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宋论九

宋论卷八    徽宗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55–59 段

宋论卷八    徽宗〖一〗徽宗之初政,粲然可观,韩忠彦为之,而非韩忠彦之能为之也。未几而向后殂,任伯雨、范纯礼、江公望、陈瓘以次废黜,曾布专,蔡京进,忠彦且不能安其位而罢矣。锐起疾为而不能期月守,理乱之枢存乎向后之存没,忠彦其能得之于徽宗乎?循已覆之轨者倾,仗非其所仗者踬。以仁宗之慈厚居心,而无旁窥怀妒之小人,然且刘后殂,而张耆、夏竦不能复立于廷,王德用、章德象以与刘后异而急庸。若高后晨陨,群奸夕进,攻击元祐,不遗余力,前事之明鉴,固忠彦等所在目方新者。仍拥一母后以取必于盛年佻达之天子,仗者非所仗也。则邢恕、章惇、蔡卞虽已窜死,岂无继者?祸烈于绍圣,而贞士播弃终身,以恣噂沓之狂夫动摇社稷,后车之覆,甚于前车,亦酷矣哉!忠彦虽为世臣,而德望非温公之匹,任伯雨诸人亦无元祐群贤之夙望。一激不振,士气全颓,举天下以冥行而趋于泥淖,极乎靖康,无一可用之材,举国而授之(它人)[非类],无足怪者。将雪之候,先有微温,其温也,岂暄和之气哉?于是而诸君子之处此也,未易易矣。太后不可恃也,忠彦斯不可恃也;李清臣、蒋之奇之杂进,愈不可恃也;曾布之与忠彦互相持于政府,弥不可恃也。然而温诏之颁,起用之亟,固自朝廷发矣。范忠宣曰:"上果用我矣,死有余责。"伊川曰:"首被大恩,不供职,何以仰承德意。"苏子瞻海外初还,欣然就道。夫固有不可恝于君臣之际者,知其不可恃,而犹欣跃以从,亦君子宅心之厚与!虽然,酌之以道,规之以远,持之以贞,而善调元气以使无伤,固有道焉。天下有道,道在天下,则身从天下以从道。天下无道,道在其身,则以道爱身,而即为天下爱道。以道爱身者,喜怒不轻动于心,语默不轻加于物,而进退之不轻,尤其必慎者也。执之仇仇,而知仇仇者之必不我力,不可得而执也。爱而加膝,念加膝者之无难投渊,不以身试渊也。夫且使昏庸之主,知我之不以欣欣而动,弗得以我为赖宠。夫且使邪佞之党,见我之迟迟以进,弗得疑我之力争。夫且使天下之士,惜其名节,念荣宠之非荣,而不辱身以轻试。夫且使四海之民,知世之方屯,隐忍以茹荼苦,而不早计升平,以触苛虐而重其灾。故范淳夫劝蜀公之不赴,而尹和靖疑伊川之易就,非独为二公爱其身也,为天下爱道,而道尚存乎天下也。以爱君之切,而不忍逆君之命;以忧国之至,而迫欲为国宣力;以恤民之笃,而辄思为民请命;则小人之占风而趋、待隙而钻者,固将曰:彼犹我也。一虚一实迭相衰王,而凶威可试,不遗余力,以捋采而尽刘之;昏庸之主,亦将曰:此呼而可来者,麾而可去,天下安得有君子哉?唯予言而莫违,否则窜之诛之,永锢而无遗种,亦不患国之无人也。后生者,不得与于直道之伸,亦将曰:先生长者,亦尝亟于进矣。则弗待君之果明,臣之果直,未进而获进焉,无不可也,奚必与世龃龉哉?于是而小人有可藉之口,庸主有轻士之情,人士无固穷之节。朝为无人之朝,野为无人之野。则大观以后,迄于靖康,醉梦倾颓,无有止讫,终无一人焉,能挽海宇之狂趋以救死亡,不亦痛与!宋之不靖也,自景祐而一变矣。熙宁而再变,元祐而三变,绍圣而四变,至是而五变矣。国之靡定,不待智者而知也。乃数十年来,小人迭进,而公忠刚直之臣,项背相依。然求其立难进易退之节,足以起天子之敬畏,立士类之坊表者,无其人焉。骐骥与驽骀争驾,明星与萤火争光,道已贬,身已媟,世安得而不波流,国安得而不瓦解哉?韩忠彦孤立以戴女主,而望起两世之倾危,诸君子何其易动而难静也!伊川贬,而尹和靖、张思叔诸学者皆罹伪学之禁。韩侂胄之恶,自此倡之。则非祸中于国家,而且害延于学术矣。建中靖国之初政,有识者所为寒心也,奚粲然可观之有?〖二〗

译《宋论》卷八 徽宗 一 徽宗初年的政务,光明灿烂,很值得一看;这是韩忠彦造成的,却不是韩忠彦凭一己之力能够造成的。没过多久,向太后去世,任伯雨、范纯礼、江公望、陈瓘依次被废黜,曾布专权,蔡京进用,韩忠彦也不能安居其位而被罢免了。迅速兴起,急于做事,却不能坚持一个月;治理和动乱的关键在于向太后的生死存亡,韩忠彦难道能够从徽宗那里得到这种关键条件吗?沿着已经覆灭的道路前进,必然倾覆;依靠本不该依靠的人,必然跌倒。仁宗以慈爱宽厚存心,又没有从旁窥伺、心怀嫉妒的小人,但刘太后一死,张耆、夏竦也不能再立于朝廷;王德用、章德象因为与刘太后意见不同而很快被罢免。假如高太后早晨去世,群奸当晚进用,竭尽全力攻击元祐,那么前事的明鉴,本来就是韩忠彦等人眼前刚刚发生的事情。如今仍然拥立一位母后,想借此在盛年轻佻放纵的天子那里取得必然成功,所依靠的却不是应该依靠的人。这样,即使邢恕、章惇、蔡卞已经被流放或死去,难道还会没有继承他们的人吗?祸害比绍圣更加猛烈,正直之士终身被抛弃,任凭轻狂多言的人来动摇社稷;后车覆辙,比前车更加惨烈,实在太残酷了!韩忠彦虽然是世代任官的大臣,但德行声望比不上温公,任伯雨等人也没有元祐群贤那样早有声望。一经激变而不能振作,士气便完全衰颓,使天下人都在昏暗中摸索着走向泥泞深渊;到了靖康年间,竟没有一个可用的人才,把整个国家交给(他人/非类),也就不足为怪了。将要下雪的时候,先会有些微温;这种温暖,难道是和煦温暖的气候吗?在这种情况下,各位君子要处置此事,实在很不容易。太后不能依靠,韩忠彦也不能依靠;李清臣、蒋之奇等杂然进用,更加不能依靠;曾布与韩忠彦在政府中相互牵制,更不能依靠。然而,温和的诏书颁布、急忙起用人才,本来确实已经是朝廷发出的行动了。范忠宣说:“皇上果真要任用我了,我即使死了,责任也还没有尽。”伊川说:“首先受到皇上的大恩,若不来供职,怎么仰承皇上的恩德和心意?”苏子瞻从海外刚回来,便欣然上路。本来在君臣关系之间,就有不能冷漠置之的地方;明知对方未必可靠,却仍然欣喜踊跃地跟从,这也正是君子存心宽厚的表现啊!不过,用道义来斟酌,用长远的考虑来规劝,用坚贞的原则来持守,并且善于调和元气,使它不受损伤,本来是有办法的。天下有道时,道存在于天下,那么自身就应当随着天下而遵循道。天下无道时,道存在于自身,那么就应当用道来爱护自身,也就是替天下爱护道。用道来爱护自身的人,喜怒不会轻易在心中发动,言语和沉默不会轻易施加于外物,进退也不会轻率,尤其必须谨慎。有人紧紧抓住仇敌,但知道那种仇敌必定不会帮助自己,就不能真的抓住他。有人亲爱而把人放在膝上,却想到被放在膝上的人随时可能投身深渊,便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去试探深渊。这样还可以使昏庸的君主知道我不会因为欣喜而轻举妄动,使他不能把我当作邀宠的依赖。还可以使奸邪谄佞的党徒看到我迟迟不肯进用,不能怀疑我是在极力争取权力。还可以使天下士人珍惜自己的名节,想到荣宠并不是真正的荣耀,不因轻率尝试而辱没自身。还可以使四海百姓知道世道正处于艰难时期,隐忍着吞咽苦楚,而不早早谋求太平,以致触犯苛虐的政策,使灾祸更加严重。所以范淳夫劝蜀公不要赴任,尹和靖对伊川轻易赴任表示疑虑,并不只是因为爱护两位先生自身,也是替天下爱护道,使道还能够存在于天下。如果因为爱君主太迫切,便不忍违背君主的命令;因为忧虑国家太深重,便急于为国家竭尽力量;因为体恤百姓太真切,便动辄想替百姓请命,那么那些窥测风向而趋附、等待空隙而钻营的小人,必定会说:“他们还不是和我一样。”一会儿虚假、一会儿真实,交替盛衰,凶恶的威势便可以试探;他们将不遗余力地搜刮掠取,把百姓彻底残害。昏庸的君主也会说:“只要我一呼唤就可以来,一挥手就可以走,天下哪里还会有君子呢?只听我的话而不许违抗;否则就流放他、诛杀他,永远禁锢,使他没有遗留的后代,也不用担心国家无人可用。”后来的年轻人不能参与伸张正道,也会说:“先生长者也曾经急于求进。”这样,他们就不必等到君主果真英明、臣下果真正直,不必真正入仕便取得进身之路,什么都可以接受,何必一定要同世俗相抵触呢?这样一来,小人便有了可以借用的口实,庸主便有了轻视士人的心情,士人也没有坚守困穷的节操。朝廷早晨成为无人的朝廷,民间也成为无人的民间。于是从大观以后一直到靖康年间,沉醉如梦、日益倾颓,始终没有停止,最终竟没有一个人能够挽回天下狂奔般的趋向来拯救国家的死亡,岂不是可悲吗!宋朝的动荡,从景祐年间起就发生了第一次变化;熙宁年间发生第二次变化,元祐年间发生第三次变化,绍圣年间发生第四次变化,到这里已经是第五次变化了。国家不能安定,不必等聪明人也能看出来。可是几十年来,小人接连进用,而公正忠诚、刚强正直的大臣只能前后相依。然而要找一个能够树立难以进用、容易退处的节操,足以使天子产生敬畏、为士人树立表率的人,却没有。千里马同劣马争着驾车,明星同萤火争着发光;正道已经被贬低,人的自身已经被轻贱,世道怎么会不随波逐流,国家怎么会不瓦解呢?韩忠彦孤立地拥戴女主,却想挽救两代以来的倾危,各位君子为什么这样容易动摇而难以安定呢?伊川被贬后,尹和靖、张思叔等学者都遭受伪学之禁。韩侂胄的恶行,就是从这里开始倡导的。这样一来,祸患不只是危及国家,而且还延伸到学术了。建中靖国初年的政治措施,足以使有识之士寒心,哪里有什么光明显著、值得观看的地方呢?二

政之善者,一再传而弊生,其不善者,亦可知矣。政之善者,期以利民,而其弊也,必至于厉民。立法之始,上昭明之,下敬守之,国受其益,人受其赐。已而奉行者非人,假其所宽以便其弛,假其所严以售其苛,则弊生于其闲,而民且困矣。政之不善者,厉民以利国,而其既也,国无所利,因以生害,而民之厉亦渐以轻。立法之始,刻意而行之,令必其行,禁必其止,怨怒积于下而不敢违,已而亦成故事矣。牧守令长之贤者,可与士民通议委曲,以苟如其期会而止,而不必尽如其法。若其不肖者,则虽下不恤民碞,上亦不畏国法,但假之以济其私,而涂饰以应上,亦苟且塞责而无行之之志。则其为虐于天下者,亦渐解散而不尽如其初,则害亦自此而杀矣。故即有不善之政,亦不能操之数十年而民无隙之可避。繇此言之,不善之政,未能以久贼天下;而唯以不善故,为君子所争,乃进小人以成其事,则小人乘之以播恶,而其祸乃延。故曰:"有治人,无治法。"则乱天下者,非乱法乱之,乱人乱之也。蔡京介童贯以进,与邓洵武、温益诸奸剿绍述之邪说,推崇王安石,复行新法。乃考京之所行,亦何尝尽取安石诸法,督责吏民以必行哉?安石之昼谋夜思,搜求众论,以曲成其申、商、桑、孔之术者,京皆故纸视之,名存而实亡者十之八九矣。则京之所为,固非安石之所为也。天下之苦京者,非其苦安石者也。是安石之法,未足以致宣、政之祸;唯其杂引吕惠卿、邓绾、章惇、曾布之群小,以授贼贤罔上之秘计于京,则安石之所以贻败亡于宋者此尔。载考熙、丰之时,青苗、保甲、保马、市易之法,束湿亟行,民乃毁室鬻子,残支体,徒四方,而嗁号遍野。藉令迄乎宣、政,无所宽弛,则天下之氓,死者过半,揭竿起者,不减秦、隋之季。乃绍圣踵行,又二十余年,而不闻天下之怨毒倍于前日。方腊之反,驱之者朱靦花石之扰,非新法迫之也。此抑可以知政无善恶,俱不足以持久,倚法以求赢,徒为聚讼而已矣。神宗之求治也迫,安石之欲售其邪僻之术也坚,交相骛而益之以戾气,力持其是,以与君子争,无从欲偷安之志以缓之,故行之决而督之严,吏无所容其曲折,民无所用其推移,则如烈火之初炎,而无幸存之宿草。及哲宗而以怠心行之,及徽宗而抑以侈心行之矣。则吏民但可有盈余以应诛求,饰文具以免勘督者,自相遁于下而巧避之。且如保甲之法,固可以一纸报成功;青苗之息,固可酒派于户口土田。醉梦之君,狭邪之相,苟足其欲,而以号于人曰:"神宗之所为,吾皆为之矣。"而民之害,亦至此而稍纾矣。繇此言之,政无善恶,统不足以持久。吏自有其相沿之习,民自有其图全之计。士大夫冒谴以争讼于庭而不足,里胥(牖)[编]户协比以遁于法而有余。故周公制六官,叙六典,纤悉周详,规天下于指掌,勒为成书,而终不以之治周。非不可行也,行之而或遁之,或乘之,德不永而弊且长也。人主而为国计无疆之休,任贤而已矣;大臣而为君建有道之长,进贤而已矣。所举贤,而以类升者,即不如前人之懿德,而沿流风以自淑,必不为蟊贼者也。所举不肖,而以类升者,岂徒相效以邪哉?趋而愈下,流而愈淫,即求前人之不韪而不可得。呜呼!安石岂意其支流之有蔡京哉?而京则曰:"吾安石之嫡系也。"诸君子又从而目之曰:"京所法者,安石也。"京之恶乃益以昌矣。故善治天下者,章民者志也,贞民者教也,树之百年者人也。知善政之不足恃,则非革命之始,无庸创立己法;知恶政之不可久,则虽苛烦之法,自可调之使驯。读一先生之言,欲变易天下而从己,吾未见其愈于安石也,徒为蔡京之口实而已。〖三〗靖康之祸,自童贯始。狡夷不可信而信之,叛臣不可庸而庸之,逞志于必亡之契丹,而授国于方张之女直。其后理宗复寻其覆轨,以讫其大命。垂至于后,犹有持以夷攻夷之说取败亡者,此其自蹈于凶危之阱,昭然人所共喻矣。而宋之一失再失以陨命者,不仅在此。藉令徽宗听高丽之言,从郑居中、宋昭之谏,斥童贯、王黼之奸,拒马植、张瑴之请,不以一矢加辽,而且输金粟、起援兵、以卫契丹,能必耶律淳之不走死乎?能必左企弓之固守燕山而不下乎?能使女直不压河北而与我相迫乎?能止女直之不驰突渡河而向汴乎?夫然,则通女直之与不通,等也;援辽之与夹攻,等也。童贯兴受其败,而宋之危亡,非但贯之失算也。

译好的政令,传行一两代便会产生弊端;不好的政令,其结果也就可以知道了。好的政令,本来期望有利于百姓,但它产生的弊端最终必定会变成伤害百姓。刚开始立法时,朝廷上明白昭示,下面恭敬遵守,国家得到它的好处,百姓受到它的恩惠。后来执行政令的人不合适,便借助政令中宽松的地方来方便自己的松弛懈怠,借助政令中严厉的地方来推行自己的苛刻,于是弊端便产生在其中,百姓也将陷于困苦。不好的政令,是用伤害百姓来使国家得利;但实行一段时间以后,国家没有得到利益,反而因此产生祸害,百姓所受的伤害也逐渐减轻。刚开始立法时,刻意严格执行,命令一定要实行,禁令一定要禁止,下面积聚了怨恨却不敢违抗;后来也就形成惯例了。贤能的牧守令长,可以同士人和百姓通议其中的曲折,只要大体符合规定的期限便停止,不必完全依照法令办理。至于不肖者,即使对下面不顾惜百姓的怨言,对上面也不畏惧国家法令,只是借法令来成就自己的私欲,再加以粉饰来应付上级,也只是苟且塞责,并没有实行它的意愿。这样,他们对天下施加的虐害也会逐渐消散,不会完全像最初那样,于是祸害也从这里减轻了。所以即使有不好的政令,也不可能连续几十年被严格执行,使百姓没有任何空隙可以躲避。由此说来,不好的政令还不能长久地祸害天下;但正因为它不好,反而受到君子的争论;于是又进用小人来成就这件事,小人便乘机散播恶行,祸害才因此延续。所以说:“有能治理的人,没有永远有效的治理之法。”那么,扰乱天下的,并不是法令本身使天下混乱,而是用人不当使天下混乱。蔡京依靠童贯而进用,又同邓洵武、温益等奸人鼓吹绍述的邪说,推崇王安石,重新实行新法。考察蔡京所实行的事情,难道曾经把王安石的各项法令全部取来,督促官吏和百姓务必执行吗?王安石白天谋划、夜晚思考,搜集各方面意见,以曲折地完成他的申、商、桑、孔之术,蔡京却把这些都视为旧纸,名义保存而实际已经亡失的占了十分之八九。那么蔡京所做的,本来就不是王安石所做的。天下人苦于蔡京,并不是苦于王安石。王安石的法令还不足以造成宣和、政和年间的祸患;只是他杂然引用吕惠卿、邓绾、章惇、曾布等群小,把残害贤能、欺罔皇上的秘密计策传给蔡京,王安石给宋朝留下败亡的原因就在这里。再考察熙宁、元丰年间,青苗、保甲、保马、市易等法令,紧紧束缚而急迫推行,百姓于是毁掉房屋、卖掉子女,残伤肢体,流徙四方,哭喊声遍野。假使一直到宣和、政和年间仍然没有放宽松弛,那么天下百姓死去的将超过一半,揭竿而起的人也不会少于秦、隋末年。可是绍圣年间接着实行,又过了二十多年,却没有听说天下人的怨恨比前日增加一倍。方腊反叛,是朱勔搜求花石所造成的骚扰驱使了他,并不是新法逼迫的。由此也可以知道,政令无论好坏,都不足以长久维持;倚靠法令来求取成功,只不过徒然造成无休止的争论罢了。神宗求治心切,王安石想推行自己的邪僻之术也很坚决,两者相互驱驰,又用乖戾之气助长它,竭力坚持自己的正确,同君子争论;没有一点想顺从皇帝心意、姑且偷安来缓和事情的意思,所以执行得果断,督促得严厉,官吏没有容纳曲折周旋的余地,百姓也没有推诿迁延的办法,就像烈火刚刚燃起,再没有幸存的枯草。到了哲宗时,是用懈怠的心情来实行;到了徽宗时,又压根儿是用奢侈的心情来实行。于是官吏和百姓只需制造一些盈余来应付诛求,修饰表面文书来避免审查督促,彼此在下面互相欺瞒,巧妙地逃避法令。比如保甲法,本来完全可以用一纸文书报告成功;青苗钱的利息,本来也可以摊派到户口、土地和田亩上。沉醉如梦的君主、狭邪的宰相,只要满足自己的欲望,便向人宣称:“神宗所做的事情,我全都做了。”而百姓所受的伤害,也到这时才稍稍得到缓解。由此说来,政令无论好坏,终究都不足以长久维持。官吏自有沿袭相传的习惯,百姓自有谋求保全的办法。士大夫冒着获罪的危险在朝廷上争辩诉说,仍然不够;里胥却编造户籍、互相勾连来逃避法令,反而绰绰有余。所以周公制定六官,编次六典,细致周详,把天下规划得如在掌握之中,刻写成书,最终却没有用这部书来治理周朝。这并不是不能实行,而是实行之后有人逃避它,有人利用它;恩德不能长久,弊端反而会延续下去。君主要为国家谋求无穷的长久安定,任用贤人罢了;大臣要为君主建立有道的长久事业,进用贤人罢了。所举用的是贤人,并且同类相继得到升进,即使不如前人的美好德行,也会沿袭良好的风气而自我修养,必定不会成为蛀虫和贼害。所举用的是不肖之人,并且同类相继升进,难道只是互相仿效邪恶吗?他们会越趋越下,越流越淫,即使想寻找前人的不当之处,也不可复得。唉!王安石哪里会想到他的支流中会有蔡京呢?而蔡京却说:“我是王安石的嫡系。”各位君子又随之指认他说:“蔡京所效法的,就是王安石。”蔡京的恶行于是更加昌盛。所以善于治理天下的人,表彰百姓靠的是志向,端正百姓靠的是教化,树立百年事业靠的是人才。知道好的政令不足以依靠,那么除非是改朝换代的开始,就没有必要另行创立自己的法令;知道坏的政令不能长久,那么即使是苛刻繁琐的法令,也自然可以调节它,使它逐渐驯顺。读到一位先生的言论,便想改变天下来遵从自己,我没有看出这比王安石高明,只不过成为蔡京的借口罢了。三 靖康之祸,始于童贯。狡猾的夷人不可信却去相信,叛臣不能任用却去任用,在注定灭亡的契丹面前逞强,把国家交给正在扩张的女直。后来理宗又重走覆亡的旧路,直到结束宋朝的大命。临近后世,仍有人坚持以夷攻夷的主张而招致败亡;这就是自己踏入凶险危难的陷阱,明明白白,人人都能了解。然而宋朝一错再错以至丧命,原因不只在这里。假使徽宗听从高丽的话,接受郑居中、宋昭的劝谏,斥退童贯、王黼的奸邪,拒绝马植、张瑴的请求,不向辽发一箭,反而输送金帛粮食、调发援兵来保卫契丹,能够保证耶律淳不逃走而死吗?能够保证左企弓固守燕山而不投降吗?能够使女直不压迫河北而同我们相逼吗?能够阻止女直驰骋突进、渡过黄河而进攻汴京吗?这样看来,同女直相通或不相通,结果相同;援助辽或同辽夹攻,结果也相同。童贯发动夹攻而遭受失败,宋朝的危亡并不只是童贯判断失误造成的。

辍夹攻之计以援辽,辽存而为我捍女直,此一说也,宋岂能援契丹而存之者?以瓦解垂亡之契丹,一攻之,而童贯败于白沟矣;再攻之,而刘延庆、郭药师败于燕山矣。攻之弗能攻也,则援之固弗能援也。不可以敌爝火将熄之萧干,而可以拒燎原方炽之粘没喝乎?拒契丹而勿援,拒女直而勿夹攻,则不导女直以窥中国之短长,守旧疆以静镇之,此一说也,近之矣。乃使女直灭辽,有十六州之地,南临赵、魏,以方新不可遏之锐气,睥睨河朔之腴士,遣一使以索岁币,应之不速而激其忿怒,应之速而增其狎侮。抑能止锋戢锐,画燕自守,而不以吞契丹者龁我乎?然则夹攻也,援辽也,静镇也,三者俱无以自全。盖宋至是而求免于女直也,难矣。自澶州讲和而后,毕士安撤河北之防,名为休养,而实以启真宗粉饰太平之佚志,兴封祀、营土木者十八载。仁宗以柔道为保邦之计,刘六符一至,而增岁币如不遑,坐销岁月于议论之中者又四十一年。神宗有自强之志,而为迂谬之妄图,内敝其民于掊克,而远试不教之兵于熙河。契丹一索地界,则割土以畀之,而含情姑待,究无能一展折冲之实算。元祐以还,一彼一此,聚讼盈廷,置北鄙于膜外者又二十余年。阃无可任之将,伍无可战之兵,城堡湮颓,戍卒离散。徽宗抑以嬉游败度,忘日月之屡迁。凡如是者几百年矣。则攻无可攻,援无可援,镇无可镇。请罢夹击之师者,罢之而已;抑将何以为既罢之后画一巩固之谋邪?故曰童贯误之,非徒童贯误之也。虽然,宋即此时,抑岂果无可藉以自振者乎?以财赋言,徽宗虽侈,未至如杨广之用若泥沙也。尽天下之所输,以捍蔽一方者,自有余力。以兵力言,他日两河之众,村为屯、里为砦者,至于飘泊江南,犹堪厚用。周世宗以数州之士,乘扰乱之余,临阵一麾,而强敌立摧,亦非教练十年而后用之也。以将相言,宗汝霖固陶侃之流匹也。张孝纯、张叔夜、刘子羽、张浚、赵鼎俱已在位,而才志可征。刘、张、韩、岳,或已试戎行,或崛起草泽,而勇略已著。用之斯效,求之斯至,非无才也。有财而不知所施,有兵而不知所用。无他,唯不知人而任之,而宋之亡,无往而不亡矣。不知犹可言也,不任不可言也。是岂徒徽宗之闇,蔡京之奸,败坏于一旦哉?自赵普献猜防之谋,立国百余年,君臣上下,惴惴然唯以屈抑英杰为苞桑之上术。则分阃临戎者,固以容身为厚福,而畏建功以取祸。故平方腊,取熙河,非童贯以奄宦无猜,不敢尸战胜之功。哓哓者满堂也,而窥其户,久矣阒其无人矣。虽微童贯挑女直以进之,其能免乎?汉用南单于攻北单于,而匈奴之祸讫;闭关谢绝西域,而河西之守固;唯其为汉也。庙有算,阃有政,夹攻可也,援辽可也,静镇尤其无不可也。唯其人而已矣。〖四〗奸人得君久,持其权而以倾天下者,抑必有故。才足以代君,而贻君以宴逸;巧足以逢君,而济君之妄图;下足以弹压百僚,而莫之敢侮;上足以胁持人主,而终不敢轻。李林甫、卢杞、秦桧皆是也。进用之始,即有以耸动其君,而视为社稷之臣;既用之,则信向而尊礼之;权势已归,君虽疑而不能动摇之以使退。故高宗置刀韡中以防秦桧,而推崇之益隆;卢杞贬,而德宗念之不衰;李林甫非杨国忠之怀忮以相反,玄宗终莫之轻也。而其时盈廷之士,无敢昌言其恶,微词讥讽而祸不旋踵矣。而蔡京异是。徽宗之相京也,虽尝赐坐而命之曰:"卿何以教之?"亦戏也。实则以弄臣畜之而已。京之为其所欲为也,虽奉王安石以为宗主,持绍述之说以大残善类。而熙、丰之法,非果于为也,实则以弄臣自处而已。其始进也,因与童贯游玩,持书画奇巧以进,而托之绍述,以便登揆席。其云绍述者,戏也。所师安石以周官饰说者,但"唯王不会"之一言,所以利用夫戏也。受宠既深,狂嬉无度,见安妃之画像,形之于诗;纵稚子之牵衣,著之于表;父子相仍,迭为狎客。乃至君以司马光谑臣,臣以仁宗谑君,则皆灼然知其为俳优之长,与黄幡绰、敬新磨等。帝亦岂曰此可为吾任社稷者?京、攸父子亦岂曰吾为帝腹心哉?唯帝之待之也媟,而京、攸父子之自处也贱,故星变而一黜矣,日中有黑子而再黜矣,子用而父以病免,不得世执朝权矣。

译停止夹攻的计划而援助辽,使辽存在来替我们抵挡女直,这是一种说法。但宋朝难道能够援助契丹使它保存下来吗?第一次进攻已经瓦解、濒临灭亡的契丹,童贯在白沟失败了;第二次进攻,刘延庆、郭药师又在燕山失败了。进攻尚且不能取胜,那么援助本来就更不可能成功。不能抵挡如火星将熄的萧干,却能够抵挡正如燎原烈火般炽盛的粘没喝吗?拒绝契丹而不援助它,抵挡女直而不与它夹攻,不引导女直窥探中原的长短,守住旧有疆土以安静镇守,这是一种说法,也比较接近实际。然而,若让女直灭掉辽,取得十六州土地,向南逼近赵、魏,凭借刚刚形成、不可遏止的锐气,轻视河朔肥沃的土地;它派一名使者来索取岁币,答复得不迅速就会激怒它,答复得迅速又会增加它的轻侮。难道还能阻止它收敛锋芒,划定燕地自行防守,而不因吞并契丹未成便侵害我们吗?这样看来,夹攻、援辽、静镇三种办法,都不能使自己保全。宋朝到了这个时候,想求得免于女直的危难,已经很难了。自从澶州讲和以后,毕士安撤除河北的防备,名义上是休养生息,实际上却开启了真宗粉饰太平、纵情逸乐的心志;兴建封禅、营造土木工程,持续了十八年。仁宗把采用柔和的办法作为保全国家的策略,刘六符一到,便来不及似的增加岁币;在议论中白白消磨岁月,又过了四十一年。神宗有使国家自强的志向,却采取迂腐荒谬的妄想,在国内用搜刮苛取使百姓困敝,又把未经教练的军队派到熙河去试验。契丹一索要地界,便割让土地给它,只能含情忍耐、姑且等待,始终没有能力真正施展折冲御侮的策略。元祐以来,时而这样、时而那样,朝廷上争论纷纷;把北部边境置之度外,又过了二十多年。边地没有可以任用的将领,军队中没有可以作战的士兵,城堡淤塞破败,戍守士卒离散。徽宗又以游玩嬉乐败坏法度,忘记日月不断迁移。像这样已经有几百年了。那么,想进攻却没有可进攻的对象,想援助却没有可援助的对象,想镇守却没有可镇守的力量。有人请求停止夹击的军队,也只是把它停止罢了;难道将要怎样为停止之后筹划一个巩固的办法呢?所以说童贯误了国家,但并不只是童贯误了国家。即使如此,宋朝到了这个时候,难道果真已经没有可以借助来振作自己的力量了吗?从财赋来说,徽宗虽然奢侈,却还没有像杨广那样把财物当泥沙一样挥霍。把天下所输送的财赋全部用来捍卫一方,自然还会有余力。从兵力来说,后来两河地区的民众,村里编为屯、里中编为砦,即使后来漂泊到江南,仍然足以大力任用。周世宗凭借数州的士卒,在动乱之后来到阵前一挥军旗,强敌便立即崩溃,也并不是要训练十年以后才能使用。从将相来说,宗汝霖本来就是陶侃一类的人物。张孝纯、张叔夜、刘子羽、张浚、赵鼎都已经在位,才能和志向可以得到验证。刘、张、韩、岳,有的已经在军队中试过身手,有的从民间崛起,而勇气谋略已经显著。任用他们就会见效,寻求他们就会到来,并不是没有人才。只是有财赋却不知道怎样使用,有军队却不知道怎样任用。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不知道识别人材并任用他们;这样一来,宋朝的灭亡,无论走到哪里都注定灭亡了。不知道怎样用人,尚且还可以说;不肯任用人才,就无从说起了。这难道只是徽宗昏暗、蔡京奸邪,才在一旦之间败坏的吗?自从赵普提出猜忌防范的谋略,立国一百多年,君臣上下惴惴不安,只把压抑英杰当作保全国家的最高策略。于是那些统领一方、亲临军务的人,本来把保全自身视为最大的福分,害怕建立功业而招来祸患。所以平定方腊、收取熙河,如果不是童贯作为宦官而不受猜忌,他也不敢独自承当战胜的功劳。满堂都是喋喋不休的人;可是窥视他们的门户,早已寂静得看不见一个人了。即使没有童贯挑动女直来进攻,难道宋朝能够避免灭亡吗?汉朝任用南单于进攻北单于,于是匈奴的祸患终结;汉朝闭关拒绝西域,河西的防守便稳固;都是因为那是汉朝,能正确用人。朝廷有谋划,边镇有治理,夹攻可以,援助辽也可以,静镇尤其没有什么不可以。关键只在于是否有合适的人。四 奸人能够长期得到君主的信任,掌握权力而倾覆天下,其中一定有原因。他们的才能足以取代君主,却能给君主带来安逸享乐;他们的机巧足以迎合君主,却能帮助君主实现妄想;在下足以弹压百官,使没有人敢侮辱他;在上足以胁迫控制君主,使君主始终不敢轻视他。李林甫、卢杞、秦桧都是这样。刚开始进用时,他们就有办法使君主惊动,把自己看成国家的重臣;任用以后,君主便信任依靠并尊敬礼遇他们;等权势已经归于他们,君主即使有所怀疑,也不能动摇他们,使他们退职。因此高宗把刀放在衣服中以防备秦桧,却反而更加隆重地推崇他;卢杞被贬以后,德宗对他的思念仍未衰减;若不是杨国忠怀有嫉妒之心而同李林甫相反,玄宗最终也不会轻视李林甫。当时满朝士人,没有人敢公开说他的恶行,只稍微用隐晦的话讥讽,灾祸便立即到来。然而蔡京却不同。徽宗任用蔡京为相时,虽然曾经赐他坐下并问他:“你要怎样教导我?”这也只是戏谑罢了。实际上,徽宗不过把他当作弄臣豢养而已。蔡京任意做自己想做的事,虽然奉王安石为宗主,持守绍述之说,大肆残害善良之人;但熙宁、元丰的法令,并不是他真心要实行,实际上他只是把自己置于弄臣的位置。他刚开始进用时,是因为同童贯游玩,把书画奇巧之物进献给皇帝,又借绍述之说作为托词,以便登上宰相之位。他所谓绍述,只是游戏。所师法的王安石用《周官》来粉饰学说,不过是“唯王不会”这一句话,所以正好利用了这种戏谑。受宠既深以后,便狂放嬉戏、没有节制:看见安妃的画像,就把形象写进诗中;任由幼子牵扯衣服,又把这件事写进表章;父子相继,轮流充当皇帝的狎客。甚至皇帝拿司马光来戏弄臣下,臣下又拿仁宗来戏弄君主,这些都明白显示出他们是同黄幡绰、敬新磨等人一样的俳优之长。皇帝难道会认为这样的人可以托付社稷吗?蔡京、蔡攸父子难道会认为自己是皇帝的心腹吗?只是皇帝对待他们很轻薄,蔡京、蔡攸父子自处也很卑贱,所以发生星变时,蔡京第一次被贬黜;太阳中出现黑子时,第二次被贬黜;后来蔡攸被任用,蔡京又以患病为由免职,不能世代掌握朝廷权力了。

在大位者侯蒙、陈显,斥之为蟊贼,而犹优游以去;冗散之臣如方轸,草泽之士如陈朝、陈正汇,诃之如犬豕,而犹不陷于刑。未尝有蟠固不可摇之势也。徽宗亦屡欲别用人代之矣。而赵挺之、何执中、张商英之琐琐者,又皆怀私幸进,而无能效其尺寸。是以宠日以固,位日以崇,而耆老不死,以久为贼于天下。计自其进用以迄乎南窜之日,君亦戏也,臣亦戏也。嗣之者,攸也、绦也;偕之者,王黼也、朱靦也、李邦彦也;莫非戏也。花鸟、图画、钟鼎、竹石、步虚、受箓、倡门、酒肆,固戏也;开熙河、攻交趾、延女直、灭契丹、策勋饮至、献俘肆赦,亦莫非戏也。如是而欲缓败亡之祸,庸可得乎?故有李林甫,不足以斩肃宗之祚;有卢杞,不足以陷德宗于亡;有秦桧,不足以破高宗之国。京无彼三奸之鸷悍,而祸乃最焉。彼之为恶者,犹有所为以钳服天下;而此之为戏者,一无所为也。彼之得君者,君不知其奸,而奸必有所饰;此之交相戏者,君贱之而不能舍之,则无所忌以无不可为也。即无女直,而他日起于草泽,王善、李成、杨么之徒,一呼而聚者百余万,北据太行,南蹂江介,足以亡宋而有余矣。撄狡强锐起之天骄,尚延宋祚于江左,幸也。虽然,唯其戏也,含诟忍耻以偷嬉宴,则其施毒于士民者亦浅,固有可以不亡者存焉。京年八十,而与子孙窜死于南荒,不得视林甫、杞、桧之保躯命于牖下也。足以当之矣。〖五〗杨龟山应诏而出,论者病之,亦何足以病龟山哉?君子之出处,唯其道而已矣。召之者以道,应之者以道,道无不可,君子之所可也。徽宗固君也,进贤者,君之道也。蔡京固相也,荐贤者,相之道也。相荐之,天子召之,为士者无所庸其引避。天下虽无道,而以道相求,出而志不行,言不庸,然后引身而退,未失也。龟山何病哉?当其时,民病亟矣,改纪一政而缓民之死,即吾仁也;国危迫矣,匡赞一谋而救国之危,即吾义也。民即不能缓其死,而吾缓之之道不靳于言;国即不能救其危,而吾救之之方不隐于心;则存乎在我者自尽,而不以事之从违为忧。君子之用心,自有弗容已者。徽宗虽闇,而犹吾君;蔡京虽奸,而犹吾君之相;相荐以礼,相召以义,奚容逆亿其不可与有为而弃之。病龟山者,将勿隘乎?虽然,试设身以处,处龟山之世,当重和之朝廷,而与当时在位之人相周旋,固有大难堪者。不知龟山之何以处此也?易于艮之三曰:"艮其限,列其夤,厉熏心。"曷厉乎?厉以其熏也。立孤阳于四阴之中,上无与应,熏之者莫非阴浊也,故危也。孔子之道大矣,非可凌躐而企及者。然而其出也,以卫灵公之荒淫,而固有蘧瑗、史鱼在也。则立乎其廷,周回四顾,而可与为缘者不乏,则群小之熏,不能乱君子之臭味。故季斯、公山弗扰、佛肸皆可褰裳以涉;而女乐一归,则疾舍宗国而不为忍。何也?奸邪者,君子之所可施其檠括;而同昏之朝,腥闻熺然,环至以相熏,则欲姑与之处,而无以自置其身。孔子且然,况不能为孔子者乎?龟山方出之时,何时邪?徽宗如彼矣,蔡京如彼矣,蔡攸、王黼、童贯、梁师成之徒又如彼矣。而一时人士相趋以成乎风尚者,章醮也,花鸟也,竹石也,钟鼎也,图画也。清歌妙舞,狭邪冶游,终日疲役而不知倦。观乎靖康祸起,虏蹂都城,天子嗁号,万民震栗,而抄剳金帛之役,洪刍、王及之辈,皆一时自标文雅之士,劫宫娥以并坐,歌谑酣饮,而不以死为忧。则当时岂复有奸邪哉?聚鸟兽于君门,相为蹢躅而已。龟山以严气正性之儒者,孤立于其闲。槐棘之下,谁与语者?待漏之署,谁与立者?岁时往还之酬答,谁氏之门可以报谒?栫棘及肤,丛锥刺目,彼则无惭,而我能自适乎?庄生曰:"撄而后宁。"亦必有以宁也,亦必相撄而后相拒以宁也。不能撄我,而只以气相熏染,厉而已矣,奚宁哉?念及此,则龟山之出,诚不如其弗出矣。于是而尹和靖之坚不欲留,尚矣。艮之上曰:"敦艮,吉。"超出群阴之上,与三异志,而时止则止,非道之必然,心之不得不然也。道生于心,心之所安,道之所在。故于乱世之末流,择出处之正者,衡道以心,而不以心仿道;无以熏其心而心泰矣。尚奚疑乎?〖六〗势极于不可止,必大反而后能有所定。故易曰:"倾否,先否后喜。"否之已极,消之不得也,倾之而后喜。惜其倾而欲善保其终,则否不倾而已自倾。谋国者,志非不忠,道非不正,不忍视君之琐尾、民之流离,欲因仍而补救之,其说足以耸动天下。乃弗能救也,而只甚其危亡,则唯惜倾而靳于倾者使之然也。

译身居高位的侯蒙、陈显斥责他是害虫盗贼,他却仍悠闲自得地离去;像方轸这样的冗散之臣,像陈朝、陈正汇这样的草野之士,都把他骂作猪狗,他却仍未陷入刑罚。从来没有形成过那种盘结牢固、不可撼动的势力。宋徽宗也曾多次想另行任用别人来替代他。可是赵挺之、何执中、张商英之流琐屑鄙陋的人,又都怀着私心,侥幸求进,不能收到丝毫成效。因此他的恩宠一天比一天稳固,地位一天比一天尊崇,而这个老臣一直没有死去,长久地做天下的祸害。从他被任用起直到南逃之日,君主也不过是在游戏,臣下也不过是在游戏。继承他这种做法的是蔡攸、王绦;与他一同为戏的是王黼、朱靦、李邦彦;没有一个不是在游戏。赏玩花鸟、图画、钟鼎、竹石,修习步虚、接受箓命,出入倡门、酒肆,本来就是游戏;开拓熙河、进攻交趾、招致女直、消灭契丹、策勋饮至、献俘大赦,也没有一件不是游戏。这样却想缓解败亡的灾祸,怎么可能做到呢?所以即使有李林甫,也不足以斩断唐肃宗的国运;即使有卢杞,也不足以使唐德宗陷于灭亡;即使有秦桧,也不足以毁掉宋高宗的国家。蔡京没有那三名奸臣的凶悍强横,祸患却反而最为严重。他们作恶时,还能有所作为来钳制、制服天下;而蔡京这种做游戏的人,什么作为也没有。他们能够取得君主的信任,是因为君主不知道他们奸邪,而奸邪之处必定有所掩饰;蔡京与君主彼此把一切当作游戏,是因为君主轻视他却又不能舍弃他,于是他没有任何顾忌,什么都敢做。即使没有女直,日后也会有草野中兴起的人,像王善、李成、杨么这类人,一声呼喊就能聚集一百多万人,北面占据太行,南面践踏江介,足以灭亡宋朝而有余。能够抵挡凶悍强锐、从北方兴起的天骄之敌,使宋朝国祚延续到江左,已经算是幸运了。可是,正因为他们只是在游戏,含垢忍耻,苟且偷安,沉溺宴饮,所以他们施加给士人百姓的毒害也还不深,本来还存在可以不致灭亡的可能。蔡京活到八十岁,却和子孙一起逃到南方荒远之地死去,不能像林甫、卢杞、秦桧那样保全性命,老死在窗下。这样也足以抵偿他的罪过了。五 杨龟山应诏出仕,议论此事的人以此为憾,这又哪里足以成为龟山的忧患呢?君子的出仕或退处,只看是否合乎道而已。召用他的人按照道来做,应召的人也按照道来做,道理上没有什么不可行的,就是君子认为可以的。宋徽宗固然是君主,任用贤人是君主应行之道。蔡京固然是宰相,荐举贤人是宰相应行之道。宰相荐举他,天子召用他,作为士人便没有必要借故退避。天下即使无道,但若有人以道相求,出仕后如果志向不能施行、言论不能被采用,然后抽身退去,也没有什么过错。龟山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当时百姓的困苦已经十分急迫,改变一项政令就能延缓百姓的死亡,这就是我的仁;国家的危急已经逼近,提出一个谋略就能挽救国家的危难,这就是我的义。百姓即使不能因此延缓死亡,但我用来延缓他们死亡的方法并不吝于说出;国家即使不能因此挽救危难,但我用来挽救国家的方法并不藏在心中不说;这样,属于我自身的事情已经尽力了,就不必因事情最终成败而忧虑。君子的用心,自有不能停止的地方。宋徽宗虽然昏暗,毕竟还是我的君主;蔡京虽然奸邪,毕竟还是我君主的宰相;宰相按礼荐举,君主按义召用,怎么能预先猜想他们一定不能有所作为,就抛弃这件事呢?那些责难龟山的人,难道不是心胸狭窄吗?不过,姑且设身处地来想,处在龟山所处的时代,面对重和年间的朝廷,同当时在位的人周旋,确实有极难忍受之处。只是不知道龟山将如何处置这种情形。《易经》艮卦九三说:“止住腰部,撕裂背部肌肉,危险得像火灼心一样。”为什么危险呢?危险在于受到熏染。一个孤立的阳爻处在四个阴爻之中,上面没有相应的阳爻,熏染它的无非都是阴浊之气,所以危险。孔子的道广大无边,不是可以越级攀登、勉强企及的。然而孔子出仕时,卫灵公荒淫,而朝中本来还有蘧瑗、史鱼在位。孔子站在朝廷之中,四面环顾,可以与之结交的人不少,所以群小的熏染不能扰乱君子的气味。因此季氏、 公山弗扰、佛肸都曾可以撩起衣裳去投奔;可是女乐一到,孔子便厌恶地离开宗国而不肯忍受。这是为什么呢?奸邪之人,是君子可以施加矫正和约束的对象;而一个上下同样昏暗的朝廷,腥臭之气炽盛,四面聚集而互相熏染,想暂且同他们相处,却无从安置自身。孔子尚且如此,何况不能成为孔子的人呢?龟山将要出仕的时候,是什么时代呢?徽宗已经是那样了,蔡京已经是那样了,蔡攸、王黼、童贯、梁师成这类人又是那样了。而当时士人彼此趋附、共同形成风尚的,是设醮祈禳、赏玩花鸟、竹石、钟鼎和图画。清歌妙舞,出入狭邪之地、纵情游乐,整天劳累也不知道疲倦。看看靖康年间灾祸兴起时,金兵践踏都城,天子哭号,万民震惊恐惧,而在抄掠金帛的行动中,洪刍、王及之这类人,都是当时自称文雅之士的人,却劫持宫女与自己同坐,歌笑戏谑,酣饮作乐,完全不把死亡当回事。那么当时哪里还有什么奸邪之徒呢?不过是把鸟兽聚集在君主门下,彼此徘徊蹦跳罢了。龟山是以严正气节和端正品性自立的儒者,却孤立在他们中间。槐树棘树之下,有谁可以同他说话?待漏的官署里,有谁可以同他站在一起?逢年过节往来的酬答,又有哪一家门第可以让他登门回拜?荆棘刺入肌肤,密集的锥刺逼近眼睛,他们却毫无惭愧,我又能够自得其乐吗?庄子说:“受到触犯之后才能安宁。”也一定要有可以安宁的凭借,也一定要彼此触犯,然后彼此抵拒而获得安宁。若不能触犯我,只是用气息来熏染我,那只是危险罢了,哪里能够安宁呢?想到这里,那么龟山出仕,确实不如不出仕了。因此尹和靖坚决不肯留任,就是高明的做法。《易经》艮卦上九说:“敦厚地止息,吉祥。”超然处在群阴之上,志向与六三不同;时当停止便停止,并不是外在的道理必然如此,而是内心不能不如此。道产生于内心,内心感到安适的地方,就是道所在的地方。所以在乱世末流之中,选择出仕或退处的正道,应当用内心来衡量道,而不应拿内心去迁就道。既然没有什么能够熏染他的内心,内心便安泰了。这样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六 形势发展到无法遏止的极点,必须彻底反转之后,才能有所安定。所以《易经》说:“倾覆否塞,先是否塞,后来才喜悦。”否塞已经到了极点,无法慢慢消除,只能使它倾覆,之后才会有喜悦。可惜它已经倾覆,却想好好保全结局,那么否塞不但不会倾覆,自己反而会先倾覆。谋划国家的人,志向并非不忠,道理也并非不正;他们不忍心看着君主困顿衰弱、百姓流离失所,想因循旧局而加以补救,这番说法足以震动天下。可是他们不能挽救局势,反而只使国家更加危亡,正是那些只知道惋惜倾覆、却吝惜让它倾覆的人造成的。

宋至徽宗之季年,必亡之势,不可止矣。匪徒女直之强不可御也,匪徒童贯之借金亡辽之非策也,尤匪徒王黼受张瑴之降以挑狡虏也。君不似乎人之君,相不似乎君之相,垂老之童心,冶游之浪子,拥离散之人心以当大变,无一而非必亡之势。于是而宇文虚中进罪己之言,吴敏、李纲定内禅之策,不可谓非消否之道也。乃汴都破,二帝俘,愈不可挽矣。内禅者,死守之谋也。死守则必有死守之具矣。任庙算者唯纲,纲之外无人矣;任戎阃者唯种师道,师道之外无人矣。尽纲之谋,竭师道之勇,可以任此乎?朱子固已论之曰:"不足恃也。"且微徒纲与师道也,婴孤城,席懈散之势,一日未亡,一日有处堂之计。人心不震,规画不新,虽诸葛孔明不能止荆州之溃,虽郭子仪不能已陕州之奔。何也?势已倾者不倾,而否亦不倾也。乱起于外者,制之以中;乱集于中者,制之以外。处于有余之地,而后可以自立;可以自立,而后可以御人。先王众建诸侯,以为藩屏,时巡其守,王迹以通,五服四方皆天子之外舍也。故幽王死于宗周,而襄王存于氾水。春秋记之曰:"天王出居于郑。"居者,其所宜居也。举天下而皆其所居,则皆其所自立矣。皆其所居,而拘挛于不可久居者以自困;则有余之地,皆非其地,有余之人,皆非其人,畏倾而倾必及之。否岂有自消之理哉?徽宗南奔以避寇,势迫而不容弗避,避之尚未足以亡也。以势言之,头不剸者命不倾;以理言之,死社稷者,诸侯之道也,非天子之道也。诸侯弃其国而无国,天子弃都城而固有天下,未丧其世守也,故未大失也。其成乎必亡者,内禅而委位于钦宗也。委位于钦宗,则徽宗非天下之君矣。本不可以为人之君,而又委位以自失其柄,为萧然休老之人。则处有余之地而非其地,抚有余之人而非其人。权藉之所归,据之以抗强虏者,犹然孑处危城之嗣主。是出奔犹未失,而内禅之失,不可救矣。唐玄宗走蜀,而太子北走朔方,犹太子也。玄宗犹隐系东南人心,而人知有主。太子虽立,而置身于外,以收西北之心,故可卷土重来以收京阙。钦宗受内禅之命,是天子固在汴京,走而东者,已非天子也。盈廷之士,类皆谗贼之余,婴城之众,徒恋身家之计。纲以此曲徇其意,拥钦宗以迟回于栈豆。为之名曰"效死弗去"。肩货贿以惜迁徙之愚氓,群起欢呼,以偷一日之安。怀、愍之覆辙,憯莫之惩,以冥行而蹈之,不亦悲乎!向令内禅不行,徽宗即出,人知吾君之尚在,不无奋死之心;帝持大柄以旁招,尚据河山之富;群小抱头以骇散,不牵筑室之谋;太子受钺以抚军,自效广平之绩;揆其时势,较康王之飘泊济州者,尚相什百也。唯纲昧此,惜此四面受敌之孤城,仍此议论猥繁之朝廷,率此奸邪怙党之佥壬,殉此瞻恋秾华之妇稚。虏兵乍退,歌舞仍前。夫且曰:"微纲之使有君而有国也,安得此晏处之休哉?是奠已溃之宗祊而宁我妇子也,功施不朽矣。"盘庚曰:"胥动以浮言。"非此谓与?徽宗以脱屣自恣之身,飘然而去,翩然而归,既不能如德宗之在奉天。钦宗以脃弱苟延之命,有召不应,有令不行,抑不能如肃宗之在灵武。都城官吏军民,以浮华安佚之累,倏然而忧,俄然而喜,终不能如朔方、邠、宁之军,愤起反攻,以图再造。祸在转盼,而犹为全盛之图,纲何未之思也!其在当日者,城连万雉,阙启千门,鸡犬方宁,市廛未改,不忍弃之一朝,而思奉一人以固守,夫岂非忧国恤民之至意?而目前之殷盛,一俄顷之浮荣;转盼之凋残,成灰飞之幻梦。卒使两君俘,六宫虏,金帛括尽,冻饿空城,曾不得逸出以谋生,而上下交绝其大命。如是而以为不忍,其忍也,不已惨乎?故所咎于纲者,有所惜而忘所大惜也。邪说行,狂夫逞,敷天之痛,纲其罪之魁与!

译宋朝到了宋徽宗晚年,必然灭亡的形势已经无法遏止。不只是女直强大而无法抵御,不只是童贯借金人之力灭辽是错误的策略,更不只是王黼接受张瑴投降、以此挑衅强悍的敌虏。君主不像君主,宰相不像宰相;垂老之人却怀着童心,纵情游乐的浪子,带着离散的人心去应对大变局,没有一件不是必然灭亡的形势。在这种情况下,宇文虚中进献罪己之言,吴敏、李纲制定内禅的策略,不能说不是消除否塞的方法。然而汴京被攻破,徽宗、钦宗二帝被俘,局势就更加无法挽回了。内禅,是准备死守的谋划。既然死守,就必须有死守的凭借。负责庙堂谋划的只有李纲,李纲之外没有别人;负责边疆军事的只有种师道,种师道之外也没有别人。把李纲的谋略全部用尽,把种师道的勇力全部发挥出来,能够承担这种局面吗?朱熹已经评论说:“不值得依靠。”况且还不只是李纲和种师道的问题:困守一座孤城,凭借松懈散漫的形势,只要一天没有灭亡,就一天还会有安坐堂上苟且求安的谋划。人心不受震动,谋划不作更新,即使诸葛孔明也不能阻止荆州溃败,即使郭子仪也不能止住陕州军队的奔逃。这是为什么呢?已经倾覆的形势不倾覆,否塞也就不会倾覆。祸乱从外部兴起,就在内部加以制御;祸乱聚集于内部,就从外部加以制御。处在有余力、有退路的地方,然后才能自立;能够自立,然后才能抵御别人。先王广泛分封诸侯,把他们作为屏障,按时巡行考察其守土,王者的事业因此贯通;五服四方都是天子可以退居的外舍。所以周幽王死在宗周,而周襄王能够存身于氾水。《春秋》记载说:“天王出居于郑。”所谓居,就是居住在本来适宜居住的地方。把天下各处都看成自己可以居住的地方,那么每一处也都成为自己可以自立的地方。明明处处都是自己的居所,却拘束在一个不可能长久居住的地方而使自己困顿;这样,有余力的地方都不再是自己的地方,有余力的人也都不再是自己的人,害怕倾覆,倾覆反而必然临到自己。否塞哪里有自己消除的道理呢?宋徽宗向南逃奔以躲避寇乱,是形势所迫,不可能不躲避;躲避本身还不足以导致灭亡。从形势上说,头颅没有被砍下,性命就没有倾覆;从道理上说,为国家社稷而死,是诸侯的道义,不是天子的道义。诸侯抛弃自己的国家,就会失去国家;天子放弃都城,却仍然拥有天下,还没有丧失世代守有的根本,所以还不算遭受大的损失。真正造成必然灭亡的,是实行内禅,把帝位交给钦宗。把帝位交给钦宗,徽宗就不再是天下的君主了。他本来不应该把君位交给别人,却又交出帝位而自行丧失权柄,成为一个萧然退居、安享晚年的人。这样,他处在有余力的地方却失去了自己的地方,抚有有余力的人却失去了自己的人。权力和凭借所归属的地方,本来应当凭此抗击强虏,却仍只是一个孤零零地处在危城中的继位君主。这样看来,出奔还没有造成根本损失,而内禅造成的损失却无法挽救了。唐玄宗逃往蜀地,而太子向北逃往朔方,仍然是太子。玄宗仍暗中维系着东南的人心,人们知道还有君主。太子虽然已经即位,却置身于外,以收拢西北人心,所以可以卷土重来,收复京城宫阙。钦宗接受内禅的诏命,意味着天子本来就在汴京;向东逃走的人,已经不是天子了。满朝士人,大多是谗臣贼党的余党;守城的众人,也只是贪恋自身和家产的打算。李纲因此委曲迁就钦宗的心意,拥立钦宗,使他在栈豆之间迟疑徘徊,并给这种做法取名为“效死弗去”。百姓肩扛财货,舍不得迁徙,愚昧的民众一同起来欢呼,苟且偷得一天的安宁。怀王、愍帝覆亡的旧例,惨痛得竟没有人引以为戒,反而在昏暗中行走,重蹈覆辙,难道不可悲吗?假如当初没有实行内禅,徽宗立即出奔,人们知道我们的君主还在,就不会没有拼死奋战的心;皇帝掌握大权从旁招募兵力,还能凭借河山的财富;群小抱头惊散,不会牵连营造宫室的谋划;太子接受斧钺来统率军队,自可建立类似广平王的功绩。衡量当时的形势,比康王漂泊在济州时,条件还要好上十倍百倍。只是李纲不明白这一点,舍不得这座四面受敌的孤城,仍然保留这个议论烦琐的朝廷,仍然听从这群奸邪结党、专权自恣的小人,牺牲在意华美享受的妇女幼儿。金兵刚刚退去,歌舞便照旧举行。他们还说:“如果不是李纲使国家有君主、有国家,哪里能得到这样安然享乐的生活?这是在已经溃败的宗庙社稷上重新奠定安宁,使我们的妻子儿女安稳,他的功劳将永垂不朽。”盘庚说:“彼此煽动,用浮泛的言论惑乱人心。”不正是说这种情形吗?徽宗以一个可以随意脱身的身份,飘然离去,又轻快地回来,终究不能像唐德宗那样处在奉天。钦宗凭着脆弱、苟且延续的性命,有诏召他也不应,有命令下达也不执行,也不能像唐肃宗那样处在灵武。都城的官吏、军人和百姓,受浮华安逸所拖累,突然忧愁,转眼又欢喜,终究不能像朔方、邠、宁的军队那样,愤然奋起反攻,以图重新建立国家。灾祸迫在转眼之间,却还在谋划保持全盛的局面,李纲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呢?当时都城城墙绵延万雉,宫阙打开千门,鸡犬正安宁,市井也没有改变,不忍心在一天之内抛弃它,便想奉戴一个君主来固守,难道不正是忧虑国家、怜恤百姓到了极点的本意吗?可是眼前的繁盛,只是一刹那的浮华;转眼之间的凋残,却会使它成为飞灰般的幻梦。最终使两位君主被俘,六宫妃嫔被掳,金帛被搜刮一空,空城中的人受冻挨饿,连逃出去谋生也做不到,君臣上下共同断送了国家的大命。像这样却还认为不忍舍弃,这种所谓不忍,不是太惨痛了吗?所以我责怪李纲,是因为他有所舍不得,却忘记了更大的舍不得。邪说流行,狂妄之徒逞强,天下人的痛苦,李纲难道是罪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