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别典卷四 明 薛虞畿 撰
晋文公反国,李离为大理。过杀不辜,自系曰:“臣之罪当死。”文公令之曰:“官有上下,罚有轻重,是下吏之罪也,非子之过也。”李离曰:“臣居官为长,不与下让位;受禄为多,不与下分利。过听杀无辜,委下罪死,非义也。臣之罪当死矣。”文公曰:“子必自以为有罪,则寡人亦有过矣。”李离曰:“君量能而授官,臣奉职而任事。臣受印绶之日,君命曰:‘必以仁义辅政,宁过于生,毋失于杀。’臣受命不称,壅惠蔽恩。如臣之罪,乃当死。君何过之有?且理有法,失生即生,失杀即死。君以臣能听防决疑,故任臣以理。今离刻深不顾仁义,信文墨不察是非,听他词不精事实,掠服无罪,使百姓怨,天下闻之必议吾君,诸侯闻之必轻吾国。怨积于百姓,恶扬于天下,权轻于诸侯。如臣之罪,是当重死。”文公曰:“吾闻之也,直而不枉,不可与往;方而不圆,不可与长存。愿子以此听寡人也。”李离曰:“君以所私害公法,杀无罪而生,当死二者,非所以教于国也。离不敢受命。”文公曰:“子独不闻管仲之为人臣也?身辱而君肆行,污而霸成。”李离曰:“臣无管仲之贤,而有污辱之名;无霸王之功,而有射钩之累。夫无能以临官,借污以治人,君虽不忍加之于法,臣亦不敢污官乱治以生。臣闻其命矣,伏剑以死。晋文公问咎犯曰:“谁可使为西河守者?”咎犯对曰:“虞子羔可也。”公曰:“非女之讐也?”对曰:“君问可为守者,非问臣之讐也。”羔见咎犯而谢之曰:“幸赦臣之过,而荐之于君,得为西河守。”咎犯曰:“荐子者,公也;怨子者,私也。吾不以私事害公义,子其去矣!顾吾射子也。”翟人有献封▯文豹于晋文公,文公受客皮而叹曰:“此以皮之美自为罪。”夫治国者,则以名号为罪,徐偃王是也;以城与地为罪,虞虢是也。晋文公时,翟人有献封▯文豹之皮者。文公喟然叹曰:「封狐文豹,何罪哉?以其皮为罪也。」大夫栾枝曰:「地广而不平,财聚而不散,独非▯豹之罪乎?」文公曰:「善哉,説之。」栾枝曰:「地广而不平,人将平之;财聚而不散,人将争之。」扵是列地以分民,散财以赈贫。晋文公问政于舅犯,舅犯对曰:分熟不如分腥,分腥不如分地。割以分民,而益其爵禄,是以上得地而民知富,上失地而民知贫。古之所谓致师而战者,其斯之谓乎?文公举兵欲伐衞,公子锄仰天而笑。公问何笑,曰:臣笑隣之人有送其妻适私家者,道见桑妇,悦而与之言,顾视其妻,亦有招之者矣。臣窃笑此也。公寤其言,乃止,引师而还。未至,有伐其北鄙者【此举疑未救宋之前,信义未孚,威声未振时事】晋文公见咎季其庙,傅于西墙。公曰:孰处而西?对曰:君之老臣也。公曰:西益而宅?对曰:臣之忠,不如老臣之力。其墙壊而不筑。公曰:何不筑?对曰:一日不稼,百日不食。公出而告之,仆仆顿首。子轸曰:吕刑云:「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君之明,羣臣之福也。乃令于国曰:毋淫宫室以妨人宅,版筑以时,无夺农功。齐无道起兵攻鲁,鲁君患之,召其相曰:“为之奈何?”对曰:“夫栁下惠少好学,长而嘉智,主君试召使于齐。”鲁君曰:“吾千乗主也,身自使于齐,齐不听。”夫柳下惠特布衣韦带之士也,使之又何益乎?”相对曰:“臣闻之,乞火不得不望其炮矣。今使柳下惠于齐,纵不解于齐兵,终不愈益攻于鲁矣。”鲁君乃曰:“然乎?”相即使人召柳下惠来,入门袪衣不趋,鲁君避席而立曰:“寡人所谓饥而求黍稷,渇而穿井者,未尝能以懽喜见子。今国事急,百姓恐惧,愿借子使夫齐。”柳下惠曰:“诺。”乃东见齐侯,齐侯曰:“鲁君将惧乎?”柳下惠曰:“臣君不惧。”齐侯忿然怒曰:“吾望而鲁城芒若▯失亡国,百姓发屋伐木以救城郭,吾视若鲁君▯吾国子曰:‘不惧何也?’”柳下惠曰:“臣之君所以不惧者,以其先人出周封于鲁,君之先君亦出周封于齐,相与出周南门,刳羊而约曰:‘自后子孙敢有相攻者,令其罪若此刳羊矣。’臣之君固以刳羊不惧矣。不然百姓非不急也。”齐侯乃解兵三百里【柳下惠姓名不见于经,唯二十六年齐伐吾北鄙,公使展喜犒师,受命于展禽,防见其名于传耳。下数条皆无据,但倂附柳下惠之后】
译晋文公返回国家,李离任大理。他误杀了无辜的人,把自己拘系起来,说:“臣的罪应当处死。”文公命令说:“官职有上下之分,刑罚有轻重之别,这是下级官吏的罪,不是您的过错。”李离说:“臣居官担任长官,却没有把职位让给下属;接受俸禄较多,也没有与下属分利。错误听信而杀了无辜的人,又把罪责推给下属而求死,这是不合义的。臣的罪确实应当处死。”文公说:“您一定认为自己有罪,那么寡人也有过错了。”李离说:“君上衡量才能授予官职,臣奉行职守办理事务。臣接受印绶那天,君上命令说:‘一定要用仁义辅佐政事,宁可误使有罪者生存,也不要错杀无罪者。’臣接受命令却没有做到,堵塞恩惠、遮蔽仁德。像臣这样的罪,才应当处死。君上有什么过错呢?况且大理掌管法律,错失使人活命就是使人活命,错失杀人就应当处死。君上认为臣能够审理案件、决断疑难,所以任命臣为大理。如今臣刻薄严酷,不顾仁义,只相信文书法令而不察是非,听信别人的供词而不核实事实,拷掠逼迫无罪之人服罪,使百姓怨恨。天下听说后一定议论君上,诸侯听说后一定轻视我国。怨恨积聚于百姓,恶名传播于天下,权势在诸侯面前减轻。像臣这样的罪,应当加重处死。” 文公说:“我听说,正直而不屈曲的人,不能同他共事;方正而不圆通的人,不能同他长久相处。希望您以这些话听从寡人。”李离说:“君上以私情损害公法,使无罪者被杀、应死者得生,这不是用来教导国家的道理。李离不敢接受命令。”文公说:“您难道没有听说管仲作为臣子吗?自身受到羞辱,而君上得以纵行其志;自身有污名,而霸业得以成就。”李离说:“臣没有管仲的贤能,却有污辱的名声;没有成就霸业的功劳,却有射中带钩的罪累。没有才能却居官治事,借着污名来治理别人,君上虽然不忍依法加罪于我,臣也不敢玷污官职、扰乱治理而求生。我已经听到了您的命令。”于是伏剑而死。晋文公问咎犯:“谁可以派去做西河守?”咎犯回答:“虞子羔可以。”文公说:“他不是您的仇人吗?”咎犯回答:“君上问的是谁可以担任郡守,并不是问谁是臣的仇人。”子羔见咎犯,向他道谢说:“幸亏您赦免了我的过错,又向君上推荐我,使我得以担任西河守。”咎犯说:“推荐您,是公事;怨恨您,是私情。我不因私事损害公义,您还是离开吧!只是我曾经射过您。” 翟人有人向晋文公进献封狐和有文采的豹皮。文公接受客人献上的皮毛,叹息说:“这是因为皮毛美丽而给自己招来罪过。治理国家的人,就会因为名号而招来罪过,徐偃王就是这样;因为城池和土地而招来罪过,虞国、虢国就是这样。” 晋文公时,翟人有人进献封狐和有文采的豹皮。文公叹息说:“封狐、文豹有什么罪呢?是因为它们的皮毛而获罪。”大夫栾枝说:“土地广大却不能平均分配,财物聚积却不能分散,这难道不是封狐、文豹获罪的原因吗?”文公说:“说得好,我明白了。”栾枝说:“土地广大而分配不均,人们将来会使它平均;财物聚积而不分散,人们将会争夺。”于是分列土地给百姓,散发财物赈济贫困。晋文公向舅犯询问政事,舅犯回答:“分配煮熟的食物,不如分配生肉;分配生肉,不如分配土地。割取土地分给百姓,并增加他们的爵位和俸禄,这样君上得到土地,百姓就知道富裕;君上失去土地,百姓就知道贫穷。古人所说的招致敌军而战,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文公发兵想攻打卫国,公子锄仰天大笑。文公问他笑什么,他说:“臣笑邻人有一次送妻子回娘家,路上看见采桑女子,喜欢她便和她说话;回头看自己的妻子,也有人在招引她了。臣私下笑的就是这件事。”文公明白了他的话,于是停止进攻,带军返回。军队尚未到达,就有人攻打晋国北部边境【此次行动疑在救宋以前,当时信义还没有得到信任,威声还没有振起】。晋文公在咎季的宗庙看见他,咎季靠在西墙上。文公说:“谁住在西边?”回答:“是您的老臣。”文公说:“西边有增益,因而修建住宅吗?”回答:“臣的忠诚,不如老臣的力量。”那面墙坏了却不修筑。文公问:“为什么不修?”回答:“一天不耕种,百日就没有粮食吃。”文公出去后把这话告诉国人,仆人连连叩头。子轸说:“《吕刑》说:‘一个人有福庆,万民都依赖他。’君上的明察,是群臣的福分。”于是向全国下令:“不要过度营造宫室而妨碍百姓住宅;版筑要合乎时令,不要夺取农事的功劳。” 齐国无道,起兵攻打鲁国。鲁君忧虑这件事,召见他的相国说:“该怎么办?”相国回答:“柳下惠年轻时喜好学习,长大后赞赏智慧,君上可以试着召见他,让他出使齐国。”鲁君说:“我是拥有千乘的君主,亲自出使齐国,齐国尚且不会听从;柳下惠只是一个平民出身、束着皮带的士人,让他去又有什么益处呢?”相国回答:“臣听说,乞求火而得不到,就不应再指望得到火炮。如今派柳下惠出使齐国,即使不能使齐国解除兵事,终究也不会更加进攻鲁国。”鲁君于是说:“是这样吗?”相国立即派人召柳下惠来。他进门时撩起衣服,却不快走。鲁君离席站起说:“寡人正如饥饿时寻求黍稷、口渴时挖井一样,却一直没能以欢喜的心情见到您。如今国事危急,百姓恐惧,希望借助您出使齐国。”柳下惠说:“好。”于是向东去见齐侯。齐侯说:“鲁君将要害怕了吗?”柳下惠说:“我的君主不害怕。”齐侯愤怒地说:“我看鲁国城池荒芜得好像亡国,百姓拆屋伐木来救护城郭;我看鲁君就像看着要成为我国子民的人,问他:‘不害怕是什么原因?’”柳下惠说:“我的君主之所以不害怕,是因为他的先人出自周王室而受封于鲁国,君上的先君也出自周王室而受封于齐国,两国先君一同走出周的南门,剖羊而盟誓说:‘从今以后,子孙中如果有敢于互相攻打的,就让他的罪过像这只被剖开的羊一样。’” “我的君主本来就因为有剖羊之誓而不害怕;否则百姓并不是不着急。”齐侯于是撤兵三百里【柳下惠之名不见于《春秋》经文,只有二十六年齐国攻打鲁国北部边境,鲁公派展喜犒劳齐军,展喜受命于展禽,才可能在传文中见到他的名字。下面几条也都没有根据,只是附在柳下惠之后】。
齐攻鲁,求岑鼎。鲁君载岑鼎往。齐侯不信,而反之,以为非也。使人告鲁君,柳下惠以为是,因请受之。鲁君请于柳下惠,下惠对之曰:「君之欲以为岑鼎也,以免国也。臣亦有国于此,破臣之国,以免君之国,此臣所难也。」鲁君乃以真岑鼎往。柳下惠可谓守信矣,非独存己之国也,又存鲁君之国。信之于人重矣,犹舆之輗軏也。故孔子曰:「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此之谓也。鲁君问柳下惠:「吾欲伐齐,何如?」柳下惠曰:「不可。」归而有忧色,曰:「吾闻伐国不问仁人,此言何为至扵我哉?」柳下惠三黜于鲁而不去也。其妻谓之曰:「子无乃凟乎?吾闻之,君子有二耻:国无道而贵耻也,国有道而贱耻也。今当乱世,三黜而不去,亦近耻矣。」惠曰:「彼为彼,我为我,虽裸裎,安能污我?由由然与之处。」柳下惠既死,门人将诔之。妻曰:「将诔夫子之徳邪?则二三子不如妾之知也。」乃诔曰:「夫子之不伐兮,夫子之不竭兮,夫子之信诚而与人无害兮,屈柔从俗而不彊察兮,蒙耻救民徳弥大兮,虽遇三黜而心不易兮,恺悌君子永能厉兮,嗟呼惜哉乃下世兮,庶几遐年今遂逝兮,呜呼哀哉魂神泄兮,夫子之諡宜曰惠兮。」于是门人从之,以惠为诔云。城濮之战【二十八年】文公谓舅犯曰:「吾卜战而▯熸,我迎嵗,彼背嵗,彗星见,彼操其柄,我操其标。吾又梦与荆王搏,彼在上,我在下。吾欲无战,子以为何如?」舅犯曰:「卜战,▯熸是荆人也。我迎嵗,彼背嵗,彼去我从之也。彗星见,彼操其柄,我操其标,以扫则彼利,以击则我利。君梦与王搏,彼在上,君在下,则君见天而荆王伏其罪也。且吾以宋衞为主,齐秦辅我,我合天道,独以人事,固将胜之矣。」文公从之,荆人大败。晋文公与荆人战于城濮,君问于舅犯。舅犯对曰:“服义之君,不足于信;服战之君,不足于诈。诈之而已矣。”君问于雍季,雍季对曰:“焚林而田,得兽虽多,而明年无复也;干泽而渔,得鱼虽多,而明年无复也。诈犹可以偷利,而后无报。”遂与荆军战,大败之。及赏,先雍季而后舅犯。侍者曰:“城濮之战,舅犯之谋也。”君曰:“雍季之言,百世之谋也;舅犯之言,一时之权也。寡人既行之矣。”晋文公与楚战,至黄鳯之陵,履系解,因自结之。左右曰:“不可以使人乎?”公曰:“吾闻上君所与居,皆其所畏也;中君之所与居,皆其所爱也;下君之所与居,皆所侮也。寡人虽不肖,先君之人皆在,是以难之也。”晋文公与楚人战,大胜之,烧其军火,三日不灭。文公退而有忧色,侍者曰:“君大胜楚,今有忧色,何也?”文公曰:“吾闻能以战胜而安者,其唯圣人乎?若夫诈胜之徒,未尝不危也,吾是以忧。”晋文公问箕郑曰:“救饥奈何?”对曰:“信。”公曰:“安信?”曰:“信名,则羣臣守职;善恶不逾,百事不怠。信事,则不失天时;百姓不逾。信义,则近亲劝勉而逺者归之。”晋文公将伐邺,赵衰言所以胜邺,文公用之而胜邺。将赏赵衰,衰曰:“君将赏其末乎?赏其本乎?赏其末,则骑乗者存;赏其本,则臣闻之郤虎。”公召郤虎,郤虎曰:“言之易,行之难。臣言之者也。”公曰:“子无辞。”虎非亲言之者也,而赏及之,此疏逺者之所以尽能竭智者也。晋文公合诸侯而盟曰:「吾闻国之昬,不由声色,必由奸利。好乐声色者,淫也;贪奸者,惑也。夫淫惑者之国,不必残。自今以来,无以美妾疑妻,无以声乐妨正,无以奸情害公,无以货利示下。其有之者,是谓伐其根,素流于华叶。若此者,有患无忧,有冦勿弭,不如言者,盟示之。」于是君子闻之曰:「文公其知道乎?其不王者,由无佐也【疑践土盟辞】晋文公田于虢,遇一老夫,而问曰:“虢之为虢久矣,子处此故矣。虢亡,其有説乎?”对曰:“断则不能,谏则无与也。不能断,又不能用之,此虢之所以亡。”文公辍田而归,遇赵衰而告赵衰曰:“今其人安在?”君曰:“吾不与之来也。”赵衰曰:“古之君子,听其言而用其人;今之君子,听其言而弃其身。哀哉,晋国之忧也。”文公乃召赏之,于是晋国乐纳善言,文公卒以霸。
译齐国攻打鲁国,索求岑鼎。鲁君装载岑鼎前往。齐侯不相信,又把它退回,认为不是原物,派人告诉鲁君。柳下惠认为那就是真鼎,于是请求接受它。鲁君向柳下惠请教,柳下惠回答:“君上想把它当作岑鼎,是为了使国家免于祸患;臣也有自己的国家,毁掉臣的国家来保全君上的国家,这是臣为难的事。”鲁君于是把真正的岑鼎送去。柳下惠可以说是守信了,他不只是保全自己的国家,也保全了鲁君的国家。信用对于人是很重要的,就像车子的輗、軏一样。所以孔子说:“大车没有輗,小车没有軏,凭什么行走呢?”说的就是这个道理。鲁君问柳下惠:“我想攻打齐国,怎么样?”柳下惠说:“不可以。”回来后面有忧色,说:“我听说攻打国家不能询问仁人,这句话为什么传到我这里来了?”柳下惠在鲁国三次被罢黜,却没有离开。他的妻子对他说:“您恐怕太亵慢了吧?我听说君子有两种耻辱:国家无道而自己显贵,是耻辱;国家有道而自己卑贱,也是耻辱。如今正逢乱世,三次被罢黜仍不离开,也接近耻辱了。”柳下惠说:“他是他,我是我;即使他赤身露体,怎么能玷污我呢?” “我还是安然自若地和他相处。”柳下惠死后,门人准备为他作诔文。他的妻子说:“你们将要称述先生的德行吗?那么你们几个人还不如我了解他。”于是作诔文说:“先生不夸耀啊,先生不枯竭啊;先生诚信真实,与人相处不加害;屈己随俗而不强行明察;蒙受耻辱来救济百姓,德行更加宏大;即使三次遭受贬黜,内心也不改变;和乐平易的君子,永远能够自我砥砺。唉,可惜啊,竟然离世;希望长寿如今却终于逝去。呜呼哀哉,魂神消散。先生的谥号,应当叫作‘惠’啊。”于是门人听从她,以“惠”为柳下惠作诔文。城濮之战【二十八年】。文公对舅犯说:“我占卜作战,龟甲烧裂;我迎着岁星运行,楚军背着岁星运行;彗星出现,他们握着彗柄,我握着彗梢;我又梦见和楚王搏斗,他在上面,我在下面。我想不作战,您认为怎么样?”舅犯说:“占卜作战时龟甲烧裂,说明楚人将败。我迎着岁星运行,他们背着岁星运行,说明他们离开而我追随。彗星出现,他们握着彗柄,我握着彗梢;用来扫除时对他们有利,用来击打时对我有利。君上梦见和楚王搏斗,他在上面,君上在下面,说明君上承受天命,而楚王伏罪。” “况且我们以宋国、卫国为主助,齐国、秦国辅助我们;我们合乎天道,只凭人事,也必定能够取胜。”文公听从了他,楚军大败。晋文公在城濮与楚人交战,向舅犯询问。舅犯回答:“服从义理的君主,不必拘泥于信用;专事战争的君主,不必拘泥于欺诈。只要欺诈他们就够了。”文公又问雍季,雍季回答:“焚烧树林来打猎,得到的野兽虽然多,但第二年就没有了;排干水泽来捕鱼,得到的鱼虽然多,但第二年也没有了。欺诈或许可以暂时获利,但以后不会得到回报。”于是文公与楚军交战,大败楚军。到了论功行赏时,先赏雍季,后赏舅犯。侍从说:“城濮之战,是舅犯的谋略。”文公说:“雍季的话,是考虑百世的谋略;舅犯的话,只是应付一时的权宜之计。寡人已经实行了。” 晋文公与楚人交战,到了黄凤之陵,鞋带松开了,于是亲自把它系好。左右侍从说:“不能让别人来做吗?”文公说:“我听说,上等君主身边所亲近的,都是他所敬畏的人;中等君主身边所亲近的,都是他所喜爱的人;下等君主身边所亲近的,都是他所轻侮的人。寡人虽然不肖,但先君留下的人都还在,所以难以役使他们。” 晋文公与楚人交战,大胜楚军,焚烧楚军的军用物资,三天都没有熄灭。文公退下后面露忧色。侍从说:“君上大胜楚国,如今却面有忧色,为什么?”文公说:“我听说能够凭借战争取胜而使国家安定的,大概只有圣人吧?至于那些靠欺诈取胜的人,没有一个不危险的。我因此忧虑。” 晋文公问箕郑:“怎样救济饥荒?”箕郑回答:“在于守信。”文公问:“怎样守信?”回答:“信守名分,群臣就会恪守职责;善恶不越轨,各项事务不懈怠。信守政事,就不会错失天时;百姓也不越轨。信守义理,亲近的族人会受到勉励,远方的人会归附。” 晋文公将要攻打邺地,赵衰说了能够取胜邺地的办法,文公采用后战胜了邺地。文公将要赏赐赵衰,赵衰说:“君上将赏赐末节,还是赏赐根本?如果赏赐末节,那么只是骑兵和车辆的功劳得到保存;如果赏赐根本,那么臣听说应当赏赐郤虎。”文公召见郤虎,郤虎说:“说出来容易,实行起来困难。臣只是提出这话的人。”文公说:“你不要推辞。”郤虎并不是亲自实施的人,却也得到赏赐,这正是疏远之人所以竭尽才能和智慧的原因。晋文公召集诸侯结盟说:“我听说国家昏乱,不是由于声色,必定是由于奸邪和贪利。喜好音乐声色,是淫荡;贪图奸利,是迷惑。淫荡迷惑的国家,不一定立即残败。从今以后,不要因为美妾而怀疑妻子,不要因为声乐而妨碍正事,不要因为私情而损害公义,不要用货利向下属炫示。这样做,就是砍伐根本、让清水流到花叶上。像这样做,有患难却没有忧患意识,有敌寇却不能平息;不遵守这些话的人,就把他告示给盟约各方。”于是君子听说后说:“文公大概懂得治国之道吧?他不能成为王,是因为没有辅佐他的人【疑为践土之盟辞】。”}], 晋文公在虢国打猎,遇到一位老人,便问道:“虢成为虢国已经很久了,您居住在这里也很久了。虢国将要灭亡,难道其中有什么道理吗?”老人回答说:“该决断时不能决断,该进谏时又没有人听取。既不能决断,又不能采纳正确意见,这就是虢国灭亡的原因。”晋文公停止打猎回去,遇到赵衰,便告诉他说:“现在那个人在哪里?”赵衰说:“我没有和他一同来。”赵衰说:“古代的君子,听取他的言论而任用他这个人;现在的君子,听取他的言论却抛弃他本人。可悲啊,这正是晋国的忧患。”晋文公于是召见并赏赐了那位老人。从此,晋国乐于采纳正确的意见,晋文公最终因此成就霸业。
晋文公逐麋而失之,问农夫老古曰:“吾麋何在?”老古以足指曰:“如是往。”公曰:“寡人问子以足指,何也?”老古振衣而起曰:“一不意人君如此也。”“虎豹之居也,厌闲而近人,故得;鱼鳖之居也,厌深而之浅,故得;诸侯厌众而亡其国。《诗》云:‘维鹊有巢,维鸠居之。’君放不归,人将君之。”于是文公恐,归道遇栾武子。武子曰:“猎得兽乎?而有悦色。”文公曰:“寡人逐麋而失之,得善言,故有悦色。”栾武子曰:“其人安在?”乎曰:“吾未与来也。”栾武子曰:“居上位而不恤其下,骄也;缓令急诛,暴也;取人之言而弃其身,盗也。”文公曰:“善。”还载老古与俱归。晋文公出田逐兽砀入大泽迷不知所出其中有渔者文公问曰「我若君也道安从出我且厚赐若」渔者曰「臣愿有献」公曰「出泽而受之」于是遂出泽公令曰「子之所以教寡人者何等也愿受之」渔者曰「鸿鹄保河海之中厌而欲移徙之小泽则必有九缯之忧鼋鼍保深渊厌而出之浅渚则必有罗网钓射之忧今君逐兽砀入至此何行之太逺也」文公曰「善哉」谓从者记渔者名曰「君何以名为君其尊天事地敬社稷固四国慈爱万民薄赋敛轻租税者臣亦与焉君不敬社稷不固四海失礼于诸侯内逆民心一国流亡渔者虽得厚赐不能保也」遂辞不受曰「君亟归国臣亦反吾渔所」晋文公出猎,前驱曰:“前有大蛇,髙如隄,阻道,竟之。”文公曰:“寡人闻之:诸侯梦恶则脩徳,大夫梦恶则脩官,士梦恶则脩身,如是而祸不至矣。今寡人有过,天以戒寡人,还车而返。”前驱曰:“臣闻之:喜者无赏,怒者无刑。今祸福已在前矣,不可变,何不遂驱之?”公曰:“不然,夫神不胜道,而妖亦不胜徳。祸福未发,犹可化也。”还车反宿,斋三日,请于庙曰:“孤少牺不肥,币不厚,罪一也。孤好弋猎无度数,罪二也。孤多赋敛重刑罚,罪三也。请自今以来者,闗市无征,泽梁无赋,敛赦罪人,旧田半税,新田不税。”行此令未半旬,吏梦大帝杀蛇曰:“何故当圣之道为,而罪当死?”发梦视蛇臭腐矣。谓文公曰:“然,夫神果不胜道,而妖亦不胜徳。奈何其究理而任天也?应之以徳而已。”晋文公好苴服,当文公之时,晋国之士,大布之衣,羔羊之裘,练帛之冠,且苴之履,入见文公,出以践之,朝故苴服,为其难为也。然为而文公説之,未逾于世,而民可移也,即求以乡其上也。晋文公行地,登遂大夫皆扶之。随防不扶,文公曰:“防夫为人臣而忍其君者,其罪奚如?”对曰:“其罪重死。”文公曰:“何为重死?”对曰:“身死,妻子为戮焉。”随防曰:“君奚独问为人臣而忍其君者,而不问为人君而忍其臣者耶?”文公曰:“为人君而忍其臣者,其罪奚如?”随防对曰:“为人君而忍其臣者,智士不为谋,辨士不为言,仁士不为行,勇士不为死。”文公授绥下车,辞大夫曰:“寡人有腰痹之病,愿诸大夫勿罪也【以上诸条年次无证据,姑附文公城濮图霸之后三十二年冬,文公卒,次年败秦师于殽】先轸欲要功获名,利以秦不假道之故【秦伐郑,▯髙以十二牛犒师,即此年】请要秦师。襄公曰:“不可。夫秦伯与吾先君有结,先君一日薨,而以师击之,是孤之负吾先君,败邻国之交,而失孝子之行也。”先轸曰:“先君薨而不吊赠,是无哀吾丧也;兴师经吾地,不假道,是弱吾孤也。且柩毕尚薄,屋无哀吾丧也,兴师卜曰:‘大国师将至,请击之’则聴。”先轸兴师要殽击之,匹马只轮无脱者。大结怨搆祸于秦,接刃流血,伏尸暴骸,糜烂国家十有余年,卒丧其师【详见三十三年传】春秋别典卷四
译:“乎曰”疑为传抄或OCR讹误,原文中说话者身份及此处文字不确定。晋文公出外打猎,追赶野兽,奔入大泽,迷失道路,不知道怎样出去。大泽中有一个渔夫,文公问他说:“我像君主一样命令您:道路应该从哪里出去?我将厚厚地赏赐您。”渔夫说:“臣愿意有所献言。”文公说:“等出了大泽再接受您的意见。”于是终于走出了大泽。文公下令说:“您用来教导寡人的,究竟是什么道理?希望听到您的意见。”渔夫说:“鸿鹄生活在河海之中,厌倦那里而想迁徙到小泽中,就一定会有九缯之忧;鼋鼍生活在深渊中,厌倦深水而游到浅滩,就一定会有罗网、钓钩和弓箭之忧。如今君王追赶野兽奔入这里,行动得太远了。”文公说:“说得好。”并对随从说:“记下渔夫的姓名。”渔夫说:“您为什么要记下我的姓名呢?君主若能尊重上天、侍奉大地,敬重社稷,巩固四方国土,慈爱万民,减轻赋敛、降低租税,臣也会得到好处;如果君主不敬重社稷,不能巩固四海,对诸侯失礼,在国内违背民心,使一国的人流亡,那么即使渔夫得到厚赐,也不能保全自己。”于是辞谢而不接受赏赐,说:“君王赶快回国,臣也要回到我的捕鱼之处。” 晋文公出外打猎,前导说:“前面有一条大蛇,高得像堤岸一样,挡住了道路,应该把它杀掉。”文公说:“我听说:诸侯梦见恶事就修养德行,大夫梦见恶事就整顿职事,士梦见恶事就修养自身,像这样灾祸就不会到来。如今寡人有过错,上天借此来警戒寡人,掉转车头回去。”前导说:“臣听说:使人欢喜的事情没有赏赐,使人愤怒的事情没有刑罚。如今祸福已经在眼前,不能改变,为什么不继续赶路呢?”文公说:“不是这样。神灵不能胜过正道,妖异也不能胜过德行。祸福尚未发生,仍然可以改变。”文公掉转车头回去住宿,斋戒三天,到宗庙祈告说:“我的祭牲瘦小而不肥,祭币又不丰厚,这是第一项罪过;我喜好射猎而没有节制,这是第二项罪过;我赋敛繁多、刑罚沉重,这是第三项罪过。请从今以后,关市不征税,泽梁不收赋,减免罪人的赋役,旧田只收一半的税,新田不收税。”这道命令实行不到五天,官吏梦见大帝杀死了那条蛇,说:“为什么要阻挡圣人的道路,按罪应当处死?”醒来后查看那条蛇,已经腐烂发臭了。有人对文公说:“果然,神灵不能胜过正道,妖异也不能胜过德行。为什么要穷究其中的道理而把一切任凭上天呢?只要用德行来应对就够了。”晋文公喜好穿粗劣的衣服。在文公时期,晋国的士人穿粗布衣服,披羔羊皮裘,戴未经漂染的丝帛冠,穿粗麻鞋;他们进朝拜见文公,出朝后便把这些衣服鞋履践踏掉。朝廷因此故意穿粗麻服装,因为这种服装难以制作。然而这种做法使文公感到高兴,风气没有超过一代,百姓就可以改变,于是便寻求归附他们的君上。晋文公巡视土地,登高时,大夫们都来搀扶他。只有随防没有搀扶。文公说:“随防,作为臣子却忍心对待自己的君主,他的罪该怎样?”随防回答:“他的罪重于死刑。”文公说:“为什么说重于死刑?”回答:“自身死了,妻子儿女还会被戮辱。”随防说:“君王为什么只问做臣子却忍心对待君主的人有何罪,却不问做君主却忍心对待臣子的人有何罪呢?”文公说:“做君主却忍心对待臣子的人,罪该怎样?”随防回答:“做君主却忍心对待臣子,聪明之士不会替他谋划,善于辩说之士不会替他进言,仁德之士不会替他行事,勇士不会替他战死。”文公放下登车用的绥带,下车向大夫们辞谢说:“寡人有腰痹病,希望各位大夫不要怪罪。”【以上各条没有年代证据,姑且附在文公在城濮谋取霸业后三十二年冬;文公去世,次年晋军在殽击败秦军。】先轸想要建立功劳、取得名声,认为秦国不借道给晋国正好可以利用,于是请求截击秦军【秦国攻打郑国,弦高用十二头牛犒劳秦军,就是这一年】。襄公说:“不可以。秦伯与我国先君有盟约,先君刚去世一天,就出兵攻击他,这是我辜负先君,破坏邻国交往,也失去孝子的行为。”先轸说:“先君去世,秦国既不来吊唁,也不赠送丧礼,这是没有哀悼我国先君的丧事;如今又出兵经过我国土地,不借道而行,这是轻视我国年幼的君主。况且灵柩已经停放,丧礼仍然简薄,屋中也没有人为我国君主的丧事哀悼。秦军出兵前占卜说:‘大国的军队将要到来,请攻击它。’这样就可以听从占卜。”于是先轸出兵,在殽地截击秦军,秦军一匹马、一个车轮也没有逃脱。晋国因此同秦国结下深仇,酿成祸患,双方交战流血,尸体暴露,国家糜烂十多年,最终使秦军丧失军队【详见鲁僖公三十三年传】。《春秋别典》第四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