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论卷一 太祖
然则通之以死抗宋祖者,其挟争心以逐柴氏之鹿乎?抑不敢诬也。何也?宋祖之起,非有移山徙海之势,蕴崇已久而不可回。通与分掌禁兵,互相忘而不相忌。故一旦变起,奋臂以呼而莫之应。非若刘裕之于刘毅,萧道成之于沈攸之,一彼一此,睨神器而争先获,各有徒众,以待决于一朝者也。无其势者无其志,无其志者不料其终,何得重诬之曰:通怀代周之谋而忌宋祖乎?夫通之贸死以争者,亦人之常情,而特不可为葸怯波流者道耳。与人同其事而旋相背,与人分相齿而忽相临,怀非常之情而不相告,处不相下之势而遽视之若无;有心者不能不愤,有气者不能不盈。死等耳,亦恶能旦颉颃而夕北面,舍孤弱而即豪强乎!故曰:贸死以争,亦人之常情,而勿庸逆料其终也。呜呼!积乱之世,君非天授之主,国无永存之基,人不知忠,而忠岂易言哉?人之能免于无恒者,斯亦可矣。冯道、赵凤、范质、陶谷之流,初所驱使者,已而并肩矣;继所并肩者,已而俯首矣;终所俯首者,因以稽颡称臣,骏奔鹄立,而洋洋自得矣;不知今昔之面目,何以自相对也!则如通者,犹有生人之气存焉,与之有恒也可矣,若遽许之曰周之忠臣也,则又何易易邪!〖三〗太祖勒石,锁置殿中,使嗣君即位,入而跪读。其戒有三:一、保全柴氏子孙;二、不杀士大夫;三、不加农田之赋。呜呼!若此三者,不谓之盛德也不能。德之盛者,求诸己而已。舍己而求诸人,名愈正,义愈伸,令愈繁,刑将愈起;如彼者,不谓之凉德也不能。求民之利而兴之,求民之害而除之,取所谓善而督民从之,取所谓不善而禁民蹈之,皆求诸人也;驳儒之所务,申、韩之敝帚也。夫善治者,己居厚而民劝矣,谗顽者无可逞矣;己居约而民裕矣,贪冒者不得黩矣。以忠厚养前代之子孙,以宽大养士人之正气,以节制养百姓之生理,非求之彼也。捐其疑忌之私,忍其忿怒之发,戢其奢吝之情,皆求之心、求之身[也]。人之或利或病,或善或不善,听其自取而不与争,治德蕴于己,不期盛而积于无形,故曰不谓之盛德也不能。求之己者,其道恒简;求之人者,其道恒烦。烦者,政之所繇紊,刑之所繇密,而后世儒者恒挟此以为治术,不亦伤乎!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政刑烦而民之耻心荡然,故曰不谓之凉德也不能。文王之治岐者五,五者皆厚责之上而薄责之吏民者也。五者之外,有利焉,不汲汲以兴;有害焉,不汲汲以除;有善焉,不汲汲督人之为之;有不善焉,不汲汲禁人之蹈之。故文王之仁,如天之覆下土,而不忧万物之违逆。夫治国、乱国、平国,三时也。山国、土国、泽国,三地也。愿民、顽民、庸民,三材也。积三三而九,等以差;其为利、为害、为善、为不善也,等以殊;而巧历不能穷其数。为人上者必欲穷之,而先丧德于己矣。言之娓娓,皆道也;行之逐逐,皆法也;以是为王政,而俗之偷、吏之冒、民之死者益积。无他,求之人而已矣。宋有求己之道三焉,轶汉、唐而几于商、周,传世百年,历五帝而天下以安,太祖之心为之也。逮庆历而议论始兴,逮熙宁而法制始密,舍己以求人,而后太祖之德意渐以泯。得失之枢,治乱之纽,斯民生死之机,风俗淳浇之原,至简也。知其简,可以为天下王。儒之驳者,滥于申、韩,恶足以与于斯!〖四〗自太祖勒不杀士大夫之誓以诏子孙,终宋之世,文臣无欧刀之辟。张邦昌躬篡,而止于自裁;蔡京、贾似道陷国危亡,皆保首领于贬所。语曰:"周之士贵",士自贵也。宋之初兴,岂有自贵之士使太祖不得而贱者感其护惜之情乎?夷考自唐僖、懿以后,迄于宋初,人士之以名谊自靖者,张道古、孟昭图而止;其辞荣引去、自爱其身者,韩偓、司空图而止;高蹈不出、终老岩穴者,郑遨、陈抟而止。若夫辱人贱行之尤者,背公死党,鬻贩宗社,则崔胤、张浚、李磎、张文蔚倡之于前,而冯道、赵凤、李昊、陶谷之流,视改面易主为固然,以成其风尚。其他如和凝、冯延己、韩熙载之俦,沉酣倡俳之中,虽无巨慝,固宜以禽鱼畜玩而无庸深惜者也。士之贱,于此而极。则因其贱而贱之,未为不惬也。恶其贱,而激之使贵,必有所惩而后知改,抑御世之权也。然而太祖之于此,意念深矣。
译那么,韩通拼死抗拒宋祖,是怀着争夺天下、追逐柴氏帝位的心吗?我也不敢这样诬蔑他。为什么呢?宋祖的兴起,并没有移山填海那样的气势,也不是长期蓄积、已经无法挽回的力量。韩通与宋祖分掌禁军,彼此相忘而互不猜忌。因此一旦变故发生,韩通奋臂呼喊,却没有人响应。他不像刘裕对刘毅、萧道成对沈攸之那样,双方彼此争斗,窥伺神器,争着先取得帝位,各自拥有党众,等待在一朝决出胜负。没有那种形势的人,就没有那种志向;没有那种志向的人,也不会预料到事情的结局。怎么能严重诬蔑他说:韩通怀有取代周朝的谋划,因此嫉忌宋祖呢?韩通冒死争斗,也不过是人的常情,只是不应把这种说法讲给胆怯而随波逐流的人听罢了。与人共同做事,后来却彼此背离;与人地位相等,忽然却居于其上;怀有非同寻常的心思却不相互告知;处在彼此不肯屈居下位的形势中,却突然把对方看得如同不存在。有心志的人不能不愤怒,有气节的人不能不充满激愤。反正都是死,怎么能早晨还彼此抗衡,晚上就向对方北面称臣,舍弃孤弱的幼主而投靠豪强呢!所以说,冒死争斗也是人的常情,不必预先断定他的结局。唉!在长期动乱的时代,君主不是上天授予的君主,国家没有长久存在的根基,人们也不知道什么叫忠诚,忠诚难道是容易说的吗?人能够不随时势改变,做到这一点也就可以了。冯道、赵凤、范质、陶谷一类人,起初驱使他们的人,后来与他们并肩;后来与他们并肩的人,再后来向他们低头;最终那些向他们低头的人,因而叩头称臣,快步奔走、像鸿鹄一样挺立,还洋洋自得;他们不知道自己今昔的面目有何不同,怎么还能彼此相对呢!像韩通这样的人,还保留着活人的气节,与他谈有恒守的忠诚也就可以了;若贸然称他为后周忠臣,又怎么会这样容易呢!三 太祖刻石立誓,把石碑锁放在殿中,让继承帝位的君主即位后进入殿中跪读。誓约有三条:一,保全柴氏子孙;二,不杀士大夫;三,不增加农田赋税。唉!像这三条,不称为盛德就说不过去。德行盛大的人,只要求自己而已。舍弃自己,反去要求别人,名分越说越正,义理越伸张,命令越繁多,刑罚也将越兴起;像这样的人,不称为凉薄之德也说不过去。寻求对百姓有利的事并兴办它,寻求对百姓有害的事并除掉它,把所谓善事拿来督促百姓实行,把所谓不善拿来禁止百姓触犯,这些全都是要求别人;是驳杂儒者所致力的,也是申不害、韩非的弊端。善于治理的人,自己处在厚重宽厚的位置上,百姓就会受到劝勉;谗佞顽劣的人便没有机会逞强;自己处在俭约的位置上,百姓就会富足;贪婪冒进的人便不能任意侵扰。用忠厚来保养前代的子孙,用宽大来保养士人的正气,用节制来保养百姓的生计,这都不是向别人求取。抛弃自己的疑忌私心,克制自己的愤怒发作,收敛自己的奢侈吝啬之情,都是从内心和自身求取。人们有的得到利益,有的受到损害;有的行善,有的不善,任凭他们自己选择而不与他们争执;把治理之德蕴藏在自己身上,不求显盛却在无形中积累起来,所以说,不称为盛德就说不过去。向自己求取,方法总是简约;向别人求取,方法总是烦琐。烦琐,是政事因此混乱、刑罚因此密集的原因;后世儒者却常常把这一套当作治国方法,不也令人痛惜吗!孔子说:“用政令引导百姓,用刑罚整齐他们。”政令和刑罚烦琐,百姓的羞耻之心就荡然无存,所以说,不称为凉薄之德就说不过去。文王治理岐地有五件事,这五件事都是对上位者要求严格,而对官吏百姓要求宽薄的。五件事之外,有利的事情,不急切地去兴办;有害的事情,不急切地去铲除;有善行,不急切地督促人们去做;有不善的事情,不急切地禁止人们去触犯。所以文王的仁德,如同天空覆盖大地,并不忧虑万物违背自己。治理国家、使国家混乱、使国家安定,是三种时势;山国、土国、泽国,是三种地形;愿民、顽民、庸民,是三种资质。三类各有三种,合起来就是九种,等级各有差别;它们所造成的利、害、善、不善,也各不相同,巧于计算的人也不能穷尽其数。处在人上位的人如果一定想把这一切都穷尽,首先就会丧失自己的德。说起来娓娓不绝,件件都是道;做起来接连不断,件件都成为法;把这当作王政,结果习俗越来越偷薄,官吏越来越贪冒,百姓的死亡越来越多。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向别人求取罢了。宋朝有三种向自己求取的办法,超过汉、唐而接近商、周;传世百年,经历五帝,而天下因此安定,这是太祖的心意造成的。到了庆历,议论才开始兴盛;到了熙宁,法制才开始严密。舍弃自身而向别人求取,此后太祖的德意便逐渐消失。得失的关键、治乱的枢纽、百姓生死的关头、风俗淳厚或浇薄的根源,都是极其简约的。懂得这种简约,就可以成为天下的君王。驳杂的儒者,已经泛滥到申不害、韩非那一套,哪里足以参与这种道理呢!四 自从太祖刻下不杀士大夫的誓约来告诫子孙,直到宋朝灭亡,文臣没有一个遭受斩刑。张邦昌亲自篡位,最终也只是自杀;蔡京、贾似道使国家陷入危亡,也都在贬谪之地保全了首级。有句话说:“周朝的士人尊贵。”士人是自己尊贵起来的。宋朝初兴时,难道有能够自重的士人,使太祖不能轻贱他们,从而感发出保护爱惜他们的心情吗?详细考察唐僖宗、懿宗以后直到宋朝初年,士人中凭借名节自我保全的,只有张道古、孟昭图;辞去荣宠、引退离去、爱惜自身的,只有韩偓、司空图;高尚自守、不肯出仕、终老山林的,只有郑遨、陈抟。至于侮辱他人、行为卑贱到了极点,背弃公义、死守党徒、出卖宗社的人,则有崔胤、张浚、李磎、张文蔚在前面倡导,冯道、赵凤、李昊、陶谷之流把改换面目、易事新主视为当然,从而形成这种风气。其他如和凝、冯延己、韩熙载一类人,沉溺于酒色和倡优俳戏之中,虽然没有大的罪恶,本来就应当像禽鸟鱼兽一样被豢养玩赏,不值得深切惋惜。士人的卑贱,到这里达到了极点。因其卑贱而轻贱他们,并不是不适宜;厌恶他们的卑贱,激励他们使之尊贵,必须有所惩戒之后才知道改过,这也可以说是驾驭世道的权术。然而太祖对此的用意却很深。
昔者周衰,处士横议,胁侯王,取宠利,而六国以亡。秦恶其嚣,而坑儒师吏以重抑之。汉之末造,士相标榜,騺击异己,以与上争权,而汉以熸。曹孟德恶其竞,而任崔琰、毛玠督责吏治以重抑之。然秦以贾怨于天下,二世而灭。孟德死,司马氏不胜群情,务为宽纵,而裴、王之流,倡任诞以大反曹氏之为,而中夏沦没。繇此观之,因其贱而贱之,惩其不贵而矫之者,未有能胜者也。激之也甚,则怨结而祸深;抑之也未甚,则乍伏而终起。故古之王者闻其养士也,未闻其治士也。聪明才干之所集,溢出而成乎非僻,扶进而导之以兴,斯兴矣。岂能舍此而求椎鲁犷悍之丑夷,以与共天下哉!其在诗曰:"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周王寿考,遐不作人"。飞者,不虞其飏击也。跃者,不虞其纵壑也。涵泳于天渊之中,而相期以百年之效,岂周士之能自贵哉?文王贵之也。老氏之言曰:"民不畏死,柰何以死威之?"近道之言也。民不畏死,而自有畏者。并生并育于天地,独以败类累人主之矜全,虽甚冥顽,能弗内愧于心?况乎业已为士,聪明才干不后于人,诗书之气,耳已习闻,目已习见,安能一旦而弃若委土哉!夫太祖,亦犹是武人之雄也。其为之赞理者,非有伊、傅之志学,睥睨士气之淫邪而不生傲慢,庶几乎天之贮空霄以翔鸢,渊之涵止水以游鱼者矣。可不谓天启其聪,与道合揆者乎!而宋之士大夫高过于汉、唐者,且倍蓰而无算,诚有以致之也。因其善而善之,因其不善而不善之,以治一家不足,而况天下乎?河决于东,遏而回之于西,未有能胜者也。以吏道名法虔矫天下士,而求快匹夫婞婞之情,恶足以测有德者之藏哉!〖五〗语有之曰:"得士者昌。""得"云者,非上(心)[必]自得之以为己(德)[得]也。下得士而贡之于上,固上之得也;下得士而自用之以效于国,亦上之得也。故人君之病,莫大乎与臣争士。与臣争士,而臣亦与君争士;臣争士,而士亦与士争其类;天下之心乃离散而不可收。书曰:"受有亿兆人,离心离德"。非徒与纣离也,人自相离,而纣愈为独夫也。人主而下,有大臣,有师儒,有长吏,皆士之所自以成者也。人主之职,简大臣而大臣忠,择师儒而师儒正,选长吏而长吏贤。则天下之士在岩穴者,以长吏为所因;入学校者,以师儒为所因;升朝廷者,以大臣为所因。如网在纲,以群效于国。不背其大臣,而国是定;不背其师儒,而学术明;不背其长吏,而行谊修。悉率左右以燕天子,群相燕也。合天下贤智之心于一轨,而天子之于士无不得矣。和气翔洽,充盈朝野,寖荣寖昌,昌莫盛焉。"得士者昌",此之谓也。大臣不以荐士为德,而士一失矣;师儒不以教士为恩,而士再失矣;长吏不以举士为荣,而士蔑不失矣。乃为之语曰:"拜爵公门,受恩私室,非法也。"下泮涣而不相亲,上专私而不能广,亿兆其人而亿兆其心,心离而德离,鲜不亡矣。故人主之病,莫甚于与下争士也。自唐以来,进士皆为知举门生,终其身为恩故;此非唐始然也,汉之孝廉,于所举之公卿州将,皆生不敢与齿,而死服三年之丧,亦人情耳。持名法以绳人者,谓之曰不复知有人主。人主闻之,愤恚不平,曰:彼得士而我失之矣。繇是而猜妒刻核之邪说,师申、韩以束缚缙绅,解散士心,使相携贰,趋邪径,腾口说,以要人主。怀奸擅命之夫,自矜孤立,而摇荡国是。大臣不自信,师儒不相亲,长吏不能抚。于是乎纲断纽绝,而独夫之势成。故曰:"不信乎朋友,弗获乎上矣。"朋友不信,上亦恶得而获之哉!少陵长,贱妨贵,疏闲亲,不肖毁贤,胥曰:"吾知有天子而已。"岂知天子哉?知爵禄而已矣。夫士之怀知己也,非徒其名利也;言可以伸,志可以成,气以类而相孚,业以摩而相益。易曰:"拔茅茹以其汇。"拔不以其汇,而独茎之草,不足以葺大厦久矣。大臣,心腹也;师儒,耳目也;长吏,臂指也。以心应耳目之聪明,以耳目应臂指之动作,合而为一人之身,而众用该焉。其互相离者,不仁者也。不仁者痿以死,如之何君臣争士而靳为己得也!太祖之欲得士也已迫,因下第举人挝鼓言屈,引进士而试之殿廷,不许称门生于私门。赖终宋之世不再举耳。守此以为法,将与孤秦等。察察之明,悁悁之忿,呴呴之恩,以抚万方,以育多士,岂有幸哉!岂有幸哉!〖六〗
译从前周朝衰落时,处士纵横议论,胁迫诸侯王,谋取宠爱和利益,六国因此灭亡。秦朝厌恶这种喧嚣,于是坑杀儒生和儒师、官吏,以严厉手段压制他们。汉朝末年,士人互相标榜,猛烈攻击异己,以此同皇帝争权,汉朝因此衰败。曹孟德厌恶这种争竞,于是任用崔琰、毛玠督责吏治,以严厉手段压制他们。然而秦朝因此向天下结下怨恨,传到二世便灭亡。曹孟德死后,司马氏不能承受群情,专门采取宽纵政策,而裴氏、王氏一类人倡导任性放纵,极力反对曹氏的做法,于是中原沦陷。由此看来,因士人卑贱而进一步轻贱他们,惩罚他们不够尊贵并强行矫正他们,从来没有能够胜过这种局面的。激发得太过分,怨恨便结成,祸患便加深;压制得不够严厉,他们便暂时伏藏而最终再度兴起。所以古代的王者,只听说他们培养士人,没有听说他们治理士人。聪明才干所汇集的士人,超过常轨而流于邪僻,就扶持、提携并引导他们使之兴盛;这样,士人才能兴盛。难道能舍弃这些人,反去寻找愚钝粗野、强悍卑陋的人,与他们共同治理天下吗!《诗经》说:“鸢鸟飞到高空,鱼儿跃入深渊”;又说:“周王长寿,岂不是远远地造就人才。”飞翔的鸟,并不担心有人阻止它飞扬;跳跃的鱼,并不担心有人阻止它纵游深谷。让士人涵泳在天地之间,相约以百年后的成效,难道是周朝士人自己尊贵吗?是文王使他们尊贵的。老子说:“百姓不怕死,为什么还要用死亡来威吓他们?”这是接近道的话。百姓不怕死,却自有他们畏惧的东西。他们与万物一同生长养育于天地之间,却偏偏因为成为败类而使君主难以保全他们;即便十分昏顽,难道能不在内心感到惭愧吗?何况已经成为士人,聪明才干并不落后于别人,诗书的气息耳朵已经习惯听闻,眼睛已经习惯看见,怎么能一旦之间就把这些抛弃得像泥土一样呢!宋太祖也不过是武人中的雄杰。他用来辅佐治理天下的,并不是具有伊尹、傅说那样求学志向的人;他能够俯视士气中的淫邪而不因此产生傲慢,也就差不多像上天储藏空旷高远的天空让鸢鸟飞翔、深渊涵容静止的水让鱼儿游动一样了。这难道不能说是上天开启了他的聪明,使他与道相合吗!而宋朝士大夫的品格高过汉、唐的地方,甚至多出数倍而无法计算,确实是有原因造成的。顺着人的善而使之更加善,顺着人的不善而使之更加不善,用这种办法治理一个家庭尚且不足,更何况天下呢?河水在东面决口,强行堵塞却使它转向西面,没有能够制服它的。用官吏的道术、名分和法令来严厉矫正天下士人,只为满足一个匹夫刚愎不屈的心情,哪里足以测知有德之人的内在呢!五 有句话说:“得到士人,国家就会昌盛。”所谓“得到”,并不是君主一定要亲自得到士人,才算自己得到了他们。下位者得到士人,把他们推荐给上位者,固然是上位者得到士人;下位者得到士人,自己任用他们,使他们为国家效力,也同样是上位者得到士人。所以君主的弊病,没有比同臣下争夺士人更大的了。君主同臣下争士人,臣下也同君主争士人;臣下争士人,士人也彼此争夺同类;天下人的心于是离散而无法收拢。《尚书》说:“商纣拥有亿兆人民,却人心离散、道德背离。”并不只是人民同纣王离心,人民彼此也互相离散,于是纣王更加成为孤立的独夫。君主以下,有大臣,有师儒,有长吏,都是士人借以成就自己的途径。君主的职责,是选任大臣,使大臣忠诚;选择师儒,使师儒端正;选拔长吏,使长吏贤能。这样,天下隐居山林的士人,把长吏作为进身的凭借;进入学校的士人,把师儒作为进身的凭借;登上朝廷的士人,把大臣作为进身的凭借。就像网附着于纲,众人共同为国家效力。不背弃大臣,国家的大政方针就能确定;不背弃师儒,学术就能明晰;不背弃长吏,品行和操守就能修养。让左右群臣都共同辅佐,使天子安乐,众人也共同安乐。把天下贤能智慧之人的心合并到一条轨道上,天子对于士人就没有得不到的了。和谐之气广泛流通,充满朝廷内外,国家渐渐荣耀、渐渐昌盛,昌盛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得到士人,国家就会昌盛”,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大臣不把荐举士人当作自己的德行,士人就第一次失去依托;师儒不把教导士人当作自己的恩惠,士人就第二次失去依托;长吏不把举荐士人当作自己的荣耀,士人就没有不失去依托的了。于是有人说:“在公卿门下拜受爵位,在私室中接受恩惠,是不合法的。”下位者离散而不相亲近,上位者专门偏私而不能推及众人,亿万人各有亿万种心思,人心离散、道德离散,能够不灭亡的很少了。所以君主的弊病,没有比同下位者争夺士人更严重的了。自唐代以来,进士都成了知举官的门生,终身把知举官视为自己的恩主和故旧;但这并不是唐代才如此。汉代的孝廉,对于举荐自己的公卿、州将,活着时都不敢与他们同列,死后还要服丧三年,这也不过是人之常情。那些执着于名分法度、用来约束人的人,常说:“这样下去,就再也不知道还有君主了。”君主听到后,愤怒而不平地说:“他们得到了人才,而我却失去了人才。”于是,猜疑、嫉妒、苛刻、核查的邪说兴起,他们以申不害、韩非为师,束缚缙绅,瓦解士人的心志,使他们彼此携手离贰,奔走邪道,散布言论,以求取悦君主。那些心怀奸诈、擅自发号施令的人,自以为孤立无援,实际上却动摇着国家的大政。大臣不再彼此信任,师儒不再相互亲近,地方长吏也不能安抚百姓。于是法纲断裂、纽带解散,而专制独夫的势力便形成了。所以说:“不信任朋友,就不能得到上级的信任。”朋友尚且不信任君主,君主又怎么能得到朋友的信任呢?年少的凌驾年长的,卑贱的妨害尊贵的,疏远的排挤亲近的,不肖之人诋毁贤者,他们都说:“我只知道有天子罢了。”哪里是真知道天子呢?不过是知道爵禄而已。士人心怀知己,并不只是为了知己的名声和利益;有了知己,自己的言论可以得到伸张,志向可以得以实现,志气相同的人彼此信任,事业也能相互切磋、相互增益。《易经》说:“拔起茅草,连带着同类一起拔出。”如果拔草不连同同类,只拔出孤零零的一根草,那么它就不足以长久修补大厦了。大臣是君主的心腹,师儒是君主的耳目,长吏是君主的臂膀和手指。用心腹来响应耳目的聪明,用耳目来响应臂指的行动,合起来就像一个人的身体,各种作用都能具备。彼此离心离德,就是不仁。不仁的人会因痿弱而死亡,君臣怎么能争夺士人,却吝惜不肯让士人成为自己的助力呢!太祖想得到士人的心,已经急迫到这种程度,于是因落第举人击鼓申诉冤屈,便召来进士在殿廷上考试,并禁止他们在私门中称自己为门生。幸亏宋朝直到灭亡也没有再举行这样的做法。若把这件事坚持下来作为法令,就将和孤立专制的秦朝一样了。凭借这种苛细精明、狭隘愤怒和小恩小惠,来安抚天下、培育众多士人,哪里会有真正的幸运呢!哪里会有真正的幸运呢!六
太祖数微行,或以不虞为戒,而曰:"有天命者,任自为之。"英雄欺人,为大言耳。其微行也,以己之幸获,虞人之相效,察群情以思豫制,私利之褊衷,猜防之小智,宋德之所以衰也。野史载其乘辇以出,流矢忽中辇板,上见之,乃大言曰:"射死我,未便到汝。"流矢者,即其使人为之也。则微行之顷,左右密护之术,必已周矣。而谏者曰"万一不虞",徒贻之笑而已。凡人主之好微行也有三,此其一也。其下,则狂荡嬉游,如刘子业诸君耳。其次,则苛察以为能,而或称其念在国民,以伺官箴之污洁、民生之苦乐、国事之废举者也。若此者,其求治弥亟,其近道弥似,其自信弥坚;而小则以乱,大则以亡。迄乎乱与亡而不悔其失,亦愚矣哉!何也?两足之所至,两目之所觇,两耳之所闻,斤斤之明,詹詹之智,以与天下斗捷,未有能胜者也。且夫人主而微行,自以为密,而岂果能密邪?趾未离乎禁闱,期已泄于近幸;形一涉乎通逵,影已彻乎穷巷;此之伺彼也有涯,而彼之伺此也无朕。于是怀私挟佞者,饰慧为朴,行谄以戆,丑正而相许,党奸而相奖,面受其欺,背贻其笑,激怒沽恩,而国是不可复诘矣。即令其免乎此也,一事之得,不足以盖小人;一行之疵,不足以贬君子;一人之恩怨,不足以定仁暴;一方之利病,不足以概海隅。而偶得之小民者,无稽弗询,溢美溢恶,遂信为无心之词,自矜其察微之睿,以定黜陟,以衡兴革,以用刑赏,以权取与,而群臣莫敢争焉。此尤不待奸人之诡道相要,而坐受其蠹。小之以乱,大之以亡,振古如斯,而自用者不察,良足悲已!夫欲成天下之务,必详其理;欲通天下之志,必达其情。然而人主之所用其聪明者,固有方也。以求俊乂,冢宰公而侧陋举矣;以察官邪,宪臣廉而贪墨屏矣;以平狱讼,廷尉慎而诬罔消矣;以处危疑,相臣忠而国本固矣。故人主之所用智以辨臧否者,不出三数人,而天下皆服其容光之照。自朝廷而之藩牧,自藩牧而之郡邑,自郡邑而之乡保。听乡保之情者,邑令也;听邑令之治者,郡守也;听郡守之政者,藩牧也。因是而达之廷臣,以周知天下之故。遗其小利,惩其大害,通其所穷,疏其所壅。于是而匹夫匹妇私语之情,天子垂旒纩而坐照之以无遗。天下之足,皆吾足也;天下之目,皆吾目也;天下之耳,皆吾耳也。能欺其独知,而不能掩其众著,明主之术,恃此而已矣。愚氓一往之情辞,不屑听也。而况宵人之投隙以售奸者哉!古之圣王,询刍荛、问工瞽、建鞀鼓、以达臣民之隐者,为己救过也,非以察人也。微行者反是,察愈密,听愈惑,自贻败亡而不悟。故曰良足悲已!故微行者有三,而皆君道之所恶。若宋祖者,即不微行,亦岂有攘臂相仍以夺其所夺于人者乎?则亦均之乎愚而已矣。〖七〗刘禅、孙皓之容于晋,非晋之厚也,诚有以致之也。刘先主以汉(主)[室]之裔,保蜀土,奉宗祧,任贤图治,民用乂安,尚矣。孙文台奋身郡将,讨董卓,复雒京,父子三世,退保吴、楚,民不受兵者百余年。天之所佑,人之所怀,司马氏弗能重违而绝其世,有不可绝者在也。禅虽闇,皓虽虐,非称兵首难、爚乱天纪者;降为臣仆,足偿其愆,而恶容殄灭乎?李煜、孟昹、刘鋹以降王而享国封,受宾恪之礼,非其所应得者也,宋之厚也。迹其先世,无积累之功,无巩固之守,存乎蓬艾之闲,偷以自王,不足以当白马之淫威久矣。其降为皂隶,可无余憾。而优渥之礼加乎其身,故曰:宋之厚也。虽然,责蜀、粤、江左之亢僭争衡,不夙奉正朔于汴、雒,而以俘虏之刑处之,则又不可。臣服者,必有所服也;归命者,必有所归也;有君而后有臣,犹有父而后有子也。唐亡以来,天下之无君久矣。朱温,贼也;李存勖、石敬瑭,沙陀之部夷也;刘知远、郭威,乘人之熸,乍踞其位,犹萤之耀于夜也。剖方州而称帝,仅得其十之二三。特以汴、雒之墟为唐故宫之址,乘虚袭处,而无识者遂题之以正统。如是而欲雄桀足恃者纳土称臣,以戴为共主,天其许之而人其顺之乎?故徐温、孟知祥、刘岩之与朱、李、石、刘相为等夷,而非贼非夷,较犹愈焉。则其后嗣之守土不臣,势穷而后纳款,固君子所矜,而弗容苛责者也。
译太祖多次微服出行,有人拿可能发生意外来劝戒他,他却说:“有天命的人,尽管自行去做就是了。”这不过是英雄欺骗人、说大话罢了。他微服出行,是把自己侥幸没出事当作依据,料想别人也会仿效;又想借此察看民情,以便预先制定对策。这种私利偏狭的心胸和猜疑防备的小聪明,正是宋朝德政衰败的原因。野史记载,他曾乘辇出行,忽然有流箭射中车辇的木板,太祖见了,便大声说:“射死我,也未必能射到你。”那支流箭,其实就是他派人射的。这样看来,他微服出行时,身边暗中保护的办法一定早已周密安排好了。可是进谏的人还说“万一发生意外”,只不过徒然招人取笑而已。凡是君主喜欢微服出行,大体有三种情况,这只是其中第一种。较低一等的,是像刘子业等人那样放纵狂荡、游乐嬉戏。再其次,是把苛细察看当作能干,有时还说自己心里想着国家和百姓,借以窥察官吏操守的清浊、民生的苦乐以及国事的兴废。这种人,求得治国越急切,看起来越接近正确道路,自信也越坚定;但小则因此导致混乱,大则因此导致灭亡。直到国家混乱、灭亡,仍不悔悟自己的过失,也真是愚蠢啊!为什么呢?两只脚所能走到的地方,两只眼睛所能看到的地方,两只耳朵所能听到的声音,靠这种斤斤计较的聪明、琐碎絮叨的智慧,想同天下人争强取胜,从来没有能够胜过天下人的。况且君主微服出行,自以为行踪隐秘,难道果真能够隐秘吗?脚还没有离开宫禁,行期已经泄露给近幸之人;身影一旦进入四通八达的大道,踪迹已经传遍偏僻的街巷。君主窥察别人是有限的,而别人窥察君主却没有边际。于是那些怀有私心、挟持谄媚的人,装作聪明而表现得朴拙,进行谄媚却装作愚直,丑诋正直之人而彼此赞许,结党包庇奸邪而互相奖赏;当面接受君主的欺骗,背后却把君主当作笑柄,激怒君主以博取恩宠,于是国家的大政便无法再加以辨明了。即使君主能够避免这些问题,一件事做对了,也不足以掩盖小人的本性;一次行为有瑕疵,也不足以贬低君子的德行;一个人的恩怨,也不足以判定他是仁慈还是残暴;一地的利弊,也不足以概括天下各地的情况。至于偶然从百姓那里听到的一些话,既没有考核,也没有询问,却把过分的赞美或过分的贬斥当成事实,君主于是相信那是无心之言,自夸自己有洞察细微之处的睿智,用它来决定官员的黜陟,衡量政事的兴革,施行刑罚和赏赐,决定取用和给予,而群臣没有人敢于争辩。这尤其是不必等奸人用诡诈手段来迎合,君主就已经坐受其侵蚀了。小则导致混乱,大则导致灭亡,自古以来都是这样;而自以为是的人却不能察觉,实在可悲啊!要成就天下的事业,必须详细明察其中的道理;要通达天下人的志向,必须了解他们的实情。然而君主运用自己的聪明才智,本来是有一定方法的。用它来寻求贤能之才,冢宰公正,连地位卑微的人才也能被举荐;用它来考察官吏的邪正,宪臣廉正,贪污邪曲之人就会被屏退;用它来审理狱讼,廷尉谨慎,诬陷和欺罔就会消除;用它来处理危险疑难之事,宰相忠诚,国家的根本就会稳固。因此,君主用智慧辨别善恶,不过依靠三几个人,天下却都能服从他们光明的照察。从朝廷到藩镇牧守,从藩镇牧守到郡县,从郡县到乡保。听取乡保实情的是县令,听取县令治理情况的是郡守,听取郡守政务情况的是藩牧。再由此把情况上达朝廷,使朝廷周遍了解天下的事情。舍弃细小的利益,惩治重大的祸害,疏通困窘之处,疏解阻塞之处。这样一来,即使是普通男女私下谈论的事情,天子垂下旒纩端坐,也能全部听察而无所遗漏。天下人的脚,就是我的脚;天下人的眼睛,就是我的眼睛;天下人的耳朵,就是我的耳朵。能够欺骗君主独自的所知,却不能掩盖众人共同显现的事实,这就是明主的办法,所依靠的不过如此。对于愚昧百姓偶然说出的一番话,尚且不值得听取,何况那些乘机钻空子、推销奸计的小人呢!古代的圣王,询问砍柴人的意见,向工匠和盲人乐师请教,设置木铎和鼓,用来使臣民隐秘的意见得以上达,是为了给自己挽救过失,并不是为了窥察别人。微服出行的人却相反,察看得越秘密,听到的情况越混乱,自己招致败亡却还不醒悟。所以说,实在可悲啊!因此,微服出行有三种情况,而都是君主之道所厌恶的。像宋太祖这样的人,即使不微服出行,难道也会有挽起袖子接连不断地夺取别人已经夺取的东西的行为吗?那么也不过同样是愚蠢罢了。七 刘禅、孙皓能够被晋朝容纳,并不是因为晋朝特别宽厚,而确实是有使晋朝不得不这样做的原因。刘先主是汉室的后裔,保有蜀地,奉守宗庙,任用贤能,谋求治理,百姓因此安定,这些功业已经很高了。孙文台奋力起于郡将,讨伐董卓,收复雒京;其父子三代退守吴、楚,百姓有一百多年没有遭受战争。上天所保佑的、人民所怀念的,司马氏不能再严重违背而断绝他们的世系,因为其中有不可断绝的道理。刘禅虽然昏昧,孙皓虽然暴虐,却不是首先发兵、首倡祸乱、焚乱天道纲纪的人;他们投降成为臣仆,已经足以抵偿罪过,怎么可以还恶意地容忍他们被灭绝呢?李煜、孟昶、刘鋹等人在投降后仍享有国封,接受宾客之礼,这并不是他们本来应该得到的,而是宋朝的宽厚。考察他们的先世,没有积累功业,也没有巩固的守备,只是存在于蓬蒿之间,苟且自称为王,早就不足以抵挡白马之威了。他们即使降为奴仆,也不应再有遗憾;但优厚的礼遇仍加在他们身上,所以说,这是宋朝的宽厚。即使如此,对于蜀、粤、江左那些抗拒僭越、争夺对等地位,不早日向汴、雒奉行正朔的人,如果用俘虏的刑罚来处置他们,也是不可以的。臣服的人,必定有所臣服;归命的人,必定有所归附;有君主之后才有臣下,就像有父亲之后才有儿子一样。唐朝灭亡以来,天下没有君主已经很久了。朱温是贼;李存勖、石敬瑭是沙陀部族的夷人;刘知远、郭威趁别人衰败之时,突然占据帝位,也不过像萤火虫在黑夜中的光亮。天下被分割成许多州方而称帝的,能够得到的不过十之二三。只因汴、雒的废墟上有唐代旧宫的遗址,有人乘虚而入、据此占据,便有无知之人把它题作正统。这样却想让天下的雄杰据此信服,献出土地称臣,奉它为共同的君主,难道上天会允许、人民会顺从吗?所以徐温、孟知祥、刘岩与朱温、李存勖、石敬瑭、刘知远属于同等人物,但他们既不是贼,也不是夷人,相比之下还要好一些。那么,他们的后代守着土地而不称臣,直到势力穷尽之后才献款归顺,本来就是君子所应怜悯、不应苛责的。
若夫因乱窃立,穷蹙而俘,宜膺王者之诛;则抑必首乱以劫夺,而非有再造之志者耳。项羽虽负罪有十,而诛秦犹因义愤,故汉高封鲁公以厚葬之,而不掩其功。王莽之乱,人心思汉,诸刘鹊起,而隗嚣、公孙述、张步、董宪之流,俶扰天纪,以殃求莫之民。杨广凶淫,民虽靡止,而窦建德、萧铣,徐圆朗乘之以掠杀既困之民;刘武周、梁师都、薛仁杲倚戎狄以戕诸夏;王世充受隋宠命,狐媚而售其攘夺。凡此者,皆首祸于天下,无已乱之情而利于乱者也。故虽或降附,而▯街之悬,邱民咸快。其与蜀、粤、江南,不可同日而语矣。王者上溯天心,下轸民志,操不爽之权衡以行诛赏,差等之殊,不容紊也。徐温佐杨行密以御毕师铎、秦宗权之毒,而江、淮安。江、淮之乱,非杨、徐始之也。刘岩坐拥百粤,闭关自擅,而不毒民以与吴、楚争强。孟知祥即不据蜀疆,石、刘惴惴以偷立,契丹外逼,诸镇内讧,救死不遑,固无能越剑阁以绥两川也。则此三方者,未尝得罪于天人,嗣子保其遗业,婴城以守,众溃而后降,苟非残忍惎害以为心,亦恶能以窦建德、萧铣之诛,违理而逞其淫刑乎!天之所怒者,首乱者也;人之所怨者,强争者也。仁有不可施,义有不可袭,必如宋祖之优处降王,而后可曰忠厚。〖八〗口给以御人,不能折也。衡之以理,度之以势,即其御我者以相诘,而固无难折。夫口给者,岂其信为果然哉?怀不可言之隐,相诱以相劫,而有口给之才,以济其邪说,于是坐受其穷。唯明主周知得失祸福之原,秉无私以照情伪之始终,则不待诘而其辩穷矣。曹翰献取幽州之策,太祖谋之赵普。普曰:"翰取之,谁能守之?"太祖曰:"即使翰守之。"普曰:"翰死,谁守之?"而帝之辩遂穷。是其为言也,如春冰之脃,不待凿而自破,而胡为受普之御也!取之与守,其难易较然矣。劳佚饥饱之势既殊,而攻者处可进可退之地,人无固志,守则生死之争也。能夺之于强夷之手,而畏其不保乎?因其城垒,用其人民,收其刍粮,则蚁附者不能争我于散地。况幽州者,负西山,带卢沟,沓嶂重崖以东迤于海,其视瀛、莫、河朔之旷野千里,可恣[胡]骑(兵)之驰突者奚若?得幽州,则河朔之守撤;不得幽州,则赵、魏之野,莫非边徼。能守赵、魏,而不能守幽州乎?忧曹翰死而无能守幽州者,则姑置之,徒不忧守赵、魏之无人,抑将尽取大河南北而授之契丹也与?翰死而不能更得翰,则幽州之取愈亟矣。所患者,幽州不易得耳。既已得之,而使翰经理守之之事,则虽不如翰者,倚其所缮之营堡,食其所储之米粟,用其所备之甲兵,自可百年而屹然以山立。繇汉以来,踞燕山以▯北(边)[狄],岂人皆如翰,而短垣卒不可逾,又何忧翰之不再得哉?虑之远者,亦知其所可知而已。吕后问汉高以社稷之臣,至于一再,则曰:"非汝所知。"非独吕后之不知,汉高亦不知也。所可知者,育材有素,抡选有方,委任之以诚,驾驭之以礼,则虽百年以后之干城,皆早卜其勋名之不爽。何事于曹翰膂力方刚之日,而忧其难继哉?逆料后之无良将,而靳复其故宇;抑将料子孙之无令人,而早举中夏投之戎(敌)[狄],以免争战之劳与?故普之说,口诚给也;以其矛,攻其盾,破之折之,不待踟蹰,而春冰立泮。然而以太祖之明,终屈于其邪说也,则抑有故矣。谓谁能守者,非谓才不足以守也;谓翰死无能如翰者,非谓世无如翰之才者也。普于翰有重疑矣。而太祖曰:"无可疑也。"普则曰:"舍翰而谁可弗疑也?"幽燕者,士马之渊薮也。天宝以来,范阳首乱,而平卢、魏博、成德相踵以叛。不惩其失,举以授之亢衡强夷之武人,使拊河朔以瞰中原,则赵氏之宗祏危矣!呜呼!此其不言之隐,局蹐喔嘶于闺闱,而甘于朒缩者也。不亦可为大哀者乎!夫直北塞垣之地,阻兵而称乱者,诚有之矣。汉则卢绾、陈豨、彭宠、卢芳;唐则始于安禄山,终于刘仁恭父子。然方跃以起,旋仆以灭,亡汉唐者,岂在是哉?且其拥兵自保,而北(边)[狄]阑入之祸消,虽倔强不戢,犹为我吠犬以护门庭也。迨及朱温屠魏博,李存勖灭刘守光,而后契丹之突骑长驱于河、汴,而莫之能遏。御得其道,则虽有桀骜之夫而无难芟刈。即其不然,割据称雄者,犹且离且合,自守其疆域,以为吾藩棘。此之不审,小不忍而宁掷之敌人,以自贻凭陵之祸。四顾怀疑,密谋而安于弃割,弗能告人曰吾之忧在此也,则口给之言,入乎耳而警于心;普曰:"翰未可信也,继翰者愈可疑也",则画河自守,鞭易及而马腹无忧耳。宋之君臣匿情自困,而贻六百年衣冠之祸,唯此而已矣。
译至于趁乱窃取帝位,困窘失败而被俘的,就应当承受王者的诛罚;但这也一定是首先制造天下祸乱、借机劫夺,而不是怀有重建天下志向的人。项羽虽然有十项罪过,但他诛灭秦朝仍是借助义愤,因此汉高祖封他为鲁公,并以厚礼安葬他,没有抹杀他的功劳。王莽造成祸乱时,民心思念汉室,刘氏诸人纷纷起兵,而隗嚣、公孙述、张步、董宪之流扰乱天道纲纪,使本来已经遭受灾祸的百姓更加受害。杨广凶暴淫乱,百姓虽然纷纷起事,但窦建德、萧铣却趁机掠夺、杀害已经困苦不堪的百姓;刘武周、梁师都、薛仁杲依靠戎狄来残害中原;王世充接受隋朝的宠信任命,以狐媚手段行使自己的劫夺。所有这些人,都是首先给天下制造祸害、没有平息乱局的心志却从混乱中获利的人。所以他们即使有时投降归附,市肆街头悬挂他们的首级,民众也都感到痛快。他们与蜀、粤、江南的情况,不能相提并论。王者向上推求天意,向下体察民心,执掌不差错的权衡来施行诛罚和赏赐,其中差等的区别,不容混乱。徐温辅佐杨行密,抵御毕师铎、秦宗权的毒害,于是江、淮地区安定下来。江、淮的动乱,并不是杨行密、徐温首先造成的。刘岩坐拥百粤,闭关自守、专擅其地,却没有残害百姓来同吴、楚争强。孟知祥即使不占据蜀地,石敬瑭、刘知远也是战战兢兢地苟且立国,外有契丹逼迫,内有各镇争斗,连救死自保都来不及,本来就没有力量越过剑阁去安抚两川。因此这三方从未得罪上天和人民,他们的继承人保守先人遗业,环城坚守,直到众人溃败之后才投降;如果不是以残忍、陷害为心,又怎么能用诛杀窦建德、萧铣的刑罚,违背道理而肆意施行残酷刑法呢!上天所愤怒的,是首先制造动乱的人;人民所怨恨的,是逞强争夺的人。仁爱有不能施用的对象,正义有不能沿袭的做法,必须像宋太祖那样优厚地安置投降的君王,然后才可以说是忠厚。八 靠口才应付别人,是无法驳倒他的;用道理来衡量,用形势来估量,再抓住他用来应付我的话反过来诘问他,当然就不难驳倒了。能言善辩的人,难道真是相信自己的话完全正确吗?他们心里怀有不可告人的隐情,彼此诱骗、彼此胁迫,又凭借能言善辩的才能来助成邪说,于是只好坐等自己的理屈。只有明主周全了解得失祸福的根源,秉持无私之心考察事情的真伪始终,那么不必诘问,他的辩说就已经穷尽了。曹翰献上夺取幽州的策略,太祖与赵普商议。赵普说:“曹翰夺取幽州后,谁能守住它?”太祖说:“即使让曹翰守。”赵普说:“曹翰死了,谁来守?”于是太祖的辩说就无从继续了。他的话就像春天的冰一样脆弱,不必凿击就会自行破裂;可是他为什么还要接受赵普的应对呢!夺取幽州和守住幽州,难易是明显不同的。劳逸、饥饱的形势本来就不同,而且进攻者处在可进可退的地位,人心没有坚定的志向;守城则是生死相争。既然能够从强悍夷人的手中夺取它,难道还害怕不能守住吗?利用它原有的城垒,使用当地的人民,收集当地的粮草,那么像蚂蚁附着一样聚集的人就不能在开阔地上同我争战。何况幽州背靠西山,连接卢沟,层层山岭、重重悬崖向东延伸直到大海;它与瀛、莫、河朔那种千里旷野、任凭胡骑驰骋突击的地方相比,能怎么样呢?得到幽州,河朔的守备就可以撤除;得不到幽州,赵、魏的旷野便没有一处不是边境。能够守住赵、魏,却不能守住幽州吗?如果担心曹翰死后没有人能守幽州,那就姑且把这件事放下;难道反而不担心守赵、魏没有人,甚至要把大河南北全都交给契丹吗?曹翰死后如果不能再找到像他这样的人,夺取幽州就更加急迫了。真正担心的,只是幽州不容易得到。既然已经得到它,再让曹翰筹划经营守御的事务,那么即使不如曹翰的人,也可以依靠他修缮的营堡,吃他储备的米粟,使用他准备的铠甲兵器,自然可以长久稳固,像山一样屹立。自汉代以来,占据燕山以抵御北狄,难道每个人都必须像曹翰一样吗?既然短墙终究不可逾越,又何必担心以后再也找不到曹翰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考虑事情深远的人,也只是知道自己能够知道的事情罢了。吕后向汉高祖询问能够担当社稷重任的大臣,问到一再时,汉高祖说:“这不是你所能知道的。”这不只是吕后不知道,汉高祖其实也不知道。能够知道的是:平时有计划地培养人才,有恰当的选拔方法,真诚地委任他们,依礼法驾驭他们,那么即使是百年以后守卫国家的干城之才,也都可以预先判断他们的功名不会有差错。何必在曹翰正当身强力壮之时,就担心他的后继无人呢?难道要预料后世没有良将,于是吝惜恢复故土;或者预料子孙中没有贤能之人,便早早把中原全部交给戎狄,以免去争战的劳苦吗?所以赵普的说法,确实是口才敏捷;他用对方的矛去攻击对方的盾,击破、驳倒对方,不必迟疑,便像春冰一样立即消融。然而凭太祖的明察,最终仍被他的邪说所屈服,大概也是有原因的。赵普说谁能守住幽州,并不是说人才不足以守住;说曹翰死后没有人能像曹翰一样守住,也不是说世上没有像曹翰那样的人才。赵普对曹翰已经有很深的疑虑了,而太祖说:“没有什么可疑的。”赵普便说:“除了曹翰,还有谁可以不让人怀疑呢?”幽燕是士人和战马聚集的渊薮。自天宝以来,范阳首先作乱,平卢、魏博、成德相继叛乱。如果不吸取这些失败的教训,反而把幽燕交给与强悍夷人抗衡的武人,让他控制河朔、窥伺中原,那么赵氏的宗庙就危险了!唉!这就是他没有说出口的隐情,只能在内室中局促不安、低声叹息,却甘愿退缩不前。这难道不是极大的悲哀吗!正北方边塞的土地上,凭借兵力而作乱称雄的人,确实是有的。汉代有卢绾、陈豨、彭宠、卢芳;唐代从安禄山开始,到刘仁恭父子结束。然而他们刚刚兴起,随即就覆灭,导致汉、唐灭亡的,难道在于这些人吗?况且他们拥兵自保,使北狄乘隙侵入的祸患得以消除;即使他们倔强而不能收敛,也仍然像替我们看守门户的吠犬。等到朱温屠灭魏博、李存勖消灭刘守光之后,契丹的突骑才长驱直入河、汴之间,而没有人能够阻挡。抵御他们如果方法得当,即使有桀骜不驯的人,也不难将其铲除。即使不是这样,那些割据称雄的人也还会时分时合,各自守护疆域,作为我们的藩篱。对此不加审察,只因一时不能忍耐,便宁愿把它抛给敌人,自己招来敌人凌辱侵犯的祸患。君臣四面顾虑、心怀疑惧,暗中谋划而安于割弃土地,却不能告诉别人“我们的忧患就在这里”,于是赵普那些能言善辩的话进入耳中,便在心里敲响警钟;如果赵普说:“曹翰还不能信任,继任曹翰的人就更值得怀疑”,那么只要划河自守,就会觉得敌人的鞭子容易打到,而不用担心马腹受到攻击。宋朝君臣隐藏实情、自陷困境,给六百年衣冠之族留下祸患,原因只有这一件事罢了。
乃若普者,则又不仅是。以幕客之雄,膺元勋之宠,睥睨将士,奄处其上,而固无以服其心也。陈桥之起,石守信等尸之,而普弗与;下江南,收西川,平两粤,曹彬、潘美等任之,而普弗与;则当时推诚戮力之功臣,皆睨普而愤其轧己,普固有不与并立之势,而日思亏替之以自安。所深结主知以使倚为社稷臣者,岂计安天下以安赵氏哉?唯折抑武臣,使不得立不世之功以分主眷而已。故其受吴、越之金,而太祖曰:"彼以为天下事尽繇书生也。"则太祖亦窥见其情,徒疑忌深而利其相制耳。惟然,而太祖之任普也亦过矣。不仁者,不可与托国。则他日之惎害其子弟以固宠禄,亦何不可忍也!诚欲崇文治以消桀奡与!则若光武之进伏湛、卓茂,以敦朴纯雅之风,抑干戈之气,自足以靖方夏而化强悍。若湛、茂等者,皆忠厚(之)[立]心,而无阴騺钳伏之小知者也。故功臣退处,而世效其贞。当宋之初,岂无其人,而奚必此怀椠倚门、投身戎幕之策士乎?弗获已,而窦仪、吕余庆之犹在也,其愈于普也多矣。险诐之人,居腹心之地,一言而裂百代之纲维。呜呼!是可为天下万世痛哭无已者也。〖九〗曹翰之策取幽州,勿虑其不可守也,正惟欲取之而不克。何以明其然也?兵者,非可乍用而胜者也,非可于小康之世,众志惰归而能当大敌者也。宋承五代之余,人厌干戈,枭雄之气衰矣。江南、蜀、粤之君臣,弄文墨,恣嬉游,其甚者淫虐逞而人心解体,兵之所至,随风而靡,宋于是乘之以有功。彼未尝誓死以守,此未尝喋血以争,如项羽、公孙述、窦建德、薛举之几胜几负而始克者也。乃天下已收其八九,而将卒之情胥泮涣矣。以此而骤与强夷相竞,始易视之,中轻尝之,卒且以一衄而形神交馁。故太宗之大举北伐,惊溃披离而死伤过半。孰是曹翰之奋独力以前,而可保坚城之遽下邪?虽然,抑岂无以处此哉?汉高帝尝困于白登矣,至武帝而幕南可无王庭;唐高祖尝称臣于突厥矣,至太宗而单骑可使却走。夫汉与唐,未尝不偃戈息马以靖天下也;未尝不制功臣使蹲伏而不敢窥天位也;特不如赵普者惴惴畏人之有功,而折抑解散之,以偷安富贵。则迟之又久,而后起者藉焉,何忧天下之无英杰以供驱使哉?句践,一隅之君耳,生聚之,教训之,卒以沼吴。惟长颈鸟喙之难与共功,而范蠡去,文种诛,以终灭于楚。一得一失之几,决于君相之疑信,非繇天下之强弱,其(当)[亦]审矣。以普忮害之小慧,而宋奉之为家法,上下师师,壹于猜忌。狄青、王德用且如芒刺之在背,惟恐不除焉。故秦桧相,而叩马之书生知岳侯之不足畏。则赵普相,而曹翰之策不足以成功,必也。翰之以取幽州自任也,翰固未之思也。〖十〗记曰:"礼从其朔。"朔者,事之始也;从之者,不敢以后起之嗜欲狎鬼神也。又曰:"礼,时为大。"时者,情之顺也;大之者,不忍于嗜欲之已开,而为鬼神禁之也。是故燔黍而有敦黍,捭豚而有燔肉,玄酒而有三酒,太羹而有和羹。不废其朔,质也,而将其敬,不从其情,则文也;不违其时,文也,而致其爱,不蕲乎美,则质也。兼敦而互成,仁人孝子之以事鬼神者乃尽之。祭用笾、豆,周制也;夏殷以上,固有不可尽考者矣。不可考者,无自而仿为之,则以古之所可考者为朔。祭之用笾、豆、铏、俎、敦、彝,仿周制而备其器,所以从朔而将其敬,非谓必是而后为鬼神之所歆也。尊其祖而不敢亵,文治也,而质为之诎矣。太祖欲撤之,而用当时之器,过矣。过则自不能晏然于其心,而必为之怵惕,故未几而复用之。然而其始之欲用当时之器,以顺情而致养,亦未甚拂乎道也。歉然不惬,而用祖考之所常御;怵然中变,而存古人之所敬陈;皆心也。非资闻见以仿古,徇流俗以从时也。爱不忍忘,而敬不敢弛;质不忍靳,而文不敢替;故两存之。于其必两存者,可以察仁孝之动以天者矣。
译至于赵普,又不只是这些问题。他以幕客中的杰出人物身份,承受开国元勋的恩宠,蔑视将士,突然处在他们之上,却本来就没有办法使他们心服。陈桥起兵时,石守信等人承担了实际功劳,赵普没有参与;攻下江南、收复西川、平定两粤时,曹彬、潘美等人负责其事,赵普也没有参与。因此当时那些推诚尽力的功臣,都侧目于赵普,恼恨他排挤自己;赵普本来就处在不能和他们并立的地位,于是天天想着削弱、排斥他们来使自己安稳。他极力结交、取得君主的信任,使君主把他倚为社稷之臣,难道是打算安定天下、安定赵氏吗?不过是想压制武臣,使他们不能建立不世之功,从而分走君主的宠信罢了。所以他接受吴越的金钱时,太祖说:“他以为天下的事情全都由书生来办。”可见太祖也看出了他的实情,只是对赵普的猜忌太深,又利用他来牵制武臣罢了。即便如此,太祖任用赵普也仍然过分了。不仁的人,不能把国家托付给他。那么将来他为了巩固自己的宠禄而陷害君主的子弟,又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呢!如果真想推崇文治来消除桀骜强暴之气,那么像光武帝提拔伏湛、卓茂那样,以敦厚朴实、纯正雅正的风气来压制干戈之气,自然足以安定四方、教化强悍之人。像伏湛、卓茂这样的人,都是以忠厚立心,而没有阴险狠毒、钳制压服人的小聪明。因此功臣退居之后,后世也会效法他们的贞正。当宋朝初年,难道没有这样的人吗?为什么一定要任用这个怀抱书简、倚门求进、投身军幕的策士呢?即使不得已而用人,窦仪、吕余庆还在,他们也比赵普好得多。险诈偏邪的人处在心腹之地,一句话就能割裂百代以来的纲常法度。唉!这真是天下万世都应当为之痛哭不止的事情啊。九 曹翰提出攻取幽州的策略,不要担心攻下后不能守住,正是因为想攻取却未能成功。怎么知道是这样呢?用兵不是仓促使用就能取胜的,也不是在稍有安定的时代、众人斗志懈怠并想退缩时,还能抵挡强大敌人的。宋承接五代的余波,人们厌恶战争,枭雄的气势已经衰微。江南、蜀、粤的君臣玩弄文墨,纵情游乐;其中更严重的,放纵淫乱暴虐,导致人心离散。宋军所到之处,他们便随风披靡,宋因此乘机取得功绩。他们不曾发誓拼死守卫,宋军也不曾浴血奋战,不像项羽、公孙述、窦建德、薛举那样几经胜负才最终取胜。等到天下已经收取了八九成,将领和士卒的情绪却全都涣散了。在这种情况下突然同强大的夷狄竞争,开始还轻视对方,中途便轻率地试探交锋,最终将因一次失败而精神和形体一同困惫。所以太宗大举北伐时,军队惊慌溃散、离析逃亡,死伤超过一半。哪里是曹翰独自奋力向前,就能保证坚固的城池仓促之间被攻下呢?即使如此,难道就没有办法处理这件事吗?汉高帝曾在白登被困,到汉武帝时,漠南已经可以没有匈奴的王庭;唐高祖曾向突厥称臣,到唐太宗时,单骑也可以使突厥可汗退走。汉、唐从来不是没有停息战争、休养马匹来安定天下;也从来不是没有制约功臣,使他们俯伏而不敢窥伺帝位。只是他们不像赵普那样,惴惴不安地害怕别人建立功劳,便折辱压制并遣散他们,以求自己偷享安逸富贵。若把事情推迟更久,后来兴起的人便可以凭借这些条件,何必担心天下没有英杰可以供驱使呢?勾践不过是偏居一隅的君主罢了,养育百姓,使他们繁衍生息,教育训练他们,最终吞灭了吴国。只是他那种长颈鸟喙的相貌和性情,难以同人共享功劳,于是范蠡离去,文种被杀,最后又在楚国灭亡。成败得失的关键,取决于君主和宰相之间相互猜疑还是信任,并不由天下的强弱决定,这一点也很清楚了。凭赵普那点嫉妒残害人的小聪明,宋却把它奉为家法,上下相互效法,一概以猜忌为原则。狄青、王德用甚至像背上的芒刺一样,唯恐不能除掉他们。所以秦桧任宰相时,拦马进谏的书生知道岳侯并不可怕;那么赵普任宰相时,曹翰的策略不能成功,也就必然如此了。曹翰把攻取幽州的事作为自己的责任,他本来就没有想到这一点。十 《记》说:“礼要遵循它的本始。”本始,就是事情的开端;遵循本始,是不敢因为后来产生的嗜欲而轻慢鬼神。又说:“礼,以合乎时宜为大。”时宜,就是顺应人的情感;把它看得重要,是不忍心在嗜欲已经产生之后,再用鬼神来禁止它。因此,有了烧熟的黍米,便有了盛黍米的敦;有了剖开的猪,便有了烧熟的肉;有了玄酒,便有了三酒;有了太羹,便有了调和的羹。不废弃本始,这是质朴;同时把敬意充分表现出来,不顺从人的情感,这是文饰。不违背时宜,这是文饰;却充分表达爱意,不追求美味,这是质朴。质朴和文饰兼备、相互成就,仁人孝子用来侍奉鬼神的道理才算完备。祭祀使用笾、豆,是周代的制度;夏、殷以前的制度,确实有许多已经无法完全考证。既然无法考证,便无从仿制,只能把古代可以考证的制度作为本始。祭祀使用笾、豆、铏、俎、敦、彝,是仿照周制而备齐器物,用来遵循本始并充分表达敬意,并不是说非要这样才是鬼神所喜爱的。尊重祖先而不敢亵慢,这是文治,但质朴因此有所屈抑。太祖想撤去这些器物,改用当时的器物,这是过错。既然做错了,内心自然不能安然,必定会感到惊惧不安,所以不久又恢复使用。然而,他起初想用当时器物,是为了顺应情感、充分奉养祖先,也并没有太违背道理。他因心中歉疚而不满意,便使用祖先平常所用的器物;因惊惧而中途改变主意,仍保存古人所敬重并陈设的器物;这都是出于内心。并不是借助见闻去仿效古代,也不是迎合流俗去顺应时尚。他爱惜祖先,不忍忘却;敬重祖先,不敢松弛;质朴之意不忍吝弃,文饰之礼不敢废替,所以两者都保存。对于必须两者并存这一点,可以看出仁孝之心出于天性。
虽然,其未研诸虑而精其义也。古者天子诸侯之事其先,岁有祫,时有享,月有荐。荐者,自天子达于庶人,而祭以等降。祭以文昭敬,位未尊而敬不得伸;荐以质尽爱,苟其亲者而爱皆可致。夫祭必有尸,有尸而有献斯有酢,有酢斯有酬,有酬斯有绎,周洽弥纶,极乎文而不欲其相渎。故尊罍设,玄酒陈,血膋燔,牲升首,太羹具,振古如斯。而笾、豆、铏、俎、敦、彝,皆法古以重用其文,而后尊之也至;尊之也至,而后敬无不伸。若夫荐,则有不必其然者矣。荐非不敬,而主乎爱;主乎爱,则顺乎其时,而以利得其情。古之荐者,所陈之器、所献之味无考焉。意者唯其时而不必于古与!其器,习用而安之;其味,数尝而甘之;仁人孝子弗忍绝也,则于荐设之焉可矣。且夫笾、豆、俎、铏,亦非隆古之器矣;和羹、燔炙,亦非隆古之食矣;古今相酌,而古不废今,于祭且然,而况荐乎?汉、唐以下,所谓祭者皆荐也,未有舍今以从古者也。唯不敢不以从朔之心,留十一于千百,则笾豆相仍,用志追崇之盛。而古器与今器杂陈,古味与今味互进,酌其不相拂者,各以其候而递用之,极致其敬爱,必有当也。而太祖未之讲耳,卒然而撤之,卒然而复之,义不精而典礼不定,过矣。然而其易之之情、复之之心,则固诚有于中憬然而不容抑者存也。有王者起,推此心以求合精于义,而质文交尽,存乎其人焉。非可以意之偶发而废兴之也。〖一一〗省官以清吏治,增俸以责官廉,开宝之制,可谓善矣。虽然,有说。语云:"为官择人,不为人建官。"此核名实、求速效之说也,非所以奖人材、厚风俗、劝进天下于君子之道也。郡县之天下,其为州者数百,为县者千余。久者六载,速者三载,士人之任长吏者,视此而已。他则委琐之簿、尉,杂流兼进者也。以千余县岁进一人,十年而溢于万,将何以置此万人邪?且夫岁进一人之不足以尽天下之才也,必矣。古之建国也,其子、男之国,提封之壤,抵今县之一二乡耳。而一卿、三大夫、九上士、二十七中士、八十一下士,食禄于国,为君子而殊于野人者且如此。进而公、侯,又进而天子之廷,凡其受田禄而世登流品者,不可以纪。故其诗云:"济济多士,文王以宁。"以文王之德,且非是而无以宁也。育人材以体天成物,而天下以靖。故易曰:"上天下泽,履,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民志于民而安于利,士志于士而安于义,勿抑其长,勿污其秀,乃以长养善气,礼乐兴,风俗美,三代之所以敦厚弘雅,迎天地之清淑者;岂在循名责实、苟求速效之闲哉?士之有志,犹农之有力也。农以力为贤,力即不勤,而非无其力;士以志为尚,志即不果,而非无其志。士之知有善,犹工贾之知有利也。工贾或感于善,而既已知利,必挟希望之情;士或惑于利,而既已知善,必忌不肖之名。为人上者,因天之材,循人之性,利导之者顺,屈抑之者逆。学而得禄者,分之宜也;菀而必伸者,人之同情也。今使为士者限于登进之途,虽受一命,抑使迁延坷坎,白首而无除授之实,则士且为困穷之渊薮。则志之未果者,求为农而力不任,且疾趋工贾,以不恤旧德之沦亡。其黠者,弄唇舌,舞文墨,炫淫巧,导讼讦,以摇荡天下,而为生民之大蠹。然后从而禁之,乱且自此而兴矣。是故先王建国,星罗棋布,而观之于射,进之于饮,一乡一遂,皆有宾兴之典,试于司马而授之以事,岂其人之果贤于后世哉?所以诱掖而玉之成者,其道得也。夫论者但以吏多而扰民为忧耳。吏之能扰民者,赋税也,狱讼也,工役也。虽衰世之政,三者之外无事焉。抑考周官六典,任此以督民者,十不二三;而兴学校、典礼乐、治宾旅、莅祀事、候灾祥、庀器服者,事各一司,司各数吏,咸以上赞邦治、下修邦事,劝相之以驯雅之业,而使向于文明。固不能以其喜怒滥施于卑贱,贪叨猎取于贫民弱族也。则吏虽繁,而治固不棼;又何十羊九牧,横加鞭挞之足忧哉?任之以其道也,兴之以其贤也,驭之以其礼也,黜之陟之以其行也。而赋税、狱讼、工役之属,无冗员,无兼任,择其人而任之以专。则吏治之清,岂犹有虑;而必芟之夷之,若芒刺在体之必不能容邪?乃若无道之世,吝于俸而裁官以擅利,举天下之大,不能养千百有司。而金蚀于府,帛腐于笥,粟朽于窌,以多藏而厚亡。天所不佑,人所必仇,岂徒不足以君天下哉?君子所弗屑论已。〖一二〗
译即使如此,他还没有深入思考这些问题,也没有把其中的义理研究精细。古代天子、诸侯侍奉祖先,一年有祫祭,按时有享祭,每月有荐祭。荐祭从天子直到庶人,祭祀都按等级递减。祭祀用文饰来昭示敬意,地位不尊贵,敬意便不能充分伸展;荐祭以质朴来充分表达爱意,只要是亲近的人,都可以把爱意充分表达出来。祭祀一定有尸,有尸才有献;有献才有酢;有酢才有酬;有酬才有绎祭。礼仪周遍而完整,文饰达到极致,却不希望彼此亵渎。因此尊、罍设置好,玄酒陈列出来,血和脂膏烧烤,牲畜升上来时先举首,太羹备办齐全,自古以来一直如此。笾、豆、铏、俎、敦、彝,都是仿效古制,以郑重使用它们的文饰,然后尊敬才达到极致;尊敬达到极致,敬意才没有不能充分表达的。至于荐祭,却不一定必须如此。荐祭并非不敬,而是以爱为主;以爱为主,就要顺应当时的情况,以便利来取得真实的情感。古代荐祭所陈设的器物、所献上的滋味,已经无法考证。想来,大概只需合乎时宜而不必拘泥于古制吧!器物是平时惯用而感到安适的,食物是屡次尝过而觉得甘美的;仁人孝子不忍割舍这些,因此在荐祭中陈设、使用它们就可以了。况且笾、豆、俎、铏,也不是上古的器物;调和的羹和烧烤的肉,也不是上古的食物。古今相互斟酌,古制并不废弃今制;祭祀尚且如此,何况荐祭呢?汉、唐以来,所谓祭祀其实都属于荐祭,从来没有舍弃今制而遵从古制的。只是不能不保留遵循本始的心意,在千百项中保留“十一”,于是笾、豆等器物相沿使用,以表达追尊祖先的盛大心意。古器物和今器物混合陈列,古代滋味和今日滋味交替进献,斟酌其中不相违背的部分,各自按照时宜交替使用,把敬意和爱意充分表达出来,其中必定有合宜之处。只是太祖没有研究这些道理罢了,突然撤去,突然恢复,义理不精,典礼也不确定,这是过错。然而,他改变礼制时的情意、恢复礼制时的内心,本来确实有一种从内心突然觉醒、不能压抑的真情存在。若有王者兴起,能推究这种心意,寻求使礼制更加合乎义理,使质朴和文饰都充分体现,就在于用人是否得当。不能因为一时偶然产生的念头,便任意废兴礼制。一一 减少官员以使吏治清明,增加俸禄以要求官员廉洁,开宝年间的制度,可以说是好的了。即使如此,还是有一番道理。俗话说:“为官职选择人才,不要为人设置官职。”这只是核对名实、追求速效的说法,并不是用来奖励人才、敦厚风俗、劝导天下走向君子之道的办法。郡县制下的天下,州有数百个,县有一千多个。任期长的六年,任期短的三年,士人能够担任长吏的,不过如此而已。其他则是琐碎的主簿、县尉,是各种出身的人兼而进用的职位。每年从一千多个县中选拔一人,十年便超过一万人,将把这万人安置在哪里呢?况且每年选拔一人,必定不足以网罗天下的人才。古代建立国家时,子、男的封国,其疆域大小,相当于今天一两个县的乡。可是一个卿、三个大夫、九个上士、二十七个中士、八十一个下士,都在封国领取俸禄,成为区别于野人的君子,数量尚且如此。再晋升为公、侯,再晋升到天子的朝廷,凡是领取田地俸禄、世代登上官品的人,更是无法计算。所以《诗》说:“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凭文王的德行,若没有这些人才,也无法安宁。培养人才,是用来体现上天养育万物的德意,从而使天下安定。所以《易》说:“上天下泽,履;君子因此辨别上下,安定民众的心志。”百姓的心志在于作为百姓,安于利益;士人的心志在于作为士人,安于义理。不要压抑他们的长处,不要玷污他们的优秀,这样才能滋长善良之气,使礼乐兴盛、风俗美好。这正是三代所以敦厚弘雅、迎合天地清明淑美之气的原因,难道在于循名责实、苟且追求速效的琐事吗?士人的志向,就像农民的力气。农民以力气为贤能,即使力气没有充分发挥,也不能说他没有力气;士人以志向为崇尚,即使志向没有实现,也不能说他没有志向。士人知道有善,就像工匠、商人知道有利一样。工匠、商人有时也会被善所感动,但既然知道利益,就必然怀有希望获利的心情;士人有时也会被利益迷惑,但既然知道善,就必然忌惮不肖的名声。居上位的人,应当顺应上天赋予人的才性,遵循人的本性;顺势引导就是顺理,压抑屈折就是逆理。读书求学而取得俸禄,是合理的分配;郁结而必求伸展,是人的共同情感。如今如果使做士人的人受到晋升道路的限制,即使获得一项任命,也压制他使其长期迁延坎坷,直到白头仍没有实际的授官,那么士人就会成为困穷的渊薮。志向没有实现的人,想做农民却没有足够的力气,便会赶快投身工匠、商人,以至不顾旧有德行的沦亡。那些狡黠的人,则卖弄口舌,舞弄文墨,炫耀淫巧,引导人们争讼互相告发,以动摇天下,成为百姓的大祸害。然后再跟着去禁止他们,祸乱就会从这里兴起。因此先王建立国家,人才如星罗棋布,并通过射礼考察他们,在饮宴中进用他们;一个乡、一个遂,都有宾兴的礼典,在司马那里考试,授予他们职事。难道那些人果真比后世的人贤能吗?能够诱导扶持他们,使他们成就如美玉,是因为所采取的方法正确。谈论这件事的人,只是担心官吏太多会扰乱百姓。官吏能够扰民的事情,是赋税、狱讼和工役。即使是衰败时代的政务,除了这三类,也没有别的事情。考察《周官》的六典,负责这些事务、用来督责百姓的官员,十人中不过两三人;至于兴办学校、掌管礼乐、治理宾客出行、主持祭祀、观察灾异祥瑞、准备器物服饰等,各有一个司负责,每司又有数名官吏,全都上辅佐国家治理,下办理国家事务,以雅正的事业劝勉辅助百姓,使他们趋向文明。他们当然不能凭个人喜怒把权力滥施于卑贱者,也不能贪婪搜刮贫民弱族。这样,官吏即使繁多,政事本来不会紊乱;又有什么值得担心的,像十只羊却有九个牧人那样横加鞭打呢?任用官吏要遵循正确的方法,振兴政事要依靠贤能,以礼法驾驭他们,依据行为决定黜免和升迁。至于赋税、狱讼、工役之类,不设置冗员,不让官职兼任,选择适当的人专门负责。如此吏治清明,哪里还值得忧虑,何必一定要把官员削减殆尽,像身体上的芒刺不能容忍那样呢?至于无道的时代,吝惜俸禄,裁减官员来独占利益,整个天下之大,竟不能供养千百个有关部门。然而金子在府库中腐蚀,丝帛在箱笥中腐烂,粮食在粮窖中朽坏,因为过多收藏反而造成严重损失。这是上天不保佑、人人必然仇恨的做法,哪里只是不能君临天下而已呢?君子根本不屑于谈论它了。一二
军兴,刍粮、糗糒、器仗、舟车、马牛、扉屦、帟幕、械具,日敝日增,重以椎牛酾酒赏功酬谋之费,不可殚极,未有储畜未充而能兴事以图功者也。于是而先储其盈以待事,谋国者所务详也。虽然,岁积月累,希一旦而用,则徒以受财之累,而事卒不成。太祖立封椿库,积用度之余,曰:"将以图取燕、云。"志终不遂,而数传之后,反授中国于北(敌)[狄],则事卒不成之验也。积财既广,既启真宗骄侈之心以奉鬼神;抑使神宗君臣效之,以箕敛天下,而召怨以致败亡;则财之累也。财可以养士,而士非待余财以养也。谢玄用北府兵以收淮北,刘宋资之以兴;郭子仪用朔方兵以挫禄山,肃宗资之以振。岂有素积以贸死士哉?非但拔起之英,徒手号召,百战而得天下也。盖兵者,用其一旦之气也,用其相习而不骇为非常之情也,用其进而利、坐而不足以享之势也。恃财积而求士以养之,在上者,奋怒之情已奄久而不相为继;在下者,农安于亩,工安于肆,商安于旅;强智之士,亦既清心趋于儒素之为;在伍者,既久以虚名食薄糈,而苦于役;应募者,又皆市井慵惰之夫,无所归而寄命以糊口。国家畜积丰盈,人思猎得,片言之合,一技之长,饰智勇以前,而坐邀温饱,目睨朝廷,如委弃之余食,唯所舐龁,而谁忧其匮?一日之功未奏,则一日之坐食有名,稍不给而溃败相寻以起,夫安所得士而养之哉?锱铢敛之,日崩月坼以尽之,以是图功,贻败而已矣。且夫深智沉勇决于有为者,非可望于中材以下之子孙也。吾之积之,将以有为也,而后之人不能知吾之所为,而但守吾之所积,以为祖德。其席丰而奢汰者勿论矣;驯谨之主,以守藏为成宪,尘封苔蔽,数无可稽,犹责填入者无已。奸人乘之,窃归私室,而不见其虚。变乱猝生,犹将死护其藏,曾不敢损其有余以救祸。迨其亡,徒赠寇仇,未有能藉一钱之用,以收人心而拯危败者。财之累,于斯酷矣!岂非教积者之作法于凉哉?天下之财,自足以应天下之用,缓不见其有余,迫不见其不足。此有故存焉:财盈,则人之望之也赊;财诎,则人之谅之也定。见有余者,常畏其尽;见不足者,自别为图。利在我,则我有所恋,而敌有所贪;利不在我,则求利于敌,而敌无所觊。向令宋祖乘立国之初,兵狃于战而幸于获,能捐疑忌,委腹心于虎臣,以致死于契丹,燕、云可图也。不此之务,而窃窃然积金帛于帑,散战士于郊,曰:"吾以待财之充盈,而后求猛士,以收百年已冷之疆土",不亦迷乎!翁妪之智,畜金帛以与子,而使讼于邻,为达者笑。柰何创业垂统思大有为者,而是之学也!〖一三〗宋初定开宝通礼,书佚不传。大抵自唐开元礼而上至于周礼,皆有所损益矣。妇服舅姑斩衰三年,则乾德三年从大理寺尹拙等奏也。本生父母得受封赠,则淳化四年允李昉之请,赠其所生父超太子太师、母谢氏太夫人始;而真宗天禧元年,遂令所后父母亡、得封本生父母,遂为定制也。斯二者,皆变古制,而得失可考焉。礼有不可变者,有可变者。不可变者,先王亦既斟酌情理,知后之无异于今,而创为万世法;变之者非大伦之正也。可变者,在先王之世,尊尊亲亲,各异其道,一王创制,义通于一,必如是而后可行;时已变,则道随而易,守而不变,则于情理未之协也。人之大伦五,唯君臣、父子、夫妇极恩义之至而服斩,兄弟则止于期矣,朋友则心丧而止矣,其他皆君臣、父子、夫妇之推也。舅姑虽尊,繇夫妇而推,非伦之正也。妇人不贰斩,既嫁从夫者,阴阳合而地在天中,均之于一体,而其哀创也深。夫死从子,其义虽同,而庶子不为其长子斩,庶子之妻亦如之,则非适长之不斩,不视从夫而重,虽夫殁无异,一姓之中,无二斩也。是则伉夫于父,而妻道尽矣。推而之于舅姑,不容不降也。异姓合,而有宾主之道焉。故妇初执笲以见舅姑,拜而舅姑答之。生答其拜,殁而服期,君子不以尊临人而废礼,所以昭人伦之辨也。
译战争兴起后,刍粮、糗糒、器仗、舟车、马牛、扉屦、帟幕、械具等物资,天天损耗、月月增加;再加上杀牛滤酒、赏功酬谋的费用,无法穷尽。没有储备充足,却能兴办事业、谋求功绩的,从来没有。因此先储备充足的物资以等待战争,是谋划国家的人应当详细办理的事。即便如此,年年积累、月月积累,只希望有一天使用,结果只是徒然承受管理财物的负担,事情最终还是不能成功。太祖建立封椿库,积存日常用度的余财,说:“将用它来谋取燕、云。”志愿最终没有实现,几代之后,反而把中原交给了北狄,这就是事情最终不能成功的证明。财物积累得很广之后,又启发了真宗骄奢侈靡、用财奉祀鬼神的心;还使神宗君臣仿效这种做法,像箕一样搜括天下,招致怨恨而导致败亡;这就是财物所带来的祸害。财物可以用来供养士卒,但士卒并不是要等到有剩余财物才可以供养。谢玄使用北府兵收复淮北,刘宋凭借这支军队而兴盛;郭子仪使用朔方兵挫败禄山,肃宗凭借这支军队而振兴。哪里有预先积累财物来购买死士的呢?也不是只有突然崛起的英雄,徒手号召人众,经过百战才取得天下。因为军队所凭借的,是一时的气势,是彼此熟悉而不会因非常之事惊骇的情势,是前进便有利、坐守便不足以享受的形势。上面的人依赖积累财物来求取士卒供养时,奋发激怒的情绪早已消沉很久,彼此不能接续;下面的人,农民安于田亩,工匠安于作坊,商人安于旅途;强干聪明的士人,也已经静下心来趋向儒者朴素的生活。军伍中的人,长期凭空名领取微薄的粮食,苦于服役;应募的人,又都是市井中的懒惰之徒,无处归属,只能寄托性命来糊口。国家储藏丰盈,人们都想猎取财物,只要一句话投合,或有一技之长,便装饰自己的智勇向前求取,而坐等温饱,斜眼看待朝廷,像对待被丢弃的残食一样,任凭自己舔食啃咬,谁还担心它会匮乏呢?一日的功劳没有奏效,便多一日坐食的名目;稍有供给不足,溃败就接连发生,哪里还能得到士卒来供养呢?一点一滴地搜刮财物,天天崩坏、月月裂解直到耗尽,凭这种办法谋求功业,只会留下失败而已。况且具有深沉智慧、沉着勇气并决心有所作为的人,不可能指望中等才能以下的子孙。我们积累财物,是准备将来有所作为;但后人不能理解我们的用意,只知道守护积蓄,把它当作祖先的功德。那些占有丰厚资源而奢侈浪费的人就不必说了;谨慎守成的君主把守藏财物当作成法,任其尘封苔蔽,账目无法查考,却还不断责令负责补充的人继续填入。奸人趁机把财物偷运到私宅,表面上却看不出库藏空虚。突然发生变乱时,还要拼死保护库藏,竟不敢拿出多余财物来挽救祸患。等到国家灭亡,只是白白送给仇敌,从来没有能够借用一文钱来收揽人心、挽救危局和败亡的。财物带来的祸害,在这里最为惨烈!这难道不是给主张积蓄财物的人留下的冷酷教训吗?天下的财物,本来足以供应天下的用度;在宽缓时看不出有余,在紧迫时也看不出不足。这其中自有道理:财物充盈,人们对它的期望就会变得奢侈;财物不足,人们自然会另作打算。看见有余时,常常害怕它耗尽;看见不足时,便各自另谋办法。利益在我手中,我就有所留恋,敌人也有所贪求;利益不在我手中,我便向敌人求取利益,而敌人也没有什么可以觊觎的。假如宋祖在建立国家之初,趁军队习惯作战并且屡有获得,能够抛弃猜忌,把腹心之任交给勇猛的将领,使他们向契丹拼死作战,燕、云就可以谋取。不做这些事情,却偷偷在府库中积存金帛,遣散郊外的战士,说:“我要等财物充盈以后,再求取勇猛之士,收复百年来已经冷落的疆土。”这不是很糊涂吗?就像老头老太太积蓄金帛留给儿子,却让儿子同邻人争讼,因而被通达事理的人嘲笑。为什么创业垂统、想要大有作为的人,反而要学习这种做法呢?一三 宋初制定了《开宝通礼》,但此书已经散佚,没有流传下来。大体上,从唐代《开元礼》以上直到《周礼》,都曾有所增删损益。妇人为舅姑服斩衰三年,是乾德三年听从大理寺尹拙等人的奏议。亲生父母可以接受封赠,是淳化四年允准李昉的请求,开始追赠其生父为太子太师、生母谢氏为太夫人;到真宗天禧元年,又下令所后父母去世后,可以追封亲生父母,于是成为定制。这两件事都改变了古制,其得失是可以考察的。礼制有不可改变的,也有可以改变的。不可改变的,是先王已经斟酌情理,知道后世与今天的情形不会不同,于是创制为万世遵守的法则;改变它,就不是大伦的正道。可以改变的,是在先王时代,尊重尊者、亲爱亲人,各有不同的做法;一位王者创立制度,使义理统一于一处,必须这样才能施行。时代已经改变,道理也应随之改变;如果固守而不改变,就与人的情感和事理不相协调。人的大伦有五类,只有君臣、父子、夫妇之间恩义最为深厚,所以服斩衰;兄弟关系只服期年之丧,朋友关系只在心中服丧而已,其他关系都是君臣、父子、夫妇关系的推广。舅姑虽然尊贵,却是由夫妇关系推衍而来,不是正统的大伦。妇人不服两次斩衰;出嫁后服从丈夫,是阴阳相合、地处于天之中的道理,归于同一整体,而她遭受的哀痛也很深。丈夫死后服从儿子,义理虽然相同,但庶子不为嫡长子服斩衰,庶子之妻也一样;这说明嫡长子不服斩衰,并不是因为不如服从丈夫重要,即使丈夫去世,情况也没有不同;同一姓氏之中,不能有两种斩衰。这样,丈夫在父亲之后成为配偶,妻子的道义也就尽了。推及舅姑,服丧等级不能不降低。异姓结合,还存在宾主的礼道。因此妇人初次拿着笲去拜见舅姑,行拜礼,舅姑也答拜;舅姑在世时答还她的拜礼,去世后妇人服期年之丧。君子不因尊贵而凌驾于人、废弃礼制,这是为了彰明人伦的区别。
今之夫妇,犹古之夫妇也。则自唐以上,至于成周,道立于不易,情止于自靖,而奚容变焉?若尹拙之言曰:"夫居苫块,妇被罗绮,夫妇齐体,哀乐宜同。"其言陋矣。哀乐者,发乎情,依乎性者也。人各自致,而奚以同于夫哉?妇之于夫,其视子之于父也奚若?父斩子期,亦云哀乐异致非父子之道乎?子之居丧也,非见母不入于内,则妇之得见于夫者无几。虽不衰麻,自有质素,祭不行,而无馈笾亚献盛饰之服,苟为礼法之家,亦何至被罗绮以与衰麻相闲乎?妇有父母之丧,夫不举乐于其侧,缘情居约,哀者哀,而哀已节者固不以乐乱之,亦无俟强与(固)[同]哀,而为不及情之贰斩矣。自宋失之,而相沿迄今,以渎典礼,此不可变者,变而失其正也。若夫为人后者,以所后之父母为父母,而不得厚其私亲,周礼也;非周之尽一天下万世于不可变者也。夫周则有厚道矣。天子诸侯则有世守,卿大夫则有世禄,仰承天职、上事宗庙者,相承也。抑有百世之宗,五世之宗,以合族而(勖)[饬]家政。故嗣国嗣位之适子与其宗子而未有子,则必豫择其昭穆之等亲且贤者以建为嗣。大位奸窥,危病邪伺,不豫则争乱繇此而作。汉之桓、灵,唐之武、宣,听废置于妇寺之手,其炯鉴已。立后以承统,而道壹于所尊,不得以亲闲之,示所重也。后世自天子而外,贵贱无恒,奋身自致,庙祧不立,宗子不尊。所谓为人后者,以私爱置,以利赖干,未尝见贵游之子出后于寒门,素封之支承嗣于窭室。又况鄫灭于莒、贾篡于韩之渎伦败化者,相仍以乱。则"谓他人父","谓他人母",割其天性之恩,以希非望之获,何有于尊亲?而执古以律今,使推恩靳于罔极,不亦悖乎?若李昉者,吾不知其何以出后于人,而致青云、依白日,极人世之通显。或怀呴呴之惠,忘覆载之恩,曾不念位晋三公之身为谁氏之身也,其忍也乎哉!非以世禄而受荣名,非以宗祧故而为养子,前之失也,补过未晚也。且夫古非尽人而有为之后者也,故礼有无后之祭焉。苟非宗子与有世禄,庙祀不因己而存亡,从子可资以继祖,则子之有无,天也;人不可以其伪(于)[干]天而强为骈拇枝指者也。僭立后者非法,觊觎以忘亲为人后者非人,古所不敢不忍者也,奚容假古礼以薄于所生也哉?今之后,非古之后也。李昉之请,天禧之制,变之正也。是故因亦一道也,革亦一道也。其通也,时也;万古不易者,时之贞也。其塞也,时也;古今殊异者,时之顺也。考三王,俟百世,精义以中权,存乎道而已矣。〖一四〗将欲公天下而不私其子乎?则亦惟己之无私,而他非所谋也。将欲立长君、托贤者、以保其国祚乎?则亦惟己之知所授,而固不能为后之更授何人者谋也。故尧以天下授舜,不谋舜之授禹也;舜以天下授禹,不谋禹之授启也。授禹,而与贤之德不衰;授启,而与子之法永定。舜、禹自因其时、行其志,而上协帝心,下顺民志,尧、舜岂能豫必之哉?吴寿梦为四世之谋,而僚死于光;宋穆公为三世之谋,而与夷死于冯。杂公私以行其意欲,及乱之生,慝作于骨肉而不可止。宋太祖惩柴氏之托神器于冲人而传之太宗,可也。乃欲使再传廷美,三传德昭,卒使相戕,而大伦灭裂,岂不愚乎!我以授之太宗,我所知也。太宗之授廷美,廷美之授德昭,非我所能知也。臣民之不输心于太宗之子,而奉廷美、德昭,非我所能知也。尧、舜不能必之于舜、禹,而己欲恃赵普之一人,以必之于再传之后乎?变不可知者,天之数也;各有所怀而不可以强者,人之情也。以人而取必于天,以一人而取必于无定之臣民,则天人无权,而惟己之意欲;圣人之不为此也,所以奉天而顺人也。且使太宗而能舍其子以传之弟与从子也,不待吾之郑重也。如其不能,则骨已朽,言已寒,与闻顾命之赵普且笑我为误,而况拜爵衔恩于太宗之廷者乎?以己意期人,虽公而私;观之不达,虽智而愚;乃以不保其子弟,不亦悲乎!〖一五〗三代以下称治者三:文、景之治,再传而止;贞观之治,及子而乱;宋自建隆息五季之凶危,登民于衽席,迨熙宁而后,法以斁,民以不康。繇此言之,宋其裕矣。夫非其子孙之克绍、多士之赞襄也。即其子孙之令,抑家法为之檠括;即其多士之忠,抑其政教为之薰陶也。呜呼!自汉光武以外,爰求令德,非宋太祖其谁为迥出者乎?
译今天的夫妇,和古代的夫妇一样。那么从唐代以上直到成周,礼制既已确立而不可轻易改变,情感也止于各自安守本分,怎么容许改变呢?像尹拙所说:“丈夫居丧住在草庐,妻子却穿着罗绮;夫妇同为一体,哀乐应当相同。”这话浅陋了。哀乐,是发自感情、依据本性的。各人各自表达情感,为什么一定要和丈夫相同呢?妻子对于丈夫,和儿子对于父亲相比,难道不也是这样吗?父亲服斩衰,儿子服齐衰,也可以说哀乐各有不同;难道这就不是父子之道了吗?儿子居丧时,除了不是见到母亲便不进入内室,妻子能够见到丈夫的时候本来就很少。即使不穿衰麻,也自有朴素的服饰;祭祀不举行,也没有馈食、笾豆、亚献以及盛饰的服装。如果确实是遵守礼法的人家,又怎么会穿着罗绮,和穿衰麻的人相间而立呢?妻子有父母之丧时,丈夫不在她身边奏乐,这是顺着感情而居于简约;悲哀的人悲哀,而悲哀已经有节制的人,本来就不会让音乐扰乱它,也不必勉强要求他同样悲哀,成为不合乎感情的第二等斩衰。自宋代失去这一原则,沿袭到今天,以至于亵渎典礼。这是本来不可改变的事,却改变了它而失去正道。至于作为后嗣继承别人的人,把所继承的父母当作自己的父母,却不得厚待自己的亲生父母,这是周礼;但这并不是说周礼把整个天下和万世都规定成不可改变的。周礼确实有厚重的原则。天子、诸侯有世代守承的基业,卿大夫有世代承袭的俸禄,仰承上天职任、向上侍奉宗庙的事业,也是代代相承的。又有百世之宗、五世之宗,用来统合族人、整饬家政。因此,继承国家、继承君位的嫡子,如果作为宗子而尚未有子,就一定预先从昭穆次序中选择亲近而贤能的人,立为嗣子。大位若被奸人窥伺,危难和疾病若被邪人伺机利用,不预先安排,争乱就会由此发生。汉代的桓帝、灵帝,唐代的武宗、宣宗,把废立之事听任妇人和宦官处理,已经是明显的鉴戒了。立嗣是为了承继统绪,而道理只能归于所尊奉的人,不能因为亲疏关系加以阻隔,这是表示所重视的地方。后世除了天子以外,贵贱没有固定的等级,都是靠自身奋发取得;宗庙和祧庙不再建立,宗子也不受尊崇。所谓为别人立后,不过是凭私爱决定,凭利益关系请托;从未见过贵游人家的子弟出继给寒门,也从未见过富有之家的一支去承继贫困家庭的嗣子。何况鄫被莒所灭、贾氏在韩国内篡夺这类败坏伦理、败坏教化的事,又接连发生而造成混乱。这样一来,称别人的父亲为父亲、称别人的母亲为母亲,割断自己天性的恩情,只希望获得非分之利,这同尊敬亲人有什么关系呢?却拿古礼来约束今天,使人推恩时吝惜到近乎无穷,不也太悖谬了吗?像李昉这样的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出继给别人,却因此得到显贵的仕途,依凭皇帝,达到人世间最显赫的地位。他或许怀念那种小恩小惠,忘记天地覆载般的恩德,竟不想想自己官位升至三公时,这个身体究竟属于谁家;这样忍心吗?他并不是因为世代俸禄而接受荣誉名位,也不是因为宗庙承继的缘故才作为养子;从前的错误,现在补救还不晚。况且古代并不是人人都必须有继承人,所以礼中有无后者的祭祀。如果不是宗子,也没有世代俸禄,庙祀并不因自己而存亡;若能由从子资助继承祖业,那么有子无子,是上天的安排;人不能凭虚妄之举干预上天,强行制造骈拇枝指一样的非正常关系。僭越立后是违法礼制,因觊觎而忘亲、替别人作后的人是不合乎人道的;古人不敢做、也不忍做的事,怎么能借古礼来薄待自己的亲生父母呢?今天的立后,不是古代的立后。李昉的请求和天禧年间的制度,是对这种做法的正确改变。所以,因循是一条道路,改革也是一条道路。它能够通行,是时势如此;万古不变的,是顺应时势的正道。它闭塞不通,也是时势如此;古今各不相同,是顺应时势的结果。考察三王,等待百世,精研义理而合乎权宜,所存的不过是道罢了。〖一四〗 如果想把天下公之于天下,而不把它私自传给自己的儿子,那么也只需自己做到无私,其他事情不是自己所能谋划的。如果想立年长的君主、托付给贤能的人,以保全国家的国运,那么也只需自己知道应当把天下授予谁,却本来不能替后世谋划将来应当再授予什么人。因此,尧把天下授给舜,并没有谋划舜将来授给禹;舜把天下授给禹,也没有谋划禹将来授给启。授给禹,使任用贤能的原则没有衰落;授给启,使传给儿子的法则永远确定。舜、禹只是各自顺应当时的形势,实行自己的志向,在上合乎帝王的心意,在下顺应百姓的意愿;尧、舜哪里能够预先确定这些事呢?吴王寿梦替四代之后作了安排,结果僚却死在光手中;宋穆公替三代之后作了安排,结果与夷却死在冯手中。把公义和私意混杂起来实现自己的愿望,等到祸乱发生,邪恶便在骨肉之间产生而无法制止。宋太祖鉴于柴氏把神器托付给年幼之人,因而将帝位传给太宗,这还可以。可是他竟想让廷美在第二代继承,德昭在第三代继承,最终使他们彼此残害,大伦关系破裂,难道不是愚蠢吗?我把天下授给太宗,这是我所知道的事。太宗把天下授给廷美,廷美把天下授给德昭,这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事。臣民不向太宗的儿子归心,却拥戴廷美、德昭,这也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事。尧、舜都不能把舜、禹以后的事预先确定,难道自己却想依靠赵普一个人,来替第二代以后的事作必然安排吗?变化不可预知,是上天的规律;各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而不能强行改变,是人的情性。凭人的意志要求上天必然如此,凭一个人的意志要求没有定数的臣民必然如此,那么上天和人都没有自主权,只剩下自己的愿望;圣人不这样做,正是因为他奉承天意而顺应人情。况且,即使太宗能够舍弃自己的儿子,把帝位传给弟弟和侄子,也不必等到我郑重其事地劝说他。假如他不能这样做,那么等我的尸骨已经腐朽、言语已经冷落之后,参与接受遗命的赵普尚且会笑我办错了,何况那些在太宗朝廷中受封爵位、承受恩惠的人呢?拿自己的意愿去要求别人,即使出发点是公,也仍然带有私心;看事情而不能通达,即使自以为聪明,实际上仍是愚蠢;竟至于不能保全自己的子弟,难道不可悲吗?〖一五〗 三代以后被称为太平之治的有三次:文帝、景帝之治,传到第二代就停止了;贞观之治,到了儿子一代便发生祸乱;宋朝自建隆年间使五代的凶险危乱停止,使百姓安居,到了熙宁以后,法令败坏,百姓不得安宁。由此说来,宋朝实在算得上富足。那并不只是因为他的子孙能够继承事业、众多士人加以辅佐。即使他的子孙贤良,也还是因为家法对他们有所规范;即使众多士人忠诚,也还是因为他的政教对他们有所熏陶。唉!自汉光武帝以外,要寻求具有美好德行的君主,除了宋太祖,还有谁能如此卓然出众呢?
民之恃上以休养者,慈也、俭也、简也;三者于道贵矣,而刻意以为之者,其美不终。非其道力之不坚,而不足以终也;其操心之始无根,而聊资以用,怀来之不淑,不能久掩也。文、景之修此三者无余力矣。乃其慈也,畜刑杀于心而姑忍之;其俭也,志存厚实而勤用之;其简也,以相天下之动而徐制其后也。老氏之术,所持天下之柄者在此,而天人不受其欺。故王道至汉而阙,学术之不贞者为之也。唐太宗之慈与俭,非有异心也,而无固志。故不为已甚之行以售其中怀之秘,与道近矣;然而事因迹袭,言异衷藏,蒙恩者幸承其惠,偏枯者仍罹其伤。若于简,则非其所前闻矣。繁为口说,而辨给夺人;多其设施,而吏民滋扰。夫惟挟恢张喜事之情,则慈穷而忿起,俭困而骄生,恶能凝静以与人休息乎?是三君者,有老氏处錞之术以亘于中,既机深而事必诡;有霸者假仁之美以著于外,抑德薄而道必穷。及身不偾,犹其才足以(待)[持]之,不能复望之后嗣,固其宜矣。宋祖则二者之患亡矣,起行闲,陟大位,儒术尚浅,异学不乱其心。怵于天命之不恒,感于民劳之已极,其所为厚柴氏、礼降王、行赈贷、禁淫刑、增俸禄、尚儒素者,一监于[夷狄盗贼]毒民侮士之习,行其心之所不安,渐损渐除,而苏其喘息。抑未尝汲汲然求利以兴、求病以去,贸愚氓之愉快于一朝,以不恤其久远。无机也,无袭也,视力之可行者,从容利导,而不尸自尧自舜之名,以矜其美,而刻责于人。故察其言,无唐太宗之喋喋于仁义也;考其事,无文、景之忍人之所不能忍,容人之所不能容也;而天下丝纷之情,优游而就绪;瓦解之势,渐次以即安。无他,其有善也,皆因心者也。惟心之绪,引之而愈长;惟心之忱,出之而不妄;是以垂及百年,而余芳未歇。无他,心之所居者本无纷歧,而行之自简也。简以行慈,则慈不为沽恩之惠;简以行俭,则俭不为贪吝之(谋)[媒]。无所师,故小疵不损其大醇;无所仿,故达情而不求详于文具。子曰:"善人为邦百年,可以胜残去杀。"或以文、景当之者,非也;老氏之支流,非君子之所愿见也。太祖其庶几矣!虽然,尤有其立本者存焉。忍者薄于所厚,则慈亦非慈;侈者必夺于人,则俭亦非俭。文帝之忮淮南,景帝之削吴、楚,太宗之手刃兄弟也;本已削,而枝叶之荣皆浮荣矣。宋祖受太后之命,知其弟不容其子,而赵普密谮之言,且不忍著闻,而亟灭其迹。是不以天位之去留、子孙之祸福,斫其恻怛之心;而不为之制,廓然委之于天人,以顺母而爱弟,蹈仁者之愚而固不悔。汉、唐之主所安忍怀惭而不能自戢者,太祖以一心涵之,而坦遂以无忧。惟其然也,不忍之心所以句萌甲坼,而枝叶向荣矣。不忍于人之死,则慈;不忍于物之殄,则俭;不忍于吏民之劳,则简。斯其慈俭以简也,皆惟心之所不容已。虽粗而不精,略而不详,要与操术而诡于道、务名而远于诚者,所繇来远矣。仁民者,亲之推也;爱物者,民之推也。君子善推以广其德,善人不待推而自生于心。一人之泽,施及百年,弗待后嗣之相踵以为百年也。故曰:光武以后,太祖其迥出矣。
译百姓依靠君上而得到休养,所凭借的是慈、俭、简;这三点在治道中都很可贵,但如果刻意去做,所形成的美德就不能长久。不是治道的力量不坚固,而是不能坚持到底;只是开始用心时没有根基,姑且借来施用,招徕安抚百姓的方式不善,因而无法长久掩盖。文帝、景帝实行这三点,已经竭尽力量。他们的慈,是把刑杀之念藏在心中而暂且忍住;他们的俭,是意在厚实充足而勤勉施行;他们的简,是用来应对天下各种变化,再从容地制定后续措施。老氏的治术,所执掌的天下权柄就在这里,但上天和人并不受其欺骗。因此,王道到了汉代便有所缺失,是学术不正造成的。唐太宗的慈与俭,并不是存心不同,只是没有坚定的志向。所以他不作过分的行为来实现内心隐藏的意图,已经接近于道了;然而事情沿袭旧迹,言语和内心不一致,蒙受恩惠的人幸而承受了他的好处,受到偏枯待遇的人仍然遭受其伤害。至于简,就不是他过去所听闻的原则了。他过多发表言论,以能言善辩压倒别人;设置的措施太多,使官吏和百姓更加受到扰乱。因为怀有扩张张扬、喜欢生事的心情,慈爱就会穷尽而忿怒兴起,节俭就会困乏而骄纵产生,哪里还能安静凝定,使人得到休息呢?这三位君主,有老氏那种处置停滞、调和中间的治术贯穿其中,既然机心深重,做事就必定诡诈;有霸主借用假仁的美名来显扬于外,实际上德行浅薄而治道必然穷困。他们在世时没有败坏局面,还是因为才干足以维持;但不能再指望他们的后代,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宋太祖却没有这两种弊病。他从行伍之间起身,登上大位时,儒术修养还浅,异端学说也没有扰乱他的心。他惧怕天命并不恒定,感到百姓的劳苦已经到了极点;他所做的厚待柴氏、礼遇降王、实行赈贷、禁止滥用刑罚、增加俸禄、崇尚儒学朴素,都是针对夷狄、盗贼毒害百姓、侮辱士人的习气,实行自己内心认为不安的事,逐渐减损、逐渐铲除,从而使百姓得以喘息。他也从未急切地追求通过谋利来振兴,追求通过制造弊病来革除弊病,以一时的愉快换取愚昧百姓的拥护,而不顾长远。他没有机心,也没有袭用旧套,只看力量所能实行的事情,从容地加以引导,而不把自己说成尧、舜来夸耀自己的美德,也不苛刻地要求别人。因此考察他的话,没有唐太宗那样喋喋不休地谈论仁义;考察他的事情,也没有文帝、景帝那样忍受常人不能忍受的事、容纳常人不能容纳的人;天下纷乱的情势,便从容地逐渐得到整理;即将瓦解的局面,也逐步趋于安定。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他的善行都出于本心。正因为本心的思绪,引导它便会越来越深长;正因为本心的热忱,发出来便不会虚妄;因此传到将近百年,余留下的芳名仍未消歇。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他内心所处的地方本来没有纷歧,所以施行起来自然简约。用简约来实行慈爱,慈爱就不会成为沽名邀恩的施惠;用简约来实行节俭,节俭就不会成为贪吝的媒介。他没有可以仿效的师法,所以小的瑕疵不会损害总体的醇厚;他没有可以模仿的成例,所以能够通达实情,而不在文书形式上苛求详尽。孔子说:“善人治理国家百年,就可以战胜残暴、废除杀戮。”有人把这句话用来比拟文帝、景帝,是不对的;那只是老氏流派的余绪,不是君子所愿意看到的。宋太祖大概接近这个境界了!不过,他还有树立根本的地方。对自己所厚待的人反而忍心刻薄,那么慈爱也就不是真正的慈爱;奢侈必然要从别人那里夺取,那么节俭也就不是真正的节俭。汉文帝嫉恨淮南王,汉景帝削夺吴、楚的封地,唐太宗亲手杀死兄弟;根本已经被削弱,枝叶的繁荣也都只是虚浮的荣华。宋太祖接受太后的命令,知道自己的弟弟不能容纳自己的儿子;对于赵普暗中诬陷的言论,他甚至不忍让它显露出来,赶快把这些痕迹消灭。他不因皇位的去留、子孙的祸福而砍断自己恻隐悲悯的心;也不替此事强行作安排,坦然把它交给上天和人事,既顺从母亲又爱护弟弟,即使走上仁者容易陷入的愚拙道路,也始终不后悔。汉、唐君主能够安心忍受、心怀惭愧却不能自我收敛的事情,宋太祖用一颗心包容了它们,于是坦然顺遂而无所忧虑。正因为如此,他不忍害人的心才得以萌发破土,枝叶也开始向荣。不忍心看人死亡,所以慈爱;不忍心看万物毁灭,所以节俭;不忍心看官吏百姓劳苦,所以简约。他的慈、俭、简,全都只是因为内心不能容忍这些事情。虽然粗略而不精密,简略而不详尽,但与那些操持术数而背离正道、追求名声而远离真诚的人相比,其根源相差太远了。仁爱百姓,是亲爱亲人的推扩;爱护万物,是爱护百姓的推扩。君子善于推扩这种心意,以扩大自己的德行;善人则不必等待推扩,善意自然从心中产生。一个人的恩泽,可以施及百年,并不需要等后代接连不断地继承它,才能延续百年。所以说:汉光武帝以后,宋太祖算是特别杰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