杂増崇髙,吾是以知其国之暴也。入其都,新室恶而故室美,新墙卑而故墙髙,吾是以知其民力之绌也。吾立其朝,其君能视而不下问其臣,伐善而不上谏,吾是以知其国之乱也。」延陵季子将西聘晋,带寳剑以遇徐君。徐君观剑,不言而色欲之。延陵季子以有上国之使,未献也,然其心许之矣。致使于晋,故反则徐君死于楚。于是脱剑致之嗣君,从者止之曰:「此吴国之寳,非所以赠之也。」延陵季子曰:「吾非赠之也。先日吾来,徐君观吾剑,不言而色欲之。吾为有上国之使,未献也。虽然,吾心许之矣。今死而不进,是欺心也。爱剑伪心,廉者不为也。」遂脱剑致之嗣君。嗣君曰:「先君无命,孤不敢受剑。」于是季子以剑带徐君墓树而去。徐人嘉而謌之曰:「延陵季子兮不忘故,脱千金之剑兮带秋墓。」延陵季子逰于齐,见遗金,呼牧者取之。牧者曰:「子居之髙,视之小,貌之君子,而言之野也。吾有君不君,有友不友,当暑衣裘,君疑取金者乎?」延陵季子知其为贤者,请问姓名。牧者曰:「子乃皮相之士也,何足语姓字哉!」遂去。延陵季子立而望之,不见,乃止。衞有五丈夫俱负▯而入井灌韭,终日一区。邓析过,下车为教之曰:「为机,重其后,轻其前,命曰橰。」终日灌韭,百区不倦。五丈夫曰:「吾师言曰:『有机智之功,必有机智之则。』我非不知也,不欲为也。子其往矣,我一心溉之,不知改已。」邓析去,行数十里,顔色不悦怿,自耻。弟子曰:「是何人也,而恨我?君请为君杀之。」邓析曰:「释之,是所谓真仁者也,可令守国。」
译“仇恨你,是我的私怨;我没有因为私怨你,就在君主面前压制你,所以私人的仇怨不能带进公门。”【解▯是晋悼公时祁奚所推荐的人,此处一定有错误】韩武子已经把野兽聚集起来,田猎的车辆也准备好了。传令的人来报告说:“晋公去世了。” 武子对栾怀子说:“你也知道喜欢田猎吗?野兽已经聚集,田猎的车辆也准备好了。我可以打完猎再去吊丧吗?”怀子回答:“范氏灭亡时,辅佐者多而规劝者少。如今我对于君主,是辅佐的人;栾盈对于君主,是规劝的人。君主为什么不去问栾盈呢?”武子说:“栾盈会规劝我吗?既然他已经规劝我了,何必还要问他呢?”于是停止田猎。齐庄公外出打猎,看见一只螳螂举起脚,准备挡住车轮,便问驾车人:“这是什么虫?”驾车人说:“这是螳螂。这种虫只知道前进而不知道后退,不估量自己的力量而轻视敌人。”庄公说:“如果它是人,一定是天下的勇士。”于是调转车子避开它,勇士们也因此归附他。《春秋别典》卷六 【史部,别史类,《春秋别典》】钦定《四库全书》《春秋别典》卷七 明代薛虞畿撰 鲁襄公【从二十五年开始】齐国的崔杼弑杀庄公时,有个叫陈不占的人听说国君遭难,准备前往赴难。临出发吃饭时,他丢失了匙;上车时又踩空了车辙。驾车人说:“胆怯成这样,去了有什么用?”不占说:“为国君而死,是义;没有勇气,是我的私情。”于是前往。听到战斗的声音后,他惊恐而死。有人说:“陈不占可以说是以仁义为根本的勇敢者了。【二十五年】齐人弑杀国君,鲁襄公拿起戈站起身,说:“是什么样的臣子,竟敢弑杀他的国君?”师旷说:“那位齐君治理国家没有能力,任用的人又不贤良,放纵一个人的欲望,来残虐万民的性命,这不是树立君主应有的做法。他自己死去,是自取其祸。如今君王不爱惜万民的性命,却哀伤一个人的死亡,这有什么过错呢?他的臣子已经无道,他的国君也不值得惋惜。” 崔杼弑杀庄公,邢蒯瞆出使晋国回来,他的仆人说:“崔杼弑杀了庄公,您准备怎么办?”邢蒯瞆说:“赶快驾车,我要进去赴死,以报答国君。”仆人说:“国君无道,四邻诸侯没有不知道的。以先生这样的身份为他而死,不是很困难吗?”邢蒯瞆说:“说得好,你很会说话。但也晚了。你早些说,我就能劝谏他;劝谏他不听,我就能离开他。我既没有劝谏,也没有离开。我听说,享受君主俸禄的人应当为君主的事情而死。我既然享受了乱君的俸禄,又怎么能跟随有道的君主而死呢?”于是驾车进入宫中赴死。仆人说:“别人有乱君,别人能为他而死;我有贤明的主人,难道可以不死吗?”于是系紧缰绳,在车上自刎。君子说:“邢蒯瞆可以说是守节而死于义;至于仆人,则没有必要为之而死,就像吃东西喝饮料却遇到毒物一样。” 崔杼弑杀庄公,命令参加盟誓的士大夫都解下佩剑进入;说话声音不急促,手指没有伸到指定位置,带血的人就处死。被杀了十个人,随后轮到晏子。晏子捧着血杯,仰天叹息说:“崔子啊,你怎么竟要这样做!你将要做无道之事,杀害自己的国君。”参加盟誓的人都看着他。崔杼对晏子说:“你和我合作,我和你分掌齐国;你不和我合作,我就杀你。直刃兵器将推刺你,弯刃兵器将钩割你,你自己考虑吧。”晏子说:“我听说,因利益而回转背弃国君,不是仁;被刀刃威胁而丧失志节,不是勇。《诗》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求取福祉而不走邪路。’我可以说是不走邪路了。直刃推刺,弯刃钩割,我晏婴都不会因此改变。”崔杼放过了他。晏子快步走出,接过缰绳,让仆人垂手在旁,准备奔驰。晏子按住他的手说:“虎豹在山林中,它们的性命却掌握在厨师手里。跑快了不会增加生存的机会,慢下来也不会增加死亡的可能;按礼节把事情办完,然后再离开。”【《晏子春秋》记载,晏子在十七年始见于传文】晏子与崔杼盟誓,盟辞说:“不与崔氏而亲附公孙氏的人,将遭受不祥。”晏子说:“不亲附公孙氏而亲附崔氏的人,将遭受这个不祥。”崔杼不高兴,直刃抵住晏子的胸,弯刃钩住他的脖子,对晏子说:“你若改变,你的话就是齐国和你共同承担;你若不改变,你的话现在就算说完了。”晏子说:“崔子,你难道没有听过《诗》吗?《诗》说:‘密密的葛藤,蔓延到树枝上。和乐平易的君子,求取福祉而不走邪路。’我晏婴难道可以改变志节来求取福祉吗?”崔杼说:“这是贤者,不可以杀。”于是放开他,离去了。延陵季子游历晋国。【二十九年】进入晋国境内时,说:“唉,这个国家多么暴虐啊!”进入晋国都城时,说:“唉,这个国家的民力多么困乏啊!”站在晋国朝廷上时,说:“唉,这个国家多么混乱啊!”随从说:“先生进入晋国境内还没有多久,怎么就能这样毫不迟疑地给它下判断呢?”季子说:“是这样的。我进入它的境内,看见田地荒芜污秽而不加休治,又有杂乱的土堆越积越高,因此知道这个国家暴虐。进入它的都城,看见新建的房屋丑陋而旧房屋美好,新墙低矮而旧墙高大,因此知道百姓的民力困乏。我站在它的朝廷上,看见国君只会察看而不向臣下询问,喜欢夸耀自己的长处而不接受上面的劝谏,因此知道这个国家混乱。” 延陵季子将要向西出使晋国,带着宝剑去见徐君。徐君观看宝剑,没有说话,但神色间流露出想要它的意思。延陵季子因为担负着出使大国的使命,没有当场把剑献出;可是心里已经答应送给他了。出使晋国回来时,徐君已经死在楚国。于是他解下宝剑,把它送给徐君的继承人。随从劝阻说:“这是吴国的宝物,不是用来赠送的东西。”延陵季子说:“我并不是把它当作礼物赠送。先前我来时,徐君观看我的宝剑,没有说话,但神色间想要它。我因为担负着出使大国的使命,没有献出;即便如此,我心里已经答应给他了。现在他死了,我却不把剑送去,这是欺骗自己的内心。爱惜宝剑而欺骗自己的内心,廉洁的人是不这样做的。”于是解下宝剑,送给徐君的继承人。继承人说:“先君没有留下遗命,我不敢接受这把剑。”于是季子把剑挂在徐君墓旁的树上,离开了。徐国人赞美这件事,作歌说:“延陵季子啊,不忘旧情;解下价值千金的宝剑啊,挂在秋日的墓树上。” 延陵季子游历齐国时,看见路上有遗失的金子,便叫放牧的人来取。牧人说:“您的地位高,却把它看得很小;您的相貌像个君子,说话却很粗野。我有君主却不像君主,有朋友却不像朋友;大热天还穿着皮衣。您以为我是捡金子的人吗?”延陵季子知道他是贤者,便请问他的姓名。牧人说:“您只是看重外表的人,有什么资格谈论我的姓名呢?”说完便离去了。延陵季子站着目送他,直到看不见了,才停下来。卫国有五个男子一起背着水桶到井边灌溉韭菜,一整天只能灌溉一块地。邓析经过,便下车教他们说:“制作一种机械,让它的后部加重、前部减轻,把它叫作橰。”这样灌溉一天,可以灌溉一百块地而不疲倦。五个男子说:“我的老师说过:‘有机巧智慧的功效,就一定有运用机巧智慧的原则。’我们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愿意这样做。您还是走吧,我们专心灌溉,不想改变。”邓析离去,走了几十里,脸色很不高兴,感到惭愧。弟子说:“这是什么人,竟然让您这样怨恨?请允许我替您杀了他。”邓析说:“放了他,这正是所谓真正仁厚的人,可以让他守护国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