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论卷九 钦宗
宋论卷九 钦宗〖一〗扶危定倾有道,于其危而扶之,不可得而安也;于其倾而定之,不可得而正也。倾危者,事势之委也,末也;所以致倾危者,本也。循其所以危,反之而可以安;矫其所以倾,持之而可以正。故扶危定倾者,其道必出于此。虽然,本之与末,有发端而渐启者,有切近而相因者。则正本之图,有疏有亲,有缓有急,必审其时而善持之。不然,则穷▯其本而不足以救其末,无益也。发端而渐启者,其始之弊,未至于此,相沿以变,而并失其旧,乃成乎切近相因之害;于此图之,而已得倾危之本。若其始之所启,虽害繇此以渐兴,而时移势易,无所复用其匡正,其本也,而固非其本矣。今夫河之为患,遏之于末流,不得也。神禹为之疏之,循其本矣。然载始者,壶口也,而冀州平。▯其横流于中州者,则抑以厎柱以东,出山而溢于荥、漯者,为众流之本。若其发源昆仑,在西极之表者,岂非河之大源哉?而于彼穷之,终不能已兖、豫之氾滥。故言治河者,未有欲穷之于其源者也。靖康之祸,则王安石变法以进小人,实为其本。而蔡京之进,自以书画玩好介童贯投徽宗之好,因躐大位,引群小导君于迷,而召外侮。其以绍述为名,奉安石为宗主,绘形馆阁、配食孔庙者,皆假之以弹压众正,售其佞幸之私而已矣。夫安石之修申、商之术,以渔猎天下者,固期以利国而居功,非怀私而陷主于淫惑,此其不可诬者也。安石之志,岂京之志,京之政,抑岂安石之政哉?故当靖康之初,欲靖内以御外,追其祸本,则蔡京、王黼、童贯、朱靦乱于朝,开衅于边,允当之矣。李邦彦、白时中、李棁、唐恪之流,尸位政府,主张割地,罢入卫之兵,撤大河之防者,皆京、贯辈同气相求、因缘以进者也。出身狭邪,共习嬉淫,志苶气枵,抱头畏影,而蕲以苟安,岂复知有安石之所云云者?师京、贯之术,以处凶危,技尽于请和,以恣旦夕之佚乐而已。京、贯等虽渐伏其罪,而所汇引之宵人,方兴未殄。则当日所用为国除奸者,唯昌言京、贯之为祸本,以斥其党类,则国本正,而可进群贤以决扶危定倾之大计,唯此而可以为知本矣。骨已冷,党已散,法已不行,事势已不相谋之安石,其为得为失,徐俟之安平之后而追正之,未为晚也。舍当前腹心之蛊,究已往萌檗之生,龟山、崔鶠等从而和之,有似幸国之危以快其不平之积者。而政本之地丛立者皆疲茸淫荡之纤人,顾弗问也。则彼且可挟安石以自旌曰:"吾固临川氏之徒也。弹射我者,元祐之苗裔,求伸其屈者,非有忧国之忱者也。"荧主听,结朋党,固宠利,坏国事,恶能复禁哉?杨国忠受戮于马嵬,而唐再造,无庸究李林甫之奸也。辨学术,正人心,善风俗,定纲纪,前不能伸于建中靖国之初,而事已大败,乃泄其久蕴之忿怒,所本者,非本矣。辽绝而不相及,泮涣而不相济,何为者邪?迨及建炎之后,安石之说不待攻击而自销亡,亦足以知安石之不足攻,而非靖康之急务矣。竭忠尽力,直纠京、贯之党,斥其和议之非,以争存亡于庙算,言不溢而事不分,此之谓知本。〖二〗女直胁宋以割三镇、割两河,宋廷之臣,争论不决,于其争论而知宋之必亡也。抑以知宋亡而贻中国之祸于无已也。李邦彦、聂昌、唐恪之徒,固请割地以缓须臾之死者勿论已。徐处仁、吴敏以洎李伯纪、杨中立之坚持不割之策,义正矣。虽然,抑有能得女直之情,而自善其不割之计者乎?不得其情,虽为之计无补也,况乎其无能为保固三镇、两河之计也。胁人以割地者,契丹之胁石晋也,秦人之胁三晋也,皆未能得而须其自割也。契丹胁石晋于求(缓)[援]之日,地犹王从珂之地,而两非所有。秦人之胁三晋,三晋虽弱,抑婴城固守,必覆军杀将、旷日持久而后得之,故胁其割而后得不劳。而女直之势异是。自败盟南侵以来,驰突于无人之境,至一城则一城溃,一城溃则一路莫不溃矣。欲三镇即可得三镇,欲两河即可得两河,何为哓哓然竞使命之唇舌,而莫能使其必从邪?呜呼!当时议者盈廷,曾无一人焉察及于此,中国之无人久矣,祸乃延及无穷而不可遏矣。
译《宋论》卷九 钦宗 一 扶助危局、安定倾覆是有方法的:在危急时扶助它,不能因此就使它安定;在倾覆时安定它,也不能因此就使它恢复正常。倾覆和危急,是事势发展的末端;导致倾覆和危急的原因,才是根本。顺着使它危急的原因追查,反过来改变它,就可以使它安定;纠正使它倾覆的原因,坚持这样做,就可以使它恢复正常。所以扶危定倾的方法,必定要从这里产生。不过,根本和末端之间,有的是从开端逐渐发展而来,有的是彼此紧密相连、互相造成。因此,纠正根本的谋划,有疏有亲,有缓有急,必须审察时势并妥善把握。否则,即使穷究根本,也不足以挽救末端,仍然没有益处。从开端逐渐发展来的弊病,开始时还没有达到这样的程度,后来沿袭旧状而发生变化,连原有的旧制也一并丧失,才形成彼此紧密相连的危害;在这个时候谋划对治,已经找到了倾覆危急的根本。至于最初所开启的事情,虽然祸害由此逐渐兴起,但时势已经变化,再也没有施展匡正作用的条件,那么它虽是当初的根本,却已经不再是当前的根本了。如今黄河造成的祸患,若在下游末流处堵截,是做不到的。神禹为此疏导河流,是顺着它的根本来治理。可是记载其发端的,是壶口;治理壶口之后,冀州便得以平治。考察它在中州横流的情形,则从厎柱以东,到出山后在荥、漯泛滥的河段,才是众多支流的根本。至于它发源于昆仑、处在西方极远之地的地方,难道不是黄河的大源头吗?但如果在那里穷究到底,最终仍然不能止住兖州、豫州的泛滥。所以谈论治河的人,从来没有想要一直追究到河流源头的。靖康之祸,王安石变法而使小人得以进用,实际上是它的根本。至于蔡京的进身,是凭借书画玩好,通过童贯迎合宋徽宗的爱好,因而越级登上高位,带领群小引导君主陷入迷乱,招致外敌侵侮。他以绍述为名,奉王安石为宗主,在馆阁绘制他的形象、使他配享孔庙,都是借此压制众正之士,满足自己佞幸求宠的私心罢了。王安石推行申不害、商鞅的术数,以搜刮天下为事,本来确实是希望使国家获利并建立功业,并非怀有私心、使君主陷入淫乱迷惑;这一点不可歪曲。王安石的志向,难道就是蔡京的志向吗?蔡京的政治,又难道就是王安石的政治吗?所以在靖康初年,若想整顿内部来抵御外患,追究祸害的根本,那么蔡京、王黼、童贯、朱靦在朝廷制造混乱、在边境挑起衅端,确实应当首先追究。李邦彦、白时中、李棁、唐恪之流,尸位于政府,主张割地,罢免入卫的军队,撤除黄河防线,都是蔡京、童贯一党气味相投、相互凭借而进用的人。他们出身于狭邪之地,共同习惯嬉游淫乐,志气衰弱,抱头畏惧,妄求苟安,哪里还知道王安石所说的那些事情呢?他们学习蔡京、童贯的手段来处置凶险危急,所用尽的本领只是请求议和,以便放纵自己朝夕享受安逸罢了。蔡京、童贯等人虽然渐渐伏法获罪,但他们招引聚集的奸邪小人正兴盛而没有消灭。那么当时用来为国家除掉奸邪的办法,只有公开说明蔡京、童贯是祸害的根本,斥退他们的党羽,使国家的根本端正,然后才能进用众多贤人,决定扶危定倾的大计;只有这样才可以称为懂得根本。至于王安石,尸骨已经冷了,党徒也已经离散,法令已经不能施行,事势又已经与他无关;他的作为究竟是得是失,等天下安定之后再追究纠正,也还不算晚。可是他们舍弃当前腹心之患,却去追究过去萌芽般的祸根,杨龟山、崔鶠等人也跟着附和,仿佛是在幸灾乐祸地利用国家的危难来发泄长期积蓄的不平。而政权根本所在的地方,聚集的却都是疲弱、放荡的细小人物,他们反而不去过问。这样一来,那些人就可以借王安石来标榜自己说:“我本来就是临川先生的门徒。攻击我的人,是元祐旧党的后裔;想替自己申冤的人,并没有忧国的诚意。”他们迷惑君主的听闻,结成朋党,固守宠幸和利益,败坏国家大事,怎么还能再次禁止他们呢?杨国忠在马嵬被杀,唐朝得以重新建立,没有必要再去追究李林甫的奸邪。辨明学术,端正人心,改善风俗,确定纲纪,这些事情在建中、靖国初年没能施行;等到事情已经大败,才发泄长期积蓄的愤怒,所追究的就已经不是根本了。彼此隔绝而互不相及,离散涣散而不能相互救济,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呢?到了建炎以后,王安石的学说不用攻击就自行消亡,也足以知道王安石已经不值得攻击,而不是靖康时期的当务之急。竭尽忠诚和力量,直接纠正蔡京、童贯的党羽,斥责他们议和主张的错误,在朝廷谋划中争取国家的存亡;言论不过分,事情也不分散,这才叫懂得根本。二 女真人以割让三镇、两河来胁迫宋朝,宋廷大臣争论不决;从他们的争论中,就可以知道宋朝必然灭亡了。或者说,也可以知道宋朝的灭亡将给中国带来无穷无尽的祸患。李邦彦、聂昌、唐恪这些人,坚决请求割地来暂缓片刻死亡,姑且不论。徐处仁、吴敏以及李伯纪、杨中立坚持不割地的主张,确实义正词严。然而,难道就没有人能够了解女真的真实意图,并据此完善不割地的计策吗?不了解对方的真实意图,即使制定计策也没有用,何况他们根本没有保守三镇、两河的办法。以割地来胁迫人的,有契丹胁迫石晋、秦人胁迫三晋的先例,但他们都不是一胁迫就能得到土地,而是要等对方自行割让。契丹在石晋请求援助的时候胁迫它,当时那些土地还属于王从珂,而且双方都无力实际占有。秦人胁迫三晋时,三晋虽然弱小,却还能够据城坚守,秦军必定要覆军杀将、长期作战,过很久以后才能得到,所以先胁迫对方割地,之后便可以不费力地得到土地。然而女真的形势与此不同。自从毁约南侵以来,他们在无人抵抗的境地纵横驰突;攻下一座城,一座城便溃败;一座城溃败,一路便没有不溃败的。他们想要三镇,三镇就可以得到;想要两河,两河就可以得到,为什么还要喋喋不休地争论派使者如何措辞,却没有办法使对方一定听从呢?唉!当时朝廷中议论的人很多,竟没有一个人察觉到这一点。中国没有人才,已经很久了,祸患于是延续到无穷无尽而无法遏止。
辽之既灭,女直之志已得,未尝有全举中国之成心也。宋人召之挑之,自撤其防以进之,于是而欲逞志于宋,乃且无定情焉。而教之以胁地胁赂者,郭药师也。药师者,亦习乎契丹之所以加宋者,而欲效之女直,求地耳,求赂耳,求为之屈耳。是故终女直之世,止于此三者。而大河以南,国破君俘,城空千里,且举以授之张邦昌、刘豫而不欲自有,夫岂贪之有所止,而戢自焚之兵哉?永嘉以来,南北分而夷、夏各以江、淮为守,沿而习之,局定于此,志亦仅存乎此也。汴京破而立张邦昌、刘豫者,修石晋之故事也。和议成而画淮以守者,循拓拔氏之已迹也。盖自苻坚溃败以后,王猛之言,永为定鉴。故拓拔佛狸临江而不敢渡。正统之名,天式临之;天堑之设,地固限之;虽甚鸱张,罔有越志。然则宋持其不敢擅有中夏之情,苟须地必待我之割之也,则固有以处此矣。不割三镇,必有以守三镇。不割两河,必有以守两河。欲守三镇、两河,必固守大河以为之根本。欲守大河,必备刍粮,缮城堡,集秦、陇、吴、蜀、三楚之力以卫京邑。此之不谋,但曰"祖宗之疆土,不可与人"。即不与之,不能禁其不取。空谈无实,坐废迁延,而三镇、两河不待割而非己有矣。轻骑驰突于汴京,而宗祧永丧矣。疆土任人之吐茹,而何割与不割之有哉?然而女直之所欲者,且自三镇而止。彼且曰:"天以中原授中原之主,吾不得而力争。"故挞懒、兀术,人异其志,金山之匹马,且以得返为幸,完颜亮马一南牧,而群下叛离以致之死。然则处当日之情形,勿问三镇也,勿问两河也,抑可弗问汴京之守与不守也。名号存,呼召集,亲统六师以与相颉颃;充彼之欲,得河北而其愿已毕,气已折,力已疲,且安坐而饱饫以嬉游,天下事尚可徐图其大定。即令不克,亦岂授女直以意想不及之弋获,而无所讫止乎?意想不及之获,可以获矣。立邦昌,而邦昌不能有;立刘豫,而刘豫不能有;大河以南人无主,而戴之以为君,则江、淮以南,何不可戴之以为君?蒙古氏乃以知天之无有定情,地之无有定域,而惟力是视,可有者无不可有矣。呜呼!不测其不敢深求之情,弱者靡、强者嚣,纵使氾澜而流及于广远,天且无如人何,而万古之纲维以裂。故曰中国之无人,非一晨一夕之故也。谢安石之知及此矣,故以一旅抗百万之众而不慑。自立也有本,则持重以待之,而其锋自折。气矜取胜,茫然于彼己之情伪,徒为大言以耸众听,流俗惊为伟人,而不知其无当于有无之数也。是可为大哀也矣!〖三〗上与下交争者,其国必倾。惟大臣能得之于上,而不使与下争;惟君子能辑之于下,而不使与上争。听其争而不能止者,具臣也。以身为争之衡,而上下交因之以争者,自居于有为有守,而实以贻上下之烖。衰乱之世,恒多有之,是人望之归也,而有道者弗取焉。凡争之兴,皆有名可据,有故可循。而上不见信,下不相从,乃相持而不相下。迨乎争矣,则意短而言长,言顺而气烈。气之已烈,得失、利害、存亡、生死皆所不谋,而愤兴于不自已。故盘庚之诰曰:"而胥动以浮言。"言勿问是非,一浮而是者已非,有道者甚畏天下之有此,而岂其以身为之的乎?气之浮也,必乘乎权,而后其动也无所复惮。上之权,以一人而争天下,以其崇高也;下之权,以匹夫而争天子,以其众多也。权者,势之所乘;发以气,乘以势,虽当乎理,而亦为乱倡。故曰"其国必倾"。汉、唐之季,其倾也皆然,而宋为甚。上之争下也,斥之、诎之、窜之、禁之,乃至刊之于籍,勒之于石,以大声疾呼而告天下。自熙宁以后,一邪一正,皆归于此,而王安石、司马光实以身受其冲。于是而下之争起矣。登屋援树,喧呼以争命相之权者,其流风所鼓,乃至万众奔号,蹙君门而为李纲鸣其不平。上既违之,下乃愤之;下且竞之,上愈疑之。交相持,而利害生死俱所不恤。夫新法之病民,迫欲司马之相以蠲除之者,犹情理之正也。然而朝廷之用舍,国政之兴革,岂此喧呶一往之气所可取必者哉?至若纲之得众心者,惟请内禅,守京都,保市廛庐舍之鲜华,偷朝菌蟪蛄之宴乐。而他日者,括金帛,掠子女,百万生齿流离于雨雪洊至之下,死者过半,则固不如早捐其总于货贿之情,远避凶危,以保妻子,尚可生生自庸也。而妇人稚子感纲之德,交(质)[赞]于室,以动蚩蚩之众,攘臂而前,蔑君民之礼,践蹂宫门,国其尚可以安存乎?
译辽被灭亡以后,女真的志愿已经实现,从来没有真心打算完全占有中国。宋人召他们来、挑动他们,自己撤去防御让他们推进,于是女真想在宋朝施展野心,反而没有确定的意图了。而教女真以胁迫割地、索取财物的,是郭药师。郭药师也熟悉契丹加于宋朝的做法,想让女真仿效这种做法,索要土地,索要财物,索要宋朝屈服。因此在女真的整个时代,他们的要求始终不过这三项。可是大河以南,国家破灭,君主被俘,千里城邑空虚,他们还把这些地方全都交给张邦昌、刘豫而不想自己占有,难道是他们对贪取土地有所节制,能够收住那支自取焚毁的军队吗?自永嘉以来,南北分裂,夷、夏各以江、淮为防守界限,沿袭并习惯于此,形势局面固定在这里,志向也只存在于这里。汴京被攻破后拥立张邦昌、刘豫,是沿用石晋的旧例。和议达成后划淮河为界防守,是遵循拓拔氏已有的旧迹。大概自从苻坚战败以后,王猛的话就永远成为确定的鉴戒。所以拓拔佛狸到了江边也不敢渡江。正统这个名分,是上天以威严监临;天堑的设置,是地势坚固地加以限制;即使气势极其张狂,也没有越过界限的意图。既然宋朝抱持着不敢擅自占有中原的心态,假如女真一定要土地,就必须等宋朝割让,那么本来是有办法处理这件事的。不割让三镇,就必须有办法守住三镇;不割让两河,就必须有办法守住两河。想守住三镇、两河,就必须牢牢守住大河,把它作为根本。想守住大河,就必须储备草料粮食、修缮城堡,集中秦、陇、吴、蜀、三楚的力量来保卫京城。这些事情都不谋划,只说“祖宗的疆土,不可以给别人”。即使不给,也不能禁止别人来夺取。空谈而没有实际行动,白白耽误拖延,三镇、两河还没等割让就已经不属于自己了。轻骑驰突进入汴京,宗庙传承也永远丧失了。疆土任人吞吐取舍,还谈什么割让与不割让呢?然而女真想要的东西,暂且只到三镇为止。他们还说:“上天把中原交给中原的君主,我不能靠武力争夺。”所以挞懒、兀术,各自有不同的志向;金山带着一匹马,而且还把能够返回当作幸运;完颜亮一旦向南放牧,群臣便叛离,最终导致他死亡。既然如此,处在当时的形势下,就不要谈三镇,也不要谈两河,甚至可以不必谈汴京究竟守还是不守。只要名号还在,就能号召、集结人众;亲自统率六军同女真抗衡;满足他们的欲望,让他们得到河北,他们的愿望就已经满足,气势已经受挫,力量也已经疲惫,暂且安坐着吃饱喝足、游乐嬉戏,天下的事情还可以慢慢谋划,最终使局势大定。即使不能取胜,难道也要把女真意想不到的俘获和战果全部交给他们,使他们没有止境吗?意想不到的战果,是可以取得的。拥立张邦昌,张邦昌却不能真正占有;拥立刘豫,刘豫也不能真正占有;大河以南的人没有君主,却拥戴他做君主,那么江、淮以南又有什么不能拥戴他做君主的呢?蒙古氏于是知道,上天并没有固定不变的意向,大地也没有固定不变的界域,只看力量如何;凡是力量能够占有的地方,没有不可占有的。唉!不能揣测女真不敢深入求取的真实心情,于是弱者萎靡,强者喧嚣;即使祸乱泛滥扩散到广大遥远的地方,上天也无法对人怎样,而万古以来维系天下的纲常也因此断裂了。所以说,中国没有人才,并不是一天两天造成的。谢安石已经懂得这个道理,所以他以一旅之众抵抗百万大军而不害怕。自己立身有根本,就能持重等待对方,对方的锋芒自然会受挫。只顾逞强争胜,对敌我双方的真实情况茫然无知,只会说大话来耸动众人,庸俗之人惊叹他是伟人,却不知道这与成败存亡的实际数理毫不相称。这实在是最大的悲哀!三 上层和下层相互争斗的国家,必然倾覆。只有大臣能够在君主那里取得应有的地位,却不让君主同下层争斗;只有君子能够安抚下层,却不让下层同君主争斗。听任他们争斗却不能制止的,是徒具臣子之名的人。把自己作为上下争斗的砝码,使上下都借此相互争斗的人,自以为有所作为、有所守持,实际上却给上下带来了灾祸。衰败动乱的时代,常常有这种人;这是众望所归的人,却不是有道之士所取的做法。凡是争斗兴起,都有可以据以立名的理由,也有可以遵循的缘故。但上面得不到信任,下面又不相听从,于是彼此坚持而互不退让。等到争斗发生,往往心意浅短而言辞夸张,言辞似乎顺理而气势却激烈。气势一旦激烈,得失、利害、存亡、生死都不再考虑,愤怒因而不断增长。盘庚的诰文说:“你们相互煽动,用浮夸的言论。”不要再问是非,一旦被浮言煽动,即使原本正确也已经变成错误;有道之士非常害怕天下出现这种情况,难道会亲自成为这种争斗的靶子吗?气势浮动,必定要凭借权力,之后行动才无所顾忌。上面的权力,是凭一人同天下争斗,因为他地位崇高;下面的权力,是凭一个平民同天子争斗,因为人多势众。权力,是形势所凭借的东西;用气势发动,凭形势推进,即使表面上合乎道理,也会成为制造动乱的先导。所以说“其国必倾”。汉、唐末年国家倾覆,都是如此,而宋朝尤其严重。上面对下层争斗,斥责他们、贬抑他们、放逐他们、禁止他们,甚至把他们的名字刻入名册、勒刻在石碑上,用严厉的声音疾呼着告知天下。自熙宁以后,凡是被认为邪、被认为正的,都归结到这种做法上,而王安石、司马光实际上亲自承受了冲击。于是下层的争斗就兴起了。有人登上屋顶、攀援树木,喧哗呼喊,争夺任命宰相的权力;这种风气受到鼓动,甚至发展到成千上万人奔走号哭,逼近宫门,为李纲鸣不平。上面既然违背他们的意愿,下面便愤怒;下面越是争斗,上面就越加怀疑。双方相互僵持,利害和生死都不再顾惜。新法祸害百姓,迫切希望由司马光出任宰相来革除它,这在情理上还是正确的。然而朝廷任用或罢免大臣、国家政令的兴废,哪里是这种喧嚣一时的情绪所能强行决定的呢?至于李纲取得众人之心,只是请求实行内禅,守住京都,保全市场、店铺和住宅的华美,偷取朝廷短暂的宴乐。可是到了后来,搜括金帛,掠夺子女,百万百姓在接连而来的风雪中流离失所,死亡超过一半;那本来还不如早早放弃他总是关注货贿的心意,远远避开凶险,以保全妻子儿女,尚且可以自己谋求生存。妇人和小孩感念李纲的恩德,在内室中交相称赞他,以此煽动愚昧的民众;他们挽起袖子向前冲,蔑视君臣和百姓的礼法,践踏宫门,国家难道还能够安然存在吗?
且夫司马之不得行其志者,正以此也。故哲宗亲政之后,天子厚其疑忌,以为是率乱民而胁上以相己者,固已目无君上。则勒名党碑之首,尽反元祐之为,以恣章惇、蔡京之奸,皆此致之。若纲,识虽不足,忠则有余,闇主奸臣,固无得闲以相为仇忌;而一窜再窜,志终不伸。迄高宗之世,可以白矣,而指为朋党,以宋世不再举之刑,施之陈东。无他,惟伏阙呼号者不逞,而与天子争权,迹已逆而心终不可白矣。温公律己之严,非有所召致,而引儿童走卒以为羽翼,固已。即在纲也,危亡在目,殷忧在心,抑必不操券以致陈东,使率众以颂己。其当众情沸腾之下,固且无如之何,而不足为二公病。虽然,君子静天下之人心以靖国者,固有道矣。尽忠以与君谋,其可赞以必行者,言不容长也。秉正以与僚友谋,其所引以自任者,旁无所待也。同乎我者受之,而得当以行,喜勿遽也。异乎我者听之,裁之在我,怒勿形也。退而缄之于心,不以忼慨之容动众,而使依己以为宗也。不用而奉身以退,不自暴白其心,而激人以归怨于上也。失职之士,怨恣之民,达其愤,恤其隐,而勿引之以使尽其不平之鸣也。夫然,则谋定而人不知,功成而言不泄。忠不行,道不试,而微罪以去,恒有余地以待君之悟,而无所激以成乎不可已之争。则朝野兵民,各居静以待命,虽有巨奸猾寇,亦弗能窥我之涯际,而闲宵小以起收其利。如其终不见信于天子,不胜于奸邪,则亦天也。吾之自靖自献者无尤,则一死以报宗祊而无愧。而士民嚣陵之戾气,无自而开,则祸亦不永。君子之以靖共尔位,邀神听之和平者,此而已矣。以此求之,岂徒纲哉?温公固未之逮矣。谢安石抗桓温,却苻坚,而民不知感。郭子仪戹于程元振,困于鱼朝恩,而众不为伸。种师道耄老无能,而褰帷呼跃。成败之殊,其持之者异也。已乱者先已其争,争不甚者危不亟,存乎任国事者之有道也。子曰:"君子无所争。"己且不争,况使君与民挟己以为争端乎?〖四〗曹操之雄猜也,徐庶以刘先主之故,终身不为一谋。操能杀荀彧,而不能杀庶,委顺可为也。然犹曰庶未尝触操之忌也。司马昭之很也,阮籍为草表,而以箕、颍之节期之。昭能杀稽康,而不能杀籍,隐默可为也。然犹曰微辞而未斥言之也。郅恽上书王莽,陈谶纬,谏其复汉室而归臣服。莽弗能杀,而及见光武之兴,婉曲可为也。然犹曰诡托符命以术制莽也。马伸于张邦昌之僭立,上申状以请复辟,至再至三而不已,邦昌惧而从之;弗畏于逆臣,弗惧于狡虏,弗忧于吴幵、莫俦之群小,志至气充,不知有死,而死亦终弗及焉。然则士苟有志,昭昭然揭日月而行之,夷、齐扣马之谏,奚必武王而后可施哉?呜呼!士不幸而生于危亡之世,君已俘,宗庙已墟,六宫尽辱,宗子无余,举国臣民寄死生于(他人)[异类]之手,而听其嚼啮,奸宄施施且拥叛逆而为主,不死而何以自堪。乃自梅执礼、吴革、刘韐、李若水、张叔夜之外,非有可死之几,死且无裨于名义。故张浚、赵鼎、胡寅唯匿形免污以自全,无死地也。伸居台谏之职,欲求死地以致命,则唯有直责邦昌使奉康王之一说,可以自慰其梦魂而无疚憾。忤邦昌者,死地也。邦昌之从己而避位,非伸之所取必者也。岂有人方求为天子,而助逆者又进骑虎之说以怵之,可以笔舌力争夺其尊富哉?故曰死地也。稍一迟回,而姑为隐忍矣。以死为心,以成败委命,以纲常名义自任,而不求助于人,则亦何不可揭日月以行,而言犹嚅嗫乎?子曰:"邦无道,危行言孙。"无道者,君不明,而犹故国之君;俗不美,而犹中国之俗;非国破君辱逆臣窃位之谓也。言孙者,道不可亟明,则以微言待后;志不可急白,则以谦让自居;非谈笑以道君父之危,缓颊而免乱贼之怒也。当伸之世,操伸之志,以为伸之所得为,岂谓此哉?且伸之言,亦未尝不孙也。其申状于邦昌也,仍以台官上申宰相之礼;其进说也,仍期以定策立元辅之功。则以视段秀实之笏击朱泚也,犹从容而不迫。非伸之气苶于秀实也,彼已成乎不可挽之势,而此则有可转之机也。然使邦昌怙恶而不从,群奸交怼其异己,则伸亦与秀实同捐其肝脑。其危也,孙也;而其孙也,未尝不危也。伸于是合乎刚柔之节矣。夫人之于义也,岂患不知哉?患无其志耳。抑徒患其志之不存哉?患其气之不充耳。邦昌之不可帝也,天子之不可听女直立也,为宋之臣民不可戴邦昌为君也,夫人而知之,夫人而亦有其心矣。若有所覆而不得露,若有所掣而不得舒,若有所隔而不得吐,皆气不胜也。故持其志者,以气配义,而志乃伸。
译况且司马光不能施行自己的志向,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哲宗亲政以后,天子更加深深疑忌他,认为他是率领乱民胁迫皇上来任用自己的人,本来就已经目无君上。于是把他的名字刻在党人碑的首位,完全反转元祐年间的做法,任由章惇、蔡京施展奸邪,这些都是由此造成的。至于李纲,他的见识虽然不足,但忠诚有余;昏庸的君主和奸邪的大臣,本来不会给他留下机会,让他们把他当作仇敌来猜忌;但他一再被放逐,志向始终不能施展。直到高宗时代,这件事本来可以得到昭雪,却又把他指为朋党,把宋朝一世不再重复施行的刑罚加在陈东身上。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伏在宫阙下呼喊的人不安分,竟同天子争权,行为已经违逆,而内心终究无法昭白。温公自我约束十分严格,他没有受到召请,却带领儿童和差役作为自己的羽翼,这本来就是错误。即使是李纲,在危亡迫在眉睫、深深忧虑在心的时候,也一定不会安排陈东来响应自己,使他率领众人称颂自己。在众人情绪沸腾之下,他本来就无可奈何,这一点不足以成为二位公的过失。不过,君子使天下人心安定、使国家安宁,自然有应当遵循的道理。竭尽忠诚同君主谋划,认为可以赞助而必定实行的事情,言语不能说得过长。秉持正道同僚友谋划,自己所承担并引以为任的事情,身旁不应有所依赖。与我意见相同的人,接受他的意见;如果恰当,就实行,但不可立即得意。与我意见不同的人,听取他的意见;裁断权在我,不把愤怒表现出来。退下后把这些封存在心中,不用慷慨激昂的神情来煽动众人,也不让众人依附自己、把自己奉为宗主。不被采用就保全自身退下,不自我揭露表白内心,以免激怒他人,使他们把怨恨归于君主。对于失职的士人、放纵怨愤的百姓,表达他们的愤怒,体恤他们隐藏的苦衷,却不要引导他们把所有不平都喊出来。这样,谋划已经确定而别人不知道,功业已经完成而言论没有泄露。忠言没有实行,道义没有施展,自己因小过失离去,还总有余地等待君主醒悟,不会因激怒众人而形成不可停止的争斗。这样朝廷内外、军民上下,各自安静地等待命令,即使有巨大的奸臣和狡猾的敌寇,也不能窥见我方的边际,不会给小人以间隙,让他们乘机取得利益。如果最终还是不被天子信任,不能胜过奸邪,那也是天意。只要我自我安定、竭力奉献而没有过错,那么即使一死来报答宗庙也没有惭愧。士人百姓喧嚣凌厉的戾气没有机会发作,祸患也就不会长久。君子以安定天下来恭敬地守住自己的职位,以求神明听闻而使天下和平,不过如此。按照这个标准来考察,难道只是李纲一人吗?温公本来也没有达到这个境界。谢安石抵抗桓温,击退苻坚,百姓却不知道感念他的功劳。郭子仪受程元振压制、被鱼朝恩困扰,众人也没有替他伸张。种师道年老昏聩、没有能力,却掀起帷幕呼喊跳跃。成败差异如此之大,是因为维持局势的人不同。已经动乱的局面,先要停止争斗;争斗不十分激烈,危险就不会很快到来,这在于主持国事的人是否有道。孔子说:“君子没有什么可争的。”自己尚且不争,何况还要让君主和百姓挟持自己,把自己当作争斗的借口呢?四 曹操生性雄强而多疑,徐庶因为刘先主的缘故,终身没有替曹操出过一个谋略。曹操能够杀荀彧,却不能杀徐庶,这是因为徐庶顺从退让、可以容忍。然而还可以说,徐庶从来没有触犯曹操的忌讳。司马昭性情凶狠,阮籍替他起草表文,却以箕、颍之间隐士的节操来要求自己。司马昭能够杀嵇康,却不能杀阮籍,这是因为阮籍隐居沉默、可以容忍。然而还可以说,阮籍只是用隐微的言辞,并没有直接斥责他。郅恽给王莽上书,陈述谶纬,劝谏他恢复汉室、归还臣下的身份。王莽不能杀他;等到看到光武帝兴起,又可以说他是假借符命,以术数来控制王莽。马伸面对张邦昌僭越而立,上申状请求复辟,接连两次、三次而不停,张邦昌害怕而听从了他。他不畏惧逆臣,不害怕狡猾的敌虏,不忧虑吴幵、莫俦一类小人,志向坚定,气势充足,不知有死,最终死亡也没有降临到他身上。既然如此,士人如果确实有志向,就应当像昭昭日月一样揭示真相、坚定前行;伯夷、叔齐扣住武王马头进谏,难道一定要等到武王才可以施行吗?唉!士人不幸生在危亡的时代,君主已经被俘,宗庙已经成为废墟,六宫全部受辱,宗室子弟一个不剩,全国臣民把生死交付在异类手中,任凭他们咀嚼吞食;奸邪之徒得意洋洋,还拥戴叛逆者做君主,不死又凭什么使自己心安呢?可是除了梅执礼、吴革、刘韐、李若水、张叔夜以外,如果没有可以赴死的时机,死了也无益于名分大义。因此张浚、赵鼎、胡寅只是隐藏形迹、避免受辱来保全自己,并没有可以赴死的处所。马伸任台谏之职,想寻求死地来献出生命,那么只有直斥邦昌,使他奉康王即位这一条路,可以用来安慰自己的梦魂而没有遗憾。违抗邦昌,就是死地。邦昌听从马伸而退位,并不是马伸所能强求的。难道有人正想做天子,而帮助逆臣的人又提出骑虎难下的说法来恐吓他,能够靠笔舌之力争夺他的尊贵富有吗?所以说这是死地。稍微迟疑一下,就姑且采取隐忍的态度了。既然把死置之度外,把成败交给命运,以纲常名义自任,又不向别人求助,那么还有什么不能像日月一样昭然揭示、坚定实行的呢?为什么说话还要吞吞吐吐呢?孔子说:“国家没有道义时,行为要危险正直,言语要谦逊退让。”所谓没有道义,是君主不明智,却仍然是原来国家的君主;风俗不美好,却仍然是中国的风俗,并不是指国家破亡、君主受辱、逆臣窃取君位的情况。所谓言语谦逊,是道理不能立刻彰明,就用隐微的言辞等待后世;志向不能急于昭白,就以谦让自处,并不是用谈笑的方式宣说君父的危急,委曲求全来躲避乱贼的愤怒。处在马伸那个时代,抱持马伸那样的志向,认为自己能做马伸所做的事,难道只是这个意思吗?而且马伸的言语,也未尝不谦逊。他给邦昌的申状,仍然按照台官向宰相申奏的礼节;他进言时,仍然以制定策略、拥立元辅的功劳来期望邦昌。这样看来,同段秀实用笏板击打朱泚相比,仍然是从容而不急迫。不是马伸的气势比段秀实衰弱,而是朱泚已经形成不可挽回的局势,邦昌这里却还有可以扭转的机会。然而假如邦昌坚持作恶而不听从,群奸又共同怨恨排斥异己,那么马伸也会和段秀实一样,丢弃肝脑而死。他所处的处境危险,所以言语谦逊;而他的言语虽谦逊,也从来没有不危险。马伸在这里合乎刚强与柔顺的节度。人对于义,难道担心自己不知道吗?所担心的是没有实行义的志向。难道只是担心志向不能保持吗?所担心的是气势不充足。邦昌不能做皇帝,天子不能听任女真人拥立皇帝,宋朝臣民不能拥戴邦昌为君主,这些道理人人都知道,人人也都有这样的心志。好像有东西覆盖着而不能显露,好像有东西牵制着而不能舒展,好像有东西阻隔着而不能吐露,这都是气势不能胜任。因此守持自己的志向,用气配合义,志向才能伸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