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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宋论五

宋论卷四    仁宗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28–40 段

宋论卷四    仁宗〖一〗曹魏严母后临朝之禁,君子深有取焉,以为万世法。唐不监而召武、韦之祸,玄宗既靖内难,而后为之衰止。不期宋之方盛而急裂其防也。仁宗立,刘后以小有才而垂帘听政,乃至服衮冕以庙见,乱男女之别,而辱宗庙。方其始,仁宗已十有四岁,迄刘后之殂,又十年矣。既非幼稚,抑匪闇昏,海内无虞,国有成宪,大臣充位,庶尹多才,恶用牝鸡始知晨暮哉?其后英宗之立,年三十矣,而曹后挟豢养之恩,持经年之政;盖前之辙迹已深,后之覆车弗恤,其势然也。宣仁以神宗母,越两代而执天下之柄,速除新法,取快人心,尧、舜之称,喧腾今古。而他日者,以挟女主制冲人之口实,授小人以反噬,元祐诸公亦何乐有此。而况母政子政之说,不伦不典,拂阴阳内外之大经,岂有道者所宜出诸口哉?夫汉、唐女主之祸,有繇来矣。宫闱之宠深,外戚之权重,极重难返之势,不能逆挽于一朝。故虽骨鲠大臣如陈蕃者,不能不假手以行其志。至于宋,而非其伦矣。然而刘后无可奉之遗命,而持魁柄迄于老死而后释,孰假之权?则丁谓之奸实成之也。谓以邪佞逢君,而怨盈朝野,及此而事将变矣,结雷允恭以奉后而觊延其生命,则当国大臣秉正以肃清内外,在此时矣。王曾执政,系天下之望者不轻,曾无定命之谟,倡众正以立纲纪,仍假手乞灵于帘内,以窜谓而求快于须臾;刘后又已制国之命,而威伸中外,曾且无如之何。然则终始十年,成三世垂帘之陋,激君子小人相攻不下之势,非曾尸其咎而谁委哉?曹后之(贼)[悍]也,先君慎择付托之嗣子,几为庐陵房州之续,则刘后之逐宰相者,逐天子之竽也。微韩公伸任守忠之法,而危词以急撤其帘,浸使如曾,宋其殆矣!韩公一秉道,而革两朝之弊。后起之英,守成宪以正朝廷,夫岂非易易者?而元祐诸公无怀私之(恶)[慝],有忧国之心,顾且踵曾之失,仍谓之奸,倒授宰制之权于簪珥,用制同异之见于冲人,以不正而临人使正,不已懵乎!夫昔之人有用此者,谢安是也。安图再造之功于外,而折桓氏之权于内;苦势已重,不欲独任魁柄,以召中外之疑,贻桓氏以口实。抑恐群从子弟握兵柄,(泊)[治]方州,倚勋望以自崇,蹈敦、温之覆轨。故奉女主以示有所禀,而自保其臣节。元祐诸公,夫岂当此时、值此势,不得已而姑出于是哉?所欲为者,除新法也。所欲去者,章惇、蔡确邪慝之鄙夫也。进贤远奸,除稗政,修旧章,大臣之道,大臣之所得为也。奉嗣君以为之,而无可避之权,建瓴之势,令下如流,何求不得?而假灵宠于宫闱,以求快于一朝,自开衅隙以召人之攻乎?易动而难静者,人心也。攻击有名、而乱靡有定之祸,自此始矣。用是术者,自王曾之逐丁谓倡之。韩公矫而正之,而不能保其不乱。邪一中于人心,而贤者惑焉,理之不顺,势不足以有行,而世变亟矣。夫奉母后以制冲人,逆道也。躬为天子矣,欲使为善,岂必不能?乃视若赘疣,别拥一母后之尊,临其上以相钳束:行一政,曰:太后之忧民也;用一人,曰:太后之任贤也。非甚盛德,孰能忍此?即其盛德,亦未闻天子之孝,唯母命而莫之违也。且以仁宗居心之厚,而全刘氏之恩于终始,其于政事无大变矣。而刘后方殂,吕夷简、张耆等大臣之罢者七人,王德用、章德象俱以不阿附故,而受显擢。则元祐诸公推崇高后以改法除奸,而求其志道之伸,保百年之长治也,必不可得矣。太后固曰:"官家别用一番人。"而诸公不悟,旴豫以鸣,曾莫恤后灾之殆甚,何为者也?王曾幸而免此者,仁宗居心之厚,而范希文以君子之道立心,陈"掩小故以全大德"之言,能持其平也。观于此,而韩、范以外,可谓宋之有大臣乎?不可拂者,大经也;不可违者,常道也。男正位乎外,女正位乎内,既嫁从夫,夫死从子,妇道之正也。虽有庸主,犹贤哲妇。功不求苟成,事不求姑可,包鱼虽美,义不及宾。此义一差,千涂皆谬,可不慎与!〖二〗仁宗之称盛治,至于今而闻者羡之。帝躬慈俭之德,而宰执台谏侍从之臣,皆所谓君子人也,宜其治之盛也。夷考宋政之乱,自神宗始。神宗之以兴怨于天下、贻讥于后世者,非有奢淫暴虐之行;唯上之求治也[已]亟,下之言治者已烦[尔]。乃(俞)其(臣)[召]下之烦言,以启上之佚志,则自仁宗开之。而朝不能靖,民不能莫,在仁宗之时而已然矣。

译《宋论》卷四  仁宗 一 曹魏严格执行母后临朝听政的禁令,君子对此深为赞许,认为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唐朝没有鉴戒,因而招致武后、韦后之祸;唐玄宗平定宫廷内乱后,才使这种做法逐渐停止。没想到宋朝正处于盛世,却急忙拆毁这道防线。仁宗即位,刘太后凭着略有才干而垂帘听政,甚至穿着衮服、戴着冕旒到太庙参拜,扰乱男女有别的制度,辱没了宗庙。当初仁宗已经十四岁,到刘太后去世时,又过了十年。他既不是幼稚无知,也不是昏暗糊涂;天下没有忧患,国家有成法,大臣充任其职,各部门官员多有才干,何必让母鸡来报晓、让它决定早晚呢?后来英宗即位时,已经三十岁了,但曹太后凭借抚养之恩,掌持了多年的政权;大概是因为前面的恶劣先例已经造成深远影响,后来的覆车也不加以顾惜,形势自然如此。宣仁太后作为神宗的母亲,隔了两代而掌握天下大权,迅速废除新法,以此取悦人心,尧、舜的称誉震响古今。然而后来却以她挟持女主、控制年轻天子的口实,给了小人反过来攻击的借口,元祐年间的诸位大臣又何必乐于造成这种局面?更何况“母政”“子政”的说法,既不合伦理,也不合典制,违背阴阳、内外的大原则,难道是有道之人应该说出口的吗?汉、唐女主造成的祸患,都是有来由的。宫闱中的宠爱深厚,外戚的权势重大,形成积重难返的局面,不可能在一朝之间逆转挽回。因此,即使有陈蕃这样刚直鲠直的大臣,也不能不借助他人来实现自己的志向。到了宋朝,情况却不是这样。然而刘太后并没有可以奉行的先帝遗命,却一直掌握最高权力,直到老死才放下;是谁把这种权力借给她的呢?实际上是丁谓的奸邪造成的。丁谓用邪曲谄媚来迎合君主,因而怨声遍于朝野;到了这个时候,事情将要发生变化了。他结交雷允恭,奉承刘太后,希望延长自己的性命;那么,当国的大臣本应秉持正道、肃清内外,也正是在这个时候。王曾执政,天下对他的期望十分重大;他没有提出确定的遗命之议,没有倡导众多正直之士来树立纲纪,反而借助帘内太后的力量,来放逐丁谓,以求在片刻之间得到快意。刘太后又已经制定国家政令,威势伸展到朝廷内外,王曾也无可奈何。既然如此,前后十年,造成三代太后垂帘听政的陋习,激成君子与小人彼此争斗、无法止息的局势,不归罪于王曾又应归罪于谁呢?曹太后又是悍妒强硬的,先帝谨慎选择托付的嗣子,几乎要成为庐陵、房州旧事的后续;那么刘太后驱逐宰相,其实就是驱逐天子的羽翼。若不是韩公申明任守忠之法,用严厉的言辞迅速撤去帘幕,使王曾逐渐像刘太后那样,宋朝恐怕就危险了!韩公一心秉持正道,便革除了两朝的弊病。后来兴起的英俊之士,遵守成法来端正朝廷,这难道不是很容易的事吗?可是元祐年间的诸位大臣并没有怀有私心邪念,也有忧虑国家的心,却反而重蹈王曾的过失,仍然把他当作奸臣;倒过来把制御政事的权力交给宫中妇人,用她们来决定年轻君主应当采纳或拒绝的意见,凭不正当的方式来要求别人正直,难道不是太糊涂了吗!过去曾经采用这种做法的人,谢安就是一个。谢安在外谋求恢复国家的功业,在内削弱桓氏的权力;只是因为桓氏的势力已经很重,他不愿独自掌握最高权力,以免招致朝廷内外的疑忌,给桓氏留下攻击的口实。又恐怕同宗子弟掌握兵权、治理方州,倚仗功勋声望来抬高自己,重蹈桓温、桓玄的覆辙。因此他奉立女主,以表示自己有所禀承,从而保全臣子的节操。元祐年间的诸位大臣,难道真是处在这样的时机、面对这样的形势,不得已才姑且这样做吗?他们想做的,是废除新法;想除掉的,是章惇、蔡确这样的邪恶卑鄙小人。进用贤人、远离奸邪,革除弊政、修整旧章,是大臣的正道,也是大臣所能做的事。拥立嗣君来做这些事,又没有需要回避的权力障碍,形势如从高屋建瓴,政令一下便能顺流而行,还有什么求不到?为什么却要借助宫闱的宠势,求得一时快意,自己制造嫌隙来招致他人的攻击呢?人心容易被煽动而难以安定。以攻击为名、最终造成天下大乱而无法平定的祸患,就是从这里开始的。采用这种手段的人,是王曾驱逐丁谓时首先倡导的。韩公纠正了这种做法,却不能保证它不再造成混乱。邪说一旦深入人心,连贤者也会受到迷惑;道理不能顺畅,形势又不足以使政令推行,世局的变乱就会迅速到来。奉母后来控制年轻的天子,是违背正道的。天子既然已经亲自执掌天下,想使他行善,难道一定做不到吗?却把他看作多余的累赘,另行尊奉一个母后,让她居于天子之上加以钳制:施行一项政令,就说是“太后忧虑百姓”;任用一个人,就说是“太后任用贤能”。若不是极其盛大的德行,谁能忍受这种做法?即使有极盛的德行,也从未听说天子尽孝,只遵从母亲的命令而不敢违背。况且仁宗本性宽厚仁慈,自始至终保全刘氏的恩德,对政事并没有大的变动。但刘太后刚去世,吕夷简、张耆等被罢免的大臣就有七人,王德用、章德象都因为不肯阿附,也受到显著提拔。这样看来,元祐年间的诸位大臣推崇高太后来改变法令、铲除奸邪,想要实现她以道治国的志向,并保全百年长治久安,是一定不可能的。太后明明说:“官家另用一批人。”可是诸位大臣却没有醒悟,反而喧哗鼓噪,争相发声,竟没有人顾虑日后灾祸会严重到什么地步,这究竟是为什么呢?王曾幸而没有陷入这种局面,是因为仁宗本性宽厚,而范希文以君子之道立身处世,提出“掩盖小过以保全大德”的言论,能够持守公允。由此看来,除韩公、范公以外,还能说宋朝有大臣吗?不能违背的是大原则,不能违反的是常道。男子在外居正位,女子在内居正位;女子出嫁后随从丈夫,丈夫死后随从儿子,这是妇道的正理。即使是平庸的君主,也还不如贤明的妇人。功业不能苟且求成,事情不能只求勉强可行;包藏鱼肉虽美,按义理却不能拿来招待宾客。这一条义理一旦差错,千百条道路都会走向谬误,怎么能不谨慎呢!二 仁宗的盛治,直到今天仍为人所称道,听说的人都羡慕它。皇帝亲自具备慈爱俭朴的德行,而宰执、台谏、侍从等大臣,也都是所谓的君子,所以他的治理能够兴盛。仔细考察宋朝政局的混乱,是从神宗开始的。神宗之所以使天下生出怨恨、给后世留下讥议,并不是因为有奢侈淫逸、残暴虐待的行为,只是上面的求治已经过于急切,下面谈论治道的人也已经过于繁多罢了。于是迎合下面的烦琐议论,来开启上面的放纵志意,这件事是由仁宗开始的。而朝廷不能安定,百姓不能安宁,在仁宗时期就已经如此了。

国家当创业之始,繇乱而治,则必有所兴革,以为一代之规。其所兴革不足以为规一代者,则必速亡。非然,则略而不详、因陋而不文、保弱而不竞者,皆有深意存焉。君德、民心、时会之所凑,适可至于是;既至于是,而亦足以持国于不衰。乃传之数世而獘且生矣。獘之所生,皆依法而起,则归咎于法也,不患无辞。其为獘也,吏玩而不理,士靡而亡实,民骄而不均,兵弛而不振;非其破法而行私,抑沿法而巧匿其奸也。有志者愤之,而求治之情,迫动于上,言治之术,竞起于下;听其言,推其心,皆当时所可厌苦之情事,而厘正之于旦夕,有余快焉。虽然,抑岂必归咎于法而别求治理哉?吏玩而不理,任廉肃之大臣以饬仕阶而得矣。士靡而亡实,崇醇雅之师儒以兴正学而得矣。民骄而不均,豪民日竞,罢民日瘠,人事盈虚之必有也;宽其征徭,疲者苏而竞者无所容其指画矣。兵弛而不振,籍有而伍无,伍有而战无,战争久息之必然也;无荐贿之将,无私杀之兵,委任专而弛者且劝以强劲矣。若是者,任得其人,而法无不可用。若十一千百之挂漏,创法者固留有余以养天下而平其情。匹夫匹妇祁寒暑雨之怨咨,猾胥奸民为鼠为雀之啄龁,恶足坏纲纪而伤教化?有天下者,无容心焉可矣。宋自建隆开国,至仁宗亲政之年,七十余岁矣。太祖、太宗之法,敝且乘之而生者,自然之数也。夫岂唯宋祖无文、武之至德,议道之公辅无周、召之弘猷乎?即以成周治教之隆,至於穆、昭之世,蛹蠹亦生于简策,固不足以为文、武、周、召病也。法之必敝矣,非鼎革之时,愈改之,则弊愈丛生。苟循其故常,吏虽贪冒,无改法之可乘,不能托名逾分以巧为吹索。士虽浮靡,无意指之可窥,不能逢迎揣摩以利其诡遇。民虽强可凌弱,无以启之,则无讦讼之兴以两俱受毙,俾富者贫而贫者死。兵虽名在实亡,无以乱之,则无游惰之民以枭张而起,进则为兵而退则为盗。唯求治者汲汲而忧之,言治者啧啧而争之,诵一先生之言,古今异势,而欲施之当时,且其所施者抑非先王之精意;见一乡保之利,风土殊理,而欲行之九州,且其所行者,抑非一邑之乐从。神宗君臣所夜思昼作,聚讼盈廷,飞符遍野,以使下无法守,开章惇、蔡京爚乱以亡之渐者,其风已自仁宗始矣。前乎此者,真宗虽有淫祀骄奢之失,王钦若、丁谓虽有贪权惑主之恶,而李太初慎持之于前,王子明谨守之于后。迨乎天圣、明道之闲,老成凋谢已向尽矣。仅一直方简重之李迪,起自迁谪,而任之不专。至若王曾等者,非名节之不矜也,非勤劳之不夙也,以术闲道,以气矜刚;而仁宗(当)[耽]受谏之美名,慕恤下之仁闻,欣然举国以无择于听。迨及季年,天章开,条陈进,唯日不给,以取纲维而移易之;吏无恒守,士无恒学,民无恒遵,兵无恒调。所赖有进言者,无坚僻之心,而持之不固;不然,其为害于天下,岂待熙、丰哉?知治道者,不能不为仁宗惜矣。夫秉慈俭之德,而抑有清刚之多士赞理于下,使能见小害而不激,见小利而不歆,见小才而无取,见小过而无苛;则奸无所荧,邪无能闲,修明成宪,休养士民,于以坐致升平,绰有余裕。柰之何强饮疥癣之疾以五毒之剂,而伤其肺腑哉!故仁宗之所就者,概可见矣。迹其谋国,则屡败于西而元昊张,启侮于北而岁币增。迹其造士,则闻风而起者,苏氏父子掉仪秦之舌;揣摩而前者,王安石之徒,习申、商之术;后此之挠乱天下者,皆此日之竞进于大廷。故曰神宗之兴怨于天下、贻讥于后世者,皆仁宗启之也。夫言治者,皆曰先王矣。而先王者,何世之先王也?孔子曰:"吾从周。"非文、武之道隆于禹、汤也。文、武之法,民所世守而安焉者也。孟子曰:"遵先王之法。"周未亡,王者未作,井田学校所宜遵者,周之旧也。官习于廷,士习于学,民习于野;善者其所夙尚,失者其所可安,利者其所允宜,害者其所能胜;慎求治人而政无不举。孔、孟之言治者,此而已矣。啧啧之言,以先王为口实,如庄周之称泰氏,许行之道神农,曾是之从,亦异于孔子矣。故知治者深为仁宗惜也。〖三〗仁宗有大德于天下,垂及今而民受其赐;抑有大弊政以病民者二百年,其余波之害,延于今而未已。盖其求治之心已亟,但知之而即为之,是故利无待而兴,害不择而起。

译国家在创业之初,由乱转治,就必然要有所兴革,以此作为一代的规制。如果所兴革的措施不足以成为一代的规制,国家就必然很快灭亡。不然,那些简略而不详尽、因循陋习而不加文饰、维持衰弱而不求奋进的做法,也都各自有深意存在。君主的德行、民众的心情、时代机遇共同汇聚,恰好只能达到这种程度;既然达到这种程度,也足以使国家保持不衰。可是传了几代之后,弊病就产生了。弊病的产生,都是依照旧法而出现的,于是便把罪过归咎于法令,不愁找不到借口。弊病表现为:官吏玩忽职守而不理政事,士人浮薄而没有实际,百姓骄纵而贫富不均,军队松弛而没有战斗力;他们不是破坏法令而营私,就是沿用法令而巧妙掩饰自己的奸邪。有志之士对此愤怒,求治理的心情迫切地触动上层,谈论治道的方法在下面竞相出现;听取这些言论、推究他们的心情,都是当时令人厌恶痛苦的事情,因此若能在早晚之间加以整顿纠正,确实会令人十分痛快。虽然如此,难道一定要归罪于法令,另行寻找治理办法吗?官吏玩忽职守而不理政事,任用廉洁严肃的大臣来整饬仕进的阶次,就可以解决。士人浮薄而没有实际,尊崇醇厚雅正的师儒来兴起正学,就可以解决。百姓骄纵而贫富不均,豪强百姓日益争竞,疲弱百姓日益贫困,这是人事有盈有亏的必然现象。减轻他们的赋税徭役,疲弱者就能复苏,争竞者也就没有余地再指手画脚了。军队松弛而没有战斗力,是因为名册上有兵员而编伍中没有人,编伍中有人而真正作战时又没有兵,这是战争长期停息的必然结果。没有靠推荐贿赂取得职位的将领,没有擅自杀人的士兵,任用专一而使懈怠者受到劝勉,军队就会逐渐变得强劲。像这样,任用得当,法令就没有不可施行的。至于十一件中漏掉千百件这一类缺陷,制定法令的人本来就留有余地,用来养育天下百姓、平衡他们的情绪。普通男女在严寒酷暑、风雨之中发出的怨言,狡猾的胥吏和奸民像老鼠、麻雀一样啄食侵害,哪里足以败坏纲纪、损伤教化呢?拥有天下的人,只要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就可以了。宋朝自建隆开国,到仁宗亲自执政的年份,已经七十多年了。太祖、太宗的法令,到了这个时候产生弊病,是自然的规律。难道只是因为宋朝的祖先没有文王、武王那样的极盛德行,议论治道的辅政大臣没有周公、召公那样宏大的谋略吗?即使以成周治教的盛况来说,到了周穆王、周昭王的时代,蠹虫也会在典籍中产生,这本来不足以成为文王、武王、周公、召公的过错。法令必然会产生弊病,如果不在改朝换代的时候彻底更改它,越是改动,弊病反而越会丛生。假如沿袭原有的常规,官吏即使贪婪冒进,也没有可以借机更改的法令,不能假托名义、超越职分,巧妙地进行搜刮。士人即使浮华靡薄,也没有可以窥探的意旨,不能迎合揣摩,以便靠诡诈的机遇获利。百姓即使强横、能够欺凌弱者,也没有可以开启争端的条件,就不会兴起互相告讦的诉讼,使双方都遭受死亡,导致富人变穷、穷人死亡。军队即使名义上存在、实际上已经消亡,也没有可以扰乱它的机会,就不会有游荡懒惰的人嚣张而起,进则成为士兵,退则成为盗贼。只是求治理的人急切忧虑,谈论治理的人纷纷争辩,背诵某位先生的话,明明古今形势不同,却想在当时施行;而且他们要施行的,又并不是先王的精义。看到一个乡里的保甲有利,明明风土不同、治理原则不同,却想推行到九州;而且他们所推行的,又并不是一县百姓所乐意接受的。神宗君臣夜以继日所思考、所施行的事情,争论充满朝廷,文书符檄遍布四方,使下面无法守持既有法令,开启章惇、蔡京炫乱政局、导致国家灭亡的渐变,其风气从仁宗时就已经开始了。在这以前,真宗虽然有沉溺淫祀、骄奢的过失,王钦若、丁谓虽然有贪图权力、迷惑君主的罪恶,但李太初在前面谨慎地维持局面,王子明在后面小心地守持不变。到了天圣、明道之间,老成持重的大臣已经凋零殆尽。仅有一个正直方正、简朴持重的李迪,从贬谪之中被起用,却没有得到专任。至于王曾等人,并不是不珍惜名节,也不是不早早勤劳办事;只是用权术妨碍正道,用意气自矜刚强。而仁宗沉溺于接受谏诤的美名,羡慕体恤臣下的仁厚声誉,欣然把全国的政事都交给各方意见,不加选择地听取。到了晚年,天章阁开设,条陈奏议不断进呈,每天都应接不暇,用来改变纲纪、移易制度;官吏没有固定的守则,士人没有恒常的学业,百姓没有恒久遵循的规范,军队没有恒定的调度。所幸进言的人没有固执偏僻的用心,所持也不坚定;否则,这对天下造成的祸害,难道还要等到熙宁、元丰时期才出现吗?懂得治道的人,不能不替仁宗感到惋惜。仁宗秉有慈爱俭朴的德行,而下面又有许多清正刚直的士人辅佐治理,使他们能够看到小害而不激烈,看到小利而不动心,看到小才而不加以任用,看到小过而不苛责;这样,奸邪就没有地方迷惑人,邪说也无法乘隙而入,修明成法,休养士民,便可以安坐而达到太平,并且绰绰有余。为什么却要强行服用治疗疥癣的五毒之剂,反而伤害自己的肺腑呢?所以仁宗所成就的事业,大体可以看到了。考察他谋划国家,西方屡次失败,使元昊势力壮大;北方开启了受侮的局面,使岁币增加。考察他培养士人,听到风声便崛起的,是苏氏父子,摇动纵横家的舌头;揣摩迎合而求进的,是王安石一类人,学习申不害、商鞅的权术。此后扰乱天下的人,都是当日在朝廷上争相进取的这些人。所以说,神宗使天下产生怨恨、给后世留下讥议,都是仁宗开启的。谈论治理的人,都说是先王。那么所谓先王,是哪个时代的先王呢?孔子说:“我遵从周。”并不是因为文王、武王的道统比禹、汤更加隆盛,而是因为文王、武王的法令,是百姓世代遵守并因此安定的制度。孟子说:“遵循先王的法令。”周朝还没有灭亡,新的王者还没有兴起,井田、学校等应当遵循的,就是周朝的旧制。官吏在朝廷上熟习政事,士人在学校里熟习学业,百姓在乡野中熟习生产生活;善的,是他们早已崇尚的;有失误的,是他们能够安于接受的;有利的,是他们确实认为合宜的;有害的,是他们能够承受的。谨慎地求得善于治理的人,政事就没有不能办成的。孔子、孟子所说的治道,不过如此罢了。那些喋喋不休的议论,以先王作为口实,就像庄周称说泰氏、许行奉行神农之道一样;如果竟然听从这种说法,也就不同于孔子了。所以真正懂得治道的人,深深替仁宗感到惋惜。三 仁宗对天下有大德,恩惠流传至今,百姓仍然享受他的恩泽;但他也有使百姓受害的大弊政,延续了二百年,其余波造成的祸害延伸到今天仍未停止。大概是因为他求治理的心情已经十分急切,只知道某件事有利便立即去做,所以有利的事情不加等待便兴起,有害的事情也不加选择便发生。

其有大德于天下者,航海买早稻万石于占城,分授民种,是也。其种之也早,正与江南梅雨而相当,可以及时而毕树艺之功;其熟也早,与深秋霜燥而相违,可弗费水而避亢旱之害;其种之也,田不必腴而获不赀,可以多种而无瘠芜之田;皆其施德之普也。昔者周有天下,既祀后稷以配天,为一代之祖;又祀之于稷以配社,享万世之报。然则有明王起,饬正祀典以酬功德,奉仁宗以代周弃而享祀千秋,其宜也。惜乎无与表章者,史亦略记其事而不揄扬其美,则后王之过也。若其弊之病天下者,则听西川转运使薛田、张若谷之言,置交子务是也。交子变而为会子,会子变而为钞,其实皆敝纸而已矣。古之税于民也,米粟也,布缕也。天子之畿,相距止于五百里;莫大诸侯,无三百里之疆域;则粟米虽重,而输之也不劳。古之为市者,民用有涯,则所(为)[易]者简;田宅有制,不容兼并,则所赍以易者轻。故粟米、布帛、械器相通有无,而授受亦易。至于后世,民用日繁,商贾奔利于数千里之外;而四海一王,输于国、饷于边者,亦数千里而遥;转挽之劳,无能胜也。而且粟米耗于升龠,布帛裂于寸尺,作伪者湮湿以败可食之稻麦,靡薄以费可衣之丝枲。故民之所趋,国之所制,以金以钱为百物之母而权其子。事虽异古,而圣王复起,不能易矣。乃其所以可为百物之母者,固有实也。金、银、铜、铅者,产于山,而山不尽有;成于炼,而炼无固获;造于铸,而铸非独力之所能成,薄赀之所能作者也。其得之也难,而用之也不敝;输之也轻,而藏之也不腐。盖是数物者,非宝也,而有可宝之道焉。故天下利用之,王者弗能违也。唯然,而可以经久行远者,亦止此而已矣。交子之制,何为也哉?有楮有墨,皆可造矣,造之皆可成矣;用之数,则速裂矣;藏之久,则改制矣。以方尺之纸,被以钱布之名,轻重唯其所命而无等,则官以之愚商,商以之愚民,交相愚于无实之虚名,而导天下以作伪。终宋之世迄于[胡]元,延及洪、永之初,笼百物以府利于上,或废或兴,或兑或改,千金之赀,一旦而均于粪土,以颠倒愚民于术中;君天下者而(思)[忍]为此,亦不仁之甚矣!夫民不可以久欺也,故宣德以来,不复能行于天下。然而余害迄今而未已,则伤诏禄之典,而重刑辟之条,无明王作,而孰与更始?其害治亦非小矣。钞之始制也,号之曰"千钱",则千钱矣。已而民递轻之,而所值递减,乃至十余钱而尚不售,然而"千钱"之名固(有)[存]也。俸有折钞以代米,乃至一石而所折者数钱;律有估物以定赃,乃至数金而科罪以满贯。俸日益薄,而吏毁其廉;赃日益重,而民极于死。仅一钞之名(成)[存],而害且积而不去,况实用以代金钱,其贼民如彼乎?益之以私造之易,殊死之刑日闻于司寇,以诱民于阱而杀之,仁宗作俑之愆,不能辞矣。是故君天下者,一举事而大利大害皆施及无穷,不可不审也。听言轻,则从善如流,而从恶亦如流。行法决,则善之所及者远,而恶之所被者亦长矣。以仁如彼,以不仁如此,仁宗两任之,图治者其何择焉?舜之大智也,从善若决江、河,而戒禹曰:"无稽之言勿听。"以其大智,成其至仁,治道尽此矣。〖四〗大臣进位宰执,而条列时政以陈言,自吕夷简始。其后韩、范、富、马诸君子,出统六师,入参三事,皆于受事之初,例有条奏。闻之曰:"天下有道,行有枝叶,天下无道,言有枝叶。"以此知诸公失大臣之道。而明道以后,人才之寖降,风尚之寖卑,前此者(石)[吕]、李、向、王之风轨,不可复追矣。书曰:"敷奏以言,明试以功。"以言者,始进之士,非言无以达其忱;上之庸之,非言无以知其志。故观其引伸,知其所学;观其蕴藉,知其所养;非必言之可行而听之行也。后世策问贤良,科举取士,其法循此,而抑可以得人;然而不能无不得之人矣。至于既简在位,或贤或否,则以功而明试之,非以言者之始测于影响,而下亦仅此以为自效之资也。且夫藉言以为羔雁者,亦挟长求进之士尔。其畜德抱道、具公辅之器者,犹不屑此。而况大任在躬,天职与共,神而明之、默而成之者,非笔舌之所能宣;而喋喋多言,以掩力行不逮之愆尤乎?

译他对天下有大德的一件事,就是航海到占城购买早稻一万石,分发给百姓播种。这种稻子播种得早,正好与江南的梅雨时节相合,可以及时完成耕种;成熟得早,又避开深秋霜冻干燥的时节,可以少费水而避免亢旱的危害;种植它不一定需要肥沃的田地,收获却很多,可以多种而不会有贫瘠荒芜的田地。这些都是他的德惠广泛施及百姓的表现。从前周朝拥有天下,已经祭祀后稷,让他配享上天,作为一代的祖先;又在稷祠中祭祀他,让他配享社神,享受万世的报答。既然如此,若有圣明的君王兴起,整饬端正祭祀典礼,以酬报功德,奉祀仁宗,代替周朝的后稷而享受千秋祭祀,也是合宜的。可惜没有人为他表彰显扬,史书也只略记此事而没有宣扬他的美德,这是后世君王的过错。至于使天下受害的弊政,就是听从西川转运使薛田、张若谷的意见,设置交子务。交子后来变成会子,会子又变成钞,实际上都不过是破旧的纸而已。古代向百姓征收的赋税,是米粟和布帛。天子的京畿,距离最远不过五百里;最大的诸侯,也没有超过三百里的疆域;这样一来,粟米虽然沉重,运输却不劳苦。古代设置市场,百姓的日用有一定限度,所以需要交换的物品简单;田地和住宅有制度限制,不允许兼并,所以拿来交换的物品也轻便。因此,粟米、布帛、器械之间可以互通有无,交付和接受也容易。到了后世,百姓的日用日益繁多,商人为了获利奔走于数千里之外;而天下统一于一个君王,运送到国都、供给边境的物资,也要相隔数千里;转运搬挽的劳苦,没有什么可以承受得了。况且米粟会在升、龠中耗损,布帛会在寸、尺之间破裂;造假的人用水浸湿稻麦,使可以食用的粮食腐败,用薄削的手段损耗可以制衣的丝麻。因此百姓所趋向的、国家所控制的,便以金钱作为百物之母,用来权衡和交换其他物品。事情虽然不同于古代,但即使圣王重新出现,也不能改变它。至于金钱之所以能够成为百物之母,本来是有实际根据的。金、银、铜、铅,都产自山中,而山中并非到处都有;需要冶炼才能制成,而冶炼又不能保证每次都成功;还要铸造,而铸造不是仅凭个人力量或少量资财就能完成的。它们取得困难,但使用时不会损耗;运输它们轻便,储藏它们也不会腐烂。这几种东西本身并不是珍宝,却有可以成为珍宝的条件。因此天下人都利用它们,君王也不能违背这种需要。既然如此,能够长久流通、远距离使用的,也只有这些东西罢了。交子的制度,究竟是为什么设立的呢?有楮纸、有墨,什么都可以制造;制造出来也都可以做成;使用几次,就很快破裂;收藏久了,就会改制。拿一张方尺大的纸,冠以钱币的名义,轻重只由它所规定而没有等级,于是官府用它愚弄商人,商人又用它愚弄百姓,彼此都在没有实际价值的虚名上互相欺骗,从而引导天下人作伪。从宋朝始终直到[胡]元,延续到洪武、永乐初年,把百物都笼罩在这种制度之下,使府库从中获利;有时废止,有时兴办,有时兑换,有时改制,价值千金的财产,一旦之间就同粪土一样,以这种办法把愚民颠倒玩弄于术中。统治天下的君主竟然[忍]心做这种事,也实在是太不仁了!百姓不能长期受欺骗,所以宣德以来,这种制度再也不能在天下推行。然而它遗留下来的祸害至今还没有停止:既损害俸禄的制度,又加重刑罚条文;若没有圣明的君王出来,谁能同它重新开始改革呢?它对治理国家的危害也不小。钞币开始制定时,给它命名为“千钱”,它就被当作千钱使用。后来百姓逐渐轻视它,它的价值也逐渐降低,以至于只值十多钱还没人愿意出售;可是“千钱”这个名称却仍然存在。俸禄有用折钞来代替米的规定,以至于一石米折合的钞钱只有几钱;法律有估定物价来确定赃款的规定,以至于价值数金的赃物,定罪时却按满贯计算。俸禄日益微薄,官吏因此败坏了廉洁;赃款数额日益加重,百姓因此濒临死刑。仅仅一张钞币的名义[存在],祸害就不断积累而不能消除,何况实际用它来代替金钱,它像那样残害百姓呢?再加上私自铸造容易,负责司法的官员那里每天都能听到判处死刑的案件,用这种办法把百姓诱入陷阱再杀死,仁宗开此先例的过错,不能推辞了。所以,统治天下的君主,做一件事就可能使巨大的利益和巨大的祸害都延及无穷,不可不慎重。听取言论如果轻率,就会像水流一样顺从善言,也会像水流一样顺从恶言。执行法令如果果断,那么善政所及的地方就广远,恶政所造成的影响也会长久。像仁宗那样施行仁政,又像前面所说那样施行不仁之政,仁宗把这两种做法都采用过,谋求治理天下的人应当选择什么呢?舜的大智慧在于,他接受善言像决开江河一样,却告诫禹说:“没有根据的话不要听。”凭借他的大智慧,成就了他的至仁,治理天下的道理全在这里了。四 大臣升任宰执以后,分条列举时政来陈述意见,从吕夷简开始。此后韩、范、富、马诸位君子,出朝统率六军,入朝参与宰执政务,都在接受任职之初,按惯例有分条奏陈。听说有这样的话:“天下有道,行动自然会产生枝叶;天下无道,言论才会产生枝叶。”由此可知,诸公失去了大臣应有的道理。到了明道以后,人才逐渐衰落,风俗逐渐卑下,明道以前吕、李、向、王的风范和轨迹,再也无法追及了。《尚书》说:“广泛奏陈意见,以言论进荐;明确考察功绩,以功劳任用。”所谓以言论进荐,是说刚开始入仕的士人,如果不发表意见,就无法表达自己的诚意;上位者如果要任用他,也无法了解他的志向。所以观察他如何引申发挥,可以知道他所学习的内容;观察他含蓄深厚的气度,可以知道他的修养;并不是一定要因为他说的话能够实行,听取后才实行。后世策问贤良、通过科举选取士人,方法就是沿袭这一点,这样也还可以得到人才;不过也不能没有取不到人才的情况。至于已经选定并任职的人,有的贤能,有的无能,就要用功绩来明确考察他们,而不是用言论在开始时根据表面影响来猜测;对下属来说,也不能只把这些言论当作自我表现、求取进用的资本。况且借助言论来充当羔雁之礼、谋求进身的,也只是仗恃才长求取进用的士人罢了。那些积蓄德行、怀抱道术、具备辅佐宰相才能的人,尚且不屑于这样做;何况肩负重大任命、与天职共同承担责任,能够神会而明察、默默成就事业的人,本来就不是笔墨言语所能宣明的,难道还要喋喋不休地多说,以掩饰自己实际行动不足的过错吗?

即以敷奏言之,射策之士,谏议之官,言不容已也,而抑各有其畔,不可越也。将以匡君之过与?则即以一德之凉,推其所失而导之以改,无事掇拾天德王道,尽其口耳之所记诵者,罄之于一牍也。非是者,为鬻才之曲士。将以指政之非与?则即一事之失,极其害之所至,而陈其所宜,无事旁推广引,泛及他端之未善,以责效于一朝也。非是者,为乱政之辩言。将以摘所用之非人与?则即以一人之罪状,明列其不可容,无事抑此伸彼,滥及盈廷,以唯吾所欲废置也。非是者,为死党之憸人。将以论封疆之大害与?则即以一计之乖张,专指而征其必偾,无事胪列兵法,画地指天,以遥制生杀之枢机也。非是者,为首祸之狂夫。且夫一言出,而且俟君之行此一言也,则事不冗,而力以暇而有余。一言出,而君既行此一言矣,则意相得,而后可因而复进。故志行而言非虚设。行与不行,皆未可必之于君心;姑且言出如哇,而唯恐不充于幅,诚何为者?况乎一人之识,以察一理,尚虑其义不精,而害且伏于其隐。乃搦管经营,旁搜杂引,举君德、民情、兵、农、礼、乐、水、火、工、虞、无涯之得失,穷尽之于数尺之章疏。才之果胜与?念之果周与?发果以诚,而行果无不得与?问之心,而固不能自信;按之他日,而已知其不然。徒尔洋洋娓娓、建瓴倾水而出之,不少待焉;不怍之口,莫知其咎,亦孔之丑矣。则在怀才初进之士,与职司言责之臣,犹不可不慎也。而得君已深,历任已夙,居密勿以静镇四海者,尤勿论矣。明道以后,宰执诸公,皆代天工以临群动者也。天下之事,唯君与我坐而论之,事至而行之,可兴则兴之已耳,可革则革之已耳。唯道之从,唯志之伸,定命以辰告,不崇朝而遍天下,将何求而不得?奚待烦言以耸众听?如其微言而不悟,直言而不从,欲行而中沮,欲止而旁出;则有引身以退,免疚恶于寸心,而不待暴白以号于人曰:"吾已缕析言之,而上不我庸也。"此宰执大臣所以靖邦纪而息嚣凌之枢要也。在昔李太初、王子明以实心体国,奠七十余年社稷生民于阜安者,一变而为尚口纷呶之朝廷,摇四海于三寸之管,谁尸其咎?岂非倡之者在堂皇,和之者尽士类,其所繇来者渐乎!宰执有条奏矣,侍从有条奏矣,庶僚有条奏矣,有司有条奏矣;乃至草茅之士,有喙斯鸣,无不可有条奏矣。何怪乎王安石之以万言耸人主,俾从己以颠倒国是;而远处蜀山闻风跃起之苏洵,且以权谋憯险之术,习淫遁之文章,售其尉缭、孙膑之诡遇,簧鼓当事,而荧后世之耳目哉?姚元之之以十事要玄宗也,在未相之先,谓不可行而己不敢相也,是亦慎进之一术也。既已为相,则唯其行之而无复言矣。陆敬舆之详于论事也,一事竟而又及一事,因时之迫以答上问,而非阔(达)[远]迂疏以侈文章之富也。宰执之道,司听言以待黜陟耳,息浮言以正人心耳。言出而行浇,言长而忠薄,言之不已,而国事不可为矣。读者惑焉,诧为盛美,违山十里,蟪蛄犹闻,束宋人章奏于高阁,学术治道庶有瘥焉。俗论不然,宜中国之日疲以蹙也。〖五〗仁宗之生,以大中祥符三年,岁在庚申,及嘉祐二年乙酉,二十有六年,拟之于古,未逮乎壮有室之齿也。曹后之立,未及期月,则皇子之生,非所绝望。乃育英宗于宫中,使后拊鞠之。呜呼!念宗社之重而忘私,是岂非能为人之所不能,足为万世法者哉!三王以后,与子之法立,苟为适长,道不得而废焉。汉明虽贤,光武犹谓失德;晋惠虽闇,武帝不任其愆。故三代有豫教之法,尽人之所可为,而贤不肖治乱安危举而听之于天,亦且无如之何矣。乃无子而嗣未有定,以及乎危病之际,奸人妇寺挟私意以援立庶支,市德居功,而倒持魁柄,汉唐之祸,率繇此而兴。其近正者,则辨昭穆,审亲疏,弟与从子以序而登,斯亦可以止争而靖国矣。而于帝王慎重天位之道,固未协也。夫唯适长之不容变置,为百王之成宪,而贤不肖非所谋耳。无子而授之同产之弟与从子之长,古未有法,道无可执。则天既授我以选贤而建之权,如之何不自化裁,可诿诸后以任臣僚之扳立邪?英宗方四岁而鞠之宫中,察其情志,审其器量,远其外诱,习其家法,而抑受恩勤之德于中宫。他日曰:"宫中尝养二子,小者近不慧,大者可也。"帝之留心于国本,非一日矣。范、富、包、文、司马虽心是其请,且不欲授以援立之权,独托腹心于韩公,然抑闻命而始请其名,前此者亦未敢有所拟也。则熟筹密运于一人之心,又岂奸邪之得窥伺哉?

译即使就“广泛奏陈意见”来说,参加射策的士人、担任谏议的官员,言论本来不能停止,但各自也都有边界,不可越过。若是要纠正君主的过错,就应当针对某一方面德行的不足,推究他所犯的过失,引导他改正;没有必要把自己从天德、王道中拾取的、口耳所记诵的一切,全都倾倒在一篇奏牍里。不是这样做的,就是靠卖弄才华求取进用的奸曲之士。若是要指出政事的错误,就应当针对一件事情的过失,推究它可能造成的全部危害,陈述应当采取的措施;没有必要旁征博引,泛泛涉及其他尚未完善的方面,企图在一朝之内要求全部见效。不是这样做的,就是扰乱政事的巧辩之徒。若是要指出所任用的人不对,就应当针对一个人的罪状,明白列出他不可容忍的原因;没有必要压制这个人而抬举那个人,滥及满朝官员,任凭自己想废黜谁、任用谁。不是这样做的,就是结党营私的奸佞小人。若是要论述边疆的重大危害,就应当针对一项错误的计策,专门指出它的荒谬,并证明它必然失败;没有必要罗列兵法,指天画地,妄想从远处控制生杀大权。不是这样做的,就是挑起祸乱的狂妄之徒。况且,一句话说出以后,还要等待君主实行这一句话,那么事情就不会繁杂,力量也会有余暇。等一句话说出,而君主已经实行了这句话,双方的心意就能相合,之后才可以据此再次进言。所以,志向在于实行,言论就不是徒然设置的。君主究竟实行还是不实行,谁也不能预先确定;姑且把话说得像呕吐一样倾泻而出,只怕一张纸还写不满,这究竟是为什么呢?何况一个人的见识,用来考察一个道理,尚且担心义理不精确,祸害还可能隐藏在其中。却提笔筹划,旁搜杂引,把君主的德行、百姓的情形、军务、农业、礼、乐、水、火、工、虞等无边无际的得失,全都穷尽在几尺长的章疏之中。才能果真胜任吗?考虑果真周全吗?发表意见果真出于诚心,实行起来果真没有一项不能成功吗?扪心自问,本来就不能相信自己;等到后来检验,又已经知道当初并不是这样。只是洋洋洒洒、娓娓道来,像从高处倾倒水一样一股脑说出来,丝毫不加等待;而那张毫无惭愧的嘴,又不知道自己的过失,这也实在太丑陋了。因此,对于刚刚怀抱才学、开始求进的士人,以及担负言责的臣子,尚且不可不慎重;至于已经深得君主信任、任职已久、居于机密近侍之位而以安静镇定统摄四海的人,更不用说了。明道以后,宰执诸公都是代替上天处理政务、面对群体事务的人。天下的事情,只需君主和我坐下来商议,事情来到就实行;可以兴办的,就兴办它;可以改革的,就改革它,仅此而已。只遵从道,只伸张志向,确定诏命后按时宣布,不到一个早晨就传遍天下,这样还有什么求取不到的呢?何必用烦琐的言辞来震动众人的听闻?如果君主对于含蓄的话不明白,对于直言不听从,想实行却中途受阻,想停止却从旁另生枝节,那么臣子就应当引身退避,使自己内心免于愧疚和罪恶,不必等到事情败露后向众人呼喊:“我已经一条条详细说过了,可是君主不肯任用我。”这就是宰执大臣用来安定国家纲纪、止息喧嚣凌越的关键。过去李太初、王子明以真诚之心体察国家,使七十多年间的社稷和百姓安定富足;后来却一变而成为崇尚口舌、纷乱喧闹的朝廷,用三寸之舌摇动四海,这种罪责由谁来承担?难道不是因为倡导者在朝廷上位,附和者遍及士人阶层,而这种局面是逐渐形成的吗?宰执有分条奏陈,侍从有分条奏陈,众官有分条奏陈,有司也有分条奏陈;甚至民间士人,只要有嘴就可以发声,没有谁不可以分条奏陈。王安石凭借万言书震动君主,使君主跟随自己而颠倒国家的是非,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而远在蜀山、听到风声便跃然而起的苏洵,竟还凭借权谋诡险的手段,学习淫靡隐僻的文章,兜售尉缭、孙膑式的诡诈奇谋,煽惑当权者,迷乱后世的耳目吗?姚元之用十件事情向玄宗提出要求,是在担任宰相以前;他说这些事情不可实行,自己也不敢接受宰相之任,这也是谨慎求进的一种方法。既然已经做了宰相,就只实行它们,不再反复进言。陆敬舆详细论述政事,一件事情办完,接着又谈另一件事,是根据当时事情的紧迫来回答皇上的询问,而不是宽泛遥远、迂腐疏阔地夸耀文章的丰富。宰执的职责,不过是掌管听取言论,以等待升降赏罚;止息浮泛的言论,以端正人心罢了。言论一发出就使行动荒疏,言论越多而忠诚越少,言论不停,国事就不可治理了。读者却被迷惑,惊叹这是一种盛美;即使相隔山岭十里,仍能听到蝉鸣,也应当把宋人的章奏束之高阁,这样对于学术和治道或许会有所改善。世俗的议论却不是这样,所以中原一天比一天疲敝困窘。五 仁宗出生于大中祥符三年,这一年是庚申年;到嘉祐二年乙酉年,经过了二十六年,按照古代的标准,还没有达到成年娶妻的年龄。曹后被立为皇后还不到一整月,皇子的出生本来并不是绝望的事。于是把英宗养在宫中,让皇后亲自抚养他。唉!想到宗庙社稷的重大而忘掉个人私情,这难道不是能够做到常人不能做到的事,足以成为万世法则的吗?三王以后,把嫡子继承的制度确立下来,只要是嫡长子,继承的原则就不能废除。汉明帝虽然贤明,光武帝仍认为他失德;晋惠帝虽然昏暗,武帝也不把他的过错归咎于自己。因此,三代有预先教育太子的制度,尽力做到人所能做的事情;至于贤能或不肖、治乱或安危,则全都听凭上天,即使如此也没有办法改变。后来到了无子而继承人尚未确定,甚至到了皇帝危重患病之时,奸人、妇人、宦官挟持私意,援立庶出的支系,借此买取恩德、占有功劳,反而把握了国家的大权;汉、唐的祸乱,大多由此兴起。较为接近正道的做法,是辨明昭穆,审察亲疏,按照次序让弟弟和从子登上帝位,这样也可以停止争端、安定国家。但这与帝王慎重对待天位的道理,本来仍不相合。只有嫡长子的继承不得更改,才是历代帝王共同遵守的成法;至于他是贤是愚,并不是人力所能谋划的。没有儿子而把帝位传给同母弟弟或从子中年长者,古代没有现成的制度,也没有可以执守的原则。既然上天已经把选择贤能、拥立继承人的权力交给我,为什么不由自己裁定变通,却可以把责任推给后世,任由臣僚援引拥立吗?英宗当时才四岁,被养在宫中;观察他的性情志向,考察他的器量,远离外界诱惑,学习宫中的家法,并且在中宫接受恩德和勤勉的教导。后来他说:“宫中曾经养育过两个孩子,小的近于不聪慧,大的还可以。” 皇帝对于国家根本的继承问题用心,并不是一天两天了。范、富、包、文、司马虽然心里赞同这项请求,却也不愿把援立继承人的权力交给自己;只有把内心的想法托付给韩公。然而他们也是听到命令后才开始请求确定人选,在此以前也不敢有所拟议。这样在一个人的心中反复筹划、秘密运作,又哪里是奸邪之人能够窥探的呢?

在礼有之曰:"为人后者为之子。"非尽人无子而必为立后也。自大夫以上,有世禄、食采邑、建祖庙者,达乎天子。苟无子而必有后,则三代之兴,虽无子而固有子。豫立之典,虽不见于史策,而以为后之文推之,则苟有有世守,无无子者,必有子,而与子之法固不以无出而废也。抑在礼有之曰:"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服期。"本非期而加以期之谓也。若以亲疏序及,而所立者从子之长,则所生父母虽降,而固有叔父之亲,不必加隆而固服期。[然]则功缌以降之族子,但使温恭之度形于早岁,皆择养而豫教之,无问亲疏亦明矣。汉、唐之君,轻宗社而怙其专私,未有能者。仁宗虑之早而断之决,以定百王之大法。于是高宗有所禀承,远立太祖之裔孙,而本支不敢妄争,臣民欣为推戴,两宫全其慈孝,社稷赖以小康,皆仁宗之贻谋为之先导也。虽然,义隐于三代,而法沮于汉、唐,仁宗创起而决策,以至正之举,而有非常之疑,故任守忠惑曹后以起衅,而仁宗无虑也。有韩公在,制守忠之死命,而曹后黜于其义也。高宗无可恃之大臣矣,于是而内禅以定其位。然则心苟无私,变通在我,居天位之尊,承皇天之命,仰先祖之灵,奉名义之正,无志不可行,无谋不可定。何畏乎(命异)[佥壬],何忧乎事变哉?〖六〗朋党之兴,始于君子,而终不胜于小人,害乃及于宗社生民,不亡而不息。宋之有此也,盛于熙、丰,交争于元祐、绍圣,而祸烈于徽宗之世,其始则景祐诸公开之也。国家刚方挺直之正气,与敦庞笃厚之醇风,并行而不相悖害。大臣任之,而非但大臣任之也。人主平其情,以不迫行其用舍,慎其听,以不轻动于人言;则虽有小人,不伤君子,其有君子,不患其有小人;而国是贞矣,而嚣凌息矣。前乎景祐者,非无丁谓、王钦若之奸佞也。而王旦沮钦若之登庸,马知节折钦若之匿奏,张咏且死请戮尸以贸丁谓之头,李迪誓死而斥丁谓之奸,王曾且独任窜谓之举,而不劳廷臣之交击。故钦若、谓非无邪党,亦以讦讼不行,而但偷容容之福;胡旦、翟马周、梅询、曾致尧之徒,或乍张而终替,或朒缩而不前。盖大臣以国之治乱、人之贞邪、引为己任,而不匿情于且吐且茹之交,授发奸摘伏之权于锐起多言之士。故刚而不挠,抑重而不轻,唯其自任者决也。而天子亦不矜好问好察之名,闻人言而轻为喜怒。则虽有繁兴之众论,静以听君相之从违,自非田锡、孙奭任谏诤之职者,皆无能骋其辩也。好善则进之,恶恶则去之,任于己以持天下之平者,大臣之道也。引之不喜,激之不怒,居乎静以听天下之公者,天子之道也。而仁宗之世,交失之矣。仁宗之求治也急,而性情之所偏倚者,宽柔也。宽柔者之能容物,人所知也。宽柔者之不能容物,非知道者不知也。至于前而有所称说,容之矣,未遽以为是,未遽以为非也。容之容之,而言沓至,则辩言者且将怒其所必怒,而终不能容。夫苟乐求人言,而利用其臧否,则君子小人莫能自必,而特以议论之短长为兴废。于是而小人之党,竞起争鸣;而自附于君子之华士,抑绰约振迅,饰其文辞,以为制胜之具。言满天下,蔚然可观,相传为不讳之朝。故当时士民与后世之闻其风者,所甚歆仰于仁宗,皆仁宗之失也。于是而宋兴以来敦庞笃厚之风,荡然不足以存矣。抑考当时之大臣,则耆旧已凋,所仅存者,吕夷简尔。夷简固以讪之不怒、逐之不耻、为上下交顺之术,而其心之不可问者多矣。其继起当国能守正而无倾险者,文彦博(矣)[也],而亦利用夷简之术,以自挫其刚方之气;乃恐其志不足以行,则旁求助于才辩有余之士,群起以折异己而得伸。韩、富、范、马诸公,虽以天下为己任,而不能自超出于此术之上。于是石介、苏舜钦之流,矫起于庶僚,而王素、唐介、蔡襄、余靖一唱百和,唯力是视,抑此伸彼,唯胜是求。天子无一定之衡,大臣无久安之计,或信或疑,或起或仆,旋加诸膝,旋坠诸渊,以成波流无定之宇。熙、丰以后纷呶噂沓之习,已早见于此,而君犹自信曰:"吾能广听。"大臣且自矜曰:"吾能有容。"士竞习于浮言,揣摩当世之务,希合风尚之归,以颠倒于其笔舌;

译礼制中有这样的说法:“作为别人的后嗣,就要作为他的儿子。”这并不是说凡是没有儿子的人都一定要为他立后。从大夫以上,有世代享受俸禄、食邑、建立祖庙的制度,一直到天子都是如此。如果没有儿子就一定要有后嗣,那么三代兴盛之时,即使没有亲生儿子,本来也一定有儿子。预先确立继承人的制度,虽然史书中没有明文记载,但推求“为人后”的礼文,就可以知道:凡是有可以世代守护宗庙的家族,就没有真正无子的;既然一定会有儿子,嫡子继承的制度当然不会因为没有亲生儿子而废除。礼制中又有这样的说法:“作为别人的后嗣,要为他的父母服一年之丧。”这并不是说本来只应服较轻的丧服,却加重到服一年之丧。若按照亲疏次序来确定,所立的是从子中的长者,那么他的生身父母虽然降等,但本来仍有叔父的亲属关系,不必额外加重,也本来就应服一年之丧。这样看来,即使是服功服、缌服以下的族子,只要从小表现出温和恭敬的品性,就都可以选择来抚养并预先教育;无论亲疏远近,原则也就清楚了。汉、唐的君主轻视宗庙社稷而依恃自己的私意,没有一个能够做到这一点。仁宗早早考虑此事,果断作出决定,从而确定了历代帝王的大法。于是高宗有所承继,远远选立太祖的后裔孙辈,本支宗室不敢妄自争夺,臣民乐意共同拥戴,两宫保全了慈爱和孝顺,社稷因此获得稍稍安定,这些都是仁宗留下的谋划预先发挥了作用。虽然如此,这个道理在三代时已经隐约存在,但到了汉、唐却被成法阻挠;仁宗创立新制并作出决策,本来是极其正确的举措,却引起了不同寻常的疑虑,所以任守忠迷惑曹后而挑起事端,而仁宗并没有忧虑。有韩公在,就能掌握任守忠的生死;曹后也因合乎道义而被黜退。高宗没有可以依靠的大臣了,于是实行内禅来确定自己的帝位。由此可见,只要内心没有私意,变通就掌握在自己手中;身居天子尊位,承受皇天之命,仰赖先祖之灵,奉行名分和正义,就没有什么志向不能实行,没有什么谋划不能确定。何必害怕[佥壬]小人,何必忧虑事变呢?六 朋党的兴起,开始于君子,最终却不能胜过小人,祸害于是波及宗庙社稷和百姓;不使国家灭亡就不会停止。宋朝也有这种情况,在熙宁、元丰年间最为兴盛,在元祐、绍圣年间相互争斗,到徽宗时期祸害最为惨烈;它的开端,则是景祐年间诸公开启的。国家刚强正直的正气,与敦厚朴实、笃厚淳正的风气,可以并行而不互相冲害。大臣承担起这种责任,而且不只是大臣承担。君主平定自己的情绪,不因逼迫而轻率决定任用或罢免;慎重听取意见,不因他人的言论而轻易动摇,那么即使有小人,也不会伤害君子;即使有君子,也不必担心小人存在。这样国家的是非准则就会端正,喧嚣凌越就会止息。景祐以前,并不是没有丁谓、王钦若这样的奸佞。可是王旦阻止王钦若得到任用,马知节揭破王钦若隐藏奏章的行为,张咏临死还请求杀死丁谓并以其头颅示众,李迪发誓至死也要斥责丁谓的奸邪,王曾甚至独自承担驱逐丁谓的举措,不必劳烦朝廷群臣相互攻击。因此,王钦若、丁谓并不是没有邪党,只是互相揭发诉讼的做法不能实行,他们只能苟且得到相安无事的福分;胡旦、翟马周、梅询、曾致尧这些人,有的突然张扬起来却最终衰败,有的畏缩不前。大概是因为大臣把国家的治乱、人的正邪,都当作自己的责任,不在一边吐露、一边吞回的相互周旋中隐瞒实情,也不把揭发奸邪、查摘隐伏的权力交给那些锐意而起、喜好多言的人。所以刚强而不屈挠,持重而不轻率,关键在于自己承担责任并果断行事。天子也不以喜欢询问、喜欢察访的名声自我矜夸,不会听到别人几句话就轻易产生喜怒。这样,即使有纷繁兴起的众多议论,也只能安静地听候君主和宰相采纳还是不采纳;除非是田锡、孙奭这样担任谏诤职务的人,其他人都无法尽情施展辩说。喜爱善人就提拔他们,憎恶恶人就斥退他们,把责任交给自己来维持天下的公平,这是大臣的道理。别人引导也不因此高兴,别人激怒也不因此发怒,处于宁静之中听取天下公论,这是天子的道理。然而仁宗在位时,这两方面都失误了。仁宗求治心切,而性情偏向宽厚柔和。宽厚柔和的人能够容纳事物,这是人们都知道的;宽厚柔和的人也有不能容纳事物的一面,不懂得其中道理的人却不知道。有人来到面前有所称述,他先容纳了,并不立即认为对,也不立即认为错。容纳了又容纳,言论接连不断,于是善于辩说的人就会激怒他必然发怒的地方,而他最终又不能容忍。假如君主喜欢听取人的言论,并且利用对错评价来决定取舍,那么君子和小人都不能确定自己的命运,只会因为议论的长短而决定兴废。于是小人的党羽争相起来鸣叫;那些自附于君子的浮华士人,也轻捷振作,修饰自己的文辞,把它作为取胜的工具。言论充满天下,繁盛得很是可观,世人相传这是一个不避讳言论的朝廷。所以当时士人百姓以及后世听说这种风气的人,对仁宗最为羡慕仰望的地方,恰恰都是仁宗的过失。于是宋朝建立以来敦厚朴实、笃厚淳正的风气,荡然无存,几乎不能保存了。再考察当时的大臣,老成宿旧已经凋零,剩下的只有吕夷简。吕夷简固然把别人讥讪而不发怒、驱逐而不以为耻,当作使上下相互顺从的办法,但他内心不可追问、不可测知的地方却很多。他后来主持国政,能够守正而不偏险的人,是文彦博;但文彦博也利用吕夷简的办法,来削弱自己刚强正直的气概;又担心自己的志向不足以实行,于是从旁寻求有余力的才辩之士来帮助,任由他们群起折服异己,以使自己的主张得到伸张。韩、富、范、马诸公虽然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责任,却不能超越这种做法。于是石介、苏舜钦这一类人,在众官中矫然奋起;王素、唐介、蔡襄、余靖一唱百和,只看谁的力量更大,压制这一方而抬举那一方,只求取得胜利。天子没有固定不变的权衡,大臣没有长久安定的谋划;有时相信,有时怀疑;有时被提拔,有时被罢黜;刚刚加以宠信,转眼又坠入深渊,于是形成了像水波一样无定的天下。熙宁、元丰以后纷乱喧闹、议论纷杂的习气,在这里早已显露出来了,而君主还自信地说:“我能够广泛听取意见。”大臣也自我夸耀说:“我能够容纳意见。”士人争相习学浮泛之言,揣摩当世事务,迎合风尚所归,把一切都颠倒在自己的笔舌之间。

取先圣之格言,前王之大法,屈抑以供其证佐。童而习之,出而试之,持之终身,传之后进,而王安石、苏轼以小有才而为之领袖;皆仁宗君相所侧席以求,豢成其毛羽者也。乃至吕惠卿、邓绾、邢恕、沈括、陆佃、张耒、秦观、曾巩、李廌之流,分朋相角,以下逮于蔡京父子,而后覆败之局终焉。呜呼!凡此訾訾捷捷者,皆李沆、王旦所视为土偶,任其掷弃山隅,而不使司祸福者也。而仁宗之世,亟导以兴。其刚方也,非气之正也。其敦笃也,非识之定也。置神器于八达之衢,过者得评其长短而移易之,日刓月敝,以抵于败亡。天下后世犹奖其君德之弘,人才之盛;则知道者之希,知治者之无人,抑今古之有同悲矣!按仁宗之世,所聚讼不已者,吕夷简、夏竦之进退而已。此二子者,岂有丁谓、王钦若蠹国殃民已著而不可掩之恶哉?夷简之罪,莫大于赞成废后。后伤天子之颊,固不可以为天下母,亦非甚害于大伦。竦之恶莫大于重诬石介。而介之始进而被黜,以争录五代之后,亦宋忠厚之泽过,而无伤于教化;矜气以争,黜之亦非已甚。而范、余、欧、尹遽群起以去国为高,投滴水于沸油,焰发而莫之能遏。然则吕、夏固不足以祸宋,而张逐虎之网,叫呼以争死命于▯兔,何为者邪?天子不慎于听言,而无恒鉴;大臣不自秉国成,而奖浮薄;一彼一此,以气势为荣枯,斯其以为宋之季世而已矣。读其书,言不可胜求也;闻其名,美不可胜传也。即而察之,外强而中枯;静而诊之,脉浮而筋缓;起伏相代,得失相参。契丹胁之,而竭力以奉金缯;元昊乘之,而兵将血于原野。当时之效,亦可睹矣,奚问后世哉!〖七〗(言)[古]者人得进谏于君,而谏无专官,不欲天下之以言为尚也。圣王乐闻天下之言,而恶天下之以言为尚;上下交责于己,而不攻人以求胜;治之所以定,功之所以成,俗之所以淳,乱之所以讫也。谏之有专官,自萧梁始,而唐因之。谏有专官,则以言为职矣。以言为职,则以言为尚矣。以言为职欲无言而不可;以言为尚,求所以言者,但可言而即言之。于是进不揆于理,退不信于心;利其所病,病其所利,贤其所不肖,不肖其所贤;时之所趋,意之所动,闻见之所到,曲折以蕲乎工,矫揉以成其是;科条繁而搏击鸷,枝叶盛而蔓延张,唯其所尚,以称其职,无不可言也。易曰:"乱之所繇生,则言语以为阶。"职此谓矣。乃唐之有专官也,隶于门下省,则与宰相为僚属,而听治于宰相,法犹善也。所以然者,天子之职,论相而已矣。论定而后相之,既相而必任之,不能其官,而唯天子进退之,舍是而天子无以治天下。夫天子无以博察乎人之贤奸而悉乎民之隐志,唯此一二辅弼之臣寄以子孙黎民者,为其所谨司。然而弗能审焉,则天子无以为天下君。若夫必置谏官以赞其不逮者有故:大臣者,一谏而善道之,再谏而昌言之,三谏而危言之;然而终不庸焉,则引身以退,大臣之道也。故唯宗社安危,贤奸用舍,生民生死之大司,宰相执之,以弼正天子之愆,而自度其去就。若夫天子一言之不合,一动之不臧,好尚之不端,喜怒之不节,见端于微,未形于大,宰相屑屑然以力争,争而不从,不从而不去,则辱其身;不从而急去,则遗其君。故宰相必靳于其小,而以封驳争论之权授之谏官,而后宰相得以持其大,而为进退之大经。故唐之制犹善也。宰相之用舍听之天子,谏官之予夺听之宰相,天子之得失则举而听之谏官;环相为治,而言乃为功。谏官者,以绳纠天子,而非以绳纠宰相者也。天子之职,止此一二日侍密勿心膂之大臣,弗能决择而委之谏官,则天子旷矣。天子旷而繁言兴,如是而不乱者,未之或有。仁宗诏宰相毋得进用台官,非中丞知杂保荐者毋得除授,曰:"使宰相自用台官,则宰相过失无敢言者。"呜呼!宋以言语沓兴,而政紊于廷,民劳于野,境蹙于疆,日削以亡,自此始矣。且夫宰相之非其人,有自来矣。上之所优礼而信从者,必其所喜者也。下之诡遇而获上之宠者,必上之所歆者也。上喜察察之明,则苛烦者相矣。上喜呴呴之恩,则柔茸者相矣。上贪黩武之功,则生事者相矣。上利锱铢之获,则掊克者相矣。上耽宴安之逸,则擅权者相矣。上逐声色之欲,则导淫者相矣。上惑佛老之教,则妖妄者相矣。上寄耳目于宦寺,则结奄竖者相矣。上委国政于妃嫔,则交宫禁者相矣。天下不患无君子,而不能获上于所不好。天下不能无小人,而不能惑上于无所迷。故谏官以其犯颜无讳之危言,绳之于早,纠之于微,则木不腐而蠹不生,形不污而影不黯;宰相之可否,入明鉴之中,莫能隐蔽。又岂待谏官之毛举细过以加其上,而使不足以有为乎?

译取用先圣的格言、前代帝王的大法,委曲压抑这些道理来供自己作证。年幼时学习它们,出仕后拿来实行,终身持守,又传给后来的士人;而王安石、苏轼凭借一点小才成为这些人的领袖,都是仁宗君臣侧身等待、寻求并蓄养其羽翼而造成的。以至于吕惠卿、邓绾、邢恕、沈括、陆佃、张耒、秦观、曾巩、李廌之流,分朋结党、互相争斗,一直发展到蔡京父子,随后这场覆败才告终结。唉!凡是这些喋喋不休、逞强争胜的人,都是李沆、王旦视为土偶的人;他们任其被抛弃在山边,却不让他们掌管祸福大权。但仁宗在位时,却急忙引导、扶植他们兴起。他们所谓刚强正直,并不是正气;所谓敦厚笃实,也不是见识坚定。把国家的神器放在八方通达的道路上,过路的人都可以评论它的长短并加以移动改变,日渐磨损、月渐衰败,终于走向败亡。天下和后世仍然称赞仁宗君德宏大、人才兴盛;那么就可知道,真正明白事理的人少,懂得治理国家的人没有,古今同样令人悲哀啊!考察仁宗在位时,争论不休的事情,不过是吕夷简、夏竦的进退罢了。这两个人,难道有丁谓、王钦若那样祸国殃民、恶行已经显著到无法掩饰的罪恶吗?吕夷简的罪过,没有比赞成废黜皇后更大的了。皇后伤了天子的脸颊,固然不能做天下人的母亲,却也没有严重损害君臣、夫妇等大伦。夏竦的恶行,没有比反复诬陷石介更大的了。可是石介起初被举荐后遭贬黜,是因为争论录用五代之后裔,这也是宋朝宽厚恩泽过盛的结果,并没有损害教化;他凭意气争论,贬黜他也不算过分。范仲淹、余靖、欧阳修、尹洙却突然一起把离开国都当作高尚之举,好像把一滴水投入滚油,火焰顿时迸发,谁也无法遏止。既然如此,吕夷简、夏竦本来不足以祸害宋朝,那么张开捕虎的网,却大声叫嚷着要为野兔争死活,又是为什么呢?天子不慎重听取言论,又没有恒常的鉴戒;大臣不能亲自掌握国家政纲,却奖掖浮薄之人;一时这样、一时那样,把气势的盛衰当作人的荣辱,这正是把宋朝看成末世的原因罢了。读他们的著作,言论多得无法尽数搜求;听到他们的名声,美誉多得无法尽数传述。靠近考察,才知道他们外表强盛而内里枯竭;静下诊察,才知道脉象浮而筋力缓弱;盛衰交替,得失相杂。契丹威胁他们,他们便竭尽力量奉送金帛;元昊乘此机会进犯,军队将领在原野上流血。当时的效果已经可以看见了,还何必去问后世呢!七 古代,人人都可以向君主进谏,但并没有专门掌管进谏的官职,因为不希望天下人把进言当作崇尚之事。圣王乐于听取天下人的言论,却厌恶天下人以进言为崇尚;上下都交相责备自己,而不以攻击别人来求取胜利。这正是政治得以安定、功业得以成就、风俗得以淳厚、祸乱得以终止的原因。设立专门的谏官,从萧梁开始,唐朝沿用了这一制度。有了专门的谏官,进言就成为他的职责;进言成为职责,进言本身就成为所崇尚的事情。以进言为职责,就想不进言也不可能;以进言为崇尚,便只要找得到可以说的话,就认为应当立即说出来。于是进言时不考察是否合乎道理,退下后内心也不相信;把有利的说成有害,把有害的说成有利,把不贤的说成贤,把贤的说成不贤;随着时势所趋、心意所动以及听到见到的事情,曲意周旋以求工巧,矫揉造作以证明自己正确;科条越来越繁琐,攻击越来越凶猛,枝节越发茂盛,蔓延扩张,只要是所崇尚的事情,为了符合自己的职责,就没有什么不可说的。《易经》说:‘祸乱从哪里产生,言语就成为它的阶梯。’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唐朝设有专门谏官时,他们隶属于门下省,和宰相是同僚属官,并听从宰相处理政务,制度还算好。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天子的职责,只在于考察、任用宰相。考察确定后任命宰相,既然任命了就必须信任他;宰相不能胜任其职,只有天子可以进退他,除此之外,天子就没有办法治理天下。天子不能广泛察知人的贤能与奸邪,也不能尽知百姓隐秘的意愿,只能把子孙和百姓托付给这一两个辅弼大臣,让他们谨慎掌管。然而如果天子不能审察清楚这些大臣,那么天子就无法成为天下的君主。至于一定要设置谏官来辅助宰相弥补不足,是有原因的:大臣第一次进谏时,要用善道劝导;第二次进谏时,要直截明白地陈说;第三次进谏时,要说出严厉的警告;如果始终不被采纳,就引身退去,这是大臣的道理。所以,关系到宗庙社稷安危、贤能与奸邪的任用或罢黜、百姓生死这些重大事务,应由宰相掌握,用来辅佐、匡正天子的过失,同时自己估量进退去留。至于天子一句话不合宜、一个举动不善、爱好不端正、喜怒不节制,虽然只是从细微处显露、还没有发展成大问题,宰相却琐碎地极力争辩;争辩而天子不听,他仍不离去,就会辱没自身;天子不听便急忙离去,又会遗弃自己的君主。所以宰相一定要对细小事务有所保留,把封还诏书、驳正政令和争辩论说的权力交给谏官;这样宰相才能掌握重大事务,并成为任免进退的大原则。因此,唐朝的制度还算好。宰相的任用和罢免听命于天子,谏官的任用和罢免听命于宰相;天子的得失,则全都交由谏官来听取和纠正。相互环绕配合来治理,进言才会成为功效。谏官,是用来纠正约束天子的,不是用来纠正约束宰相的。天子的职责,如果只让这一两个日夜侍奉、参与机密事务的心腹大臣承担,而他们不能作出决断选择,反而把事情交给谏官,那么天子就会废弛职守。天子废弛职守而繁杂言论兴起,这样还不发生混乱,从来没有过。仁宗下诏规定,宰相不得自行荐用台官;不是由御史中丞、知杂事荐举保任的,不得任命,说:‘假如让宰相自行任用台官,那么宰相的过失就没有人敢说了。’唉!宋朝言语之争纷纷兴起,朝廷政事因此紊乱,百姓在乡野间劳苦,疆域日益收缩,国力日益削弱而灭亡,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况且宰相任用非人的现象,早就有其来由。上位者特别礼遇并信任听从的人,一定是他所喜欢的人;下位者用诡诈手段迎合而获得上位者宠爱的人,一定是上位者所欣赏的人。上位者喜欢苛细明察,就会任用苛细烦琐的人为宰相;喜欢小恩小惠,就会任用柔弱卑下的人为宰相;贪求穷兵黩武的功业,就会任用制造事端的人为宰相;贪图锱铢之利,就会任用搜刮聚敛的人为宰相;沉溺于宴饮安逸,就会任用擅权的人为宰相;追逐声色欲望,就会任用引导淫逸的人为宰相;迷信佛教、道教,就会任用妖妄之人为宰相;把耳目寄托给宦官,就会任用结交宦官的人为宰相;把国政交给妃嫔,就会任用与宫禁交结的人为宰相。天下并不是没有君子,而是君子不能在上位者所不喜欢的地方获得信任;天下也不可能没有小人,而是小人不能在上位者没有迷惑之处迷惑他。所以谏官凭借犯颜直谏、毫不避讳的严厉言论,在过失刚开始时加以纠正,在隐患尚细微时加以检举,就能使树木不腐烂、蛀虫不滋生,使形体不受污损、影子不变昏暗;宰相是否可用,也会处在明镜之中,不能隐藏遮蔽。又何必等到谏官罗列细小过错来加罪于宰相,使谏官的作用反而不足以有所作为呢?

是道也,自天子以至于修士,未有不以此为听言之经者也。言之益也,在攻其过,而诏以其所不知。然而有辨矣。或听言而悟,或听言而迷。刚愎以自用,则祸至而不知。无主而听荧,则衅生于不审。故曰乐闻天下之言,而恶天下之以言为尚。道之迹相背而实相成者,唯君子能辨之。有言于此,攻己之失而尽其辞,君子之所乐也。言虽不当,抑必有当焉者矣。即无所当,而不欲拒之以止人之忠告也。有言于此,攻人之失而发其隐,君子之所恶也。言虽非私,必有私者伏矣。即果无私,而不欲行之以启人之讦谤也。故君子之听言,止以自攻。岂徒天子之于宰相为然邪?百执之得失,有司之功罪,司宪者治之矣。天子以含弘之德临其上,育其才而进之以所未逮。人乃以自劝于修为,而乐效其职。而越位以持人之短长者,矫举纤芥,摘发暮夜,以败人之名节而使自弃,固明主之所必远。抑岂徒天子之听谏官为然邪?庶士之族,亦有亲疏;闾里之交,亦有此耦;其离其合,自以其伦而为厚薄。而浮薄之士,喜谈臧否者,攻其所不见,述其所未闻,以使猜疑,固修士之所必绝。且岂徒攻人之过以相排陷者为然邪?朝则有章,家则有法;先王之精意,不可以小利疑其不宜;先正之格言,不可以私心度其未至。而(积)[称]引繁杂,琐陈利害,快愚贱之鄙心以要誉,乘时势之偶然以改图。一人之识,而欲尽天下之理;一端之得,而欲强百致之齐。凭臆见以亏短成法,倚古语以讥驳时宜,言不如其心,心不如其理,穷工极变,以蛊人心而乱常道。尤有道者之所必绝,而不使敢干。夫君子所乐听人言者,嗜欲之不戢,器识之不弘,学问之不勉,好尚之不端,喜怒之不节,动止之不庄,出话之不正。勿惮我之威,勿疑我之拒,勿薄我为不足言,勿恕我以姑有待。如石攻玉,必致其精;如绳裁木,必壹于正。则薰沐以求之,拜稽以受之,而唯恐其易尽。如其刚直之气,不以加我而以加人,则小臣仆妾且将不可以一言入而刑赏及之,况仅此一二坐论之元臣,而授荣辱之大权于悠悠之心口哉?自仁宗之为此制也,宰执与台谏分为敌垒,以交战于廷。台谏持宰执之短长,以鸷击为风采,因之廷叱大臣以辱朝廷,而大臣乃不惜廉隅,交弹而不退。其甚者,有所排击以建其所欲进,而巨奸且托台谏以登庸,害乃伏于台辅。宰执亦持台谏之短长,植根于内庭,而假主威以快其报复。于是或窜或死,乃至褫衣受杖,辱当世之士,而好名者且以体肤之伤毁为荣。其甚者,布私人、假中旨、以居掖垣,而自相攻击,害又中于言路。季世之天下,言愈长,争愈甚,官邪愈侈,民害愈深,封疆愈危,则唯政府谏垣不相下之势激之也。仁宗作法之凉,延及五百年而不息。求如唐之谏官宰相同寮而不忧其容隐者,且不可得。况古之无人不可谏,用匡君德,而不以尚口为习俗者,养敦庞刚正之元气以靖邦家,其得失岂寻丈之闲哉?自仁宗之为此制也,吕夷简即以逐孔道辅等十人,而余靖、孙沔旬日再窜。廷臣水火之争,迄于徽、钦,无日无人不争为鼎沸。论史者犹以为善政,则甚矣一曲之士,不足与言治道也!〖八〗元昊之必反,弗待其后事而知之。今立于五百年之余,不揣而信其必然,况当日乎?粤自继迁之死,子弱国危,弗能制其死命,漫曰以恩致之,实则输锦绮以献笑,丐其不相凌暴而已。于是而西陲撤备,将帅戢身,戍兵束手者,垂三十年,而昊始反。计德明之世,无亡矢折 之患,拥盐池苑马之资,藉中国金缯之利,休养其人,以奡岸于河山险固之地,虽微元昊,且将鹰饱而飞;况昊以雄狡之才,中国久在其目中,而欲使弭耳以驯于柙也,庸可得乎?于是而宋所以应之者,固宜其茫然也。种氏以外,无一人之可将,中枢之地,无一策之可筹。仅一王德用之拥虚名,而以"貌类艺祖、宅枕乾冈"之邪说摇动之,而不安于位。狄青初起,抑弗能乘其朝气、任以专征,不得已而委之文臣。匪特夏竦、范雍之不足有为也。韩、范二公,忧国有情,谋国有志,而韬钤之说未娴,将士之情未浃,纵之而弛,操之而烦,慎则失时,勇则失算。吟希文"将军白发"之歌,知其有弗获已之情,四顾无人,而不能不以身任。是岂足与狡诈凶横之元昊争生死者哉?其所用以直前者,刘平、石元孙、任福阘茸轻脃之夫也。则昊之不能东取环、延,南收秦、陇,以席卷关中者,幸其无刘渊、石勒之才也。

译这个道理,从天子直到有学问的士人,没有谁不把它当作听取言论的准则。言论的益处,在于攻击自己的过错,并告诉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情。但这里还有区别:有的人听到言论便醒悟,有的人听到言论反而迷惑。刚愎自用,就会灾祸临头还不知道;没有主见而听信迷惑之言,就会因为不能审察而产生祸端。所以说,圣王乐于听取天下人的言论,却厌恶天下人把言论本身当作崇尚之事。道理表面上相反而实际上相成,只有君子才能辨明。有人在这里指出自己的过失,把话全部说尽,这是君子所乐意听的。即使言论不完全恰当,其中也一定有恰当之处;即使全无恰当之处,也不愿拒绝它而使人停止忠告。有人在这里攻击别人的过失,揭露别人隐秘的事情,这是君子所厌恶的。即使言论不是出于私心,其中也一定隐藏着私心;即使果真没有私心,也不愿实行这种做法,以免开启人们互相攻讦诽谤的风气。所以君子听取言论,只是用来攻击、纠正自己。难道只有天子对待宰相是这样吗?百官的得失,有司的功过,由掌管法宪的人来治理。天子以宽厚包容的德行居于其上,培养人才,并按照他们尚未达到的地方加以提拔。这样,人才就会自我勉励修养德行,乐于尽职尽责。至于越过职分去掌握、评判别人的长短,故意夸张细小过失,搜罗揭发夜间的隐私,以败坏别人的名节、使其自暴自弃,本来就是明主一定要远离的事情。难道也不只是天子听取谏官的话才这样吗?普通士人的交往,也有亲疏之别;乡里之间的交往,也有这样的同类关系;他们的分离与结合,自然按照各自的关系而有厚薄。至于浮薄之士,喜欢谈论他人好坏,攻击自己没有见过的事情,叙述自己没有听过的事情,以此制造猜疑,本来就是有修养的士人一定要断绝的。况且难道也不只是攻击别人的过错、互相排挤陷害才是这样吗?朝廷有章程,家族有家法;先王的精微旨意,不能因为一点小利就怀疑它不合宜;前代正人的格言,不能用私心去揣度它没有达到。可是有人引用繁杂,琐碎陈述利害,以满足愚昧卑贱的私心来求取声誉,趁着时势偶然变化而改弦更张。凭一个人的见识,就想穷尽天下的道理;得到一个方面的认识,就想强行使百方面都与之相同。凭主观臆见损害、缩短既成法度,倚仗古语讥刺驳斥当时的适宜之策;言语不如内心,内心又不如道理,穷尽工巧、极尽变诈,以迷惑人心、扰乱常道。这尤其是有道之士一定要断绝、不让其敢于触犯的行为。君子所乐意听取别人指出的,是欲望不能收敛,器量见识不够宏大,学问不肯努力,好恶取舍不端正,喜怒不能节制,举止不庄重,说话不正当。不要害怕我的威势,不要怀疑我会拒绝,不要轻视我认为不值得谈论,不要姑息我、认为以后还可以等待。应当像用石头琢磨玉一样,务必使它精纯;像用墨绳裁正木材一样,务必专一地归于正直。这样,他就会熏沐整洁来求取这些劝诫,拜伏叩头来接受它们,唯恐这些劝诫很快说尽。假如那种刚直之气不是用来加于我,而是用来加于别人,那么小臣和仆妾尚且可能一句话也进不来,却因此施加刑罚和赏赐,何况仅仅这一两个坐而论事的重臣,难道能把荣辱的大权交给悠悠众口吗?自从仁宗制定这一制度,宰执与台谏就分成敌对的营垒,在朝廷上交战。台谏掌握宰执的短处和去留,把凶猛攻击当作风采;于是便在朝廷上呵斥大臣,使朝廷受辱,而大臣也不顾廉耻和分寸,互相弹劾而不退。更严重的,有人借排挤攻击来扶植自己想提拔的人,而大奸臣甚至依托台谏而得到任用,祸害于是潜藏在宰辅之中。宰执也掌握台谏的短处和去留,在内廷培植根基,借用君主的威势来满足报复。于是有人被流放,有人被处死,甚至有人被剥去衣服接受杖刑,使当时的士人受辱;而喜好名声的人,竟把身体皮肤受到伤害、名誉被毁当作荣耀。更严重的,还有人布置私人党羽,假借皇帝的内廷诏旨,占据掖垣之职,彼此攻击,祸害又侵入言论进谏的道路。末世的天下,言论越多,争斗越激烈,官场的邪僻越放纵,百姓的祸害越深,边疆越危险,这只是政府与谏垣互不相让的形势激化所造成的。仁宗制定的这个冷酷制度,延续五百年而没有停止。想求得像唐朝那样谏官与宰相同为僚属、却不担忧他们互相包庇的局面,尚且不可得;何况古代没有谁是不可进谏的,用来匡正君德,而不把崇尚多言作为习俗,培养敦厚宏大、刚正不屈的元气来安定国家,这种得失难道只是寻丈之间的小事吗?自从仁宗制定这一制度,吕夷简就因此驱逐孔道辅等十人,而余靖、孙沔在十天之内两次被贬逐。朝廷大臣之间水火不容的争斗,一直到徽宗、钦宗时期,没有一天、没有一个人不争得沸沸扬扬。评论史书的人还认为这是善政,那么一曲之士的见识实在太浅薄,不值得和他们谈论治国之道了!八 元昊必然反叛,不必等到后来发生的事情就可以知道。如今站在五百多年以后,不加推求也能相信这是必然的,何况是在当时呢?自从继迁死后,他的儿子年幼、国家危急,宋朝不能控制他的生死,只是空说要用恩德招致他,实际上是输送锦绮去让人取笑,只求他不要侵凌暴虐罢了。于是西部边疆撤除防备,将帅收敛自身,戍守士兵束手无策,接近三十年,元昊才开始反叛。计算德明在位时期,没有损失箭矢、折断〔缺字〕的忧患,又拥有盐池、苑马的资源,凭借从中国获得金帛的利益,休养他的民众,在河山险固的地方傲然自立;即使没有元昊,也将像鹰一般养足力量而飞翔,何况元昊凭借雄强狡诈的才能,早已把中国看在眼中,却想让他俯首收耳、驯服在笼子里,难道可能吗?因此,宋朝用来应对他的办法,本来就应当茫然无措。除了种氏一族,没有一个人可以担任将领;中枢之中,也没有一个可以筹划的策略。仅仅有一个王德用拥有空洞的声名,却又用‘相貌像艺祖、住宅枕靠乾冈’的邪说动摇他,使他不能安居其位。狄青刚刚起用时,又不能趁着他朝气正盛而授予专门征讨的权力,不得已把这件事交给文臣。并不只是夏竦、范雍不足以有所作为。韩琦、范仲淹二位公,忧虑国家而有真情,谋划国家而有志向,但军事谋略还不熟练,将士的情况还未完全了解;放任他们就会松弛,操持过严又会烦扰,谨慎就会错过时机,勇猛又会失去谋算。吟咏希文‘将军白发’的诗歌,可以知道他有不得已的悲情,环顾四周没有别人,不能不亲自承担责任。这哪里足以和狡诈凶横的元昊争夺生死呢?他们所任用、能够直冲向前的,是刘平、石元孙、任福这样软弱轻浮而脆弱的人。因此元昊不能向东夺取环、延,向南占领秦、陇,进而席卷关中,只是幸亏他没有刘渊、石勒那样的才能。

故韩、范二公之任此,良难矣。三十年闲,执国柄以赞庙谟者谁邪?李沆四方艰难之说,无可告语,而仅以属之王旦,旦亦弗能效也。曹玮忧元昊之状貌非常,不得昌言,而仅以语之王鬷,鬷固弗能信也。君饰太平以夸骄虏,臣立异同以争口舌,将畏猜嫌而思屏息,兵从放散而耻行枚。率不练之疲民,驭无谋之蹇帅,出入于夏竦、王氵公之间,吕夷简复以疲痹任心膂而可否其上,才即倍蓰于二公,亦弗能振宿萎之枝,而使翘然以起。则不能得志于一战,而俯首以和终,无足怪者。乃以其时度其势,要其后效,宋之得免于危亡也,二公谋异,而范公之策愈矣。任福之全军覆没也,范公过信昊之可抚而堕其术中也。韩公力主进兵会讨,策昊之诈,而自戒严以行边,则失在范,而韩策为长。然范之决于议抚者,度彼度此,得下策以自全者也。古今有定势焉,弱者不可骤(胜)[张]而强,强者可徐俟其弱。故有不必危亡之势,而自贻以危亡者,以不可张之弱尝试而争乍张之强也。夫前之自萎以积弱而养昊之强者,已如彼矣。然彼虽强,而未尝无所惮也。以一隅而敌天下,则贫富不相若。以孤军而抗天下,则众寡不相若。内患未起,而人利于安存,则撼我也难。内治犹修,而人不思外附,则诱我也无术。固本自强,以待其疲,犹足恃也。而无识者,蹶然而起,以希非望之功。驱积衰之众,糜无益之财,投进有可前、退有可却之散地,挑进则利、却则死(于)[之]狡寇,姑与薄侵其边疆,而堕其陷阱。一尝之而败矣,彼气增而我气折矣。再尝之、三尝之,而无不败矣,彼气弥增而我气折尽以无余矣。彼固未能如是其勇,我以勇贻之也。我且未必如是其怯,自教吾人以怯也。前之有所惮者,无可惮矣。有所疑者,无可疑矣。则虽有勇将劲兵以继其后,彼且无所惧,奋死以相搏,而势终不敌。元魏之于六镇,契丹之于女直,女直之于蒙古,皆是也。不然,以土地甲兵刍粮之富,率有余之众,卫久立之国家,以捍乍兴之小丑,奚其不敌,而瓦解以亡哉?使如韩公徇夏竦之策,并数路之兵,同出一道,用争胜负,人怀异心,而投之虏穴。彼尽锐以攻其瑕,一将衅而全军骇溃,内地更无坚守有余之兵,岂徒鄜、延、泾、原之不可保哉?关中糜烂,而汴、雒之忧亦棘矣。范公之镇延州也,兴营田、通斥候,修堡砦,种世衡城青涧以相策应,缓夏竦之师期,按兵不动,以观其衅。使得如公者以终其所为,财可充,兵可用,(术)[将]可择,俟之俟之,元昊死,谅祚弱,无难折棰以收为外臣。即未能然,而不驱尝试之兵,送腰领以增其骄悍,金城屹立,士气犹存,元昊虽强,卒不能渡河而有尺土。此范公之略,所繇愈于韩公者远也。可移者石也,不可移者山也。无土以障之,则河不决;无水以溅之,则油不炎。使汉高以武帝之兵临冒顿,则汉必危;抑使杨镐、王化贞以范公之策保沈、辽,则国必不毙。是道也,持于积弱之余,而以救其失者也。急庸人之所缓者,建威之弘略;缓庸人之所急者,定倾之成算。无事而嬉于堂,闻变而哄于市,今古败亡之券,可不鉴诸!〖九〗人之不能有全才也,唯其才之有所独优也。才之所规,遂成乎量。才所独优,而规之以为量,则量穷于所规,规之内有余,而规之外不足。呜呼!夫孰知不足者之能止于其分,而无损于道;有余者求盈于所规之外,治之而实以纷之也。观于韩、范二公可见矣。韩公之才,磊落而英多,任人之所不能任,为人之所不敢为,故秉正以临险阻危疑之地,恢乎其无所疑,确乎其不可拔也。而于纤悉之条理,无曲体求详之密用。是故其立朝之节,直以伊、周自任,而无所让。至于人官物曲之利病,吉凶变动之机宜,则有疏焉者矣。乃以其长用之于短,其经理陕西也,亟谋会师进讨,而不知固守以待时;多刺陕西义勇,而不恤无实而有害;皆用其长而诎焉者也。若法度、典礼、铨除、田赋,皆其所短者。而唯其短也,是以无所兴革,而不启更张之扰。

译所以韩琦、范仲淹二位公承担这件事,确实非常艰难。三十年间,掌握国柄、辅佐朝廷谋划的人是谁呢?李沆所说四方艰难的情势,没有人可以告诉,只有把它托付给王旦;王旦也不能奏效。曹玮担忧元昊相貌非同寻常,不能公开直说,只能把这件事告诉王鬷;王鬷本来就不能相信。君主粉饰太平来向强悍的敌虏夸耀,臣子树立异论来争口舌;将领害怕猜疑嫌隙而想屏息自守,士兵因被放散而以出征为耻。大体都是率领未经训练的疲弱百姓,驾驭没有谋略的困顿将帅,出入于夏竦、王氵公之间;吕夷简又任用疲弱之人充当心腹而让他们评判上级的是非。即使才能比二位公增加数倍,也不能振起长期衰败的枝条,使它挺然复兴。因此不能在一战中取得胜利,最后低头求和,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如果根据当时的情况估量形势,再考察后来产生的效果,那么宋朝能够免于危亡,是因为二位公的谋略不同,而范公的策略更好。任福全军覆没,是因为范公过分相信元昊可以安抚,落入了他的计谋。韩公极力主张进兵会合讨伐,识破元昊的诈术,并亲自戒备严整地出兵边境,那么失误在范公,而韩公的策略较为高明。不过,范公决定议和,是衡量敌我形势后,采取下策来保全自己的办法。古今都有一定的形势:弱者不能突然扩张而变强,强者却可以慢慢等待对方变弱。所以,有些形势本来不必走到危亡,却自己招致危亡,是因为拿不可扩张的弱势去尝试争夺刚刚形成的强势。前面自己逐渐衰败、积累弱势而养成元昊的强大,已经如此了。然而对方虽然强大,却并非没有忌惮。他凭一隅之地抵抗天下,贫富力量并不相等;凭一支孤军抗拒天下,人数众寡也不相等。内部祸患还没有发生,民众又有利于安居保全,那么撼动我们就很困难;内部治理还在修整,民众也没有想要向外归附,那么诱使我们也没有办法。巩固根本、增强自身,等待对方疲惫,仍然足以凭恃。可是没有见识的人突然起兵,妄想获得非分之功;驱使积弱的军队,耗费没有益处的财物,把军队投入进退都有路的旷地,挑动一个前进就有利、后退就会死于其中的狡猾敌寇,姑且稍稍侵犯他的边疆,却落入他的陷阱。第一次尝试就失败了,对方的士气增长而我们的士气受挫;第二次、第三次尝试,也无不失败,对方的士气更加增长,而我们的士气则完全耗尽,再无余地。他本来未必有这样勇猛,是我们把勇气送给了他;我们也未必本来这样怯弱,是我们自己教会了部众怯弱。他先前有所忌惮的事情,已经没有什么可忌惮的了;先前有所疑虑的事情,也已经没有什么可疑虑的了。这样,即使有勇将强兵接续在后,他也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会奋不顾死地与我们搏斗,而形势最终仍然不能抵敌。北魏对六镇、契丹对女直、女直对蒙古,都是这样。否则,凭借土地、铠甲兵器、粮草的富足,率领有余力的军队,保卫长期建立的国家,用来抵御突然兴起的小丑,为什么会不能抵敌,反而瓦解灭亡呢?假如像韩公采纳夏竦的策略,把几路军队合并起来,从同一条道路出兵,来争胜负,军心各怀异志,反而把他们投入敌虏的陷阱。敌人集中精锐攻击我军的弱点,一旦一名将领出现失误,整个军队就会惊骇溃散,内地再也没有足以坚守的多余兵力,难道只是鄜、延、泾、原不能保全吗?关中将糜烂,而汴、雒的忧患也会更加急迫。范公镇守延州时,兴办营田,疏通侦察渠道,修筑堡砦,又让种世衡在青涧筑城,以便相互策应;他放缓夏竦军队的出兵期限,按兵不动,来观察敌人的破绽。假使能让像范公这样的人完成他的谋划,财力就可以充足,军队就可以使用,将领就可以选择;耐心等待,耐心等待,等元昊死去、谅祚年幼,便不难折断马鞭,收服他使其成为外臣。即使不能这样,也不驱使那些未经尝试的军队,送上将领的首级去助长敌人的骄横凶悍;只要金城屹立,士气仍在,元昊即使强盛,最终也不能渡河占有一尺土地。这就是范公的谋略,比韩公的谋略高明得多的地方。可以移动的是石头,不能移动的是山。没有土来阻挡它,河水就不会决口;没有水来泼洒它,油就不会燃烧。假使汉高祖率领汉武帝那样的军队面对冒顿,那么汉朝一定危险;反过来,假使杨镐、王化贞采用范公的策略守卫沈、辽,那么国家就不会灭亡。这种道理,是在积弱之后用来挽救过失的。把庸人认为缓慢的事当作紧急之务,是建立威势的宏大谋略;把庸人认为紧急的事放缓,是安定危局的成熟筹划。无事时在堂上嬉游,听到变故便在市中喧嚷,古今国家败亡的凭证,难道可以不引以为鉴吗!九 人不能具备全部才干,正是因为各自的才干有特别擅长之处。才干所能谋划的范围,最终就形成了器量。某项才干特别优长,却把它的范围当作器量,那么器量就会局限在这项才干所能谋划的范围内;在范围之内有余裕,在范围之外便不足。唉!谁知道不足的人能够安于自己的分限,而不损害大道;有余裕的人却在自己所能谋划的范围之外求取充盈,治理事情反而实际上使事情更加纷乱。看看韩公、范公二人,就可以明白了。韩公的才干,光明磊落而且英气勃发,敢于承担别人不能承担的事,敢于做别人不敢做的事,所以秉持正道面对险阻、危急和疑难之地,胸襟开阔而无所疑惧,意志坚定而不可动摇。但对于细微详尽的条理,没有曲折周密、务求详备的实际功用。因此,他在朝廷上立身处世的气节,直以伊尹、周公自任,从不退让。至于官员、财物以及具体事务的利弊,吉凶变化的时机和应对,就有所疏忽了。于是把自己的长处用在短处上:他经营陕西时,急于谋划会合军队进攻讨伐,却不知道固守以等待时机;大量刺募陕西义勇,却不顾这些人没有实际作用反而会造成危害;这些都是使用自己的长处却因此受到削弱的表现。至于法度、典礼、铨选任用、田赋,都是他的短处。正因为是他的短处,所以没有兴革,也没有开启变更制度的扰乱。

而范公异是。以天下为己任,其志也。任之力,则忧之亟。故人之贞邪,法之疏密,穷檐之疾苦,寒士之升沈,风俗之醇薄,一系于其心。是以内行修谨,友爱施于宗族,仁厚式于乡闾,唯恐有伤于物,而恶人之伤(而)物也独切。故以之驱戎,无徼功之计,而致谨于缮修自固之中策。唯其短也,而善用之,乃以终保西陲,而困元昊于一隅。若其执国柄以总庶务,则好善恶恶之性,不能以纤芥容,而亟议更张;裁幸滥,核考课,抑词赋,兴策问,替任子,综核名实,繁立科条,一皆以其心计之有余,乐用之而不倦。唯其长也,而亟用之,乃使百年安静之天下,人挟怀来以求试,熙、丰、绍圣之纷纭,皆自此而启,曾不如行边静镇之赖以安也。繇是观之,二公者,皆善用其短,而不善用其长。故天下之不以用所长而成乎悔吝者,周公而后仅见其人也。夫才之所优,而学亦乐赴乎其途;才既优之,学且资之,喜怒亦因之而不可遗。喜(心)[怒]既行,而物之不伤者鲜矣。才注于斯,学效于斯,喜怒循斯以发,量之所规,不能度越乎斯,而欲以此概及乎规之所不至;则何如不足其所不足者,上怵心于天时,下增疑于物理,谨以待物之至,而治之以时,使可受益于天人,而量固未尝不弘远也。才之英发者,扩而充之,而时履于危,危而有所惩则止。故韩公之于西夏,主战而不终,其刺义勇也,已敝而终改。若其折母后,定储位,黜奸奄,匡幼主,无所三思以直行其道,则正以不劳形怵心于细故,而全其大勇。而范公忧之已急,虑之已审,乃使纤曲脂韦之士,得依附以售其术,固自天下己任之日,极其量而不得有余矣。苟为君子,则必知所敬矣。才所不足,敬自至焉。才所有余,不觉其敬之弛也。唯其敬也,是以简也。才所有余者,欲简而不能。才所不足者,欲不简而不得。简之必敬,敬则不容不简。以此而论二公,韩之蔽于所长者仅也,而范公已甚矣。天章阁开之后,宋乱之始也。范公缜密之才,好善恶恶之量为之也。是以缜密多知之才,尤君子之所慎用也。〖一0〗科举试士之法有三:诗赋也,策问也,经义也。宋皆用之,(并)[互]相褒贬,而以时兴废。夫此三者,略而言之,经义尚矣。策问者,有所利用于天下者也。诗赋者,无所利用于天下者也。则策问之贤于诗赋,宜其远矣。乃若精而求之,要归而究之,推以古先圣王涵泳之仁、濯磨之义,则抑有说焉。经义之制,自唐明经科之帖经始。帖经者,徒取其记诵,则其待士者已末矣。引而伸之,使演其精意,而著为经义,道之所以明,治之所以定,皆于此乎取之。抑使天下之士,成童以后,日紬绎于先圣之遗书,以厌饫于道腴,而匡其不轨。故曰经义尚矣。然而不保其不敝者,习之斯玩之,玩之斯侮之,以仁义中正之格言,为弋利掠名之捷径。而支离者旁出于邪,疲茸者偷安于鄙,雕绘者巧乱其真,拘挛者法伤其气,皆所谓侮圣人之言者也。则明经而经以晦,尊经而经以亵,末流之所必趋;纠之以法,而法愈以锢人之心。是其为獘也,已獘而后知之,未獘之前,獘伏而不觉。故君子不能豫度士风之日偷,而废之于先。而獘之显著于初者,莫诗赋若也。道所不谋,唯求工于音响;治所勿问,祗巧绘其莺花。其为无所利用于天下也,夫人而知之,夫人而能言之,则固不得与策问争长矣。策问之兴,自汉策贤良始。董仲舒天人之对,历数千年而见为不刊。嗣起者,竞起以陈当世之务,为得为失,为利为病,为正为邪,为安为危,人百其言,言百其指,以争效之于天子。天子所求于士以共理天下者,正在于斯。以视取青妃白之章,不亦远乎!然为此说者,抑未体乎先王陶淑之深心,以养士习,定国是,知永终之敝,而调之于早者也。夫先王之造士,岂不欲人抒其规画以赞政纪哉?乃汉之始策贤良也,服官之后,品行已征,成绩已著,三公二千石共保其为醇笃之儒,而后策之。始进之士,固不以此为干禄之径,而自献以言,夫亦有深意存矣。道莫乱于多歧,政莫紊于争讼,士莫恶于揣摩天下之形势而思以售其所欲为。夫苟以策问进之,则士皆于策问习之。陈言不适于时,则倚先圣以护其迂;邪说不准于理,则援往事以文其悖。足未越乎闾门,而妄计九州之盈诎;身未试乎壁垒,而辄争一线之安危。于是诡遇之小夫,心胥史之心,学幕宾之学,依附公门以察其条教,窥探时局以肆其褒讥。人希范、蔡之相倾,俗竞仪、秦之互辩,而淳庞简静之休风,斩焉尽矣。其用也,究以无裨于用也;其利也,乃以成其害也。言诡于下,听荧于上,而民不偷、国不仆者,未之有也。

译范公却与此不同。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责任,这是他的志向。承担责任越有力量,忧虑就越迫切。因此,人的忠贞或邪曲,法令的疏密,穷困人家的疾苦,寒士的升迁或沉沦,风俗的醇厚或浅薄,全都系于他的心中。所以他在日常行为上修养谨慎,把友爱施加于宗族,把仁厚作为乡里的表率,只怕伤害万物,而尤其痛恨别人伤害万物。因此用他来驱逐戎狄时,没有侥幸求功的计策,而是在修缮防守、巩固自身这一中策上格外谨慎。正因为这是他的短处,而他又善于运用这一短处,所以最终能够保全西部边疆,使元昊困守一隅。至于他执掌国柄、统领各项政务时,喜爱善人、憎恶恶人的性情,不能容忍丝毫瑕疵,急于议论改革;裁减幸进和滥授,核查考课,抑制词赋,兴办策问,废除任子,综合考核名实,繁密地制定各项科条,全都是因为他的心智有余,乐于运用而不知疲倦。正因为这是他的长处,而他又急于运用这一长处,于是使安定了百年的天下,人人怀抱才能前来求取试用;熙、丰、绍圣年间的纷乱,都由此开启,却还不如他行边镇守所带来的安定。由此看来,二位公都善于运用自己的短处,却不善于运用自己的长处。所以天下之人不因滥用长处而造成悔恨过失的,自周公以后几乎只见到这样的人。一个人的才干所擅长之处,他的学问也乐于向那个方向发展;才干既然优长,学问又资助它,喜怒也会因此而运行,不能排除。喜怒一旦运行,万物不受伤害的就少了。才干集中在这里,学问在这里起作用,喜怒也沿着这里发出,器量所能谋划的范围,不能超越这里,却想凭这一点概括达到自己所不能涉及的范围;那么不如补足自己所不足的地方:上面畏惧天时,下面增加对事物规律的疑虑,谨慎地等待事物来到,再按时治理它,使自己能够从天人之理中得到益处,而器量本来未尝不宏大深远。才干英发的人,应当加以扩充充实,并且时时处在危难之中;处于危难而有所惩戒,就会停止。韩公对于西夏,主张作战却没有坚持到底;他刺募义勇,已经造成弊害,最终也改变了。至于他折服太后、确定储位、贬黜奸佞宦官、匡正幼主时,却没有再三思量便直截了当地实行自己的主张,正是因为不必为细小事情劳累形体、忧惧内心,而能够保全他的大勇。范公则忧虑得过于急切,考虑得过于周密,于是使那些纤巧曲从、阿谀逢迎的人能够依附他来施展自己的伎俩;他从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责任那一天起,本已把自己的器量发挥到了极限,因而再没有余裕了。如果是君子,就一定知道应当敬畏什么。才干不足之处,自然会产生敬畏;才干有余之处,却不知不觉使敬畏松弛。正因为有敬畏,所以能够简约;才干有余的人想简约却做不到,才干不足的人想不简约却不能做到。不简约必然是因为有敬畏,有敬畏就不能不简约。以此评论二公,韩公被自己的长处蒙蔽,程度还较轻;范公则严重得多。天章阁开放以后,就是宋朝祸乱的开始。范公缜密的才干、喜爱善人而憎恶恶人的器量造成了这种结果。因此,缜密而多知的才干,尤其是君子应当谨慎运用的。一〇 科举考试选拔士人的办法有三种:诗赋、策问、经义。宋朝都采用过,彼此互相褒贬,并且随着时势而兴废。概略说来,这三种中经义最高。策问,是对天下有所实际用处的;诗赋,是对天下没有实际用处的。那么策问比诗赋优越,应该相差很远。然而如果精细地探求、深入地推究,再把古代先圣先王涵养浸润的仁、磨炼修治的义推广开来,却也另有一番道理。经义制度,始于唐代明经科的帖经。帖经只取决于记诵,那么它对士人的要求已经是末等了。把它引申开来,使人阐发经书的精微意义,并写成经义,道理之所以彰明,治理之所以确定,都可以从这里取得。又可以使天下士人从成童以后,每天研读先圣遗留下来的书籍,充分领受其中的道理精华,从而纠正自己的不合规范。所以说经义最高。然而不能保证它不会产生弊害:学习它就把玩它,把玩它就轻侮它,把仁义中正的格言当作谋求利益、掠取名声的捷径。支离琐碎的人从旁走入邪道,疲弱苟且的人在鄙陋中偷安,雕饰文辞的人巧妙地扰乱真义,拘泥局促的人用法式损伤精神,这些都属于轻侮圣人言论。于是明白经义反而使经义晦暗,尊崇经义反而使经义受到亵渎,这是末流必然趋向的结果;用法律加以纠正,法律却反而更加禁锢人的心灵。这种弊害,已经发生之后才知道;在尚未发生之前,弊害潜伏其中而人们并未察觉。所以君子不能预先估计士风日渐偷薄,便事先废除经义。而最初就明显显露弊害的,没有比诗赋更严重的了。它不谋求道,只求在声韵音响上工巧;不询问治理,只是巧妙描绘莺花。它对天下没有实际用处,这是人人都知道、人人都能说出的,所以本来就不能与策问争高下。策问的兴起,始于汉代的贤良策。董仲舒关于天人关系的对策,历经数千年仍被认为不可磨灭。后来继起的人,争相陈述当世事务,说明什么是得、什么是失,什么是利、什么是害,什么是正、什么是邪,什么是安、什么是危;人人有许多议论,每种议论又有许多旨趣,争着把这些意见献给天子以求取效用。天子向士人寻求共同治理天下的方法,正在于此。拿它与用诗赋文章取得青紫官服相比,不是相差很远吗!然而提出这种说法的人,或许还没有体会先王陶冶培养士人的深心:先王借此养成士人的习气,确定国家的大政方针,知道长久下去会产生弊害,所以在弊害尚早时就加以调节。先王培养士人,难道不是想让他们陈述自己的谋划来辅助政事纲纪吗?可是汉代最初策问贤良时,士人已经任官,品行已有考察,成绩已经显著,三公、二千石共同保证他们是淳厚笃实的儒者,然后才策问他们。刚刚进用的士人,本来不把策问当作求取禄位的途径,而是主动献言,这其中也有深意。道理没有比歧途太多更容易混乱的,政事没有比争辩诉讼更容易紊乱的,士人没有比揣摩天下形势、设法推销自己想做的事更坏的。假如通过策问来选用士人,那么士人都会围绕策问来学习。陈述旧说不合时宜,就倚仗先圣来维护自己的迂阔;邪说不合道理,就援引往事来文饰自己的悖谬。脚还没有跨出乡里的门槛,却妄自筹划九州的盈亏;自身还没有在营垒中受过考验,却动辄争论一线之地的安危。于是那些投机取巧的小人,存着胥吏的心思,学习幕僚的学问,依附权贵官府来窥察其条令教化,探听时局来任意褒贬。人人稀罕范仲淹、蔡京那样彼此倾轧,世俗争相仿效张仪、苏秦那样互相辩说,而淳厚朴实、简静安宁的良好风气,一下子全都断绝了。他们所得到的作用,最终反而没有任何实际益处;他们所获得的利益,反而造成了危害。下面的言论诡诈,上面的听闻受到迷惑,而百姓不偷安、国家不倾覆的,从来没有这种情况。

且夫诗赋,则亦有所自来矣。先王之教士而升以政也,岂不欲规之使圆,削之使方,檠之使必正,束之使必驯,无言而非可用,无动而非可法,俾皆庄肃如神,干惕如战,勤敏如疾风,纤密如丝雨,以与天下相临,而弘济艰难哉?然而先王无事此也。幼而舞勺矣,已而舞象矣,已而安弦操缦矣。及其成也,宾之于饮,观之于射,旅之于语,泮涣夷犹,若将远于事情,而不循乎匡直之教。夫岂无道而处此?以为人之乐于为善而足以长人者,唯其清和之志气而已矣。不使察乎天下之利,则不导以自利之私;不使揣于天下之变,则不动其机变之巧;不使讦夫天下之慝,则无余慝之伏于心;不使测夫天下之情,则无私情之吝于己。荡而涤之,不以鄙陋愁其心;泳而游之,不以纷拏鼓其气。养其未有用之心,为有用之图,则用之也大;矜其无可尚之志,为所尚之道,则其所尚也贞。咏歌忾叹于人情物态之中,挥斥流俗以游神于清虚和畅之宇。其贤者,进于道,而以容四海、宥万民、而有余裕;不肖者,亦敛戢其乔野鸷攫之情,而不操人世之短长,以生事而贼民。盖诗赋者,此意犹存焉。虽或沉溺于风云月露之闲,茫然于治理,而岂掉片舌、舞寸管,以倒是非、乱纲纪,贻宗社生民之害于无已哉?繇此言之,诗赋之视经义弗若也而贤于策问多矣。范希文奋起以改旧制,于是而浮薄之士,争起而习为揣摩。苏洵以孙、吴逞,王安石以申、商鸣,皆持之以进;而为之和者,实繁有徒,以裂宋之纲维而速坠。希文之过,不可辞矣。若乃执政之党人,摘策问之短,为之辞曰:"诗赋声病易考,策论汗漫难知。"此则卑陋已极,适足资希文之一笑而已。〖一一〗上书纠察之言,有直,有佞,有奸。是天下之公是,非天下之公非,昌言而无讳者,直也。迎时之所是而是之,不顾其非;迎时之所非而非之,不恤其是;曲言而善辩者,佞也。是天下之公非,非天下之公是,大言以胁上者,奸也。要其所言者,必明察其短长。或以为病国,或以为罔上,或以为侵权,或以为废事,引国计之濒危,指登进之失序,自言妨忌者何人,直摘失谋者何事,乃以是其所是,非其所非。虽佞且奸,亦托之爱君忧国之直,而不避怨以相攻击,则人君为其所动也,亦有繇矣。乃三者之外,有妖言焉。非徒佞也,非徒奸也,托之于直,以毁伤人之素履,言一发而无可避、无可辩也。若是者,于草为堇,于虫为蜮,于鸟为鵩,于兽为狐。风一倡,而所号为君子者,亦用其术以加之小人,而不知其不可为也。则其为妖也,不可辞矣。凡为此言者,其大端有四:曰谋为叛逆,曰诅咒诽谤,曰内行不修,曰暗通贿赂。呜呼!使直不疑、陈平不遇明主,则废锢终身;狄仁杰非有天幸,则族灭久矣。不幸而为其所惑也,君以杀其体国之臣,父以杀其克家之子,史氏且存其说,以污君子于盖棺之后。自春秋以来,历汉、唐而不绝,犹妖鸟蠥狐之不绝于林莽也,而宋为甚。王拱辰之以陷苏舜钦摇杜衍也,丁谓之以陷寇准也,夏竦之以陷石介及富弼也,蒋之奇之以陷欧阳修也,章惇、苏轼之以互相陷也,莫非妖也。加之以"无将"之辟,则曰密谋而人不觉。污之以帷薄之愆,则曰匿丑而迹不宣。諠之以诽谤,则文字皆索瘢之资。讦之以关通,则礼际亦行私之迹。辱之以赃私,则酒浆亦暮夜之投。人所不能言者言之矣,人所不敢言者言之矣,人所不忍言者言之矣。于国计无与也,于官箴无与也,于民瘼无与也,于吏治无与也。大则施以覆载之不容,细亦被以面目之有腼。倾耳以听道路之言,而藏身托于风闻之误。事已白,而自谓责备之严;事无征,而犹矜诛意之效。无所触而兴,是怪鸟之啼于坐隅也。随其影而射,是蠥虫之藏于深渊也。虽有曲谨之士,无得而防;虽有善辩之口,无从而折。昏霾起而眉目不辨;疫厉兴而沿染无方,亦且终无如之何矣。呜呼!苟有明君,亦岂必其难辨哉?天下方定,大位有归,怀逆何望也?君不杀谏臣,士不惜直言,诽谤何为也?既以登朝,谁能拒戚畹近信而弗与接也?时方暇豫,谁能谢燕游欢笑而无所费也?至于宗族有谗人,而小缺在寝门,则闲言起。婢妾有怨望,而嫌疑在欬笑,则丑诋宣。明主相信以素履,相知以大节,度以势之所屈,揆以理之所无;则密陈之而知其非忠,斥言之而知其非直,面相质讦,而知君子之自爱,且代为之惭,而耻与之争。若夫人之为贤为奸,当其举之于乡,升之于朝,进而与之谋国;独契之知,众论之定,已非一日;何待怨隙开而攻击逞,乃俟宵人之吹索而始知哉?而优柔之主,无救日之弓以射妖鸟,则和颜以听,使尽其词。辱朝廷羞当世之士,既已成乎风气。于是自命为君子人者,亦倒用其术以相禁制。

译况且诗赋也有它的来由。先王教导士人,等他们长成后让他们通过政事得到任用,难道不想规范他们使其圆融,削磨他们使其方正,矫正他们使其必然端正,约束他们使其必然驯顺,使他们说的没有一句不可使用,行动没有一件不可效法,让他们都庄重严肃如神明,警惕戒慎如临战场,勤奋敏捷如疾风,精细缜密如丝雨,从而面对天下、广泛救济艰难吗?然而先王并不这样做。年幼时学习舞勺,后来学习舞象,再后来安习弦乐、操弄琴瑟。等到成年,在宴饮中以宾客相待,在射礼中让人观礼,在乡饮酒等场合与人交谈,舒缓自得,仿佛将要远离具体事务,不遵循匡正直行的教诲。难道先王这样做是没有道理吗?他们认为,人乐于行善并且足以长养人的,只有清明平和的志气罢了。不让他们察看天下的利害,便不会引导他们产生谋求私利的心;不让他们揣度天下的变化,便不会激发他们投机应变的巧诈;不让他们揭发天下的隐恶,心中便不会潜藏多余的邪恶;不让他们测度天下的人情,自己便不会吝惜私情。让他们心神荡漾而受到洗涤,不因鄙陋之事使内心忧愁;让他们游泳遨游般舒展,不因纷乱争夺而鼓动意气。培养他们尚未用于事务的心志,使其形成有用的谋划,这样一旦任用,作用就会很大;珍重他们没有什么可崇尚的志向,使其归向值得崇尚的道,那么他们所崇尚的就会正当。在人情物态之中咏歌、感叹,排斥流俗,使精神畅游于清明虚静、和谐舒畅的境界。贤能的人由此进于道,能够容纳四海、宽宥万民,而且从容有余裕;不贤的人也会收敛他高傲粗野、凶猛攫取的性情,不拿人世间的是非长短来制造事端、残害百姓。诗赋大概还保留着这样的意义。即使有人沉溺于风云月露之间,对治理事务茫然无知,但难道会挥动几寸舌头、舞弄一管毛笔,颠倒是非、扰乱纲纪,给宗庙社稷和百姓带来无休止的祸害吗?由此说来,诗赋比经义逊色,却比策问高明得多。范希文奋起改革旧制度,于是浮薄之士争相起来,学习揣摩迎合。苏洵凭借孙武、吴起自我炫耀,王安石凭借申不害、商鞅扬名,都以此作为进身之资;而附和他们的人实在很多,最终撕裂了宋朝的纲常维系,加速了国家的覆亡。范希文的过错,不能推辞。至于执政一党的党人,挑剔策问的缺点,替它辩解说:‘诗赋的声韵毛病容易考察,策论内容漫无边际,难以了解。’这就卑鄙浅陋到了极点,只足以让范希文一笑罢了。一一 上书纠察的言论,有正直的,有谄媚的,有奸邪的。把天下共同认为正确的说成正确,把天下共同认为错误的说成错误,公开直言而毫不避讳,这是正直。迎合当时所认为正确的便说正确,不顾它实际上是否错误;迎合当时所认为错误的便说错误,不顾它实际上是否正确;说话委曲而善于辩解,这是谄媚。把天下共同认为错误的说成正确,把天下共同认为正确的说成错误,用夸大的言辞威胁君上,这是奸邪。总之,对于他们所说的话,必须明察其中的短处和长处。有的认为这是危害国家,有的认为这是欺罔君上,有的认为这是侵犯权力,有的认为这是废弛政事;他们援引国计濒临危急的情形,指出进用升迁失序,说明自己所说的妨碍和忌讳是什么人,直接指出谋划失误的是哪件事,于是以此肯定他们认为正确的,否定他们认为错误的。即使是谄媚而奸邪的人,也把这些言论托称为爱君忧国的正直之言,不避怨恨地互相攻击,那么君主会被他们所动摇,也有其原因。然而在这三种之外,还有一种妖言。它不只是谄媚,也不只是奸邪,而是把自己托附于正直之名,用来毁伤他人一向的操守;话一说出,便使人无从躲避、无从辩解。这样的人,在草木中像堇,在虫类中像蜮,在鸟类中像鵩,在兽类中像狐。风气一旦倡导起来,那些被称为君子的人也用这种手段加害小人,却不知道这种做法是不可以的。这样看来,它成为妖言,是无法推脱的。凡是说这种话的人,大体有四类罪名:一是谋划叛逆,二是诅咒诽谤,三是内行不修,四是暗中勾通贿赂。唉!假如直不疑、陈平没有遇到明主,就会终身被废弃禁锢;狄仁杰如果没有上天的幸运,早就灭族了。不幸被这种妖言迷惑,君主便杀害那些忠于国事的臣子,父亲便杀害那些能够振兴家业的儿子,史官还把这些说法保存下来,使君子的污名延续到死后。自《春秋》以来,经过汉、唐而不绝,就像妖鸟、蠥狐在林莽中不断出现一样,而宋朝尤其严重。王拱辰借此陷害苏舜钦、动摇杜衍,丁谓借此陷害寇准,夏竦借此陷害石介和富弼,蒋之奇借此陷害欧阳修,章惇与苏轼借此互相陷害,无不是妖言。再加上“无将”的禁令罪名,便说是暗中谋划而别人没有察觉;用帷薄之间的过失来污蔑,便说是隐藏丑事而行迹不公开;用诽谤来喧嚷,便把文字都作为搜寻瑕疵的凭据;用相互勾结来揭发,便把礼节交往也说成行使私情的踪迹;用贪赃营私来羞辱,便把酒水饮食也说成夜间私下投送。人们不能说的话,他们说出来了;人们不敢说的话,他们说出来了;人们不忍说的话,他们也说出来了。这些与国家大计无关,与官吏操守无关,与百姓疾苦无关,与吏治无关。大的方面,就用天地也不能容忍来施加罪名;小的方面,也让人蒙受有损脸面的羞辱。他们侧耳听取道路传闻,把自己藏身于风闻讹误之后。事情已经真相大白,却自称这是责备得严厉;事情没有证据,却还夸耀自己诛责人心的功效。没有任何触犯也要兴起事端,就像怪鸟在座位旁啼叫;追随着影子射箭,就像蠥虫藏在深渊。即使有谨慎曲从的人,也无法防备;即使有善于辩说的口才,也无从驳倒。昏暗的雾霾升起,眉目都无法辨认;疫病流行,沿途传染而没有办法控制,也终究只能无可奈何。唉!假如有贤明的君主,难道一定很难辨别吗?天下刚刚安定,大位已经有了归属,怀有叛逆之心的人还能有什么希望?君主不杀进谏的臣子,士人不吝惜直言,诽谤又是为了什么?既然已经入朝任职,谁能拒绝外戚和亲近宠信之人而不与他们交往?时局正闲暇安适,谁能谢绝宴饮游乐和欢笑而不花费钱财?至于宗族中有进谗言的人,寝门之内稍有小小的过失,闲言便会兴起;婢妾有怨恨不满,言笑之间稍有嫌疑,丑恶的诋毁便会传播。明主依据平日操守而信任人,依据大节而了解人,按照形势所迫使人屈从之处加以衡量,按照道理不可能存在之处加以推察;那么私下陈说的,便知道不是忠言;公开指斥的,便知道不是正直;当面互相质问揭发,便知道君子会自我珍爱,并且会代替君子感到惭愧,以至于不屑与这种人争辩。至于一个人是贤能还是奸邪,当初在乡里举荐他、升入朝廷、进而与他共同谋划国事时,个人之间的契合、众人的评议早已不是一天形成的;为什么要等到怨恨嫌隙产生、攻击得逞,才等候宵小之人的吹嘘搜罗,然后才知道呢?然而优柔寡断的君主,没有能够挽救危局、射杀妖鸟的弓箭,便和颜悦色地听任他们把话说尽,使侮辱朝廷、羞辱当世士人的做法最终形成风气。于是自命为君子的人,也反过来运用这种手段相互禁制。

妖气所薰,无物不靡,岂徒政之所繇乱哉?人心波沸,而正直忠厚之风斩焉。斯亦有心者所可为之痛哭矣!王曾舍丁谓之大罪,而以山陵水石(诈)[诬]其有不轨之心。唐介所称"真御史"也,张尧佐之进用,除拟出自中书,责文彦博自有国体,乃以灯笼锦进奉贵妃,诋诃之于大廷。曾言既用,谓虽殛而罪不昭。介贬虽行,彦博亦缘之而罢相。然则仁宗所终始乐闻者,以暧昧之罪加人。而曾与介身为君子,亦利用妖人之术,行辛螫以快其心。风气狂兴,莫之能止。乃至勒为成书,如碧云騢诸录,流传后世,为怪诞之嚆矢。是非之外有毁誉,法纪之外有刑赏。中于人主之心,则淫刑以逞;中于士大夫之之心,则机械日张。风俗之恶,一邑一乡之中,狂澜亦日兴而不已。有忧世之心者,且勿以奸佞为防,而急正妖言之辟,庶有瘳与!〖一二〗传曰:"一薰一莸,十年尚犹有臭。"莸,臭也,闲之以薰,则臭有所止息,而何以臭之十年邪?知此者,而后可与言治。仁宗自明道二年刘后殂始亲政,讫乎帝崩,三十年,两府大臣四十余人。夷考其人,韩、富、范、杜诸公之大节炳然者,若而人矣。抑若吕夷简、夏竦、陈执中、高若讷,清议所交谪者,抑繁有徒。他如晏殊、宋庠、王鬷、丁度之浮沉而无定守者抑与焉。其进也,不固进也,俄而退矣;其退也抑未终退也,俄而又进矣。人言一及而辄易之,互相攻击则两罢之;或大过已章而姑退之,或一计偶乖而即斥之。且诸人者,皆有所怀来,持以为用,一得位而即图尝试;而所与倡和以伸其所为者,勃然蹶起,乘所宗主者之大用,以急行其术。计此三十年闲,人才之黜陟,国政之兴革,一彼一此,不能以终岁。吏无适守,民无适从,天下之若惊若骛、延颈举趾、不一其情者,不知其何似,而大概可思矣。数进而数退者,或贤或佞,固不可保矣。则政之所繇乱,民之所繇伤,非但小人之亟代君子,君子之泽不及下逮也。以君子亟代君子,其同也,则何取乎代之?其异也,则亦旦之令不保于夕也。且以君子而亟代小人,吏民既已受小人之虐,而降心茹荼以从之,从之已夙,亦不得已而安之,而代之者又急反焉,则前劳费而后效亦不易收;且抑不敢信以为可久,而志愈惑,力愈诎矣。况以小人而亟代小人,小人者,各有其私以相倾而相制者也,则且托于锄奸革弊之大名以摇天下。为害之实相若也,而名与法,则纷纠杂出而不可纪。进者退矣,已而退者又进矣。输忠者无可释之忧疑,怀奸者挟危机以观望。自非清刚独立之端士,且游移以冀两容;虽以利病昭著之谋猷,亦乍行而无成绩。害者害,而利者亦害;邪者邪,而贞者不能固保其贞。举棋之不定也,筑室之不成也,以求社稷生民之安平巩固于百年也,其可得乎?夫天子之无定志也,既若此矣。持之以静正,养之以和平,需之以从容者,固将望之有学有守之宰执,与忧国如家之谏臣。深知夫善政虽行而不能永也,危言虽听而不能终也;无亦奉祖宗之成宪以折其狂兴,息搏击之锋铓以杜其反噬,犹庶乎其有定也。而为大臣者,席未暖于紫禁,剑已及于寝门。议磨勘矣,核任子矣,改科举矣,均公田矣,皇皇然若旦不及夕,而一得当以为厚幸。言路之臣,若蔡襄、唐介、孔道辅者,頳发于颜,发竖于额,以与当路争衡于笔舌,知不足以相胜也,而特以求伸于眉睫。乃至浮薄之士,心未喻君子之深衷,而闻风以遥和;身未试小人之沮害,而望影以争攻。一波乍兴,万波随涌。党邪丑正之徒,亦相师以相报。天子且厌闻之,而奸邪亦不以弹劾为耻。于是祖宗朝敦庞镇静之风日陵月替,而天下不可为矣。人知熙、丰以后,议论繁兴,毒痡四海,激盗贼,召(远敌)[夷狄];亦恶知滥觞之始,早在仁宗之世乎?伊尹之训曰:"咸有一德。"一者,慎择于先而谨司之于后也。王心载宁,而纲纪定,法守专,廷有亲臣,野无横议,天下永绥,外侮不得而乘焉。呜呼!三代以下,能以此言治者鲜矣。宜其举四海而沦胥之也。〖一三〗元昊死,谅祚初立,议者请饵其三将,破分其势,可以得志。程琳曰:"幸人之丧,非所以柔远人。"立说之非,人皆知之,诚哉其不可与谋也!春秋重伐丧之贬,予士匄之还,彼有取尔矣。邻国友邦,偶相失以相愈,兵临服罪,同好如初,则乖约肆淫,大伤人子之心,信不仁矣。元昊者,沦于夷之叛臣,为我蟊贼者也。死亦不足恤也。丧亦不足矜也。如其可削平,以休息吾民,巩固吾宇,恶容小不忍以乱大谋哉?故琳说之非,不可托春秋之义为之解也。

译妖邪之气所熏染之处,没有什么不衰败的,难道只是政事因此而混乱吗?人心像波涛一样沸腾,而正直忠厚的风气从此断绝。这也是有良知的人所应当为之痛哭的啊!王曾宽免了丁谓的大罪,却因为山陵水石【“诈”字疑为“诬”】而诬称他有不轨之心。唐介正是所谓“真正的御史”。张尧佐被进用时,任命本来出自中书,唐介责备文彦博说这关系到国家体统,于是又因灯笼锦进奉贵妃一事,在朝廷上斥责他。王曾的话既已被采用,丁谓即使被处死,罪行也没有得到彰明。唐介虽然被贬,文彦博也因此被罢去宰相。这样看来,仁宗始终乐于听闻的,竟是把暧昧不明的罪名加在别人身上。王曾和唐介本人都是君子,却也利用妖人的手段,施加辛辣刻毒的攻击来满足自己的心意。这样的风气狂烈兴起,没有人能够制止。后来甚至把这些言论编成书,如《碧云騢》等记录,流传后世,成为怪诞言论的开端。在是非之外又有毁誉,在法纪之外又有刑罚和赏赐。迎合君主心意的,便滥用刑罚来逞威;迎合士大夫心意的,便使相互倾轧的机巧日益扩张。风俗的败坏,即使在一邑一乡之中,狂澜也一天天兴起而不停。有忧虑世道的人,暂且不要只把奸佞当作防范对象,而应赶快纠正和禁止妖言,或许还可以有所救治吧!一二 《左传》说:“一薰一莸,十年尚且还有臭味。”莸草是有臭味的东西,用香草夹杂在它旁边,臭味便会有所止息;可是为什么臭味十年之后还会存在呢?懂得这个道理,之后才可以和他谈论治理国家。仁宗从明道二年刘太后去世开始亲自执政,到皇帝去世为止,三十年间,任用过的两府大臣有四十多人。详细考察这些人,韩、富、范、杜诸公中大节显明的,有这样一些人。然而像吕夷简、夏竦、陈执中、高若讷这样受到清议交相指责的人,也有很多。其他如晏殊、宋庠、王鬷、丁度等浮沉不定、没有固定操守的人,也在其中。他们被提升时,并不是稳固地升迁,没过多久就退下了;他们退下时,也未必一直退下,没过多久又升上去了。有人一开口议论就立即改换他,有人互相攻击便把双方都罢免;有时大过已经显露,只是暂且让他退下,有时仅因一项计策偶然不合,就立即斥退。况且这些人都有自己的抱负,拿来作为施政的凭借,一旦得到职位就立即设法试行;那些与他们唱和、帮助他们施展作为的人,也会突然奋起,借着所尊奉的主事者得到重用,急忙推行自己的策略。计算这三十年间,人才的升降、国政的兴革,总是一时这样、一时那样,不能维持到一年。官吏没有固定的守则,百姓没有确定的遵循,天下人像受惊或奔逃一样,伸长脖子、抬起脚来观望,各自的情状不一,究竟会是什么样子,虽然无法尽知,大致也可以想见了。多次升迁又多次退职的人,有的贤能,有的奸佞,本来就无法保证其操守。于是政事之所以混乱、百姓之所以受伤,并不只是因为小人频繁取代君子,也因为君子的恩泽来不及施及下民。若是君子频繁取代君子,假如他们相同,那又有什么必要替换?假如他们不同,那么也会出现今天颁布的命令不能保持到明天的情形。况且即使是君子频繁取代小人,官吏和百姓已经受过小人的虐害,低头忍受苦楚来顺从他;顺从既已久了,也是不得已而安于此道,而取代他的人又急忙反转,那么先前的劳费已经付出,后来的成效也不容易收取;而且他们也不敢相信这种做法能够长久,志向更加迷惘,力量更加屈弱。何况小人频繁取代小人,小人各自怀有私心,彼此倾轧又彼此牵制,于是还会借着“铲除奸邪、革除弊政”的大名来动摇天下。实际造成的危害相差不多,但名目和法令却纷纷杂乱地出现,无法记载。前面升迁的人又退下了,退下的人过后又升上来。竭力尽忠的人没有地方解除自己的忧疑,怀有奸心的人则挟持危机来观望。若不是清正刚直、独立不倚的正士,大概都会游移不定,希望两边都能容纳自己;即使是利弊十分明显的谋略,也只能刚推行便无所成就。造成危害的人受害,有利于人的也受害;邪曲的人固然邪曲,正直的人也不能稳固地保持自己的正直。像这样下棋举棋不定,筑屋反复而不能建成,却想求得社稷和百姓在百年间安定、平和、巩固,难道能够做到吗?天子没有坚定不移的意志,既然已经如此,本来应当用安静正大的作风来扶持他,用和平的环境来涵养他,用从容不迫的态度来等待他;这就只能希望有学问、有操守的宰执,以及把忧国当作忧家的谏臣来完成。深知良好的政令即使施行,也不能长久;尖锐的劝谏即使被听取,也不能始终如此;还不如奉行祖宗已经制定的法则,来挫折这种狂乱的兴作,消除互相攻击的锋芒,以防止反过来受其伤害,或许还可以使局势有所稳定。然而大臣们坐在紫禁城的席位上还没有坐暖,刀剑已经逼近寝宫门前。议论磨勘了,审核任子了,改革科举了,均分公田了,惶惶然好像早晨还来不及等到晚上,一旦有一件事办得恰当,就认为是极大的幸运。掌管言路的大臣,如蔡襄、唐介、孔道辅,脸红发怒,额上头发竖起,凭借笔舌同当权者争衡,明知不可能胜过对方,却只求在眉睫之间争得伸张。甚至那些浮薄之士,心里还没有理解君子的深厚苦心,听到风声便在远处应和;自身还没有遭受小人的阻挠祸害,却望见影子便争相攻击。一阵波浪刚刚兴起,万重波浪便跟着涌来。结党助邪、丑诋正士的人,也彼此仿效、彼此报复。天子也开始厌烦听闻这些事,而奸邪之人也不以受到弹劾为耻。于是祖宗朝敦厚安定的风气一天比一天衰败,天下也就无法治理了。人们知道熙宁、元丰以后,议论大量兴起,毒害遍及四海,激发盗贼,招来【“远敌”字样疑为“夷狄”】;却哪里知道这种祸患的源头,早在仁宗时代就已经开始了呢?伊尹的训诫说:“全都具有同一的德行。”所谓“一”,就是先慎重选择,之后谨慎地主持和贯彻。君心安宁,纲纪便确定,法令和守则便专一,朝廷中有亲近可信的大臣,民间没有横加议论的人,天下长久安定,外来的侵侮也无法乘隙而入。唉!三代以后,能够依据这句话治理国家的很少。难怪天下会因此一同沉沦了。一三 元昊死后,谅祚刚刚即位,议论的人请求用利诱的办法拉拢他的三名大将,分裂他们的势力,这样就可以达到目的。程琳说:“幸灾乐祸地利用别人丧亡的机会,不是使远方的人归顺的办法。”这种立论的错误,人人都看得出来,确实不能和他谋划事情!《春秋》重视讨伐丧事中的贬义,称许士匄返回,这件事是有可取之处的。邻国友邦偶然互相失和而互相侵凌,等到出兵临境、对方服罪,双方交好如初,那么违背约定、肆意侵扰,就会大大伤害对方臣子的心,确实是不仁。元昊是沦为夷狄的叛臣,是成为我方蟊贼的人。他死了也不值得怜惜,丧事也不值得同情。假如可以削平其势力,使我们的百姓得到休息,巩固我们的疆土,怎么能因为不能忍受一点小事而扰乱大谋呢?所以程琳的说法虽然错误,却不能借《春秋》的义理为它辩解。

虽然,宋至此而欲乘丧以图谅祚,谈何容易乎?昔者继迁死,德明弱,曹玮欲得精兵俘孤雏,郡邑其地;庙算无成,而元昊嗣之以逞。今元昊死,为破分其国之说,亦师玮之智,而奚谓其未可邪?夫所谓理势者,岂有定理,而形迹相若,其势均哉?度之己,度之彼,智者不能违,勇者不能竞,唯其时而已。继迁虽悍不内附,收众侵边,宋弗能讨而抚之,然犹定难一节使耳。德明嗣立,需宋之宠命以雄长其部落,君臣之分尚在,则予夺之政犹行。力诎归降,自有余地以相待。弗能为窦融也,犹不害为田兴;勿庸致死于我,而服之也易。元昊已俨然帝制矣,宋之待之者,名之曰"夏国"。则固不能以臣礼畜,而视为友邦矣。建郊庙,立宫阙,岂有一旦芟夷,俯首而从臣列。则谅祚虽孱,处于无可却步之势,其以死争存亡者,必也。且不徒谅祚已也。当德明之始,为之部曲者,亦节镇之偏裨,幕府之参佐也。元昊僭而百官设,中国叛人如张元辈者,业已将相自居。束身归阙,不诛不废,而抑不能与徐铉、杨业同升显列。则人怀有死无降之志,以为谅祚效,其情其势,岂可旦暮亟摧者哉?继迁之叛也,虽尝诱杀边臣,袭据银州,而宋不能惩;然未尝一与交兵,受其挫窘,张彼势而自见其弱也。及元昊之世,宋一败于延州,而刘平、石元孙骈首受刃;再败于好水川,而任福全军覆没。韩、范、王、庞分招讨之任,仅保残疆,无能报也。则中国落胆于西人,狡虏益增其壮气。元昊死而余威固在,度之彼势既然矣。且宋当德明之世,去平江南、下西蜀、破太原也未久,兵犹习战。而曹玮以知兵世将,奋志请缨,繇其后效,固知其足恃也。及仁宗之季,其夙将死亡殆尽,厢禁之兵,仅存名籍。王德用、狄青且颠倒于廷臣之笔舌。乃欲以机巧离其部曲,率屡败疲民以求逞,未有不自贻僵仆者矣。度之己者又然也。今之时非昔之时,而势可知已。势不相若,而安危存亡之理,亦昭然其不昧矣。抑以天下之大势言之,宋从曹玮之谋而克也,则威建而可折契丹之气,亦唯昔为然,而今不可狃也。当彼之时,宋与契丹犹相角而不相下,则宋苟平西夏,契丹且避其锋。及澶州之役一兴,而宋亟荐贿矣。刘六符片言恐喝,而益币称纳矣。契丹之得志于宋,不待夏人之援;而尽宋之力以争夏,则鹬蚌之持,契丹且坐乘其獘。即如议者之志,三大将离叛以卷土来归,一隅孤悬,契丹顺右臂而收之,一刘裕之俘姚泓,徒为赫连效驱除耳。关、陇且岌岌矣,奚能终有河西以临朔漠哉?宋于此时,急在北而不在西,明矣。岁币日增,力穷坐困,舍契丹以不虑,而外徼幸于斗绝之西陲,胜不足以立威,败则益增召侮。瘠牛偾于豚上,其如猛虎何邪?况乎利诱三将之策,尤童昏之智,祗为夏人玩弄以相倾覆也乎?以此思之,程琳之说非也,而有不能讼言以示弱者,故假于伐丧之义,以止妄人之辩,琳或有深心焉,未可知也。难得而易失者,时也,德明方弱之日也;已去而不可追者,亦时也,元昊初丧之日也。齐桓陉亭之次,宋襄用之而兵败身伤;刘裕北伐之功,吴明彻效之而师歼国蹙。知时以审势,因势而求合于理,岂可以概论哉?〖一四〗功名之际,难言之矣。蔑论小人也,为君子者,道相谋,志相叶,好恶相若,进退相待,无不可视人若己者,而于此有不能忘者焉。非其宠禄之谓也。出而思有为于当世,得君而事之,才可以胜,志可以伸,心可以无愧,大功可以成,大名可以立,而不得与焉,退处于无能有为之地,则悁悁之情,一动而不可按抑。于是而于友不纯乎信,于君不纯乎忠,于气不纯乎和,于品不纯乎正,皆功名之念为之也。故君子贵道德而贱功名,然后坦然以交于上下,而永保其贞。呜呼!难言之矣!韩、富二公之相为辅车也,旧矣。富任中枢,而韩出安抚,不以为嫌也。富方报罢,而韩亟引退,深相信也。乃其后富有憾于韩,韩公死而不吊,隙末之衅,生死不忘,岂韩有以致之哉?仁宗之建储也,范蜀公诤言于廷,谏官交起以应之,而富公居中力劝其成,韩公尚未与也。已而韩公入相,富自以母丧去位,于是韩公面对,不恤恶怒,迫请英宗之名,起复之苫块之中,正名皇子,韩公固独任焉,而富不与。逾年而仁宗崩,英宗立,宦官构曹后以思废立,于是危言以镇压曹后,调和两宫,宗社无动摇之衅,韩公亦独任焉,而富不与。曹后无归政之志,韩公厉声迫请撤帘于衣裾尚见之余,韩公又独任之,而富不与。于是而富怏怏求罢,出守扬州,嫌却自此开矣。及乎英宗早折,韩公受凭几之命,请力疾书名以定神宗,而折太后旧窠求兔之邪心,富既出守,韩公自独任之,富固不得而与也。

译虽然如此,宋朝到了这个时候想趁谅祚丧亲而图谋他,谈何容易呢?从前继迁死了,德明势力弱,曹玮想得到精兵,俘获孤儿幼子,占有他的郡邑土地;朝廷的谋划没有成功,元昊后来继承其势而得以逞强。如今元昊死了,提出分裂其国的主张,也是在效法曹玮的智慧,为什么说它不能实行呢?所谓事理和形势,难道有固定不变的规律吗?即使表面情形相似,形势就一定相等吗?衡量自己,衡量对方,智者不能违背,勇者也不能强争,关键只在时机罢了。继迁虽然强悍而不肯内附,收集部众侵扰边境,宋朝不能讨伐,只能安抚他,但他终究只是定难一节度使罢了。德明继位后,需要宋朝的宠命来使自己在部落中强大并成为首领,君臣名分尚且存在,那么宋朝任免赏罚的权力仍然能够施行。他力量屈弱而归降,宋朝自然还有余地来对待他。即使不能做到像窦融那样,也还不妨做到像田兴;不必逼他拼死反抗于我,收服他也比较容易。元昊已经俨然采用帝王制度,宋朝对他的称呼是“夏国”。这样本来就不能再用臣下的礼制来畜养他,而应把他看作友邦。既然已经营建郊庙、建立宫阙,难道会一旦被铲平,就低头听从而列入臣属吗?那么谅祚即使孱弱,处在无路可退的形势中,也必然会以死争取存亡。况且不只是谅祚如此。当德明刚开始时,替他充当部曲的人,也不过是节镇的偏裨、幕府的参佐。元昊僭越称帝而设置百官,中国的叛人如张元等,已经把自己当作将相。若他们束身归朝,既不被诛杀,也不被废黜,却又不能和徐铉、杨业一样升入显贵之列,那么人们就会怀有宁死不降的心志,以此为谅祚效力。这种人情和形势,哪里是早晚之间能够迅速摧毁的呢?继迁叛乱时,虽然曾诱杀边臣,袭取并占据银州,但宋朝不能惩治他;然而宋朝还从未同他交战,遭受他的挫败困窘,使他的势力得到张扬,从而显出自己的弱小。到了元昊时代,宋军在延州败了一次,刘平、石元孙同时被斩首;又在好水川败了一次,任福的全军覆没。韩、范、王、庞分任招讨之职,也只能保住残余的疆土,没有能力报复。于是中原对西方人感到胆寒,狡猾的敌人更加壮大了气势。元昊虽然死了,但余威本来仍在;衡量对方的形势,已经如此了。况且宋朝在德明时代,距离平定江南、攻下西蜀、攻破太原还不久,军队仍然熟悉作战。而曹玮是世代为将且懂得军事的人,奋发立志请求出兵,从他后来取得的成效来看,本来就知道他的能力值得依靠。到了仁宗晚年,他早年的名将几乎都死尽了,厢军和禁军只剩下名册。王德用、狄青尚且在廷臣的笔舌攻击下遭受倾覆。如今却想用机巧离间他们的部曲,率领屡遭失败、疲惫不堪的百姓来求取成功,没有不自取僵仆的。衡量自己的情况也同样如此。今天的时势不同于过去,而形势已经很清楚了。双方形势既不相同,那么安危存亡的道理也明白无疑了。再从天下的大势来说,宋朝如果听从曹玮的谋略而取得胜利,那么威势建立起来,就可以挫折契丹的气焰;但这也只是在过去能够如此,如今却不能沿袭。当时宋与契丹还在相互抗衡而不分上下,宋朝如果平定西夏,契丹也会暂避锋芒。到了澶州之战一发生,宋朝便急忙不断增加财物。刘六符用几句话恐吓,宋朝就增加岁币并称作纳贡。契丹对宋朝取得优势,并不需要夏人的援助;而宋朝用全部力量争夺西夏,契丹就会像鹬蚌相持一样坐收其弊。即使像议论者所希望的那样,三名大将离叛后卷土归来,形成一块孤悬之地,契丹顺势收取其右臂,那么也不过像刘裕俘获姚泓一样,白白替赫连氏作了驱除障碍之事罢了。关中、陇右将要岌岌可危,怎么能够最终拥有河西来逼临朔漠呢?宋朝在这个时候,紧急的事情在北方而不在西方,这是很清楚的。岁币一天天增加,力量耗尽而坐困,却舍弃契丹而不加考虑,对遥远险绝的西部边疆抱着侥幸心理;胜利不足以树立威势,失败却只会更加招来侮辱。瘦弱的牛倒在小猪身上,怎么能抵挡猛虎呢?何况用利益诱使三名大将的策略,更是幼稚昏昧的计谋,只会被夏人玩弄,彼此倾覆罢了。由此思考,程琳的说法虽然错误,但又不能公开辩说而显出自己的弱点,所以借讨伐丧事的义理来阻止妄人的争辩;程琳或许另有深意,也未可知。难以得到而容易失去的,是时机,也就是德明刚刚弱小的日子;已经过去而不能追回的,也同样是时机,也就是元昊刚死的日子。齐桓公在陉亭的行动,宋襄公采用了它,却落得军队失败、本人受伤;刘裕北伐的功业,吴明彻仿效它,却导致军队覆灭、国势困窘。了解时机来审察形势,顺着形势而求得合乎道理,怎么可以一概而论呢?一四 在功名问题上,实在难以说清。不要说小人,即使是君子,道义相谋合,志向相契合,喜好和厌恶相同,进退相互照应,本来没有不能把别人看作自己的;但在功名这件事上,却有不能忘怀的地方。这并不是说宠禄。出仕后想着在当世有所作为,得到君主信任而侍奉他,才能够胜任,志向才能得到伸展,内心才可以无愧,大功才能成就,大名才能建立;如果自己不能参与其中,退处在无法有所作为的地方,那么郁结不平的情绪一旦发动,就无法压抑。于是对朋友不能完全诚信,对君主不能完全忠诚,意气不能完全平和,品行不能完全端正,都是功名之念造成的。所以君子以道德为贵,以功名为轻,然后才能坦然地与上下交往,长久保持自己的正道。唉!这确实难以说清。韩公、富公二人彼此相互扶助,关系由来已久。富公任中枢之职,韩公出任安抚,并不以此为嫌。富公刚被罢免,韩公便急忙引退,二人彼此深信。可是后来富公对韩公有所怨憾,韩公死后富公也不去吊唁,直到最后形成的嫌隙,生死之间都不能忘记,难道是韩公有什么行为导致的吗?仁宗建立太子之时,范蜀公在朝廷上直言规谏,谏官们纷纷起来响应,富公居中竭力劝说促成此事,韩公尚未参与。后来韩公入朝为相,富公因母亲去世离职,于是韩公当面进言,不顾触怒他人,迫切请求确定英宗的名分,把富公从服丧守制之中起复,正式确定其皇子身份;这件事韩公确实独自承担,富公没有参与。过了一年,仁宗去世,英宗即位,宦官构陷曹后,图谋废立,于是韩公用严厉的言辞压制曹后,调和两宫,使宗庙社稷没有发生动摇的祸端;这件事韩公也独自承担,富公没有参与。曹后没有归还政权的意愿,韩公厉声迫请她撤下帘幕,直到衣裾还看得见时,韩公又独自承担此事,富公没有参与。于是富公闷闷不乐,请求罢职,出任扬州知州,嫌隙从此形成。等到英宗早逝,韩公接受辅立新君的遗命,请求即使抱病也要亲自书写名号来确定神宗,又折断太后过去那种守旧求全的错误心思;富公已经出守扬州,韩公自然独自承担此事,富公本来就无法参与。

凡此数不得与者,自后而言,富以含愠去,而自不欲居其任。自前而言,富以子道在而固不得与闻。乃持此以开隙于趣向同归之益友,富于是乎不得允为君子矣。夫此二公者,或收功于西陲,或箸节于北使,出入两府,通显已极,人望咸归,君心式重,与乎定策而位不加崇,局外置(升)[身]而望不为贬,夫岂待是以收厚实哉?富亦辞荣有素,非有怀禄固宠之情也。然而捏目空花,青霄为障,几成张耳、陈余之晚节,无他,功不自己成,名不自己立,怀忠爱以求伸,不克遂其匡扶社稷之夙志,以正告天下后世,郁悒周章,成乎偏衷而不自释也。故曰功名之际,难言之也。是以君子以道义自靖其心,而贱功名为末节,诚有以也。或且以致疑于韩公曰:"大功之所就,大名之所居,君子于此,有让道焉。则前之定议于密勿者,胡不待富于服阕之后?后之抗争于帘前者,胡不留富于请外之时?幸得同心之侣,与协恭以允济,而消疑忌于未形,韩公有余歉焉。"之说也,其于君子之道,名取而不以诚者也。夫苟秉拓达光大之衷,则宗社之事,苟有任之者,奚必在我?韩公固不以狭小之量拟富之必出于此。而天位去留之际,国家祸福之机,当闲不容发之时,如其恤谦让之文,迟回而姑待,避怨憎之迹,作意以周旋;则事机一失,变故丛生。庸人误国以全身,胥此道耳。而公岂屑为之哉?且夫英宗之嗣,所欲决策者,仁宗之独断耳。英宗育于宫中二十八年矣,而皇子之名未正,仁宗之迟回而审可否者已熟。然而廷臣争请,牍满公车,未能决之一朝者,有闲之者也。曹后之情,任守忠辈宵人之计,已岌岌矣。则斯举也,独任之则济,分任之则疑。韩公他日或告以蹉跌而身不保。公叹曰:"人臣尽力事君,死生以之,成败天也,岂可豫忧其不济。"以此为心,忘其身矣,而何有于人?功可分,名可让,而死不可要人而与共;专死也,非专功也,何容轻议哉?夫富公固非有异志者,而观其生平,每多周防免咎之意,故出使而发视国书,以免吕夷简之陷。则奋不顾身,以强人主,以犯母后,以折奸邪者,诚非富之所能与。使必相待而相让,不我沮也,而固不能我决也,且从容审量而授我疑也。仰质皇天,昭对皇祖,拊省梦魂,揭日月以正告于天下后世,可为则为之,可言则言之已耳。宾宾然以功为不可独成,名为不可独尸,期远怨于朋友而坐失事机,为社稷臣者岂若是?国家之不幸也多矣,伊尹迁桐,莱朱不与;周公破斧,君奭弗闻。富怀不平之心,自愧于君子,而韩公何憾焉?夫韩公不以功名之志期富,其待之也厚矣,惜乎富之未喻也。

译以上几次富公没有能够参与,从事情后来发展来看,是富公因为含有怨气而离开,并且自己也不愿处在那个职位上;从事情此前的情形来看,则是富公因为遵守为人子之道,本来就不能参与听闻。可是他却拿这些事来对同心同道、共同归向正道的益友制造嫌隙,富公在这件事上就不能被认可为君子了。这两位公,或者在西部边疆建立功劳,或者在北方使者之任上表现节操,出入两府,显贵已达到极点,众望全都归于他们,君心也更加看重他们;参与决定国策而地位没有更加崇高,置身局外【“升”字疑为“身”】而声望也没有因此降低,难道他们还要靠这些来取得丰厚的实际利益吗?富公一向也有辞让荣宠的行为,并不是有贪恋俸禄、固守恩宠的心情。然而,眼睛被蒙蔽而把空花看成实物,青天反倒成为障碍,几乎造成了张耳、陈余晚年的结局。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功劳不是自己独自成就的,名声不是自己独自建立的;怀着忠诚爱国之心想求得伸张,却不能实现自己匡扶社稷的早年志向,不能以此向天下后世正告,于是郁闷周旋,终于形成偏执的内心而不能自我排解。所以说,功名问题实在难以说清。因此君子用道义使自己的内心安定,把功名看作末节而轻视它,确实是有道理的。有人甚至因此对韩公提出疑问说:“大功成就之处、大名所在之时,君子在这种情况下,应当有谦让的道理。那么前面在机密朝政中作出决定时,为什么不等富公服丧期满之后再做?后面在帘幕之前抗争时,为什么不在富公请求外任的时候留下他?幸好能够得到志同道合的伙伴,共同恭敬协力来成就大事,在疑忌尚未形成之前消除它,韩公对此也有遗憾。”这种说法,对于君子的道义来说,是徒然取其名而不合乎真实。假如真正秉持豁达、光明、宏大的心胸,那么宗庙社稷之事,只要有人承担,何必一定要由我承担?韩公本来不会以狭隘的心量推断富公一定会这样做。然而在天子即位与退位的关头、国家祸福的关键时刻,正处在间不容发之际,假如顾虑谦让的形式,迟疑徘徊而姑且等待,避开招致怨恨的迹象,刻意周旋,那么事机一旦错失,变故就会纷纷发生。庸人以保全自身为目的而误国,都是走这条路罢了。韩公难道会屑于这样做吗?况且英宗继承皇位这件事,仁宗想要作出决定,原本只是仁宗个人的决断。英宗在宫中长大已经二十八年了,但皇子的名分还没有确定,仁宗迟疑审慎、反复考察可否,也已经很久了。然而朝廷大臣争相请求,奏牍堆满公车,却不能在一天之内决定,是有人从中阻挠啊。曹后的心意,加上任守忠一类小人的计谋,已经十分危急了。那么这件事由一个人独自承担就能成功,分给几个人承担反而会产生疑虑。韩公后来或许会被告知事情失败,因而自身也难以保全。韩公叹息说:“臣子竭尽力量侍奉君主,生死都以此为准;成败是上天的事,怎么可以预先忧虑它不能成功呢?”他以此作为心志,忘却了自身,又哪里会顾及别人?功劳可以分,名声可以让,但死亡不能要求别人和自己共同承担;这是专心赴死,并不是专心独占功劳,怎么能轻易议论呢?富公本来并不是怀有异志的人,但考察他一生的作为,常常有周密防范、避免过失的意图,所以出使时曾打开查看国书,以免落入吕夷简的陷害。像那种奋不顾身、强行劝动君主、冒犯太后、挫败奸邪的行为,确实不是富公所能参与的。假如一定要彼此等待、彼此谦让,并不是我阻止他,而是他本来不能替我作出决断;还要从容审度、反复衡量,反而把疑虑交给我。仰面对皇天,明白地回答皇祖,抚慰省察自己的梦魂,如同揭示日月一般向天下后世正告:可以做的就去做,可以说的就去说,如此而已。若总是彬彬然认为功劳不能由一人独自成就,名声不能由一人独自承当,只求以后不被朋友怨恨,却坐失事机,作为社稷之臣难道应该这样吗?国家的不幸已经很多了:伊尹迁居桐地,莱朱没有参与;周公击破叛乱,君奭没有听闻。富公心怀不平,自己在君子面前感到惭愧,韩公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韩公并没有拿功名之志来要求富公,他对待富公已经很厚道了;可惜富公没有理解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