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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宋论三

宋论卷二    太宗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11–19 段

宋论卷二    太宗〖一〗钱氏之归宋,与窦融之归汉,仿佛略同。宋之待之也,视光武之待融,固相若也,而宋加厚矣。融之初起,与光武比肩事主,从更始以谋复汉室,非有乘时徼幸之心也。更始既败,独保西陲,而见推为盟主,亦聊以固圉而待汉之再兴。其既得通光武也,绝隗嚣而助攻嚣之师,嚣亡,陇土归汉,融无私焉。则奉版图以入朝,因而礼之,宠以上公,锡以茅土,适足以相酬,而未有溢也。而钱氏异矣。乘唐乱以起于草泽,心固董昌之心也;要唐命以擅有东土,情亦杨行密之情也。徒以西有强吴与争而恐不敌,故假拜表以弹压众心,何尝有共主在其意中哉!唐亡而朱温篡,则又北面事贼,假温之力以掣吴之右臂:自王自霸,鲸食山海,而富无与匹。及宋之兴,虽曰奉朔,亦聊以事朱、李、石、刘者事宋,观望其兴衰而无固志。宋之攻江南也,名为助宋,而投闲抵巇,坐收常州为己有。僭伪向尽,乃始执玉以入庭;恋国主之尊,犹不自释也。太宗踵立,中原大定,始卷土以来归。宋之得之,岂钱氏之能授宋也哉?若然,则宋之加厚于钱氏也,不已过乎!夫置人之情伪,以审己之得失,则予夺正;洁己之愉怫,以谅人之从违,则恩怨平。斯二者,君子之道也,而宋其庶矣。钱氏虽僻处一隅,非宋敌也;而以视江南、粤、蜀,亦足以颉颃,而未见其诎。主无荒淫之愆,下无离叛之慝,画疆自守,奡岸有余;使不量力而闭关以谢宋,则必勤师远出,争战经时而后下之。使然,则白骨横野,流离载道,吴、越之死者积,而中国亦已疲矣。且夫钱俶者,非崛起卒伍,自我得而自我失者也。仰事其先,则宗庙之血食久矣;俯临其下,受禄而立庭众矣。一旦削南面之尊,就班联之次,委故宫于茂草,撤祖庙之榱桷,夫岂不有痛心于此者?则迟回依恋,不忍遽束手而降附,人各有情,谁能即决于俄顷。不得已而始率宗族子孙以思媚于一王,因以保先王▯留之赤子,俾安于陇亩,而无暴骨之伤;则不忍苛责以显比之不夙也,道宜然也。而宋能折节以勤恩礼,力修长者之行,固非骄倨自大者所能知,久矣。有可责而弗责也,可弗厚而必厚矣。故曰君子之道,而宋其庶矣。休养两浙之全力,以为高宗立国之基,夫诚有以贻之也。〖二〗不仁之人,不可以托国。悟而弗终托之,则祸以讫;不悟而深信,虽悟而终托之,乱必自此而兴。明察有余,而弗悟者不鲜,固有甚难知者在也。有人于此,与之谋而当,与之决而断,与之言而能不泄,察之于危疑之际而能不移;若此者,予之以仁而不得,斥之以不仁而亦不得,故难知也。虽然,自有(不)[弗]难知者在矣。处人父子、兄弟、夫妇之间,而投巇承旨以劝之相忮相戕者,则虽甚利于我而情不可测。盖未有仁未绝于心,而忍教人以忮害其天伦者也。持此以为券,而仁不仁之判,若水与火之不相容,故弗难知也。张子房、李长源之智也,求之于忠谨而几失之。而于汉高帝、唐肃宗、德宗父子猜嫌之下,若痛楚之在肺肝,曲为引譬,深为护持,以全其天性之恩。则求之于忠谨而不得者,求之于仁而仁亦至矣。乃汉、唐之主弗托以国也,使怀忧疑以去。若夫举宗祊民社委之以身后长久之图,则往往任之不仁者而不疑;于是而杨素、徐世绩、赵普之奸售焉。此三人者,谋焉而当,决焉而断,与之言而不泄,处危疑而不移者也。而其残忍以陷我于戕贼,则独任之而不恤。呜呼!天下岂有劝人杀其妻子兄弟而可托以社稷者乎?杨玄感之反,非玄感之狂也,素之志也。素不死,杨广在其目中,而隋之鹿素得之矣。徐敬业之起兵,非义师也,世绩之杀王后立武氏,欲以武氏乱唐而夺其蹊田之牛也。敬业之力不足以胜武氏耳。世绩不死,纵武氏而后操之,中宗之愚,且为司马德宗,而唐移于徐氏矣。夫赵普,亦犹是也。所与太祖誓而藏之金匮者,曰立长君、防僭夺也。廷美、德昭死矣,太宗一旦不保而普存,藐尔之孤,生死于普之股掌。然则所云防僭夺者,特以太祖死,德昭虽弱,而太宗以英姿居叔父之尊,己慝必不可伸;姑授太宗以俟其身后之冲人,而操纵唯己。故曰:普之情,一素于杨广、世绩于武氏之情。非苛摘之也。

译《宋论》卷二 太宗 〖一〗 钱氏归附宋朝,和窦融归附汉朝,大致相似。宋朝对待钱氏,看待他的方式本来和光武帝对待窦融相近,但宋朝给他的待遇更加优厚。窦融当初起兵时,和光武帝并肩侍奉君主,跟随更始帝谋划恢复汉室,并没有乘时侥幸的心思。更始帝失败后,他独自保守西部边疆,被推举为盟主,也只是姑且用来巩固边防,等待汉朝再次兴起。他既已能够同光武帝往来,便断绝与隗嚣的关系,帮助攻打隗嚣的军队;隗嚣灭亡后,陇地归于汉朝,窦融没有私心。于是他捧着版图入朝,汉朝因而以礼相待,宠幸他而授以上公之位,赐给他茅土,这完全足以酬答他的功劳,并没有过分之处。但钱氏却不同。他乘唐朝混乱之时从民间起兵,内心本来就是董昌那样的心思;借唐朝的命令,擅自占有东部土地,情形也和杨行密一样。他只是因为西面有强大的吴国与之争夺,害怕不能取胜,所以假借拜表称臣来压制众人的心,什么时候真正把唐朝的共主放在心上过呢?唐朝灭亡、朱温篡夺后,他又向北面侍奉贼人,借朱温的力量牵制吴国的右臂;既自称为王,又自称为霸,像鲸鱼吞食山海一样扩张,财富无人能比。宋朝兴起后,他虽然说是奉行正朔,也不过是像侍奉朱温、李存勖、石敬瑭、刘知远那样侍奉宋朝,只是观望它的兴衰,并没有坚定的意志。宋朝攻打江南时,钱氏名义上说是帮助宋朝,实际上却寻找空隙、利用机会,坐收常州据为己有。等到僭越伪号的势力将尽,他才开始捧着玉圭入朝;但仍眷恋国主的尊位,不能自行放下。太宗继位后,中原大定,他才收拾土地前来归附。宋朝得到他,难道是钱氏主动把自己交给宋朝的吗?如果是这样,那么宋朝对钱氏加以优厚待遇,不是已经过分了吗?把别人的真情和虚伪放在心中加以考察,来审察自己的得失,那么给予和夺取就会公正;使自己的喜怒清明纯正,来体谅别人服从或违背的原因,那么恩怨就会平衡。这两点是君子的道,而宋朝大概做到了。钱氏虽然偏处一隅,并不是宋朝的敌手;但与江南、粤、蜀相比,也足以相抗而未见屈服。如果钱氏的君主没有荒淫的过错,臣下没有离叛的邪恶,只划定疆界自行守护,仍然傲岸有余;假如他不自量力,闭关拒绝宋朝,那么宋朝必然要辛苦出兵远征,经过长时间争战才能攻下。那样一来,白骨横陈于原野,流离失所的人遍布道路,吴、越死亡的人会堆积起来,而中原也已经疲惫不堪了。况且钱俶并不是从士卒中突然起兵,是自己取得又自己失去的人。他向上侍奉先祖,宗庙享受血食已经很久;向下统治臣民,接受俸禄并在朝廷中立有百官。一旦削去面向南方为君的尊位,退居班列的次序,把旧宫殿丢在茂盛的荒草中,拆除祖庙的椽桷,难道不会对此痛心吗?所以他迟疑徘徊、依恋故国,不忍立即束手投降归附;人各有感情,谁能在片刻之间立即决断?不得已之后,他才开始率领宗族子孙,设法向一位君王献媚,从而保全先王留下的百姓,使他们安居田亩,不遭受暴尸荒野的伤害;因此,不忍苛责他没有早日明显归附,是合乎道理的。宋朝能够屈尊而勤于施行恩德礼遇,努力修养长者的行为,本来就不是骄傲自大的人所能理解的,这种道理已经存在很久了。有可以责备的地方却不责备,有可以不厚待的地方却一定厚待。所以说,这是君子的道,而宋朝大概做到了。它以两浙全部的力量休养生息,作为高宗建立国家的根基,确实是有所遗赠给他的。〖二〗 不仁的人,不可以把国家托付给他。已经察觉却最终仍托付给他,灾祸就会因此结束一切;没有察觉而深信他,即使后来察觉却最终仍托付给他,动乱也必然从这里兴起。明察有余却没有察觉的人并不少,因为其中本来有很难辨知的地方。有这样一个人:和他谋划事情总能恰当,和他决断事情总能果断,和他说话也能不泄露;在危急疑难之际考察他,他又能够不动摇。这样的人,说他仁,找不到充分证据;斥责他不仁,也同样找不到充分证据,所以难以辨知。不过,自然也有并不难以辨知的地方。处在别人的父子、兄弟、夫妇之间,窥测缝隙、迎合意旨,劝他们彼此嫉恨、互相残害,那么即使这对我非常有利,其情性也不可测度。因为内心还没有完全丧失仁德的人,不会忍心教别人去嫉恨、伤害自己的天伦。以此作为判断标准,仁与不仁的区别,就像水和火不能相容一样,所以并不难辨知。张子房、李长源的智慧,若从忠诚谨慎方面去寻求,几乎会错过他们;但在汉高帝、唐肃宗和唐德宗父子相互猜忌嫌疑的处境下,他们却把痛苦看得如同在肺肝之中,曲折地设法引譬说明,深切地加以维护,以保全父子天性中的恩情。因此,若从忠诚谨慎方面寻求而找不到的东西,从仁德方面寻求,仁德也就达到了极致。然而汉、唐的君主没有把国家托付给他们,使他们怀着忧虑和疑惑而死去。至于把宗庙、国家和百姓全都交付给他们,托付身后长久的计划,却往往任用不仁的人而不加怀疑;于是杨素、徐世绩、赵普的奸谋便得以成功。这三个人,谋划事情能够恰当,决断事情能够果断,和他们说话不会泄露,处在危急疑难中也不动摇;但他们残忍地使我陷入互相残杀,君主却只任用他们而不加顾惜。唉!天下难道有劝人杀死妻子、儿子、兄弟,却可以把国家社稷托付给他的人吗?杨玄感起兵反叛,并不是因为玄感本人狂妄,而是杨素平日的志向所致。杨素如果不死,杨广在他眼中,不过是隋朝这头鹿,杨素早已可以得到它了。徐敬业起兵,也不是为了正义;李世绩杀死王后、拥立武氏,是想借武氏扰乱唐朝,夺取本属于自己的利益。只是徐敬业的力量不足以战胜武氏罢了。假如李世绩不死,纵容武氏,等到时机成熟后再控制她,以唐中宗的愚昧,甚至会成为司马德宗那样的人,而唐朝也就会转移到徐氏手中了。赵普也是如此。他与太祖盟誓并把誓书藏在金匮中的说法,是要拥立年长的君主、防止发生僭越夺位。廷美、德昭死后,太宗一旦不能保全自己,而赵普还活着,那么孤弱的太宗,其生死就会掌握在赵普的手中。这样看来,所谓防止僭越夺位,不过是因为太祖一死,德昭虽然弱小,但太宗凭借英武的姿态居于叔父的尊位,赵普自己的邪念必定无法实现;所以姑且把太宗拥立起来,等到太祖死后再控制这个年幼的君主,而一切操纵权都归自己。因此说:赵普的心情,同杨素对杨广、李世绩对武氏的心情是一样的。这并不是苛刻地挑剔他。

试取普之终始而衡之,其于子房、长源也奚若?而于素、世绩,其异者又几何也?导人以戕杀其天伦者为何等事,而敢于人主之前,无惮于心,无疑于口;非至不仁者,谁敢为之而谁忍为之乎?太宗觉之矣。酬赏虽隆,而终寄腹心于崛起之李昉、吕端,罢普以使死于牖下,故宗社以安。太祖未悟也,发吴、越之瓮金,受雷德骧之面愬,亦既备察其奸;犹且曰:此忠我者,仁足以托。恶知其睨德昭而推刃之心早伏于谮毁太宗不听之日邪?虽然,无难知也。凡普之进谋于太祖者,皆以钳网太祖之故旧元勋而敛权于己也。不仁之不可掩,已久矣。〖三〗  观于赵普、卢多逊进退之际,可以知普之终始矣。普在河阳上表自诉曰:"外人谓臣轻议皇弟,臣实预闻皇太后顾命,岂有闲然?"太祖得表,手封而藏之宫中。夫所谓轻议者,议于太祖之前也。议与不议,太祖自知,普何庸表诉?苟无影迹,太祖抑可宣诸中外,奚必密缄以俟他日?然则欲盖弥章之心见矣。传弟者,非太祖之本志,受太后之命而不敢违耳。迨及暮年,太宗威望隆而羽翼成,太祖且患其逼,而知德昭之不保。普探志以献谋,其事甚秘,卢多逊窥见以擿发之。太祖不忍于弟,以遵母志,弗获已而出普于河阳,交相覆蔽,以消他日之衅隙。则普当太祖时以毁秦王者毁太宗,其术一也。太宗受其面欺,信藏表之言以为戴己。曾不念立廷美者,亦太后之顾命也,普岂独不预闻?而导太宗以置之死,又何心邪?普之言曰:"太祖已经一误。"普之情见矣。普于太祖非浅也,知其误而何弗劝之改图?则当日陈不误之谋于太祖而不见听,小人虽谲,不期而自发其隐,恶能掩哉?太宗亦渐知之矣,崇以虚荣,而不委之以机要;故宋琪以两全为普幸,普亦殆矣!特其胁顾命以临太宗,而又曲成其贼害,则心知多逊前此之谮,非普所本无,而弗能施以鈇锧也。杜后之命非正也;卢多逊守太后之命,始之欲全太宗于太祖之世,继之欲全秦王于太宗之世,则非不正也。太后之命虽不正,而疑妒一生,戈矛必起;天伦为重,大位为轻,爱子之私,不敌奉母之志;多逊之视普,其立心远矣。夫普则诚所谓鄙夫者耳。子曰:"苟患失之,无所不至。"患失而无不可为者,(诚)[识]之所及,志之所执,习之所安,性之所成,以是为利用安身之至要,而天下之道无出于此。切切然患之,若疾疢之加于身而不能自已。是故苟其所结之友,即以患失为待友之信,则友匿之。苟其所奉之君,即以患失为事君之忠,而君宠之。为友患失,而阿附朋党,倾危善类,以为友固其荣利。为君患失,而密谋行险,戕害天伦,以为君遂其邪心。夫推其所患以与君友同患,君与友固且怀之以没世;恶知迷以导迷,既陷于大恶而不能自拔;且患之之情既切,则进而患得者无涯;杨素、徐世绩之阴谋,不讫于子孙之援戈以起而不已,皆鄙夫之所必至者乎!唐亡以后,鄙夫以成奸之习气,熏灼天下而不可浣。普以幕客之雄,沉溺尤至,而机械愈深,虽见疑于英察之主,而终受王封,与冯道等。向非太(祖)[宗]亟进儒臣以荡涤其痼疾,宋且与五季同其速亡。周世宗之英断,岂出太宗下哉?然一传而遽斩者,鄙夫充位为之也。故曰:"鄙夫可与事君也与哉!"不可与友以事君,则君不可使之事己,所固然矣。〖四〗不教之兵,可使战乎?曰:"不可。"日教其兵,可使战乎?曰:"固不可也。"世所谓教战者:张其旗帜,奏其钲鼓,喧其呼噪,进之、止之,回之、旋之,击之、刺之,避之、就之;而无一生一死、相薄相逼之情形,警其耳目,震其心神。则教之者,戏之也。日教之者,日戏之也。教之精者,精於戏者也。勍敌在前,目荧魄荡,而尽忘之矣。即不忘之,而抑无所用之。是故日教其兵者,不可使战也。虽然,抑岂可使不教之兵以战哉?夫教战之道无他,以战教之而已矣。古之教战也,教之于四时之田。禽,如其敌也;获禽,如其杀敌也;驱逆,如其挑战也;获而献禽,如其计功以受赏也。趋利而唯恐失,洞中贯脑而唯恐毙之不速,众争追逐而唯恐其后于人,操必杀之心而如不两立。以此而教,行乎战之事矣。然而古之用兵者,邻国友邦之争,怒尽而止,非夷狄盗贼之致死于我而不可与之俱生,以禽视敌,而足以战矣。夫人与人同类,则不容视其死如戮禽而不动其心。敌与我争命,则不如人可杀禽,而禽不能制人之死命。以此为教,施之后世,犹之乎其有戏之心;但习其驰射进止之节,而不能鼓临事之勇,于战固未有当也。况舍此而言教战,黩武也;黩之以戏而已矣。

译试着把赵普一生的所作所为拿来衡量,他同张良、李泌相比怎么样?而他同杨素、李世绩相比,又有多少不同呢?引导别人杀害自己的亲属,这是怎样的事情,却敢在君主面前这样做,心里毫无顾忌,口头也毫不迟疑;不是极端不仁的人,谁敢做、谁忍心做这种事呢?太宗已经察觉到了。虽然赏赐很厚重,但最终还是把心腹之任托付给崛起的李昉、吕端,罢免赵普,使他死在窗下,因此宗庙社稷得以安定。太祖却没有醒悟。他拿出吴、越进献的瓮中黄金,又接受雷德骧当面控诉,其实已经充分察觉赵普的奸诈;却还说:这个人忠于我,仁厚得足以托付大事。哪里知道他斜视德昭、准备推刃加害的心思,早已潜伏在他进谗毁谤太宗而未被听从的那一天呢?不过,这也不难知道。赵普向太祖进献的谋略,全都是为了钳制太祖的旧臣元勋,把权力收归自己。不仁的本性,早已无法掩饰了。从赵普和卢多逊进退取舍的经过,可以看出赵普始终如一的本心。赵普在河阳上表为自己申辩说:“外面的人说我轻率议论皇弟,实际上我曾预先听到皇太后的遗命,怎么会有这种事呢?”太祖得到这份表章后,亲手封好,收藏在宫中。所谓“轻率议论”,就是在太祖面前议论。议论过还是没有议论,太祖自己知道,赵普何必上表申诉?假如确实没有任何痕迹,太祖也完全可以把此事公布于朝廷内外,为什么一定要秘密封存,留待日后呢?这样看来,赵普想掩盖事实,反而使事实更加明显的心思已经显露出来了。传位给弟弟,并不是太祖本来的意愿,只是接受了太后的命令,不敢违背罢了。到了晚年,太宗声望日隆,羽翼已经形成,太祖也开始担心太宗势力逼近,并且知道德昭不能保全。赵普窥探太祖的心意,进献谋略;这件事极其秘密,却被卢多逊窥见并揭发出来。太祖不忍伤害弟弟,又要遵从母亲的遗命,不得已把赵普调出京城到河阳,双方互相遮掩,以消除日后的嫌隙。因此,赵普在太祖时用诋毁秦王的办法来诋毁太宗,手段是一样的。太宗受到赵普当面的欺骗,相信了那份藏起来的表章,以为赵普拥戴自己。可是他竟没有想到,拥立廷美也是太后的遗命,赵普难道唯独没有预先听到吗?而他引导太宗置廷美于死地,又是什么心思呢?赵普说:“太祖已经犯过一次错误了。”赵普的真实心情已经显露出来了。赵普对太祖并非关系浅薄,他既然知道太祖错了,为什么不劝太祖改变主意?那么,他当时把正确的谋略陈说给太祖而没有被采纳这件事,即使小人再狡诈,也会在不经意间自己暴露内情,哪里还能掩盖呢?太宗也逐渐知道了这些。太宗给赵普加以虚荣的尊崇,却不把机要大事交给他;所以宋琪说太宗对赵普采取两全其美的做法,赵普也就危险了!只是赵普以太后的遗命威胁太宗,又曲意促成他对廷美的加害,因此太宗心里知道,卢多逊此前的谗毁并非赵普本来没有做过,却又不能用刑杀来惩治他。杜太后的命令并不合乎正理;卢多逊遵守太后的命令,起初想使太宗在太祖在世时得以保全,后来又想使秦王在太宗在世时得以保全,这就不能说是不正当了。太后的命令虽然不正当,但一旦疑忌和嫉妒产生,争斗必然兴起;亲属之情重于皇位,爱护儿子的私情也不能胜过奉行母亲遗志的责任。卢多逊看待赵普,立心相去很远。赵普确实就是所谓的鄙夫。孔子说:“如果害怕失去已经得到的东西,就会无所不为。”害怕失去而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是因为见识所达到的范围、意志所执着的方向、习惯所安于的状态以及本性所形成的倾向,都把这种做法当成谋求利益、安身立命的最重要手段,认为天下的道理都不超出这一点。他对此忧惧不安,切切不已,就像疾病侵袭身体而不能自止。因此,假如他所结交的朋友把害怕失去当作对待朋友的忠诚,那么朋友就会包庇他;假如他所侍奉的君主把害怕失去当作侍奉君主的忠心,那么君主就会宠信他。他为朋友担心失去利益,便阿附朋党、倾害善类,认为这样就能为朋友巩固荣华利禄;他为君主担心失去利益,便秘密谋划、冒险行事,残害亲属,认为这样就能帮助君主实现邪恶的心愿。他把自己所忧惧的事情推及君主和朋友,使君主、朋友都愿意永远记住他;哪里知道这是以迷乱引导迷乱,既陷入大恶便不能自拔?况且,既然对失去的忧惧已经如此强烈,那么进一步对得到更多利益的忧惧就没有止境。杨素、徐世绩的阴谋,直到子孙挥戈起兵、仍不停止,难道不都是鄙夫必然走到的地步吗?唐朝灭亡以后,鄙夫形成的奸邪习气熏染天下,再也无法洗除。赵普以幕客中的强势人物自居,沉溺其中尤其深,心机也更加深重;即使受到英明敏察的君主怀疑,最终仍然接受王爵,和冯道等人一样。假如不是太宗赶紧任用儒臣,荡涤这种积重难返的弊病,宋朝恐怕也会和五代一样迅速灭亡。周世宗的英明果断,难道比太宗差吗?然而传了一代就突然断绝,正是鄙夫充任要位造成的。因此说:“鄙夫难道可以同他一起侍奉君主吗?”既然不能同鄙夫交友并共同侍奉君主,那么君主当然也不能让他来侍奉自己。四 不训练的士兵,可以让他们作战吗?回答说:“不可以。”每天训练士兵,可以让他们作战吗?回答说:“当然也不可以。”世人所谓训练作战,不过是张开旗帜,敲击钲鼓,大声呼喊,进军、停止,回转、旋转,击打、刺杀,躲避、接近;其中没有一点真正面对生死、彼此逼近搏杀的情形,只是刺激他们的耳目,震动他们的心神。这样训练他们,其实是在戏弄他们。每天训练他们,就是每天戏弄他们。训练得越精细的人,只是越精于戏弄罢了。强敌出现在面前时,眼花神荡,就会把这些全都忘掉。即使没有忘掉,也没有地方可以使用。因此,每天训练士兵,仍然不能让他们作战。即便如此,难道又可以让没有训练过的士兵去作战吗?训练作战的方法没有别的,就是用实战来训练他们。古代训练作战,是在四季田猎中进行的。猎物,就当作敌人;捕获猎物,就当作杀死敌人;驱赶猎物,就当作敌人挑战;捕获后进献猎物,就当作统计战功、接受赏赐。士兵追逐利益,只怕失去猎物;洞穿猎物的腹部、贯穿它的头脑,只怕不能迅速杀死它;众人争相追赶,只怕落在人后;怀着一定要杀死的心情,像同猎物不能两立一样。这样来训练,就已经实行了作战的事情。然而古代用兵,邻国友邦之间的争斗,怒气发尽就停止,并不是对夷狄盗贼那种要置我于死地、不能与我共同生存的敌人;把猎物当作敌人,也就足以训练作战了。人与人属于同类,不能把看待对方死亡如同杀戮禽兽一样,却不使内心有所触动。敌人与我争夺性命,终究不像人可以任意杀死禽兽,而禽兽不能掌握人的生死。把这种方式作为训练,施行到后世,仍然会带有戏弄的心态;只是训练奔驰、射箭、进退、停止的节度,却不能激发临事时的勇气,对于真正作战本来就不相称。何况舍弃这种方法而谈训练作战,那就是滥用武力;不过是把士兵戏弄一番罢了。

夫营垒有制,部队有法,开合有势,伏见有机,为将者务知之,而气不属焉,则娴习以熟,而生死成败之介乎前,且心目交荧而尽失其素。况乎三军之士,鼓之左而左,鼓之右而右,唯将是听,而恶用知兵法之宜然哉!所恃以可生可死而不可败者,气而已矣。气者,非可教而使振者也。是故教战者,唯数试之战,而后气以不骇而昌。日习之,日教之,狎而玩之,则其败愈速。是故不得百战之士而用之,则莫若用其新。昔者汉之击匈奴也,其去高帝之时未及百年,凡与高帝百战以定天下者虽已略尽,而子孙以功世彻侯,皆以兵为世业,习非不夙,而酎金之令,削夺无余。武帝所遣度绝幕、斩名王、横驰塞北者,卫青、霍去病、李广、程不识、苏建、公孙敖之流,皆拔起寒微,目未睹孙、吴之书,耳未闻金鼓之节,乃以用其方新之气,而威行乎朔漠。其材官健儿以及数十万之众,天子未闻亲临大阅,将吏未暇日教止齐,令颁于临戎之日,驰突于危险之地,即此以教之而已足于用。故教战者,舍以战教,而教不如其无教,教者,戏而已矣。虽然,抑有说焉。有数战而不可使战者,屡试之弱敌,幸而克捷,遂欲用之于勍敌也;则宋之用曹彬、潘美以争幽州是已。此数将者,皆为宋削平割据以统一天下者也,然而其效可睹矣。刘鋹之虐也,孟曰▯永之荒也,李煜之靡也,狃于乍安,而尽弛其备,兵一临之,而如春冰之顿释;河东差可自固,而太祖顿于坚城之下,太宗复亲御六军,躬冒矢石,而仅克之;则诸将之能,概可知已。幸人之弱,成其平国之功,整行长驱,卧鼓偃旗,而敌已溃;未尝有飞矢流于目睫,白刃接于肘腋,凶危不测之忧也。方且以仁厚清廉、雍容退让、释天子之猜疑,消相臣之倾妒,迨雍熙之世而益老矣。畏以勋名见忌,而思保富贵于暮年之情益笃矣。乃使贸首于积强之契丹,岐沟之死伤过半;岂旌麾不耀云日,部伍不缀星辰,以致敌之薄人于无法哉?怙其胜小敌者以敌大敌,突骑一冲,为生平所未见,而所习者不与之相应,不熸何待焉。张齐贤曰:"择卒不如择将。"诸将之不足以一战也,夫人而知之矣。夫宋岂无果毅跅▯▯也之材,大可分阃而小堪奋击者乎?疑忌深而士不敢以才自见,恂恂秩秩,苟免弹射之风气已成,舍此一二宿将而固无人矣。岐沟一蹶,终宋不振,吾未知其教之与否,藉其教之,亦士戏于伍,将戏于幕,主戏于国,相率以嬉而已。呜呼!斯其所以为弱宋也欤!〖五〗数变之言,志士耻言之,英主恶闻之。其尚口而无所择也,已贱者也;(且)[其]诡随而无定操也,不令者也;其反激以相颠倒也,怀奸者也。张齐贤不失为伉直之臣,太宗非听荧之主,宜其免焉。乃当瓦桥战后,议者欲速取幽、燕,齐贤力陈其不可。越六年,齐贤与王显同任枢密,而曹彬、潘美等大举北伐,取岐沟之牧。帝谓齐贤曰:"卿等视朕今后作如此事否?"而齐贤愧咎不遑,则岐沟之役,齐贤实赞成之,何前后之相盭戾邪?齐贤不以反覆为耻,太宗不以反覆加诛,夫岂其愦愦之至斯哉?乃取齐贤前日之言而覆理之,则齐贤之志,未尝须臾忘幽、燕者也。其云"择卒不如择将,任力不如任人"。择将而任之,岂徒以守内地而为偷安之计邪?而太宗卒不能庸。其于将也无所择;醇谨自持之曹彬已耳,朒缩不前之潘美已耳,因仍而委之,无所择也。其于人也不欲任;曹彬之谦谨而不居功,以避权也;潘美之陷杨业而不肯救,以避功也。将避权而与士卒不亲;将避功而败可无咎,胜乃自危;贸士卒之死以自全,而无有不败者矣。虽有都部署之名,而知上之任之也无固志,弗获已而姑试焉,齐贤亦知其不可而姑听焉。于是而齐贤久蕴之情,不容不降志以相从矣。夫齐贤既知其不可,而不以去就争之,何也?呜呼!舍此,而宋之事无可为矣。契丹之得十六州也,得其地,得其人矣。得其地,则缮城郭,列堡戍,修岩险,知宋有欲争之情,益儆而日趋于巩固。得其人,则愈久而其心愈不回也。当石晋割地之初,朔北之士民,必有耻左衽以悲思者。至岐沟败绩之岁,凡五十年,故老之存者,百不得一。仕者食其禄,耕者习其事,浮靡之夫,且狎其嗜好而与之俱流。过此无收复之望,则其人且视中夏为绝域,衣冠为桎梏,礼乐为赘疣,而力为夷争其胜。且唯恐一朝内附,不能与关南之吏民争荣辱,则智者为谋,勇者为战,而终无可复之期矣。故有志之士,急争其时,犹恐其已暮,何忍更言姑俟哉!

译军营壁垒有一定的制度,部队行动有一定的法则,开合进退有一定的形势,埋伏和显露有一定的时机,将领必须熟悉这些;但如果士气不能相连相继,即使训练得很熟,一旦生死成败悬于眼前,也会心神目光交相迷乱,把平时所学全都丢失。何况三军士卒,鼓声指向左边就向左,鼓声指向右边就向右,只听将领指挥,哪里还用得着自己懂得兵法、判断怎样做才合宜呢?所凭借的能够使军队可生可死而不可败的,只有士气。士气不是靠教训就能使它振作起来的。因此,训练作战只能靠多次实战检验,之后士气才会因为不再惊骇而旺盛。每天演习、每天训练,使士兵习惯而轻视战事,那么失败反而会更快。因此,如果不能得到经历百战的士兵来使用,就不如使用新兵。过去汉朝攻打匈奴时,距离汉高帝时代还不到百年;当年跟随高帝百战而平定天下的人虽然已经所剩无几,但他们的子孙凭借功劳世代承袭彻侯爵位,人人把从军作为世业,训练并不是不早,却因酎金之令而被削夺得一无所有。汉武帝派遣横渡大漠、斩杀名王、纵横奔驰于塞北的人,如卫青、霍去病、李广、程不识、苏建、公孙敖一类,都是从寒微中崛起,眼睛没有看过孙、吴的兵书,耳朵没有听过金鼓进退的节度,却正是凭借他们刚刚形成的士气,使威势行于北方沙漠。那些材官、健儿以及数十万士众,天子没有听说曾亲自进行大规模阅兵,将领和官吏也没有空闲每天训练他们进退整齐;命令在临战之日才颁下,让他们在危险之地奔驰突击,仅仅这样训练他们,也已经足以使用了。所以,训练作战如果舍弃用实战来训练,那么这种训练还不如没有训练;所谓训练,不过是戏弄罢了。即便如此,也有经历过几次战斗却不能让他们作战的情况:屡次试用弱敌,侥幸取得胜利,于是就想把他们用来对付强敌;宋朝任用曹彬、潘美争夺幽州,就是这样。这几位将领,都是替宋朝削平割据、统一天下的人,然而他们的效果也可以看到了。刘鋹残暴,孟昶荒怠,李煜柔靡,他们习惯于暂时的安定,完全放松了防备,军队一到,就像春冰突然融化一样;河东还勉强能够自守,太祖却在坚城之下受阻,太宗又亲自统率六军,亲身冒着箭石,才勉强攻克;由此可以大致知道这些将领的能力了。他们只是趁敌人弱小,成就了平定国家的功劳;整齐行军,长驱直入,偃旗息鼓,敌人就已经溃败,从来没有经历飞箭擦过眼睫、白刃逼近肘腋以及凶险祸患不可预知的忧惧。当时他们还凭借仁厚清廉、从容退让,来消除天子的猜疑,化解宰相的倾轧嫉妒;到了雍熙年间,他们更加衰老了。他们害怕因功名受到忌恨,晚年想保全富贵的心情也更加深切。于是让他们与积蓄强盛的契丹交锋,岐沟之战死伤过半;难道是因为旌旗不能照耀日月,队伍不能排列得像星辰一样,才使敌人能够不按常法轻易逼近吗?倚仗战胜小敌的经验去对付大敌,突击骑兵一冲而来,是他们平生从未见过的情形,而平日所训练的东西又不能与之相应,不被击溃还等什么呢?张齐贤说:“选择士卒不如选择将领。”诸位将领不足以打一场真正的战斗,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宋朝难道没有果敢刚毅、跅▯▯也的将才,才能大则可以分镇一方、小则能够奋勇攻击吗?只是疑忌太深,士人不敢凭才能自我表现;恭谨守序、只求避免遭受弹劾的风气已经形成,除了这一两个宿将之外,确实就没有别人了。岐沟一败,宋朝始终没有振作起来。我不知道这是否算训练过军队;即使算训练过,也不过是士兵在军队中戏耍,将领在幕府中戏耍,君主在国家中戏耍,彼此带头嬉闹罢了。唉!这大概就是宋朝所以衰弱的原因吧!五 反复改变主张的话,有志之士以说它为耻,英明的君主也厌恶听到它。一个人只顾逞口舌而毫无选择,这是已经卑贱了;他诡诈顺从、没有固定操守,这是不守法度;他用反向刺激来彼此颠倒,是心怀奸诈。张齐贤不失为刚正耿直的臣子,太宗也不是听信迷惑的君主,本来应该可以避免这种问题。可是瓦桥之战后,议论者想迅速夺取幽州、燕州,张齐贤竭力陈说不可。过了六年,张齐贤与王显一同担任枢密,而曹彬、潘美等大举北伐,夺取岐沟的牧地。皇帝对张齐贤说:“你们看朕今后还会不会再做这样的事?”张齐贤惭愧自责,来不及回答。这样看来,岐沟之战确实是张齐贤赞成的,为什么前后会如此相互违背呢?张齐贤不以反复为耻,太宗也没有因反复而诛责他,难道他们昏乱到了这种程度吗?如果取张齐贤前一天的话重新推究,那么张齐贤的志向其实从未有片刻忘记幽州、燕州。他说“选择士卒不如选择将领,任用力量不如任用人才”。选择将领并且信任任用他们,难道只是让他们守卫内地、采取苟且偷安的计策吗?然而太宗最终不能真正任用他们。他在将领方面没有什么可选择的,不过是谨慎醇厚、自守本分的曹彬罢了,不过是畏缩不前的潘美罢了;因循旧例把事情交给他们,实际上没有选择。他在人才方面又不愿真正任用;曹彬谦逊谨慎、不居功,是为了躲避权势;潘美陷杨业于险境而不肯救援,是为了躲避功劳。将领躲避权势,就不会亲近士卒;将领躲避功劳,失败可以没有罪责,胜利反而会使自己危险;拿士卒的性命去换取自己的保全,这样的将领没有不失败的。虽然有都部署的名义,但他们知道皇上任用自己并没有坚定的意志,只是不得已姑且试用;齐贤也知道这样做不行,却姑且听从。于是,齐贤长期蕴藏的心愿,不得不降低自己的志向而随之行事。齐贤既然知道这样做不行,却不以辞职或留任来同皇帝争辩,为什么呢?唉!如果舍弃这件事,宋朝的事情就没有什么可做的了。契丹得到十六州,不仅得到了土地,也得到了那里的人。得到土地,就修缮城郭,排列堡垒和戍守,修整险要之处;知道宋朝有意争夺,便更加警戒,天天趋向巩固。得到那里的人,则时间越久,他们的心意越不会改变。当石晋割让土地之初,朔北的士民中一定有以改穿左衽为耻、心怀悲愤的人。到了岐沟战败的那一年,已经过去五十年,旧日的老人还在世的百人中不到一个。做官的人领取契丹的俸禄,耕种的人习惯于原来的生活,浮华靡费的人甚至沉溺于他们的嗜好,和他们一同流转。再过一段时间而看不到收复的希望,那么那里的人就会把中夏看作遥远的异域,把衣冠看作束缚,把礼乐看作多余的赘物,反而竭力替夷狄争胜。并且只怕有一天归附中原后,不能同关南的官吏百姓争个荣辱高下,于是聪明的人出谋,勇敢的人作战,最终再也没有收复的期限了。所以有志之士急于争取时机,还怕已经太晚,哪里忍心再说姑且等待呢?

且夫志于有为者,败固其所不讳也。汉高之夷项羽,武帝之攘匈奴,光武之破赤眉,郭子仪之平安、史,皆屡败之余,气不为苶,而惩其所失,卒收戡定之功。彬、美既衅而后,齐贤有代州之捷,尹继伦有徐河之胜;将非无可择,人非无可任,耶律隆绪屡胜之骄兵非无可挫。用兵者,胜亦不可恃也,败亦不可沮也。赞成北伐,何足以为齐贤病哉!而奚庸谏止焉?唯是太宗悔非所悔,宋琪、王禹偁相奖以成乎怯懦,齐贤于是亦无如此虚枵之君与大臣何;徒有孤出以当一面,少寄其磊砢之壮志而已。故知齐贤之始终以收复为心,而非游移数变无有定情者也。太宗亦深知其有忧国之忱,特不自胜其疑忌消沮之私,岂听荧乎?繇其言,察其情,君子是以重为齐贤悲也。〖六〗太宗修册府元龟、太平御览诸书至数千卷,命江南、西蜀诸降臣分纂述之任。论者曰:太宗疑其怀故国、蓄异志,而姑以是縻之,录其长,柔其志,销其岁月,以终老于柔翰而无他。呜呼!忮人之善而为之辞以擿之,以细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奚足信哉?杨业,太原之降将也,父子握兵,死士为用,威震于契丹;谤书迭至,且任以边圉而亡猜。张洎、徐铉、句中正之流,浮华一夫,自诩不为之用,纵之壑而不足以游,夫人而知之矣。李煜降而不能有他,曹彬谅之,而任其归邸。已灰之烬,不可复炊,二三弄颖之士,固不屑为之重防也。张洎之视诸人,智计较为敏给,亦任之政柄,与参坐论,其余可知已。宋所忌者、宣力之武臣耳,非偷生邀宠之文士也。乃其所以必授纂修之事于诸降臣者有故。自唐乱以来,朱温凶戾,殄杀清流,杜荀鹤一受其接纳,而震栗几死。陷其域中者,人以文藻风流为大戒,岂复有撩猛虎而矜雅步者乎?李存勖、石敬瑭皆沙陀之孽,刘知远、郭威一执帚之佣也。犷悍相沿,弓刀互竞,王章以毛锥司榷算,且不免噪啄于群枭。六籍百家,不待焚坑,而中原无▯遗矣。抑且契丹内蹂,千里为墟,救死不遑,谁暇闵遗文之废坠?周世宗稍欲拂拭而张之,而故老已凋,新知不启。王朴、窦仪起自燕、赵,简质有余,而讲习不夙,隔幕望日,固北方学士之恒也。唯彼江东、西蜀者,保国数十年,画疆自守,兵革不兴,水涘山椒,縢缄无损;故人士得以其从容之岁月,咀文苑之英华。则欲求博雅之儒,以采群言之胜,舍此二方之士,无有能任之者。太宗可谓善取材矣。光武之兴道艺也,雅乐仪文,得之公孙述也。拓拔氏之饰文教也,传经定制,得之河西也。四战之地,不足以留文治,则偏方晏处者存焉。蒙古决裂天维,而两浙、三吴,文章盛于晚季;刘、宋、章、陶藉之以开一代之治,非姚枢、许衡之得有传人也。繇此言之,士生礼崩乐圮之世,而处僻远之乡,珍重遗文以须求旧之代,不于其身,必于其徒,非有爽也。坐销岁月于幽忧困菀之下者,殆所谓自弃者与!道胜者,道行而志已得;文成者,文著而心以亨。奚必任三事、位彻侯,而后足以荣与?汉兴,功臣名多湮没,而申培、伏胜遗泽施于万年。然则以纂述为束缚英才之徽纆者,细人之陋也。以沮丧君子而有余疚已。〖七〗人之可信者,不贪不可居之名;言之可信者,不传不可为之事。微生之直,仲子之廉,君子察其不谌。室远之诗,漂杵之书,君子辨其不实。人恶其饰言饰行以乱德也,言恶其溢美溢恶以乱道也。君子之以敦实行、传信史、正人心、厚风俗者,诚而已矣。江州陈兢九世同居,而太宗岁赐以粟,盖闻唐张公艺之风,而上下相蒙以矜治化也。九世同居,天下亦多有之矣。其宅地广,其田牧便,其习业同,未可遽为孝慈友爱,人皆顺以和也。公艺之告高宗也,曰"忍"。夫忍,必有不可忍者矣。则父子之谇语,妇姑之勃溪,兄弟之交愈,以至于斁伦伤化者皆有之。公艺悉忍而弗较,以消其狱讼仇杀之大恶而已。使其皆孝慈友爱以无尤也,则何忍之有邪?故公艺之言,犹不敢增饰虚美以惑人,为可信也。传陈兢之家者曰:"长幼七百口,人无闲言",已溢美而非其实矣。又曰:"有犬百余,共一牢食,一犬不至,群犬不食。"其诞至此,而兢敢居之为美,人且传之为异,史且载之为真,率天下以伪,君子之所恶夫乱德之言者,非此言哉?人而至于百,则合食之顷,一有不至,非按而数之,且不及察矣。犬而至百,坌涌而前,一犬不至,即智如神禹,未有能一览而知者,奚况犬乎?计其家七百口之无闲言,为夸诞之说,亦如此而已矣。

译况且,有志于有所作为的人,本来就不忌讳失败。汉高祖平灭项羽,汉武帝驱逐匈奴,光武帝击破赤眉,郭子仪平定安禄山、史思明,都是在屡次失败之后,士气并未因此衰竭,反而吸取失败的教训,最终取得平定的功业。曹彬、潘美失利之后,张齐贤有代州之捷,尹继伦有徐河之胜;将领并不是没有可选择的人,人才也不是没有可任用的人,耶律隆绪屡次取胜而骄傲的军队也不是不能挫败。用兵的人,胜利不能依仗,失败也不能因此沮丧。赞成北伐,怎么足以成为责怪齐贤的理由呢?又何必劝阻它呢?只是太宗后悔的并不是应该后悔的事情,宋琪、王禹偁又互相奖掖,助成了怯懦,于是齐贤对这样空虚无能的君主和大臣也无可奈何;只能独自出任,承担一面之任,稍稍寄托自己磊落雄健的志向罢了。因此可知,齐贤自始至终都把收复失地放在心上,并不是反复游移、没有固定主张的人。太宗也深知他有忧虑国事的热忱,只是不能战胜自己疑忌、沮丧的私心,难道真是听信迷惑吗?从他所说的话考察他的心情,君子因此更加替齐贤感到悲哀。六 太宗修撰《册府元龟》《太平御览》等书,达到数千卷,命江南、西蜀的降臣分别承担编纂撰述的任务。议论者说:太宗怀疑他们心怀故国、积蓄异志,所以姑且用这些事务羁縻他们,记录他们的长处,柔化他们的心志,消磨他们的岁月,让他们终老于文墨之间而不生其他事端。唉!嫉妒别人的长处,还要编造说辞来揭发他;用小人的心思去揣度君子的内心,这种话哪里值得相信呢?杨业是太原的降将,父子掌握兵权,以敢死之士供其驱使,威势震动契丹;虽然诽谤他的奏书接连而来,朝廷仍任用他镇守边疆而不加猜疑。张洎、徐铉、句中正这一类人,不过是浮华之士,自以为不肯为朝廷所用;即使把他们放到山谷中,也不足以让他们遨游其中,这一点人人都知道。李煜投降后不能再有什么作为,曹彬谅解他,任由他回到自己的府邸。已经化为灰烬的余火,不可能重新烧饭;二三个显露才华的人,本来就不值得为他们设置重重防范。张洎在这些人中,才智谋略算是比较机敏快捷的,尚且只让他担任政柄,与他一起参与议论,其他人的情形也就可想而知了。宋朝所忌惮的是出力效命的武臣,并不是那些苟且偷生、邀求宠幸的文士。至于他为什么一定要把编纂修史的事务交给那些投降的臣僚,也是有原因的。自唐末动乱以来,朱温凶暴残酷,杀尽清流名士;杜荀鹤一度受到他的接纳,便震恐得几乎死去。陷在他的势力范围内的人,都把文采风流看作大忌,哪里还会有撩拨猛虎而自夸步履优雅的人呢?李存勖、石敬瑭都是沙陀人的祸患,刘知远、郭威不过是拿扫帚的佣人。粗悍之风相沿,弓箭刀剑彼此争竞;王章凭借毛笔管理榷税和财计,还免不了在群枭之间遭到喧噪啄击。六经诸子百家,不必等到焚书坑儒,中原的典籍就已经没有多少遗存了。何况契丹在内部蹂躏,千里之地成为废墟,人们连求生都来不及,谁还有空怜惜遗文的散失?周世宗稍稍想要整理振兴这些文献,但旧日的老人已经凋零,新近出现的学者又没有得到启发。王朴、窦仪起于燕、赵之地,质朴有余,但学习讲求学问并不早;像隔着帷幕仰望太阳,本来就是北方士人的常态。只有江东、西蜀,保全国家数十年,划定疆界自行守护,没有兵革之祸;水边山巅,文书典籍都没有损失。因此那里的人士能够利用从容安定的岁月,咀嚼文苑中的精华。若想寻求博学雅正的儒者,采集群言中的精粹,除了这两个地方的士人,没有人能够胜任。太宗可以说是善于选取人才了。光武帝兴起而振兴道艺,雅乐礼仪和文章制度,是从公孙述那里得到的。拓拔氏修饰文教,传授经学、制定制度,是从河西得到的。处在四面交战之地,不足以保留文治,于是偏远安定的地方保存了它。蒙古使天纲崩裂,而两浙、三吴在晚期仍文章兴盛;刘、宋、章、陶借助这些文化,开创了一代的治理,这并不是因为姚枢、许衡能够拥有传承他们的后人。从这一点说,士人生活在礼崩乐坏的时代,又处在偏僻遥远的乡土,珍重遗留下来的文章,等待求访旧学的时代;即使不能在自己这一代实现,也一定会在自己的门徒身上实现,并没有什么差错。把岁月徒然消磨在幽忧困顿之中,大概就是所谓自暴自弃吧!道理胜过一切的人,道理得以施行,志愿也已经实现;文章成就的人,文章得以著述,内心也因此舒畅。难道一定要担任三公、位列彻侯,才足以获得荣耀吗?汉朝兴起后,功臣的姓名大多湮没无闻,但申培、伏胜留下的恩泽却施及万年。既然如此,把编纂著述看作束缚英才的绳索,是小人的鄙陋见识;因而使君子丧气,已经是罪过有余了。〖七〗 真正可信的人,不贪求自己不能承受的名声;真正可信的话,不传播不可能成为事实的事情。微生的正直、仲子的廉洁,君子考察后知道它们并不真实可信。关于室远的诗、漂杵的书,君子辨别后知道它们并不符合事实。人们厌恶那些粉饰言语、粉饰行为而扰乱道德的做法;言论也厌恶那些过分赞美、过分贬斥而扰乱正道的说法。君子所要做的,是敦促实际行动、传述真实的历史、端正人心、淳厚风俗,说到底只是诚实罢了。江州的陈兢九代同居,太宗每年赐给他粮食,大概是听说了唐代张公艺的事迹,因而上下相互蒙蔽,一同夸耀这种治理教化。九代同居的家庭,天下也有很多。只是他们宅地宽广,田地牧场便利,所从事的行业相同,不能马上就断定他们都是孝顺慈爱、兄友弟恭的人;人人顺从和睦,也可能只是这样形成的。张公艺向高宗回答时,说的是一个“忍”字。所谓忍,必定是有不能忍受的事情。父子之间的争吵,婆媳之间的冲突,兄弟之间的交恶,以至于败坏人伦、伤害教化的事情,都是存在的。张公艺把这些全都忍下而不计较,不过是为了消除诉讼、争斗和仇杀这些大恶罢了。假如他们全都孝顺慈爱、兄友弟恭而没有过失,那还需要说什么“忍”呢?所以张公艺的话,仍然不敢增饰虚假的美名来迷惑人,因此是可信的。传述陈兢家事的人说:“长幼共有七百口,没有人说闲话。”这已经是过分赞美而不合事实了。又说:“有一百多条狗,共在一个圈里吃食;一条狗不到,群狗都不吃。”荒诞竟到了这种程度,而陈兢竟以此自居为美,世人还把它当作奇异之事传播,史官还把它当作真事记载,带领天下人一起作伪;君子所厌恶的那种扰乱道德的言论,不就是这种话吗?人如果多到一百,到了共同吃饭的时候,只要有一个没有到场,若不逐一按名查数,尚且难以察觉。狗如果多到一百,纷纷拥挤着上前;一条狗没有到,即使聪明如大禹,也没有人能够一眼看出,何况是狗呢?推想陈兢家七百口没有闲言碎语,不过也是这样一种夸张荒诞的说法罢了。

尧、舜之有朱、均,文王之有鲜、度,天不能私其美于圣人之家。子之贤不肖,天也。天之化,未有能齐者也;何独于陈氏之家,使皆醇谨以若于长者之训耶?而曰:"自陈崇以至于兢,教之有方,饬之有道,家训立而人皆劝。"则尧之于子,既自以则天之德立范于上;而又使事舜于畎亩,以薰陶其气质;陈氏之德十百于尧,其教也十百于舜,庶乎可矣。不然,慧者、愚者、强者、柔者、静者,躁者、咸使整齐专壹,而无朱、均、鲜、度之梗化于中,陈氏何德以堪此?取尧、舜犹病之美,夸乡原非刺之无,兢之伪,史之诬,岂待辨而明哉?且以陈氏之族如彼其善矣,又何赐粟以后,九世之余,寂寂无足纪数;而七百口敦仁崇让之子弟,曾无一人能树立于宋世哉?当唐末以后之丧乱,江州为吴、楚交争之冲。陈氏所居,僻远于兵火,因相保以全其家,分数差明,而无讼狱仇杀之衅。陈氏遂栩栩然以自矜,有司乃栩栩然以夸异,太宗且栩栩然以饰为时雍之化,相率为伪,而犬亦被以荣名。史氏传其不足信者,而世信之;妄人售,而为父兄者恤虚名以渎伦纪;君子所以为世道忧也。夫君子之齐家,以化及天下也。不为不可成,不居不可久,责备贤者而善养不才,立异以使之同,昭辨以使之壹,贤者易以笃其恩,不肖无以增其慝。是以命士而上,父子异宫,不欲其相黩也;五世而降,功缌以绝,不欲其强饰也;立庭之训,止于诗礼;夜饮之戒,严于朝廷;三十授田,而田庐分处;八口以外,而饥寒自赡;无相杂也,则无相竞也。使九世可以同居,族以睦而分以明,则先王胡不立此以为制,而文昭武穆,必使有国有家各赐族以使自为纪哉?化不可骤,情不可强,天不可必,人不可不豫为之防。故伪行伪言不宣,上以诚教,下以诚应。同人之道,类族辨物,而于宗则吝;家人之义,嘻嘻失节,而威如以孚。垂世立教,仁之至、义之尽矣。俶诡之行,矜夸之说,荧惑(之)[天]下,饰大美以鬻名利,天性受诬而人纪以亡,读史者又何艳焉!〖八〗三代而下,遂其至性,贞其大节,过而不失其中,幽光内韫,垂五(十)[百]余年,人无得而称者,其楚王元佐乎!元佐,太宗之元子也。太宗遂其传子之志,则天下者,元佐之天下也。杜后之命曰:太祖传二弟,而旋授德昭。即令太宗恤遗命,全秦王而授之位,秦王立,其犹从母命也,德昭虽死,而惟吉存;使其不然,则秦王且私授其子,此吴光与僚先后得国之势也。元佐其犹夷昧、余祭之子,位不得而及焉,必矣。太宗挟传子之私,忌秦王而致之死,岂忧己位之不固哉?为元佐计,欲坐收而奄有之尔。故曰:如太宗之志,天下者元佐之天下也。于是而元佐憬然发其天性之恻悱,以质鬼神,以对天下,必欲曲全叔父,以免君父于不仁。愤太宗之不听也,激烈佯狂,纵火焚宫,示不可以君天下。进则有九五之尊,退则膺庶人之罚,万一父怒不测而死及之,亦且甘之如饴。呜呼!是岂三代以下教衰俗圮之得再见者哉?废为庶人,而元佐之心得矣。得其心者,得其仁也。是伯夷、泰伯之所以弁髦人爵,寝处天彝,而保此心以复于礼者也。东海王强之安于废,父不欲畀以天下也。宋王成器之屈于玄宗,弟有社稷之元功,己不得而居其上也。父志存焉,人心归焉,不敢与争,而仅以自保其王爵,议者犹且奖之。元佐以逸获之天下,脱屣而求惬其孤心,岂彼所能企及哉?乃廷无公论之臣,史无阐幽之笔,且以建储称寇准之忠,拥戴诧吕端之节,实录所纪,又为燕不得与及李后、王继恩谋立之说,曲毁其至德。故司马氏曰:"伯夷虽贤,得孔子而名益著。"世无君子,信流俗倾妒之口,掩潜德而曲诬之,后世之史,不如其无史也,多矣。太宗怒,欲安置之于均州,百官谏而止者,知其志之正而理之伸也。真宗立,复楚王之封,加天策将军之号,待以殊礼者,知其弃万乘以全至性,而李后之谋,必其所不就也。太宗愧之,真宗安之,而不能动廷臣国史之心;流俗之迷而不觉,有如是夫或曰:泰伯不欲有天下,逃之句吴,而元佐终受王封,何也?曰:周未有天下,而句吴为殷之蛮服;古有公子去国而为羁之礼,则有余地以听泰伯之徜徉。宋则一统六寓,而元佐奚适焉?若其终受王封也,藉令秦王立,惟吉继,而太宗既君天下,致(年)[平]康,则其元子固当为王;王者,元佐之应得也。不为天子而德已至,奚婞婞然致怒天伦,效陈仲子之为哉!

译尧、舜有朱、均这样的儿子,文王有鲜、度这样的儿子,天不能把美善专门赐给圣人的家庭。子弟贤能还是不贤能,是天性所决定的。上天的教化,从来没有能够使所有人完全相同的;为什么偏偏到了陈氏家中,就能使人人都淳厚谨慎,像长者教训的那样呢?如果说:“从陈崇到陈兢,教导有方,整饬有道,家训一经确立,人人都受到劝勉。”那么尧对于自己的儿子,既然已经顺应天德,在上位树立了榜样,又让他们在田野中侍奉舜,以熏陶他们的气质;陈氏的德行若比尧高出十倍百倍,教育若比舜高出十倍百倍,或许才差不多可以做到。否则,无论聪慧、愚笨、刚强、柔弱、安静、急躁,都能使他们整齐专一,而没有朱、均、鲜、度那样的人从中阻碍教化,陈氏凭什么德行能够承受这种美誉?把尧、舜尚且感到困难的美事,拿来夸耀乡里小人没有指责,陈兢的虚伪、史官的诬妄,难道还需要辨析才明白吗?况且陈氏一族既然像所说的那样美好,那么太宗赐粮以后,为什么九代之中再没有什么值得记载的事;而七百口中那些崇尚仁爱、尊重谦让的子弟,竟没有一个能在宋代有所建树呢?唐末以后天下丧乱之时,江州正是吴、楚争战的要冲。陈氏居住的地方远离兵火,因此彼此保护,保全了家族;分配稍微公平明白,也没有诉讼、争斗和仇杀的祸端。陈氏于是洋洋自得地夸耀自己,有司也洋洋自得地把它夸成奇异之事,太宗又洋洋自得地把它装饰成天下和乐的教化,众人相互带动而制造虚伪,连狗也被加上了荣誉的名号。史官传播了这些不足相信的事情,世人却相信它;妄人借此求售,而做父兄的又顾惜虚名,以致亵渎人伦纲纪。这正是君子为世道忧虑的原因。君子整治家庭,是为了把教化推及天下。他不去做不可能成功的事,不占有不可能长久保持的关系;对贤者要求完备,同时善于培养不才;树立差异是为了使人同归,明白辨析是为了使人专一。贤者因此容易笃厚地施恩,不肖之人也没有机会增加自己的恶行。所以,士大夫以上的身份,父子各住一宫,是不希望彼此过分侵犯;五代以后亲属关系递降,以功服、缌麻服等礼制使关系断绝,是不希望强行粉饰亲情;在朝廷庭院中进行的训诫,以《诗》《礼》为限;夜间饮酒的禁戒,比朝廷法令还严格;三十岁授田,田地和住宅分开居住;超过八口以后,各自供养自己的饥寒;不彼此混杂,也就不彼此争竞。假使九代能够同居,宗族和睦而分际又清楚,那么先王为什么不把这制定为制度,却要按照文昭、武穆的亲疏,使有国、有家者各自赐予族人,让他们自行建立纲纪呢?教化不能骤然完成,人情不能强行改变,天性不能要求一致,人却不能不预先为它设置防范。因此,不宣扬虚假的行为和言论,上面以诚实教导,下面以诚实回应。《同人》的道理,是分类族属、辨别事物,而对于宗族则有所吝惜;《家人》的意义,是亲近和乐却不失节制,以威严使人信服。把教化传给后世,是仁爱达到极点、义理尽到极处。诡异的行为、夸耀的言论,迷惑天下,粉饰极大的美名来贩卖名利,使人的天性受到诬蔑、人的纲纪因此灭亡;读史的人又为什么要艳羡这些呢?〖八〗 三代以后,能够顺遂自己的至性,守住自己的大节,有过失却不失其中正,内在蕴藏着幽微的光辉,流传了五百多年,却没有人能够称道他的人,大概就是楚王元佐吧!元佐是太宗的长子。太宗如果实现传位给儿子的意图,那么天下就是元佐的天下。杜太后的遗命说:“太祖把帝位传给两个弟弟,随后又授予德昭。”假使太宗遵守遗命,保全秦王并授予他帝位,秦王即位后,他仍然算是遵从母亲的遗命;德昭虽然死了,但惟吉还在。假使不是这样,秦王还会私下把帝位传给自己的儿子,这就是吴王阖闾与僚先后取得国政的情势。元佐大概也会像夷昧、余祭的儿子那样,确定无法继承帝位。太宗怀有传位给儿子的私心,忌恨秦王而使他死去,难道是担忧自己的帝位不稳吗?替元佐打算,不过是想坐享其成而独占天下罢了。所以说,按照太宗的意图,天下就是元佐的天下。到了这时,元佐突然激发出天性中的悲恻不平,把自己的心迹质问于鬼神、面对天下人,必定想委曲求全以保全叔父,使君父免于不仁。他因愤恨太宗不听从自己,便激烈地假装疯狂,放火焚烧宫殿,表示自己不可以统治天下。向前进,可以得到九五之尊;向后退,则要承受庶人的惩罚;万一父亲盛怒而发生意外,祸及自己而死,他也将甘之如饴。唉!这难道是三代以后教化衰败、风俗崩坏的时代还能再次见到的品行吗?元佐被废为庶人,但他的内心已经实现了。保全了自己的本心,就是成全了自己的仁德。这正是伯夷、泰伯把人间爵位看得如同草芥,安处于上天赋予人的常性之中,保全这种本心而复归于礼的原因。东海王刘强安然接受废黜,是因为父亲不愿把天下交给他。宋王李成器屈居于玄宗之下,是因为弟弟有建立社稷的首要功劳,自己不能处在弟弟之上。父亲的意志在那里,人心的归向在那里,他不敢与之争,只求保全自己的王爵,议论者还称赞他。元佐轻易就能得到天下,却像脱掉鞋子一样舍弃它,只求使自己的孤独之心得到满足,哪里是他们所能比拟的呢?然而朝廷中没有主持公论的大臣,史书中没有阐明幽隐的笔力,反而把拥立太子说成寇准的忠诚,把拥戴之功夸作吕端的节操;实录所记,又用燕不得参与李后、王继恩谋立的说法,曲意诋毁元佐至高的德行。所以司马氏说:“伯夷虽然贤明,得到了孔子,名声才更加显著。”世上没有君子,世人相信流俗中倾轧嫉妒的言论,掩盖潜藏的德行并加以曲意诬陷;后世的史书,不如没有史书的情况,实在多得很。太宗发怒,想把元佐安置到均州,百官进谏使这件事停止,是因为他们知道元佐的志向正直,也知道他的道理应当得到伸张。真宗即位后,恢复元佐楚王的封爵,又加授“天策将军”的称号,用特殊礼遇对待他,是因为知道他舍弃万乘之位来保全至性,也知道李后的谋划必定不是他会去做的。太宗对此感到惭愧,真宗使他安心,却不能改变朝廷大臣和国史官的内心;流俗迷惑人而使人不能觉醒,竟到了这种地步。有人说:泰伯不想拥有天下,逃到了句吴;元佐最终却接受了王爵,这是为什么?回答说:周朝还没有拥有天下时,句吴是殷的蛮服之地;古代又有公子离开国家而成为羁旅之人的礼制,所以还有余地让泰伯自由来往。宋朝却已经统一了六寓,元佐还能到哪里去呢?至于他最终接受王爵,假使秦王即位,惟吉继承其后,而太宗已经君临天下,导致平康,那么他的长子本来就应当封王;封王是元佐应得的。不能做天子而德行已经达到极致,难道还要固执地触怒天伦,仿效陈仲子的行为吗?

乃于是而见宋之无人也。德昭之死,廷美之窜,大乱之道,太宗之巨慝也。立其廷者,以刚直称,则窦偁、姚坦;以昌言称,则田锡、张齐贤;以方正称,则李昉、吕端;皆所谓贤臣也。而俯首结舌,听其安忍戕性以行私,无敢一念开国之先皇者。仅一卢多逊卫太宗于前,护秦王于后,无忘金匮之言;而赵普之邪说一张,附致深文以窜死。昏霾掩日月之光,仅露孤光于元佐,有心者自知择焉。奚必孔子,而后可致伯夷于青云,存乎人心之不死者而已矣。〖九〗太宗谓秦王曰:"人君当淡然无欲,勿使嗜好形见于外。"殆乎知道者之言也夫!且夫人之有所嗜好而不能自已者,吾不知其何以然也。耳目口体于天下之物,相得而各有合,欲之所自兴,亦天也。匪徒小人之所依,抑君子之所不能去也。然而相得者,期于得而止;其合也,既合而固可无求。匪徒崇高富贵者之易于属猒,抑贫窭之子可致而致焉者也。故夫人之所嗜,亦大略可睹矣。居海国者,不嗜麕麋;处山国者,不嗜鳆蛤。未闻其名,则固不慕也;未尽其致,则固不耽也。然则世之有所嗜好而沉迷不反者,皆著见于外而物得乘之以相惑耳。繇是而销日糜月,滥喜狂怒,废事丧德,戕天物,耗财用,导慆淫,迩宵小,抵于败国亡家而不悟。岂果其嗜好之不可遏哉?群然取一物而贵之,则贵矣;群然取一物而安之,则安矣。有所贵而忘其贱,有所安而忘其本不足以安:时过事已,而不知当日之酷好者何心。若是者,吾又恶知其何以然哉?卫懿公之于鹤也,唐玄宗之于羯鼓也,宋徽宗之于花石也,达者视之,皆无殊于瓦缶之与块土凡虫也,而与之相守以不离。求其故而不得,设身而代为之思,盖触目喜新,偶动于中而著见于外,窥之者曲以相成,习闻数见,浮言胥动,随以流而不可止耳。口之欲止于味,而山珍海错者,非以味也,以其名也。体之欲止于适,而衣珠玉者,非以适也,以其名也。一夫偶以奇而炫之,无识者相因而和之,精而益求其精,备而益求其备;乃至胡椒之八百斛,杨梅仁之十石,不知何所当于嗜欲,而必汲汲以求者如此。呜呼!以口还口,而味亦靳矣;以目还目,而色亦靳矣;以耳还耳,而声亦靳矣;以体还体,而衣被器用游观之所需者亦靳矣。过此,则皆流俗浮游之言转相传述,溢于其分。而劳形、怵神、殃民、殄物,役役以奔走,至死而不释。呜呼!是其愚也,吾且恶知其何以然哉?故君子之无欲,不爽于理者,无他,耳目口体止于其分,不示人以殊异之情,则人言之沓至,稗官之妄述,导谀者之将顺,鬻技者之蛊惑,举不以易吾耳目口体之素。然则淡然无欲者,非无欲也;欲止于其所欲,而不以流俗之欲为欲也。夫流俗之欲而荡其心,夫人之所不能免也。奚以治之?其惟有以镇之乎!太宗曰"朕无他好,惟喜读书",所以镇之也。镇之者,息其纷纭,抑其竞躁,专凝其视听而不迁;古今成败得失之故,迭至而相警,以域其聪明;其神闲,其气肃,其几不可已,其得不能忘。如是,而流俗之相荧者,不待拒而自不相亲。以是而形见于外,天下之饰美以进者,相奖以道艺。其人非必贤,其所习者抑不诡于正矣;其学非必醇,其所尚者固不损于物矣。因而精之,因而备之,而道存焉。故太宗之择术善矣。宋儒先以格物穷理为身、心、意、知之所自正,亦此道焉耳。虽然,但言读书,而犹有所患。所患者,以流俗之情临简编,而简编之为流俗用者不鲜也。故萧绎、杨广、陈叔宝、李煜以此而益长其慆淫。岂徒人主然哉?凡为学者皆不可不戒也。夫苟以流俗之心而读书,则读书亦嗜好而已。其销日糜月废事丧德也,无以愈。如是者其淫有三,不知戒而蹈之者众,故不可不戒也。物求其名,形求其似,夸新竞丽,耽僻摘险,以侈其博,如是者谓之色淫。师鲰儒之章程,殉小生之矩步,析音韵以求工,设机局以相应,曳声引气,意短言长,如是者谓之声淫。读可喜之言而如中酒,读可怒之事而如操戈,嬉笑以谐心,怒骂以快意,逞其气以击节于豪宕之篇,弛其志以适情于闲逸之语,心与俱流,情将日荡,如是者谓之志淫。此三淫者,非所读之书能病之也。风、雅兼贞淫之什,春秋有逆乱之书;远流俗,审是非,宁静以镇耳目之浮明,则道贞于一。轩輶之语,里巷之谣,无不可益也。非是而涉猎六籍,且有导人以迷者;况史册有繁言,百家有琐说乎?班固之核也,蔡邕之典也,段成式、陆佃之博也,苏轼、曾巩之辨也,以是而猎荣名,弋物望,又奚异于烂羊之关内侯、围棋之宣城守、宣淫之控鹤监乎?无他,以读书为嗜好,则适以导人于欲也?惟无欲而后可以读书。故曰:太宗之言,殆知道者之言也。〖十〗

译由此也就看出了宋朝当时没有人才。德昭之死、廷美之被流放,是导致大乱的道路,都是太宗的大恶。朝廷中那些以刚直著称的,是窦偁、姚坦;以敢于直言著称的,是田锡、张齐贤;以方正著称的,是李昉、吕端;他们都是所谓的贤臣。然而他们低头闭口,听任太宗残忍地摧残天性、实行私欲,没有人敢用一句话启发开国的先皇。只有卢多逊一人在前面护卫太宗,在后面保护秦王,没有忘记金匮中的遗言;可是赵普的邪说一旦张扬,便附会罗织深文,使卢多逊被流放而死。昏暗的阴霾遮蔽了日月的光辉,只在元佐身上露出一点孤光,有心之人自然知道应当作出选择。难道一定要等到孔子,才可以把伯夷推上青云吗?不过在于人的良知没有死亡罢了。〖九〗 太宗对秦王说:“君主应当淡泊而无欲,不要让自己的嗜好显露在外。”这大概是懂得道理的人的话吧!况且人有嗜好而不能自我克制,我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会这样。耳、目、口、身体与天下万物相互契合,各自有所适合,欲望由此产生,也是人的天性。不只是小人凭借它生活,君子也不能完全摆脱它。然而彼此契合的事物,达到满足就应当停止;既然已经相合,本来就可以不再有所追求。这不只是崇高富贵的人容易满足,也包括贫穷困苦的人能够得到并得到满足的事物。所以,人所嗜好的对象,大体上也可以看出。住在海边国家的人,不嗜好麕、麋;居住在山地国家的人,不嗜好鳆鱼、蛤蜊。没有听说过它们的名字,本来就不会羡慕;没有享尽它们的滋味,本来就不会沉溺。那么世上那些有嗜好而沉迷其中、不能回头的人,都是因为嗜好显露在外,外物便乘机与人相互迷惑。于是消磨日月,滥发喜怒,荒废事务、丧失德行,残害天物,耗费财用,助长淫逸,亲近小人,直到国家败亡、家庭破裂还不醒悟。难道果真是嗜好不可遏制吗?众人一同把某种东西看得尊贵,它就显得尊贵;众人一同把某种东西看得安适,它就显得安适。因为有所尊贵,便忘了它本来低贱;因为有所安适,便忘了它本来不足以使人安适。时势过去、事情结束后,却不知道当初酷爱这些东西究竟怀着什么心思。我又怎么知道这种人为什么会这样呢?卫懿公喜欢鹤,唐玄宗喜欢羯鼓,宋徽宗喜欢花石;通达的人看它们,都认为它们与瓦罐、土块、普通虫子没有什么不同,可是那些人却和它们相守而不分离。探究其中原因却不得而知,设身处地替他们思考,大概是看到眼前的新奇事物而欢喜,偶然触动内心,便显露在外;旁观者曲意迎合,反复听闻、屡次见到,浮夸的言论一起煽动,于是随波流转而不能停止。口腹的欲望本来止于滋味,但所谓山珍海味,并不只是因为味道,而是因为它们的名声。身体的欲望本来止于舒适,但穿戴珠玉,并不只是因为舒适,而是因为它们的名声。一个人偶然以奇异之物炫耀,无知的人便相互因袭、随声附和;精美了还要追求更精美,齐备了还要追求更齐备。以至于八百斛胡椒、十石杨梅仁,不知道究竟满足了什么嗜欲,却一定要急切求取到这种程度。唉!用口去满足口,滋味也就受到吝惜;用眼去满足眼,色彩也就受到吝惜;用耳去满足耳,声音也就受到吝惜;用身体去满足身体,衣服、被褥、器用以及游观所需之物,也都受到吝惜。超过这些之后,便都是流俗浮夸的言论相互传述,超过了它们本来的限度。于是劳累身体、惊扰精神、祸害百姓、毁灭万物,忙忙碌碌地奔走,直到死也不肯放下。唉!这是多么愚蠢啊,我又哪里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这样呢?所以君子没有欲望,并不是违背道理,而是因为没有别的原因:耳、目、口、身体的欲求止于它们应有的限度,不向人显示特殊异常的情态,那么众人的纷杂言论、稗官的妄加记述、阿谀者的顺从迎合、卖弄技艺者的蛊惑,都不能改变我耳、目、口、身体原本的状态。这样看来,淡泊无欲并不是完全没有欲望,而是欲望止于自己应当追求的地方,不把流俗的欲望当作自己的欲望。至于流俗的欲望扰乱人的内心,这是人所不能完全避免的。用什么来治理它呢?大概只有用某种东西来镇定它吧!太宗说“朕没有别的爱好,只喜欢读书”,就是用来镇定欲望的。所谓镇定,就是使纷乱平息,抑制争竞躁动,使视听专一凝聚而不改变;古今成败得失的原因接连呈现,彼此警戒,以此限制自己的聪明;精神闲适,气息严肃,思虑几乎不能停止,所得的道理也不能忘记。这样一来,流俗相互诱惑的事,不必等到拒绝,它们自然不会亲近。因而这种志趣显露在外,天下那些以修饰美名来进献的人,便相互劝勉学习道艺。他们未必都是贤人,但所学习的东西还不违背正道;他们的学问未必纯正,但所崇尚的东西本来不会损害事物。由此不断精进、不断完备,道就存在其中了。所以太宗选择这种方法是好的。宋代儒者先以格物穷理作为身、心、意、知得以端正的根本,也就是这个道理。虽然如此,只说读书,仍然有需要担忧的地方。所担忧的是,拿流俗的情怀面对书籍,而书籍被流俗利用的情况也不少。因此萧绎、杨广、陈叔宝、李煜借此更加增长了淫逸。难道只有君主如此吗?凡是求学的人都不可不戒备。假如用流俗的心来读书,那么读书也只不过成了嗜好。他消磨日月、荒废事务、丧失德行,没有什么能够比这更坏的了。这样的人有三种淫溢,不知道戒备而踏入其中的人很多,所以不可不戒备。追求事物的名目,追求外形的相似,夸耀新奇、争逐华丽,沉溺于偏僻、摘取险怪,以此夸示自己的博学,这叫作色淫。奉行浅陋儒生的章法,死守小才子的一举一动,分析音韵以求工巧,设置机巧格局来彼此应和,拖长声调、牵引气息,意思短浅而言辞冗长,这叫作声淫。读到令人喜悦的话便像醉酒,读到令人愤怒的事情便像手持兵器;用嬉笑来使心情快意,用怒骂来满足意气,在豪放的篇章中逞强发气、击节赞叹,在闲逸的言语中放松志意、迎合情怀;心随文章一起流荡,感情日益放纵,这叫作志淫。这三种淫溢,并不是所读的书本身能够使人得病。风、雅中兼有贞正和淫邪的篇章,《春秋》中也有叛逆、祸乱的记载;远离流俗,审察是非,以宁静来镇定耳目的浮泛聪明,使道理归于纯正统一。轩輶车上的谈论,里巷间的歌谣,没有什么不可以用来增益见闻的。若不辨是非而涉猎六经,尚且有可能引导人走入迷途;何况史册中的繁琐言论、诸子百家的琐碎学说呢?像班固的考核,蔡邕的典雅,段成式、陆佃的博学,苏轼、曾巩的辨析,如果凭这些去猎取荣名、博取声望,又和用烂羊换取关内侯、以围棋取得宣城守、靠宣淫而做控鹤监有什么不同呢?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把读书当作嗜好,反而会把人引向欲望罢了。只有没有欲望,才可以读书。所以说:太宗的话,大概是懂得道理的人所说的话。十

论治者佥言久任,为州县长吏言之耳。夫岂徒牧民者之使习而安哉!州县之吏去天子远,贤不肖易以相欺;久任得人,则民安其治;久任失人,则民之欲去之也,不能以旦夕待,而壅于上闻。故久牧民之任,得失之数,犹相半也。至于大臣,而久任决矣。国家之政,见为利而亟兴之,则奸因以售;见为害而亟除之,则众竞于嚣。故大臣之道,徐以相事会之宜,静以需众志之定,恒若有所俟而不遽,乃以熟尝其条理,而建不可拔之基。志有所愤,不敢怒张也;学有所得,不敢姑试也。受政之初,人望未归;得君之始,上情未获;则抑养以冲和,(待)[持]以审固,泊乎若无所营,渊乎若不可测,而后斟酌饱满,以为社稷生民谢无疆之恤。期月三年之神化,固未可为大贤以下几幸也。乃秉政未久,而已离乎位矣。欲行者未之能行,欲已者未之能已,授之他人,而局又为之一变。勿论其君子小人之迭进,而荑稗窃嘉谷之膏雨也。均为小人,而递相倾者,机械后起而益深;均为君子,而所学异者,议论相杂而不调。以两不相谋之善败,共图一事之始终,条绪判于咫寻,而得失差以千里。求如曹参之继萧何,守画一之法以善初终者,百不得一也。且惟萧何之相汉,与高帝相为终始,绪已成,而后洞然于参之心目,无所容其异同。向令何任未久而参代,亦恶能成其所未就以奏治定之功!况其本异以相攻,彼抑而此扬者乎!夫爰立作相者,非骤起衡茅、初登仕版者也;抑非久历外任、不接风采者也。既异乎守令之辽阔而不深知,则可不可决之于早,既任之而固可勿疑;奚待历事已还,而始谋其进退。故善用大臣者,必使久于其任,而后国是以不迷,君心以不眩。宋自雍熙以后,为平章、为参知、为密院、总百揆掌六师者,乍登乍降,如拙棋之置子,颠倒而屡迁。夷考其人,若宋琪、李昉、李穆、张齐贤、李至、王沔、陈恕、张士逊、寇准、吕端、柴禹锡、苏易简、向敏中、张洎、李昌龄者,虽其闲不乏侥幸之士,而可尽所长以图治安者,亦多有之。十余年闲,进之退之,席不暇暖,而复摇荡其且前且却之心,志未伸,行未果,谋未定,而位已离矣。则求国有定命之訏谟,人有适从之法守,其可得与?以此立法,子孙奉为成宪,人士视为故事。其容容者,既以传舍视黄扉,浮沉于一日之荣宠;欲有为者,亦操不能久待之心,志气愤盈,乘时以求胜。乃至一陟一迁,举朝视为黜陟之期,天子为改纪元之号;绪日以纷,论日以起,嚚讼盈廷,而国随以毙。垂法不臧,非旦夕之故矣。夫宋之所以生受其敝者,无他,忌大臣之持权,而颠倒在握,行不测之威福,以图固天位耳。自赵普之谋行于武人,而人主之猜心一动,则文弱之士亦供其忌玩。故非徒王德用、狄青之小有成劳,而防之若敌国也。且以寇准起家文墨,始列侍从,而狂人一呼万岁,议者交弹,天子震动。曾不念准非操、懿之奸,抑亦无其权藉;而张皇怵惕,若履虎之咥人,其愚亦可嗤也。其自取孤危,尤可哀也。至若蔡京、秦桧、贾似道之误国以沦亡,则又一受其蛊,惑以终身,屹峙若山,莫能摇其一指。立法愈密,奸佞之术愈巧。太宗颠倒其大臣之权术,又奚能取必于闇主?徒以掣体国之才臣,使不能毕效其所长。呜呼!是不可为永鉴也欤!〖一一〗自唐渔阳之乱,藩镇擅士自殖,迄于割据而天下裂。有数郡之土者,即自帝自王,建蚁封之国。养兵将,修械具,僭仪卫,侈宫室,立百官,益以骄奢,其用不赀。户口农田之箕敛,史不详其虐取者奚若,概可知其溪壑之难填矣。然而固不给也。于是而海国之盐,山国之茶,皆官榷卖;又不足,则榷酒、税农器之令,察及毫毛。迨宋之初,未能除也,皆仍僭伪之陋也。然就此数者论之,唯农器之税,为虐已甚。税兴而价必涌贵,贫民不赡,则器不利而土荒,民之贫,日以酷矣。榷酒者,官吏降为当垆之佣保,辱人贱行之尤也。而抑有可通之理焉。唯海之有盐,山之有茶,农人不得而有也,贫民不得而擅其利也,弃耒耜以营牢盆,舍原隰而趋冈阜,富民大贾操利柄以制耕夫之仰给,而军国之盈虚杳不与之相与;则逐末者日益富,力田者日益贫,匪独不均,抑国计民生之交蹙矣。故古者漆林之税,二十而五,车乘牛马,税之于商,先王之以敦本裕民,而持轻重之衡以低昂淳黠者,道莫隆焉。则斯二者多取之,以宽农田之税,仁之术,义之正也。虽偏方之主,立为程法,其迹若苛;而有王者起,又恶得而废焉?

译谈论治理国事的人都说应当让官员久任,他们只是针对州县长官说的。难道仅仅是为了使牧民的官员熟悉政务、安于职守吗?州县官离天子很远,贤能与不肖很容易互相蒙骗;久任而用人得当,百姓就能安于其治理;久任而用人失当,百姓想要驱逐他,却不能等待一朝一夕,因而冤情也会壅塞而不能上达天听。所以,长期担任牧民之官,得失大约还是各占一半。至于大臣,则久任是确定无疑的。国家的政事,如果一看见有利就急忙兴办,奸人便会借机售奸;一看见有害就急忙革除,众人便争相喧嚣。因此,大臣的做法应当从容地等待事情发展的适当时机,镇静地等待众人的意志稳定,始终像有所等待而不仓促行动,才能熟悉考察其中的条理,建立不可动摇的根基。有志向而有所愤懑,不敢任意发作;学问上有所心得,也不敢姑且试行。刚开始接受政务时,民众的期望还没有归附;刚开始得到君主信任时,也还没有摸清皇上的心意;就应当抑制锋芒、涵养冲和之气,以审慎坚固的态度自持,淡泊得仿佛无所经营,深沉得仿佛不可测知,然后从容斟酌,使谋划充实周密,用来替社稷和百姓谋求无穷的忧恤。若想在期月或三年之间达到神妙的治理成效,本来不是大贤以下的人可以轻易侥幸做到的。然而掌政没有多久,就已经离开职位了。想实行的事情还没能实行,想停止的事情还没能停止,交给另一个人,局面又因此发生一次变化。不要说君子、小人交替进用,即使是荑稗也会窃取嘉谷的肥润雨露。同样是小人,却轮番互相倾轧,权术会后来居上而更加深刻;同样是君子,但所学不同,议论互相混杂而不能协调。用两个彼此不相谋合的人共同谋划一件事的始终,条理会在很短的距离内分裂,得失却相差千里。想要找到像曹参继承萧何那样,守住统一的法令而使事业善始善终的人,一百人中也未必有一个。况且萧何担任汉相,与高帝相始终,事业的头绪已经形成,曹参后来才能对它看得透彻,心中眼中也就没有什么需要另作异同的地方。假如当初萧何任职不久就由曹参接替,他又怎么能完成萧何尚未完成的事业,以取得治理安定的功效呢?何况如果两人的根本主张不同,彼此互相攻击,一个受到压制而另一个受到抬举,那就更不可能了。被任命为宰相的人,不是突然从衡门茅舍中起身、刚刚登上仕籍的人;也不是长期在外任职、与朝廷风采从未接触的人。既然他们不同于相距遥远、不能深入了解的州县长官,那么是否可用,早就可以决定;既然任用了他,就应当坚定地信任,不必等到事情经历完毕之后才谋划他的进退。所以,善于任用大臣的君主,一定会让他长期任职;这样国家的是非标准才不会迷乱,君主的心意也不会受到迷惑。宋自雍熙以后,担任平章、参知、密院以及总领百官、掌管六军的人,忽然升迁、忽然降黜,就像拙劣棋手摆放棋子一样,颠来倒去,屡次迁换。详细考察这些人,如宋琪、李昉、李穆、张齐贤、李至、王沔、陈恕、张士逊、寇准、吕端、柴禹锡、苏易简、向敏中、张洎、李昌龄,虽然其中不乏侥幸取进的人,但也有很多人能够充分发挥所长来谋求国家安定。十多年间,他们一会儿被升进,一会儿被黜退,座席还没有坐暖就又被动摇其前进或退缩的心志;志向没有伸展,事业没有完成,谋划没有确定,职位却已经离去了。这样还想求得国家有确定不移的宏大谋略、官员有适当遵循的法度操守,难道可能吗?朝廷把这种做法立为法令,子孙奉为成法,士人把它看作惯例。那些庸庸碌碌的人,既把宰相之位视作旅舍,看作一日的荣宠而随时浮沉;想有所作为的人,也抱着不能长期等待的心情,志气郁愤充盈,趁时机争求胜利。以至于一升一迁,整个朝廷都把它看作黜陟之期,天子甚至因此改换纪元年号;政务头绪一天比一天纷乱,议论一天比一天兴起,喧嚣争讼充满朝廷,国家也随之败亡。留下这样的法令而不加修正,实在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原因。宋朝之所以活着承受这种弊病,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忌惮大臣掌握权力,于是反复颠倒任用,施行不可测度的威福,来谋求巩固皇位罢了。自从赵普对武人施行制约的谋略实行,而君主猜疑之心一动,文弱之士也成为供其猜忌玩弄的对象。所以,不只是王德用、狄青稍有战功,就被防范得如同敌国一般。况且寇准凭文墨起家,起初列入侍从之臣,只因有狂人呼喊万岁,议论者便交相弹劾,天子也受到震动。他们竟不想想寇准并不是曹操、司马懿那样的奸人,也没有那种权势凭借;却张皇恐惧,仿佛踩到老虎而被咬伤一样,他们的愚蠢也实在可笑。他们自己造成孤立危殆,更令人悲哀。至于蔡京、秦桧、贾似道误国而导致覆亡,那又是另一种情形:君主一旦受到他们的蛊惑,终身都被迷惑;他们屹立如山,没有人能撼动分毫。法令制定得越严密,奸佞的手段反而越巧妙。太宗颠倒制约大臣权力的办法,又怎么能对昏暗的君主取得必然效果呢?结果只是牵制治理国家的才臣,使他们不能充分发挥所长。唉!这难道不可以作为永久的鉴戒吗?十一 自唐朝渔阳之乱以来,藩镇擅自招募士卒、扩充自己的势力,直到形成割据而使天下分裂。拥有几个郡土地的,就自行称帝称王,建立如蚂蚁封土般的小国。他们供养军队将领,修造兵械,僭越仪仗,奢建宫室,设置百官,并且越来越骄奢,所耗用的财物无法计算。他们对户口、农田横征暴敛,史书没有详细记载其残虐搜取到什么程度,但也大体可以知道他们的贪欲如沟壑般难以填满。然而这些收入仍然不够。于是海国的盐、山国的茶,都由官府专卖;还不够,就又实行专卖酒、征收农具税的法令,甚至苛察到极细微之处。到了宋朝初年,这些做法仍未能革除,都是沿袭僭伪政权的鄙陋制度。但就这几项来评论,只有农具税的暴虐最为严重。税一兴起,价格必然大幅上涨;贫民无力供给,农具就不精良,土地也会荒芜,百姓的贫困一天比一天惨重。专卖酒,则官吏降为酒垆前的佣工,是侮辱人格、从事卑贱行为的极点。但其中也有可以讲通的道理。海中产盐、山中产茶,农民不能拥有,贫民不能擅自从中获利;他们放下农具去经营盐业,舍弃平原低地而奔向山冈高阜,富民大商掌握利益的权柄来控制依靠耕作生活的农夫,而军国的盈亏又与此毫无关系。这样一来,从事末业的人一天比一天富,努力耕田的人一天比一天贫,不仅贫富不均,而且国家的经济与百姓的生计也一同困窘。所以古代对漆林征税,二十份取五份;车、乘、牛、马,则向商人征税。先王用这种办法来敦厚根本、富裕百姓,并掌握调节物价轻重的尺度,使淳厚与狡黠得到抑扬,没有比这更高明的原则了。既然如此,这两项就应当多取税,以减轻农田的税负,这是仁爱的办法,也是合乎义理的正道。即使偏远地方的君主制定这种制度,它的表面似乎苛刻;但如果有王者兴起,又怎么能够废除它呢?

若夫酒,则尤有道存焉。古之为酒者,以疗疾,以养老,以将敬于宾祭。而过饮之禁,自禹以来,垂戒亟焉。天子所不敢耽,圣人所不敢旨,则愚贱贫寒之子,不敢恣其所欲,素封纨袴之豪,不得听其所嗜。故周官有萍氏之讥,恶人之易得而饮也。商贾贸贩之不可缺也,民非是无以通有无而赡生理,虽过徼民利,而民亦待命焉。若夫酒,则藉其无之,而民生自遂;且能永无之,而民气尤醇。乃其流既久,而不可以乍绝,则重税之,而酤者不得利焉。税重价增,而贫者不得饮焉。岂非厚民生正风俗者之所大快哉?然则税之已重,而不为民病者,莫酒若也。榷酒虽辱,而税酒则正,又何疑乎?百家之市无悬帘,则日暮无狺争之狂子;三时之暇无巷饮,则长夏无称贷之穷民;又何病焉!淳化五年,罢官卖而使输课,折衷之允得者也。新法行而官卖复行,乃至以歌舞诱人之沉湎,恶足以体太宗之至意乎?税不一,而莫先于酒,其次茶也,又其次盐也。三者之轻重,准诸道而可得其平。唯农器之税,至景德六年而后罢,太宗于此疏矣。〖一二〗古有云:"受降如受敌。"非但行陈之闲,诈降以诱我而覆我也。果于降而无以驭之,示以瑕而使乘,激其怨而使愤,益其骄而使玩,其祸皆深于受敌。受敌而不竞,一败而止,屡败而犹足以振,患在外也。受降而无以驭之,则患在内而无以解。梁之于侯景,身毙国倾,朱异受之也。唐之于河北,兵连祸结,仆固怀恩受之也。或激之,或骄之,祸一发而不知所以防。而不仅此也,无以激之,而无以绥之,犹激也;无以骄之,而无以服之,犹骄也。则宋之于李继捧是已。李氏自唐以来,世有银、夏,阻于一方;无可归之主;衣被器具之需,仰给于中国者不赡,翘首以望内集者,固其情也。及是,河东之下三年矣。仅隔一水而即宋疆。僭伪削平,风声远讫,卷土而来,披襟而受之,易易也。而正未易也。银、夏之在西陲,士马精强,风俗犷戾,十九同于外夷,固非钱氏蹙处海滨、文弱不振之比也。则受之也,岂得以受钱氏者受之乎?太上之受远人也以德,其次以恩,其次以略,又其次以威。唯德与威,非一旦之积也。宋之德而既凉矣!其恩,则呴呴之仁,不足以抚骄子;其威,则瓦桥关之围,莫州之败,岐沟之衅,天子亲将,倾国大举,而死伤过半,亟议寝兵;李氏入而深测之矣。三者无得而待焉,则受之之略,不容不审也。继捧既移镇彰德,而四州易帅矣。帅之者,谁使而可邪?使能择虎臣以镇抚,鼓厉其吏士而重用之,既可以断契丹之右臂;而久任之部曲,尚武之边民,各得效其材勇以图功名;继迁虽逃,无能阑入而摇荡之,四州安矣。乃岂无可遣之帅?而托非其人。非无可遣也,夙将如曹彬,而弭德超得行其离闲;血战如杨业,而潘美等得谤以叛离;固不欲付马肥士勇盐池沃壤于矫矫之臣也。夫既不能尔矣,则继捧虽奉版以请吏,而以恩怀之,使仍拥定难之节,无失其世守;薄收其贡税,渐设其佥判,以待其定而后易制之;且勿使迁居内地,窥我设施,以相玩而启戎心,不犹愈乎?且夫欲降者,继捧与其二三僚幕而已。其从之以入者,倔强之心,未尝一日而去于其怀。故继迁之走,旋起收之而乐为之用。还继捧于故镇,则部落民庶既得内附之利,而无吏治之扰。继迁无以蛊众心,而嚣张渐革,无难折棰而收之矣。是策也,唯乘其初附而销萌于未乱,则得也。迨继迁复振之后,守臣歼,疆土失,赵普乃用之以纵继捧而使归,则中国已在其目中,徒以长寇而示弱。则继捧北附于契丹,继迁且伪降以缓敌;卒至帝制自雄,虔刘西土,掣中国以纳赂于北(敌)[狄],而日就亡削。谋之不臧,祸亦烈矣。乃当日者,处堂之君相,栩栩然曰:"天下已定,百年割据之远人怀音归我,披襟以受之,无难也。"不已妄乎?无其德,不建其威;恃其恩,不知其略;有陨自天之福,非其人不克承也。是故东汉之绝西域,宣德之靳交趾,诚有戒心焉。保天下以无虞者,唯不可动以小利而思其永,斯以得怀远招携之道,固非宋之所能胜任也。〖一三〗为君子儒者,亟于言治,而师申、商之说,束缚斯民而困苦之,乃自诧曰:"此先王经理天下大公至正之道也。"汉、唐皆有之,而宋为甚。陈靖请简择京东西荒地及逃民产籍;募民耕作,度田均税,遂授京西劝农使;陈恕等知其不可行,奏罢之,而黜靖知陈州。论者犹惜靖说之不行,为恕等咎。呜呼!非申、商之徒以生事殃民为治术者,孰忍以靖之言为必可行乎?圣王不作,而横议兴,取诗、书、周礼之文,断章以饰申、商之刻核,为君子儒者汨没不悟,哀我人斯,死于口给,亦惨矣哉!

译至于酒,尤其还有一套道理。古人酿酒,是用来治病、养老,以及在宾客和祭祀时表达敬意。可是禁止过量饮酒,从禹以来就反复垂诫。天子都不敢沉溺其中,圣人都不敢把它当作美味,那么愚昧、卑贱、贫寒的人,也不敢任意满足自己的欲望;富有而穿着绫罗绸缎的豪贵之家,也不能放纵自己的嗜好。所以《周官》设有萍氏一职,责禁人们轻易得到并饮酒。商人贸易贩运又不可缺少,百姓没有它就无法沟通有无、维持生计;即使这种做法过分搜取民间利益,百姓也仍然依赖它来生活。至于酒,只要借助使民间没有酒,百姓的生活自然可以继续;甚至能够永远没有酒,民情反而会更加淳厚。但酒的流传既已久远,也不能突然断绝,于是就加重酒税,使卖酒的人无利可图;税重价高,贫民也就不能饮酒。这难道不是厚养民生、端正风俗的人所大为欣慰的吗?如此看来,税收已经很重,却不至于成为百姓祸患的,没有比酒税更合适的了。专卖酒虽然有辱官府形象,但征酒税却是正当的,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各处市场没有悬挂酒帘,日暮时就不会有争吵的狂徒;一年三季的闲暇没有巷中饮酒,长夏时就不会有借贷度日的穷人;又有什么祸害呢?淳化五年,停止官府卖酒,改为让民间缴纳酒课,这是折中而确实恰当的办法。新法施行后,官府卖酒又恢复了,甚至用歌舞诱使人沉溺其中,这哪里足以体察太宗的深意呢?税收并不只有一种,但没有什么比酒税更应优先,其次是茶税,再其次是盐税。三者税负的轻重,应当参照各道的情况来取得公平。只有农具税,直到景德六年以后才废止,太宗在这件事上却疏忽了。十二 古人有句话说:“接受投降的人,就像接受敌人一样。”这不只是说战阵之间有人诈降来诱骗我军、使我军覆败。果真接受投降却没有办法驾驭他们,就会向他们暴露破绽,使他们乘隙而入;激起他们的怨恨,使他们愤怒;助长他们的骄气,使他们轻慢,这些祸患都比遭遇敌人更深。遭遇敌人而不能取胜,不过失败一次就停止,屡次失败也还足以振作,祸患在外部。接受投降而没有办法驾驭他们,祸患就在内部,却没有办法解除。梁朝对侯景如此,自己灭亡、国家倾覆,是朱异接受他的结果。唐朝对河北如此,战事接连、祸患不断,是仆固怀恩接受他的结果。有时是激怒了他,有时是骄纵了他,祸患一旦爆发,却不知道该如何防范。不仅如此,没有办法激怒他,却也没有办法安抚他,仍然等于激怒;没有办法骄纵他,却也没有办法使他服从,仍然等于骄纵。宋朝对李继捧就是这样。李氏自唐朝以来,世代占据银、夏二州,阻隔在一方;那里没有可以归附的君主,衣服、器具等物资又依靠中国供给而不能满足,抬头盼望归入中原,本来就是他们的真实心情。到这时,河东归附宋朝已经三年了;银、夏只隔着一条河水就是宋朝疆界。僭伪势力已经削平,宋朝的声威远播,若李氏卷土而来,敞开胸怀接纳他们,容易得很。但事情正并不容易。银、夏处在西部边疆,士卒战马精锐强健,风俗粗犷暴烈,十之八九与外族相同,本来不是钱氏困守海滨、文弱不振所能相比的。那么接受他们,难道能够用接受钱氏的办法来接受吗?太上接纳远方之人,首先靠德,其次靠恩,再次靠谋略,再其次靠威势。德与威,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够积累的。宋朝的德已经衰薄了;所谓恩,不过是温柔小惠,不足以安抚骄横的儿子;所谓威,则是瓦桥关之围、莫州之败、岐沟之战,天子亲自统军,倾全国之力大举出动,却死伤过半,很快就商议停止用兵。李氏已经深入地看清了这一点。三者都没有办法依靠,就不得不慎重考虑接受他们的策略。李继捧既然迁镇彰德,四州又更换了主帅。主持这些地方的人,派谁才可以呢?假如能够选择勇猛的将领前去镇抚,鼓舞激励当地吏士并重用他们,就可以斩断契丹的右臂;长期任用的部曲和崇尚武力的边民,也都能发挥自己的才勇来谋求功名;即使李继迁逃走,也没有人能够从中侵入并动摇四州,四州就安定了。难道竟没有可以派遣的主帅吗?只是把这个任务托付给了不合适的人。不是没有可派的人,像曹彬这样的老将,却让弭德超能够施行离间;像杨业这样经过血战的将领,却让潘美等人有机会诬陷他,使他叛离。朝廷本来就不愿把肥壮的战马、勇猛的士卒和盐池沃土交给杰出的臣子。既然不能这样,那么李继捧即使奉上符版请求派官,也不如用恩德笼络他,让他仍然拥有定难节度使的节制权,不失去世代守护的地位;少收他的贡税,逐渐设置佥判,等他安定之后再改变控制他的制度;并且不要让他迁居内地,使他窥见我们的部署而互相轻视、激发敌意。这样做难道不是更好吗?况且想投降的,不过是李继捧和他的两三个幕僚罢了。跟随他入朝的人,倔强之心从未有一天离开胸怀。所以李继迁逃走后,很快又起兵收拢他们,他们也乐于为他效力。若让李继捧回到旧镇,部落百姓既能得到归附中原的利益,又不会受到官吏治理的扰害。李继迁没有办法蛊惑众人的心,嚣张气焰也逐渐改变,就不难折断他的鞭子而将他收服了。这个策略,只有在他们刚刚归附、趁祸乱尚未萌发时使用,才会成功。等到李继迁重新振作以后,守臣被杀,疆土丧失,赵普才用它来放纵李继捧、让他返回,这时中原已经被李继迁看在眼里,只会助长寇贼、向人显示软弱。于是李继捧向北依附契丹,李继迁又假意投降来拖延敌人;最终他自称雄主,残杀西部土地上的百姓,挟制中原向北方狄族纳赂,国家日渐衰亡削弱。谋划不善,祸患也就极其惨烈。当时那些身处安逸之中的君臣,却兴致勃勃地说:“天下已经安定,百年来割据的远方之人怀着声望归附我朝,敞开胸怀接纳他们,没有什么困难。”这不是太荒谬了吗?没有那样的德,就不要建立那样的威;依仗恩惠,却不知道运用谋略;上天降下的福运,即使不是那样的人,也不能承受。因此,东汉断绝西域往来、宣德年间吝惜交趾,确实都是值得警戒的。要保全天下而使它没有忧患,只有不能被小利所动,而应当考虑长久之计;这样才能掌握怀柔远方、招抚归附者的办法,这本来不是宋朝所能胜任的。十三 自认为是君子儒的人,急于谈论治理,却奉行申不害、商鞅的学说,束缚百姓、使他们困苦,还自夸说:“这是先王治理天下、最公正无私的道理。”汉、唐都有这种人,而宋朝尤其严重。陈靖请求挑选京东、京西的荒地以及逃民的产业户籍,招募百姓耕种,丈量土地、平均税负,于是被授为京西劝农使。陈恕等人知道这件事不能实行,上奏请求罢免,于是贬陈靖为知陈州。议论者仍然惋惜陈靖的主张没有实行,把过错归给陈恕等人。唉!如果不是申不害、商鞅一类把滋生事端、祸害百姓当作治理方法的人,谁忍心认为陈靖的话一定可以实行呢?圣王没有出现,横议便兴起;有人摘取《诗》《书》《周礼》中的文字,断章取义来装饰申不害、商鞅的苛刻精密之术;自称君子儒的人却被蒙蔽而不醒悟。可怜我们这些人,竟死在逞口舌之能上,也太惨了!

今姑勿论其言,且问其人。靖,太常博士也。非经国之大臣,无田赋之官守,出位以陈利害者何心?及授以陈州之民社,则尸位以终,于民无循良之绩,于国无匡济之能,斯其人概可知矣。故夫天下无事而出位以陈利国便民之说者,其人皆概可知也。必其欲持当国大臣之长短,思以胜之,而进其党者也;不则其有所忮忌于故家大族而倾之也;不则以己之贫,嫉人之富,思假公以夺人者也;不则迎君与大臣之意旨,希得当以要宠利者也。即不然,抑偶睹一乡一邑之敝,动其褊衷,不知天下之不尽然,而思概为改作者也。如是者,览其章奏,若有爱民忧国之忱;进而与之言,不无指天画地之略;及授以政,则面墙而一无能为。是其为浮薄侥幸之匹夫也,逆风而闻其膻,而皮相者乐与之亲。书曰:"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诚畏之也。乃若其言,则苟实求诸事理而其奸立见。唯夫国敝君贪,大臣无老成之识,于是而其言乃售。今取靖言而按之,所谓荒地者,非荒地也;所谓逃民产籍者,非逃民也。自汴、晋交兵,迄于契丹之打草谷,京东、西之凋残剧矣。张全义、成汭之仅为拊循,周世宗以来之乍获休息,乃有生还之游子,侨寓之羁人,越陌度阡,薄耕以幸利,而聊为栖息。当陈靖陈言之日,宋有天下三十二年耳。兵火之余,版籍错乱,荒莱与熟地,固无可稽;逃亡与归乡,抑无可据。则荒者或耕,逃者或复,幸有脱漏以慰鸿雁之哀鸣,百年大定以还,自可度地度人,以使服赋率。靖固知其非荒非逃,而假为募民之说,俾寸土一民,词穷而尽敛之。是役一兴,奸民之讦发,酷吏之追偿,无所底止,民生蹙而国本戕。非陈恕等力持以息其毒,人之死于靖言者,不知几何矣。唐之为此者,宇文融也,而唐以乱。宋之季世为此者,贾似道也,而宋以亡。托井地之制于周官,假经界之说于孟子,师李悝之故智而文之曰利民,袭王莽之狂愚而自矜其复古,贼臣之贼也。而为君子儒者,曾以其说之不行为惆怅乎?夫三代之制,见于典籍者,既已略矣,若其画地域民,而俾任土作贡者,则有以也。古之人民,去茹毛饮血者未远也,圣人教之以耕,而民皆择地而治,唯力是营;其耕其芜,任其去就,田无定主,而国无恒赋。且九州之土,析为万国,迨周并省,犹千有八百诸侯,自擅其土以取其民,轻重法殊,民不堪命。故三代之王者,不容不画井分疆,定取民之则,使不得损益焉。民不自为经界,而上代为之。非此,则择肥壤,弃瘠原,争乱且日以兴,芜莱且日以广。故屈天子之尊,下为编氓作主伯之计,诚有不得已也,夫岂以限万世而使必服其征哉!乃其所谓再易者,非必再易也;一易者,非必一易也;其莱田,非必莱也;存其名,不核其实,勤者不禁其广耕,而田赋(正)[止]如其素。故自上农以至下农,其获五等。岂百亩之所获,勤惰如是其差乎?莱地之耕否使然耳。及汉以后,天下统于一王,上无分土逾额之征,下有世业相因之土,民自有其经界,而无烦上之区分。至于兵火之余,脱锋刃而务灾畬者,或弱民有田而不敢自列于户,或丁壮有力而不但自垦其田。夫亦患田之不辟而民之不勤,百姓不足而国亦贫耳。无与限之,弗劳募也。名为募而实为综察,以与归飞之雁争稻粱,不已惨乎!夫如靖者流,妒匹夫匹妇之偷得一饱,而为富有四海之天子益锱铢升斗之利。孟子曰:"辟草莱、任土地者,次于上刑。"非若此俦,其孰膺明王之鈇钺邪?不劝而自劝者,农也;劝农者,厉农者也。头会箕敛,而文之曰"劝"。夫申、商亦何尝不曰"吾以利民"哉!而儒者诬先王易简之德,以申、商之纤密当之,晋陈靖以与周公齿。道之不明,莫斯为甚矣。

译现在姑且不论他说的话,先问问他这个人。陈靖是太常博士,并不是治理国家的大臣,也不是掌管田赋的官员,却越出自己的职位陈述利害,他是什么心思?等到授予他陈州的民众和土地,让他治理一州,他却尸位素餐直到任满;对百姓没有清廉善治的政绩,对国家也没有匡正救济的能力。由此,他是怎样的人,大概可以看清了。所以,天下没有事变,却越出职位提出有利国家、便利百姓的主张的人,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大体都可以知道:一定是想拿当国大臣的是非长短做文章,企图胜过他们并进用自己的党羽;否则,就是对世代官宦之家和大族有所嫉恨,想倾覆他们;否则,就是因为自己贫穷而嫉妒别人富有,想借公义之名夺取别人的财产;否则,就是迎合君主和大臣的意旨,希望得到赏识以求取宠爱和利益。即使不是这样,也可能只是偶然看见一乡一邑的弊病,触动了狭隘的心胸,不知道天下并不全都如此,便想把一切都加以改造。这样的人,看他的章奏,仿佛有爱民忧国的热忱;进一步同他交谈,也不乏指天画地的谋略;等到把政事交给他,他却如同面对墙壁,什么也做不成。这就是浮薄侥幸的平庸之人,像逆风闻到腥味一样,徒具表面见识的人却乐于同他亲近。《尚书》说:“何必畏惧巧言、令色、孔壬?”确实应当畏惧这种人。至于他的主张,只要依据事理认真考察,他的奸诈就会立即显露。只是国家衰敝、君主贪婪、大臣缺乏老成的见识时,他的主张才会得以推行。现在拿陈靖的话来核查,所谓荒地,并不是荒地;所谓逃民的产业户籍,也并不是逃民。自汴、晋交战以来,直到契丹人进行打草谷,京东、京西的残破极其严重。张全义、成汭只能勉强加以抚恤,周世宗以来又只是暂时得到休息,于是才有逃难后生还的游子、寄居的流民,越过田间道路,勉强耕种以求侥幸获利,姑且作为栖身之所。陈靖上书陈述意见时,宋拥有天下才三十二年。战火之后,户籍册籍错乱,荒地和熟地本来就无法考察;逃亡者和归乡者,也没有可靠依据。因此,荒地中有的已经被耕种,逃民中有的已经返回,幸而有些遗漏,可以稍稍安慰鸿雁般的哀鸣;等到百年大定以后,自然可以丈量土地、核定人口,使他们服役纳赋。陈靖明明知道那些土地并非荒地、那些人并非逃民,却假借招募百姓的说法,想让每一寸土地都摊上一个百姓,直到无词可辩而把赋税全部搜尽。这项措施一旦兴起,奸民的告发、酷吏的追征就没有止境,民生困窘,国家根本也会受到伤害。如果不是陈恕等人竭力坚持加以遏止这种毒害,死于陈靖主张之下的人,不知会有多少。唐朝实行这种做法的人是宇文融,结果唐朝因此陷入动乱;宋朝末世实行这种做法的人是贾似道,结果宋朝因此灭亡。把井田制度寄托在《周官》上,借孟子的经界学说来作掩饰,效法李悝旧有的计策,却文饰说是为了利民;沿袭王莽的狂妄愚蠢,却自夸是在复兴古制,这就是贼臣中的贼臣。可是那些自称君子儒的人,难道曾经因为他的主张没有实行而感到惆怅吗?三代的制度,见于典籍的已经很简略了。至于划分地域、编定人民,使他们按土地条件承担贡赋,这是有缘故的。古代人民脱离茹毛饮血的生活还不久,圣人教他们耕种,于是人民都选择土地加以治理,只经营自己的力量所能及的事情;耕种荒地还是熟地,任由他们取舍,田地没有固定的主人,国家也没有固定的赋税。况且九州的土地分割成万国,到了周代兼并、省并之后,仍有一千八百多个诸侯,他们各自擅据土地、征取人民,法令轻重不同,人民无法承受。因此,三代的君王不能不划定井田、分明疆界,制定征取人民的标准,使其不得任意增减。人民不能自行划定经界,而由上位者代为划定。否则,人们就会选择肥沃的土地,抛弃贫瘠的原野,争乱日益兴起,荒草地也日益扩大。所以,天子不得不降低尊贵身份,为编户平民谋划主伯之制,实在是出于不得已,难道是要限制万世,使人们必定服从这种赋税吗?至于所谓再易之田,并不一定真的再易;一易之田,也不一定真的一易;所谓莱田,也不一定真是荒地。只是保留这些名称而不核实实际情况,勤劳的人并不禁止他扩大耕种,而田赋仍然只是照旧征收。因此,从上农到下农,收获有五个等级。难道百亩田地的收获,竟会因勤劳或懒惰而有这样大的差别吗?这是由于莱地是否耕种造成的罢了。到了汉代以后,天下统一于一个君王,上面没有分割土地、超过定额征税的规定,下面有世代相承的产业,人民自己已有明确的田界,不必烦劳上级再来区分。至于战乱之后,有人逃脱刀兵而致力于开垦灾后荒地;有的贫弱百姓虽有田地,却不敢自行登记入户;有的壮丁有力气,却不只是自己开垦田地。这样做,也不过是担心田地不能开辟、人民不能勤劳,百姓不足而国家也贫困罢了。没有必要限制他们,也不必劳烦招募。名义上说是招募,实际上却是综合察访,把他们同归雁争夺稻粱一样对待,不是太残酷了吗?像靖这一类人,嫉妒普通男女偶然得到一顿饱饭,却要替富有四海的天子增加一丝一毫、一升一斗的利益。孟子说:“开垦荒地、任凭土地取用的人,罪责仅次于重刑。”若不是这种人,又有谁应当受到明王的斧钺惩罚呢?不待劝导而自己勤劳的,是农民;所谓劝农的人,其实是苛厉农民的人。按人头搜括、用箕斗聚敛,却把它文饰为“劝农”。申不害、商鞅又何尝不说“我是为了使人民获利”呢?可是儒者却歪曲先王简易的德政,把申不害、商鞅的细密苛察当作先王之道,甚至把晋代的陈靖同周公相提并论。道理被弄得不明白,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