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论卷十五 度宗
宋论卷十五 度宗
〖一〗
宋迨理宗之末造,其亡必矣。然使嗣立之主,愤耻自强,固结众志,即如刘继元之乘城坚守,屡攻而不下,犹有待也。抑不能然,跳身而出,收溃散之卒,勉以忠义,如苻登之誓死以搏姚苌,身虽死,国虽亡,犹足为中原存生人之气。而偷一日之安富,怀拥立之私恩,委国以授之权奸,至于降席稽颡,恬不知怍,而后赵氏之宗祊瓦解灰飞,莫之能挽。呜呼!迹其为君,盖周赧、晋惠之流,得死牖闲,犹为幸矣。
晋惠之立也,议者犹咎武帝之托非其人。以分则适,以年则长,嗣国之常经在焉,苟非通识,莫能易也。而度宗异是。理宗无子,谋立之于吴潜,潜曰:"臣无弥远之才,忠王无陛下之福。"夫岂言之无择而卤戆若斯哉?度宗之不任为君而足以亡宋者,臣民具知之矣。出自庶支,名位未正,非有不可废者存也。选于太祖之裔孙,岂无愈者,而必此是与;则理宗晚多内宠,宦寺内荧,奸臣外拥,度宗以柔选无骨,貌似仁孝,宵小以此惑上,幸其得立,而居门生天子之功也。故吴潜以为不可者,正似道之所深可。一立乎位,而屈膝无惭,江万里莫能掖止,果以遂小人之愿欲,其所以得立者可知已。河山虚掷,庙社邱墟,岂似道之所置诸怀抱者乎?则甚矣理宗之愚以召亡也。
夫选贤以建元良,谋之大臣,以致慎也。而决之于独断者,大臣不敢尸焉。故与闻定策以相翼戴,虽优以恩礼,而必不可怀之以为私恩。非是,则权柄下移,而祸必中于家国。故昭子不赏竖牛,而叔孙太去安。汉文之于周勃,汉宣之于霍光,虽曰寡恩,亦宰制纲维之大义,不可徇矣。天子者,极乎尊而无上者也。有提之携之以致之上者,则德可市,功可居,而更临其上。故小人乐以其身任废立之大权,而贪立菲才,以唯己之志欲。乱之所繇生,莫可救药,必然之券也。
且夫拔起而登天位,遗大投艰于眇躬,亦甚难矣。况在强寇压境之日,其难尤倍。锦衣玉食处堂之嬉,亦奚足为惠而怀之?即令膺祚以及子孙,抑亦宗庙之灵,先君之义,天下臣民之所推戴,岂赞我[以]立者之可鬻贩以为厚德哉?自宁宗委废立于弥远,而理宗感之以为恩;弥远以享厚利,奸人垂涎而思效之,无足怪者。吴潜曰"臣无弥远之才"。非无其才也,无其市天位以擅大权之奸谋也。夫弥远避祸之情,深于邀福。虽怀私以废济王,犹知密访理宗之器识以冀得人。故理宗虽闇,早岁之设施,犹有可观者。其隙既开,其流愈下,似道乃利建此行尸坐肉之童昏,匍伏以听己;于是而一丝九鼎之残疆,唯其所弃掷,而莫敢谁何。要其祸之所自生,则宁宗始之,理宗成之,非旦夕之(效)[故]也。夫以韩魏公之公忠,而两朝定策,引退不遑,岂可望之史、贾之流者乎?孝宗嗣而娄寅亮、张焘之赏不行。小人怀惠,而天下随倾,亦烈矣!故王圭之言曰:"陛下有富贵传子孙,皆先帝之恩。"君子甚恶其言。以有天下享崇高之奉,而感之以为恩,此乡里小生得一举而感举主者,尊之为师,戴之如父,寒乞之情也。然而不亡者,未之有也。
译《宋论》卷十五 度宗 一 宋朝到了理宗末年,灭亡已经是必然的了。然而,如果继承帝位的君主能够因国耻而奋发自强,牢固团结众人的志气,即使像刘继元登城坚守、屡次遭攻却没有被攻下那样,仍然还有可等待的机会。即使不能这样,能够逃出自身,收集溃散的士卒,用忠义勉励他们,像苻登发誓死战以抗击姚苌那样,即使自己战死、国家灭亡,也还足以为中原保存活人的志气。可是他却只贪图一天的安逸富贵,眷恋拥立自己的私恩,把国家交给权奸,直到降下坐席、叩头投降,仍安然不知羞惭;此后赵氏的宗庙便瓦解如灰飞烟灭,再也没有人能够挽救。唉!考察他作为君主的行迹,大概只是周赧王、晋惠帝一类,能够死在窗牖之间,也算幸运了。晋惠帝即位时,议论的人还归罪于武帝把国家托付给了不适当的人。按身份,他是嫡子;按年龄,他是长子,继承国家的常法就在这里;如果不是通达事理的人,没有谁能够改变它。然而度宗却不是这样。理宗没有儿子,曾向吴潜商议立嗣,吴潜说:“臣没有史弥远那样的才能,忠王也没有陛下那样的福分。”这难道是说话没有选择、卤莽愚钝到这种程度吗?度宗不能胜任君主而足以使宋朝灭亡,臣民都已经知道了。他出自庶支,名分地位尚未端正,并不是有不可废黜的理由。太祖的后裔中难道没有更好的人吗?为什么一定要选他呢?这是因为理宗晚年内宠很多,宦官在内煽动,奸臣在外拥立;度宗柔弱无骨,外貌像是仁孝之人,小人便利用这一点迷惑皇上,庆幸他得以被立为帝,以便获得“门生天子”的功劳。所以吴潜认为不可立,正是贾似道最看重的地方。度宗一旦登上帝位,便屈膝投降而不知羞惭,江万里也不能扶助制止他,果然使小人的愿望得以实现;他之所以能够被立,也就可想而知了。河山白白丢弃,宗庙社稷成为废墟,难道是贾似道放在心上的吗?理宗愚蠢到以此招致灭亡,实在太过分了。选拔贤人来建立太子之位,应当与大臣谋议,是为了极其慎重;如果由君主独断决定,大臣便不敢把责任承担起来。所以,让大臣参与听闻定策并共同辅佐拥立,虽然可以用优厚的恩礼对待他们,却绝不能把这件事当作私人的恩德来怀念。否则,权柄就会下移,祸患一定会降临国家和君主之家。所以昭子不赏赐竖牛,而叔孙太因此得以安定。汉文帝对周勃、汉宣帝对霍光,虽然可以说是少有恩情,却也是掌握国家纲维的大义,不能加以徇私。天子,是尊贵到了极点、在他之上再没有人的人。如果有人扶持、携带他登上最高地位,那么这种人的恩德就可以拿来交易,功劳也可以据为己有,甚至反过来凌驾于天子之上。因此小人乐于凭借自己掌握废立的大权,贪图拥立才德浅薄的人,以满足自己的意志欲望。祸乱由此产生,便没有什么可以挽救的了,这是必然的凭据。一个人骤然被拔擢而登上天子之位,把重大责任和艰难事业交给孱弱的自身承担,本来就非常困难;何况又处在强敌压境的日子里,困难更增加一倍。居处堂上享受锦衣玉食的嬉游生活,又哪里值得作为恩惠来感念呢?即使让他承受帝位并延及子孙,这难道不是宗庙之灵、先君之义以及天下臣民共同推戴的结果吗?难道可以把赞助我登立的人拿来交易,以此视为深厚的恩德吗?自从宁宗把废立之权交给史弥远,理宗便把这看作恩德而感念他;史弥远因此享受厚利,奸人垂涎而想仿效他,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吴潜说:“臣没有史弥远那样的才能。”并不是说他没有这种才能,而是说他没有那种买卖天位、擅自掌握大权的奸谋。史弥远避祸的心情,比邀取福分更深。虽然他怀有私心而废黜济王,却还知道暗中访求理宗的才识,希望得到合适的人。因此理宗虽昏暗,早年的施政安排仍有可观之处。这个缺口一旦打开,流弊便越降越低;贾似道于是乐于拥立这个如行尸走肉般的昏弱童子,使他匍匐听命于自己。于是,残存的疆土虽有一丝一缕、九鼎所系之重,也任凭他抛弃,没有人敢质问。总的说来,祸患的根源,宁宗开了头,理宗完成了它,并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韩魏公如此公正忠诚,两朝参与定策后尚且来不及退隐,难道能指望史弥远、贾似道一流的人这样做吗?孝宗继位后,娄寅亮、张焘的赏赐没有实行。小人怀念这份恩惠,而天下也随之倾覆,祸害同样惨烈啊!所以王圭说:“陛下所拥有、可以传给子孙的富贵,都是先帝的恩德。”君子非常厌恶他这句话。拥有天下、享受崇高的供奉,却把这些当作别人施给自己的恩德;这就像乡里的年轻读书人考中一次,便感念荐举自己的考官,尊奉他为老师,像对父亲一样拥戴他,是寒微乞求者的心态。然而这样做而不灭亡的,从来没有过。
恭宗 端宗 祥兴帝〖一〗文信国之言曰:"父母病,知不可起,无不下药之理。"悲哉!身履其时,为其事,同其无成,而后知其言之切也。今夫父母之病,当其未笃,则无妄之药,不敢轻试;无所补而或有所伤,宁勿药也。故春秋传曰:"于许世子止,见孝子之至。"言孝子之情,不敢不慎也。迨及革矣,望其愈而终不可愈,冀其生而不可得生。于斯时也,苟有以疗之者,不以药之珍而患贫也,不以炮制之难而惮劳也,不以迂而罔济而忽之也,不以缓而弗及而辍之也,不以前之屡试无功而中沮也,不以后之追悔太过而怀疑也。其求之也,瞿瞿乎其若贪也;其营之也,惘惘乎其若愚也。夫岂不知有命自天之不可强哉?欲已之,而心不我许,抑竭力殚心以为其所能为而已矣。然而或为之谋者,留鸡刲豕,以媚山巢妖狐之神而乞命,则孝子弗为。其弗为也,非有所吝也,不敢以辱吾亲,不忍以辱吾亲也。夫忠臣于君国之危亡,致命以与天争兴废,亦如是焉而已。当德祐时,蒙古兵压临安,亡在旦夕,求所以存宋者终无术矣。诚不忍国亡而无能为救,则婴城死守,君臣毕命以殉社稷,可也。奉君出走,收余烬以借一,不胜,则委骨于原隰,可也。死不我值,求先君之遗裔,联草泽之英雄,有一日之生,尽一日之瘁,则信国他日者亦屡用之矣。乃仓卒之下,听女主乞活之谋,衔称臣纳贡之命,徼封豕长蛇之恩,以为属国于江介。爱君而非所以爱,存国而固不可存,信国之忠,洵忠而过矣。曾元请及旦以易篑,而曾子斥之曰:"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姑息云者,姑贷须臾之安,以求活鲋于沾濡,妇寺之忠孝也。以堂堂十五叶中国之天子,匍伏丐尺土于他族,生不如死,存不如亡,久矣。信国自处以君子,而以细人之道爱其君乎?且夫为降附称臣之说,其愚甚矣。即令蒙古之许之与!萧岿臣于宇文,以保一州,而旋以灭亡;钱俶臣于宋,以免征伐,而终于纳土。朝菌之晦朔,奚有于国祚之短长?况乎徐铉之辨言,徒供姗笑;徽、钦之归命,祗取俘囚。已入虎吻,而犹祝其勿吞,词愈哀,志愈辱,其亡愈可伤矣!信国之为此也,摇惑于妇人之柔靡,震动于通国之狂迷,欲以曲遂其成仁取义之心,而择之不精,执之不固,故曰忠而过也。或曰:句践之请命于吴也,自请为臣,妻请为妾,而卒以沼吴。信国之志,其在斯乎!而奚为不可?曰:巽以行权者,惟其理也;屈而能伸者,惟其势也。吴之与越,以爵土言,皆诸侯也;以五服言,皆蛮夷也;以先世言,一为泰伯之裔,一为大禹之胄也。春秋之世,友邦相伐,力不敌而请降者多矣。受其降者,不得而臣之,已而复与于会盟,仍友邦也。上有守府之天子,其以强大相役属,同是冠带之伦,而义可以相服者也。故句践即不沼吴,而终不为吴之臣妾。宋之于蒙古,岂其比哉?宋之亡,亡于屈而已。澶渊一屈矣,东京再屈矣,秦桧请和而三屈矣。至于此,而屈至于无可屈。以哀鸣望瓦全,弗救于亡,而徒为万世羞。时异而势异,势异而理亦异。句践之所为,非宋所得假以掩其耻也。故杨后之命可以不受,而后信国之忠,纯白而无疵。择义以行仁,去其姑息者而得矣。〖二〗汉、唐之亡,皆自亡也。宋亡,则举黄帝、尧、舜以来道法相传之天下而亡之也。是岂徒徽、钦以降之多败德,蔡、秦、贾、史之挟奸私,遂至于斯哉?其所繇来者渐矣。古之言治者,曰"觌文匿武"。匿云者,非其销之之谓也,藏之也固,用之也密,不待觌而自成其用之谓也。故书曰:"迪惟有夏,乃有室大竞。"竞之不大,栋折榱崩,欲支之也难矣!其竞之也,非必若汉武、隋炀穷兵远塞而以自疲也。一室之栋,一二而已,欂、栌、榱、桷,相倚以安,而不任竞之力。故用之专者,物莫能胜;守之壹者,寇莫能侵。率万人以相搏,而其相敌也,一与一相当,而群无所用。自辽海以西,迄于夏、朔;自贺兰以南,垂于洮、岷;其外之逐水草、工骑射、好战乐杀、以睥睨中土者,地犹是地,人犹是族,自古迄今,岂有异哉?
译恭宗 端宗 祥兴帝 一 文信国说:“父母生病,知道病情已经无法挽救,也没有不继续用药的道理。”悲哀啊!亲身经历那种时候,亲自做那种事情,与他们同样没有成功,之后才知道这句话多么恳切。现在说父母生病,在病情还没有严重时,未经验证的药不敢轻易试用;既没有补益反而可能有所伤害,宁可不用药。所以《春秋左氏传》说:“从许国世子止的事情,可以看见孝子的极致。”这是说孝子的感情,不敢不慎重。等到病情已经不可挽回,盼望痊愈却终究不能痊愈,希望他活下来却不能使他活下来。在这个时候,只要有能够救治的方法,就不会因为药物珍贵而担心贫困,不会因为炮制困难而害怕劳苦,不会因为方法迂曲、未必有效而忽略它,不会因为缓慢、恐怕来不及而停止,不会因为先前多次试用无效而心中沮丧,也不会因为日后追悔过度而心怀疑虑。他寻求方法时,急切得像贪求什么;筹划救治时,惶惑得像愚人。他难道不知道天命所在、不是人力可以强求吗?只是想要停止这种努力,内心又不允许自己这样做,于是竭尽力量、耗尽心思,只做自己所能做的罢了。然而有人替他谋划,留下鸡、宰杀猪,去讨好山巢妖狐之神以求寿命,孝子却不会这样做。他不这样做,并不是有所吝惜,而是不敢用这种做法辱没自己的亲人,也不忍用这种做法辱没自己的亲人。忠臣面对君主和国家的危亡,以生命同上天争夺兴亡,也不过如此。当德祐年间,蒙古军压迫临安,国家亡在旦夕之间,最终也找不到保存宋朝的方法。如果实在不忍国家灭亡却又无力救援,那么据城死守,君臣一起送命以殉社稷,是可以的;奉君主出逃,收集残余力量来求得一线机会,即使不能取胜,也可以把尸骨弃在原野上;如果连死也不能如愿,就寻找先君留下的后裔,联合民间的英雄,只要多活一天,就尽力劳苦一天,那么文信国后来也曾多次采用这种办法。然而他却在仓促之间,听从女主求生的谋划,接受称臣纳贡的命令,求取封豕长蛇般敌人的恩惠,想在江南一带作为属国存在。爱护君主,却不是爱护君主的正确方式;想保存国家,却必定不能保存国家。文信国的忠诚,确实是忠诚,却过了头。曾元请求等到天亮再更换寿衣,曾子斥责他说:“小人爱护别人,是用姑息的办法。”所谓姑息,就是姑且借给片刻的安稳,以求像受湿润的小鱼那样苟活,这是妇人和宦官式的忠孝。堂堂十五叶中国的天子,匍匐着向异族乞求一尺土地,活着还不如死去,保存还不如灭亡,已经很久了。文信国自处于君子之列,却要用小人的办法来爱护他的君主吗?况且主张投降归附、称臣的说法,实在太愚蠢了。即使蒙古答应了又怎么样呢!萧岿向宇文氏称臣,以保全一个州,不久便灭亡;钱俶向宋称臣,以免遭征伐,最后仍然献出国土。朝菌的生命不过一昼一夜,哪里能影响国家寿命的长短?何况徐铉的辩说,只是供人讥笑;徽、钦二帝归命,也只是取得被俘囚禁的结果。已经落入老虎口中,却还祈求老虎不要吞食自己;言辞越哀切,志节越受辱,国家的灭亡也就越令人悲伤。文信国这样做,是被妇人的柔弱怯懦所动摇,又被举国的狂乱迷惑,想委曲地成全自己成仁取义的心愿,却选择得不精审、坚持得不坚定,所以说是忠诚却过了头。有人说:“句践向吴国请求保全性命时,自己请求做臣,妻子请求做妾,最终却灭掉了吴国。文信国的志向,难道正在这里吗?那为什么不可以呢?” 有人说:能够委曲以行权宜之计,只在于合乎道理;能够屈服而后伸展,只在于形势。吴国和越国,从爵位、土地来说,都是诸侯;从五服制度来说,都是蛮夷;从先世来说,一个是泰伯的后裔,一个是大禹的后裔。春秋时期,友好国家相互攻伐,因力量不敌而请求投降的很多。接受投降的一方,不能把对方当作臣属;不久双方又参加会盟,仍然是友好国家。上有守护诸侯的天子,诸侯之间凭强大相互役使,同属衣冠之族,并且可以用义理使对方服从。因此,句践即使不去沼吴,最终也不会成为吴国的臣妾。宋朝对于蒙古,难道能与这种情况相比吗?宋朝的灭亡,只是亡于一味屈服罢了。澶渊已经屈服一次,东京又屈服一次,秦桧请求议和而第三次屈服。到了这个地步,已经屈服到再没有可屈服的余地了。只是哀鸣着希望保全残破,也不能挽救灭亡,反而徒然成为万世的羞耻。时代不同,形势不同,形势不同,道理也就不同。句践所做的事,不是宋朝可以借来掩饰自己的耻辱的。因此,杨后的命令可以不接受,这样后来信国公文天祥的忠诚,就纯洁无瑕了。选择合宜的道义来实行仁政,舍弃姑息之举,就可以做到这一点了。〖二〗 汉、唐的灭亡,都是自己导致的。宋朝灭亡,却是把自黄帝、尧、舜以来道统和法统相传的天下一并灭亡了。这难道只是因为徽宗、钦宗以来多有败坏德行的行为,蔡京、秦桧、贾似道、史弥远等人挟持奸私,才到了这种地步吗?它形成的原因,是逐渐积累起来的。古代谈论治国的人说:“显扬文治,隐藏武力。”所谓隐藏,并不是销毁武力,而是把它收藏起来,运用得隐密,不必显露就能自然发挥作用。因此《尚书》说:“启迪治理夏朝,国家于是大为强盛。”如果这种强盛不能壮大到足以支撑国家,就会栋梁折断、椽子崩落,想要支撑它也困难了!使国家强盛,并不一定要像汉武帝、隋炀帝那样穷兵黩武、远征塞外而使自己疲惫。一座房屋的栋梁不过一两根,欂、栌、榱、桷彼此依靠才得以稳固,却不能承受过度集中的力量。因此,专一地使用武力,任何事物都不能胜过它;专一地守备,敌寇也无法侵入。率领万人相互搏斗时,双方相敌,只是一人与一人相当,人数众多反而无从发挥作用。从辽海以西直到夏州、朔方,从贺兰山以南延伸到洮水、岷山;那里以外逐水草而居、擅长骑射、喜好战斗和杀戮、轻视中原的人,土地还是那片土地,人还是那些族类,自古至今难道有什么不同吗?
三代之治,千有余岁,天子不以为忧,其制之之道,无所考矣。自春秋以及战国,中国自相争战,而燕、赵独以二国之力,控制北陲。秦人外应关东,而以余力独捍西圉,东不贷力于齐,南不藉援于韩、魏。江、淮以南,则尤耳不闻朔漠之有(天)骄[虏]也。及秦灭燕、代,并六合,率天下之力以防胡,而匈奴始大。汉竭力以御之,而终莫之能抑。至于灵、献之世,中国复分,而刘虞、公孙瓒、袁绍,不闻有北塞之忧。曹操起而抚之,鲜卑、匈奴皆内徙焉。蜀、吴不相闻也。晋兼三国,而五胡竞起。垂及于唐,突厥、奚、契丹相仍内扰。及安、史之乱,河北叛臣各据数州之土以抗天子,而蓟、云之烽燧不闻者百年。繇此言之,合天下以求竞而不竞,控数州以匿武,而竞莫加焉。则中国所以卫此觌文之区者,大略可知矣。东汉之强,不敌西汉,而无北顾之忧者,有黎阳之屯在也。天宝以后,内乱方兴,不敌开元以前,而无山后之警者,有魏博之牙兵在也。外重渔阳、上郡、云中之守,而黎阳承其后;外建卢龙、定难、振武之节,而魏博辅其威。以其地任其人,以其人守其地。金粟自赡也,士马自简也,险隘自固也,甲仗自营也。无巡边之大使以督其簿责,无遥制之廷臣以掣其进止,虽寡而众矣,虽弱而强矣。故曰"天子有道,守在四夷"。言四裔之边臣各自守,而不待天子之守之也。牵帅海内以守非所自守之地,则漫不关情而自怠;奔走远人以战非所习战之方,则其力先竭而必颓。然而庸主具臣之谋,固必出于此者,事已迫,则不容不疲中国以争;难未形,则唯恐将帅之倚兵而侵上也。呜呼!宋之所以裂天维、倾地纪、乱人群、贻无穷之祸者,此而已矣。其得天下也不正,而厚疑攘臂之仍;其制天下也无权,而深怀尾大之忌。前之以赵普之佞,逢其君猜妒之私;继之以毕士安之庸,徇愚氓姑息之逸。于是关南、河北数千里阒其无人。迨及勍敌介马而驰,乃驱南方不教之兵,震惊海内,而与相枝距。未战而耳目先迷于向往,一溃而奔保其乡曲。无可匿也,斯亦无能竞也。而自轩辕迄夏后以力挽天纲者,糜散于百年之内。呜呼!天不可问,谁为为之而令至此极乎?向令宋当削平僭伪之日,宿重兵于河北,择人以任之,君释其猜嫌,众宽其指摘,临三关以扼契丹;即不能席卷燕、云,而契丹已亡,女直不能内蹂。亦何至弃中州为完颜归死之穴,而召蒙古以临淮、泗哉?人本自竞,无待吾之竞之也,不挫之而亦足以竞矣。均此同生并育于声名文物之地,以相为主辅,而视若芒刺之在背。威之弗能也,信之弗固也,宰之弗法也。弃其人,旷其土,以榱支宇,而栋之折也已久。孰令宋之失道若斯其愚邪?天地之气,五百余年而必复。周亡而天下一,宋兴而割据绝。后有起者,鉴于斯以立国,庶有待乎!平其情,公其志,立其义以奠其维。斯则继轩辕、大禹而允为天地之肖子也夫!
译三代的太平治理持续了一千多年,天子并不以此为忧虑,至于他们控制边地的方法,已经没有可考的记载了。自春秋直到战国,中国内部相互争战,而燕、赵两国却凭借两国的力量控制北部边疆。秦人对外应付关东诸国,同时以剩余力量独自捍卫西部边境,东方不向齐国借力,南方不依靠韩、魏援助。江、淮以南,人们甚至听都没有听说过北方沙漠中有(天)骄[虏]。等到秦灭燕、代,兼并天下,集合天下的力量来防御胡人,匈奴才开始强大。汉朝竭尽力量抵御它,最终却始终不能压制它。到了灵帝、献帝时期,中原再次分裂,刘虞、公孙瓒、袁绍却没有听说有北方边塞的忧患。曹操兴起后加以安抚,鲜卑、匈奴都迁入内地。蜀、吴彼此隔绝,互不相闻。晋朝兼并三国后,五胡竞相兴起。到了唐朝,突厥、奚、契丹相继在境内侵扰。等到安禄山、史思明之乱,河北叛臣各自占据数州土地来抗拒天子,而蓟州、云州的烽火一百年都没有听见。由此说来,合并天下来求得强盛反而不能强盛,控制几个州来隐藏武力,却没有比这更强盛的了。那么,中国用来保卫这片显扬文治之地的方法,大致就可以知道了。东汉的强盛比不上西汉,却没有向北顾虑的忧患,是因为有黎阳屯驻的军队。天宝以后,内乱正在兴起,实力比不上开元以前,却没有山后地区的警报,是因为有魏博的牙兵。外部加强渔阳、上郡、云中的守备,而黎阳在后方承接它们;外部设置卢龙、定难、振武等节度,而魏博辅助它们的声威。根据当地情况任用当地人,由当地人守卫当地。粮食和军需由当地自行供给,士兵和战马由当地自行选练,险要关隘自行巩固,铠甲兵器自行置办。没有巡边大使来督责簿册事务,也没有朝廷大臣从远处遥相控制来牵制他们的进退;虽然兵力少,却如同兵力众多,虽然力量弱,却如同力量强大。所以说:“天子有道,守在四夷。”意思是四方边疆的大臣各自守卫自己的边地,不需要天子亲自替他们守卫。调动全国力量去守卫本来不属于自己守卫的地方,便会漠不关心而自行懈怠;驱使远方的人去进行他们不熟悉的作战,力量就会先行耗尽,必然衰败。然而平庸的君主和庸常的大臣所谋划的事情,本来一定会走到这一步:事情已经紧迫,就不能不使中原疲惫来争战;祸难还没有显现,却只担心将帅倚仗兵力而侵犯君上。唉!宋朝之所以使天纲断裂、地纪倾覆、人群混乱,并给后世留下无穷祸患,原因就在这里。它取得天下的方式不正,却深深猜疑那些奋臂而起的人;它治理天下没有权宜之术,却深深怀有尾大不掉的忌惮。起初赵普用谄媚迎合宋太祖猜忌嫉妒的私心,后来毕士安又以庸碌行事,顺从愚民姑息偷安的习惯。于是关南、河北数千里空旷无人。等到强敌披甲骑马奔驰而来,才驱赶南方未经训练的军队,震惊天下,同敌人相抗。尚未交战,士兵的听闻和视线就已经因不知所向而迷乱;一旦溃败,便奔逃回乡自保。既无处隐藏,也就没有能力与敌争胜了。而轩辕以来直到夏后氏,凭借力量挽救天纲的人,在一百年间全都消散了。唉!天理无法追问,究竟是谁造成了这一切,使事情到了这样的极点?假如当初宋朝在削平僭伪势力之时,就在河北驻扎重兵,选择贤能的人任用,君主放下猜疑嫌隙,众人宽容对待将帅的指责,使军队据守三关以扼制契丹;即使不能席卷燕、云之地,契丹也已经灭亡,女直也不能进入中原蹂躏。又怎么会沦弃中州,成为完颜氏归来赴死的穴窟,并招来蒙古进逼淮、泗呢?人本来就会自行争强,不必等待我们去同他们争强;只要不挫败他们,也足以形成竞争。大家同样在声名文物之地共同生长,却彼此成为主辅关系,反而把对方看作背上的芒刺。不能以威势使他们服从,不能以信义使他们坚定,不能依法治理他们。抛弃那些人,荒废那片土地,只用椽子支撑房屋,而栋梁早已折断很久了。是谁使宋朝失去正道,竟然愚蠢到这种地步呢?天地之气,经过五百多年必然重新恢复。周朝灭亡而天下归于统一,宋朝兴起而割据局面断绝。后来如果有兴起的王朝,能够以此为鉴来建立国家,或许就值得期待了!平和其情志,使其志向公正,树立正义来安定天纲。这样才是继承轩辕、大禹而真正成为天地的好子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