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论卷十一 孝宗
夫议道以垂大法、正大经者,固未可一概论也。礼曰:"为人后者,为所生父母服期。"统之曰所生父母,则于所后者之族属,虽功缌以降,迄于服绝之远支而皆期也。名之曰父母,则尊之曰皇、曰帝,立庙以闲所后者之祖考,固不可也。而竟没其父母之实,夷之所疏远之族人,抑不可也。光武之于南顿,无所加尊,而不失其亲亲之报,情伸而义无不正,奚不可哉?然而礼以义起,而求遂其心之所安,非一概之论可执也。则孝宗于此,未可以英宗之例例之矣。其于秀王偁无追崇之典,可无遗憾也。王圭之谏英宗曰:"陛下富有四海,传之子孙,谁所贻而忍忘之?"鄙哉!其为小人之言也。仁宗以崇高富贵贻之己,而为父母;濮王无崇高富贵贻之己,而即非父母;然则利之所在,父母归之,而人理绝矣。而孝宗则异是。太祖之得天下虽幸也,而平西蜀,定两粤,下江南,距北狄,偃戈息民,布宽政,兴文治,以垂统于后,固将夷汉、唐而上之。其曰传长君以靖篡夺,法虽未善,而为计亦长。乃德昭不能保其躯命,其子以团练使降为疏属,是宋未亡;而太祖之亡久矣。幽明交恫者于兹六世,为其子孙者,弗能兴起,而聊长其子孙,是亦不容已于仁孝之心也。然则自秀王偁以上至于德昭,含不敢言之恤,以徯后之兴者,九原当无异心。高宗嗣子虽夭,徽宗八子虽绝,而自真宗以下,族属不乏贤者。乃创义以兴复之,而归神器于德昭之裔。是高宗者,非徒允为孝宗之父,实为太祖之云孙者也。秀王悦服,而愿以子孙为其子孙,情之至,即理之公矣。孝宗壹尽其忱,以致孝于高宗,即以追孝于太祖,则无所推崇于秀王也,庸何伤?知此者,然后可以通天下之变,斟酌典礼而无所遗憾于人心。不然,执一概之说,坚持一理以与天下争,则有隙以授邪说之歧,而为所屈服。故张璁、桂萼相反相激而极乎泛滥。故曰"唯忠信可以行礼"。谓尽己以精义,循物而无违其分也。研诸虑,悦诸心,准诸道,称诸时,化而裁之存乎变;而及其得也,终合于古人之尺度,而无铢絫之差。夫古人之尺度,固非执一概之说所可取合也,久矣。今且有说于此:藩王之子,入为天子之嗣,迨及践阼,王犹未薨,若仅高官大爵,称为伯叔,则天子之制臣诸父,将使三朝拜表,北面称臣,如咸丘蒙之说,而岂人子之所忍为乎?故执一概之说,未有不穷者也。诚使有此,而当国大臣,早为之虑,所不容事至周章而群起以争得失矣。则唯有一道焉,可以少安,而讲之不容不豫也。以先皇之遗诏,册王之次子嗣爵,以守侯度,而迎王入养于宫中,谢老安居,无所与闻,以终其寿[考],其薨也,葬以王,祭以天子,天子废绝期之制,而行期服于宫中,以是为恩义两全之大略,变而能通,心得而道可无违,其庶几乎!虽然,准诸大义,顺乎人子之心,犹未可以此为不易之经也。自非若孝宗之上缵太祖者,有父在,固不当贪大宝而出继天子也。〖三〗人才之摧抑已极,则天下无才;流及于百年之余,非逢变革,未有能兴者也。故邪臣之恶,莫大于设刑网以摧士气,国乃渐积以亡。迨其后,摧折者之骨已朽矣,毛击钳网之风亦渐不行矣,后起者出而任当世之事,宜可尽出其才,建扶危定倾之休烈;而熏灼之气挫其初志,逼侧之形囿其见闻,则志淫者情为之靡,而怀贞者德亦已孤。情靡者相沿而滥,德孤者别立一不可辱之崖宇,退处以保其贞;于是而先正光昭俊伟之遗风,终不可复。如是者,其弊有三,要以无裨于国者均也。其下,目之所睹,耳之所闻,皆见夫世之不可抗志以相撄也,而求一深渊之区宇,以利其游泳。正与邪迭相往复,无定势矣。而正胜邪,小人之蒙谴也浅;邪胜正,君子之受祸也深。则趋彼避此,以徼所行之利,虽有才可试,亦乐用之于诡随,而奚有于国事之平陂?其次,其志亦怀贞而不欲托足于邪途矣。以为士自有安身利用之术,进不贻君子之讥,退不逢小人之怒,可以处闲散,可以试州郡,可以履台端,可以位宰执。不导淫以蛊上,不生事以疲民,不排击以害忠良,不气矜以激水火。无必进之情,而进之也不辞;无必退之心,而退之也不吝。故当世习与相安,而获吉人之誉。如是,则才有所不尽效,而抑不求助于才以自辅。其究也,浸染以成风尚而不可问矣,始以容容,终以靡靡矣。
译至于讨论礼义、树立大法、端正大经,本来不能一概而论。《礼》说:“作为别人的后嗣,就应当为自己的生身父母服期。”既然统称为生身父母,那么对于所承继一方的族属,即使是功服、缌麻以下,直到服制已经断绝的远支,也都应服期。既然称他们为父母,就尊称为皇、为帝,另立宗庙来隔开所承继一方的祖考,这当然不可以;但完全抹杀他们作为父母的实际关系,把他们等同于疏远的族人,也不可以。光武帝对南顿君,没有加以尊崇,却没有失去亲亲相报的情义,情感得到伸张,道义也没有不正当的地方,有什么不可以呢?然而礼是根据义而制定的,寻求使内心安适,并不能执守一概而论的说法。因此,孝宗在这件事上,不能用英宗的事例来类比。他对于秀王偁没有追加尊崇的典礼,也可以没有遗憾了。王圭劝谏英宗说:“陛下富有四海,将它传给子孙,这是谁留给您的,怎么忍心忘掉呢?”这真是鄙陋啊!这是小人的话。仁宗把崇高富贵留给了英宗,所以才是他的父母;濮王没有把崇高富贵留给英宗,于是就不是他的父母。这样说来,凡是利益所在,父母就归属于利益的一方,人伦道理也就断绝了。孝宗却不是这样。太祖取得天下虽然有幸运的成分,但他平定西蜀,安定两粤,攻下江南,抵御北狄,停止战争使百姓休息,施行宽厚的政令,兴办文治,为后世垂示统绪,本来将要超过汉、唐以及更早的时代。他说要把帝位传给年长的君主以安定篡夺之祸,方法虽然还不完善,但谋划也算长远。可是德昭不能保全自己的性命,他的儿子由团练使降为疏远的宗室,这时宋朝还没有灭亡,而太祖却早已去世很久了。阴间阳世相互悲痛,到这时已经历经六代;作为他的子孙,不能奋发振兴,只是姑且使他的子孙延续下去,这也是仁孝之心所不能不做的事。如此看来,从秀王偁以上直到德昭,怀抱着不敢明言的忧患,等待后世兴起的人,九泉之下应当不会有不同的心情。高宗的继承人虽然夭折,徽宗的八个儿子虽然都已绝嗣,但从真宗以下,宗族中并不缺少贤能之人。于是创立合乎义理的办法来使国家复兴,把神器归还给德昭的后裔。这样看来,高宗不只是确实是孝宗的父亲,实际上还是太祖的云孙。秀王对此心悦诚服,愿意让自己的子孙成为高宗的子孙;情感达到了极点,也就合乎公正的道理了。孝宗专一地尽到自己的诚意,以孝敬高宗,也就是追承孝敬太祖,那么不特别尊崇秀王,又有什么妨害呢?懂得这一点,然后才能通晓天下事变,斟酌典礼而不使人心留下遗憾。否则,拘守一概而论的说法,坚持一种道理同天下争论,就会把空隙留给邪说的分歧,最终被邪说压倒。所以张璁、桂萼彼此反对、相互激发,最终流于泛滥。所以说:“只有忠信才能实行礼。”意思是竭尽自身来精研义理,顺应事物而不违背各自的分际。反复思考各种考虑,使内心喜悦;以道理为准绳,衡量时势;根据变化加以化裁,这在于通晓事变。等到真正得到妥善的办法,最终仍然合乎古人的尺度,没有丝毫差错。古人的尺度,本来就不是拘守一概之说所能符合的,已经很久如此了。现在姑且有一种说法:藩王的儿子入朝成为天子的继承人,等到登上帝位时,藩王还没有去世;如果只给藩王很高的官职和爵位,称作伯叔,那么天子就要把自己的叔父们置于臣下,使他们在三朝拜表,面向北方称臣,像咸丘蒙所说的那样,这难道是做人儿女所忍心做的吗?所以拘守一概而论的说法,没有不陷入困窘的。假如确实出现这种情况,而主持国政的大臣能够及早考虑,就不至于事情临头才仓促应对、群臣一起争论得失了。这样看来,只有一条办法可以使人稍稍安心,而且必须预先讲定。根据先皇的遗诏,册立藩王的次子承袭爵位,遵守诸侯的法度;迎接藩王入宫奉养,让他退居安享晚年,不参与政事,直到终其寿考。等他去世,按照王的礼制安葬,按照天子的礼制祭祀;天子废止为父母服期的制度,而在宫中为他服期。把这些作为恩情和义理两全的大致办法,能够随时变通,内心获得安适,道理也不违背,或许就差不多了!不过,按照大义衡量,顺应人子的内心,仍不能把这当作永远不可改变的经常之道。若不是像孝宗这样在上承继太祖一脉的人,有父亲在世,本来就不应贪恋帝位而出继、成为天子的后嗣。三 人才受到压制已经到了极点,天下就会没有人才;这种影响延续一百多年,若不是遇到变革,就没有能够兴起的。所以上位奸臣的罪恶,没有比设置刑法罗网来摧残士气更大的,国家也因此逐渐积累祸患而灭亡。等到后来,受摧残者的骨头已经腐朽,残酷打击、钳制罗织的风气也渐渐不能继续;后来兴起的人出来担当当世事务,本来应当充分发挥才能,建立扶危定倾的伟大功业。然而熏灼压迫的气势挫伤了他们最初的志向,局促逼迫的处境限制了他们的见闻,于是志向放纵的人,感情因此消磨;怀抱贞正之德的人,也变得孤立。感情消磨的人相互沿袭而泛滥,德行孤立的人则另行树立一道不可受辱的界限,退居以保全自己的贞正。这样一来,前代正直贤人的光明伟大遗风,最终再也不能恢复。像这样的情形,其弊端有三种,但归根到底都同样无益于国家。较低的一等,眼睛所看见的、耳朵所听到的,都是世上不能抗拒志向、彼此相互冲撞的情形,于是想寻找一处深渊般的空间,以便有利于自己周旋游处。正与邪交替往复,没有固定的形势。正胜过邪时,小人受到的责罚较浅;邪胜过正时,君子遭受的祸患很深。于是趋向那一边而避开这一边,求取自己行动的利益;即使有才能可以试用,也乐于把才能用在诡诈顺从上,对国家政事的治乱又有什么关系呢?其次,他的志向也怀抱贞正,不愿把脚放在邪路上。他认为士人自有使自身安定、发挥作用的办法:进身不会招来君子的讥讽,退处不会触犯小人的怒气;可以处在闲散职位,可以到州郡任职,可以登上台端之位,可以做到宰执。不用邪僻之事诱惑皇上,不制造事端使百姓疲敝,不排斥攻击而伤害忠良,不逞强自矜而激起水火般的冲突。没有非进取不可的心情,但要进身也不推辞;没有非退处不可的念头,但要退处也不吝惜。因此当时的人习惯于同这种处世方式相安无事,便获得了善人的声誉。这样一来,才能就不能充分发挥,而他也不再寻求借助人才来辅佐自己。最终逐渐浸染成风气,便再也无法过问了;开始还只是敷衍宽容,最后就变得萎靡不振。
又其上,则固允矣为秉正之君子矣。观其所志与其所为,天下之所想望,后世之所推崇,伊、傅之德业,舍此而不能与焉。故一时有志之士,乐就之以立风轨。然而终不能者,则惟德之孤也。天下无能与其德者,而德孤矣;视天下无能与其德者,因举天下置之德外,而德愈孤矣。其好善也笃,而立善之涂已隘;其恶恶也严,而摘恶于隐已苛。以义正名,名正而忘求其实;以言卫道,言长而益启其争。以视先正含弘广大之道,默以持之如渊涵,慎以断之如岳立,操扶阳抑阴之权,密用而奸邪自敛;受智名勇功之集,挹取而左右皆宜;其意似不欲然也,而考其所成,则固不能然也。欲托以伊、周耆定之元功而未逮,即以洁韩琦、李沆定国是、济危疑之大猷,而亦有所未遑及此者。使当休明之世,无奸邪之余威以激其坚忍,无诡随之积习以触其恶怒,无异端之竞起以劳其琐辩,无庸懦之波流以待其气矜,则道以相挟而盛,业以相赞而成,其所就者岂但此哉?故摧抑人才者,虽不受其摧抑,而终为摧抑,害乃弥亘百年而不息。故曰邪臣之恶,莫有大于此者也。宋自王安石倡舜殛四凶之说以动神宗。及执大政,广设祠禄,用排异己,其党因之搏击无已。迄于蔡京秉国,勒石题名,锢及子孙,而天下之士,有可用者,无不入于罪罟。延及靖康,女直长驱以入,二帝就俘,呼号出郭。而宋齐愈、洪刍之流,非无才慧,亦有时名,或谈笑而书逆臣之名,或挟虏以乱宫嫔之列。于是时也,虽有愤耻自强之主,亦无如此痿痹不仁者之充塞何矣!高宗越在江表,士气未复,秦桧复起而重摧之,赵、张、胡、李几不保其死,群情震慑,靡所适从,奸慝相沿,取天下之士气抑之割之者且将百年矣。士生而闻其声,长而见其形,泛泛者如彼以相摇荡也,岌岌者如此以相惊叹也,则求其扩心振气以夐出而规天下于方寸,庸讵能乎?故孝宗立,奋志有为,而四顾以求人,远邪佞,隆恩礼,慎选而笃信之,乃其所得者,大概可睹矣。陈康伯、叶颙、陈俊卿、虞允文,皆不可谓非一时之选也。内不失身,上不误国,兴可兴之利而民亦不伤,辨可辨之奸而主亦不惑。会君之不迷,幸敌之不竞,而国以小康。至若周必大、王十朋、范成大、杨万里之流,亦铮铮表见,则抑文雅雍容,足以缘饰治平而止。洁之往代,其于王茂弘、谢安石、李长源、陆敬舆匡济之弘才,固莫窥其津涘。即以视郗鉴之方严,谢弘微之雅量,崔祐甫之清执,杜黄裳之通识,亦未可与相项背也。下此,则叶适、辛弃疾之以才自命,有虚愿而无定情,愈不足言矣。推而上之,朱元晦、张敬夫、刘共父三君子者,岂非旷代不易见之大贤哉?乃惩奸邪之已淫,故崖宇必崇,而器使之途或隘;鉴风波之无定,故洁身念切,而任重之志不坚。正报仇复宇之名,时固本自强之道,亦规恢之所及,而言论之徒长,其洗心藏密之神武,若有不敢轻试者焉。呜呼!能不为乱世所荧,而独立不闷;然且终为乱世之余风所窘,而体道未弘。德之孤,宋之积渐以乱德者孤之也。不得不孤,而终不能不自孤其德,则天下更奚望焉?即使孝宗三熏三沐,进三君子于百僚之上,亦不敢必其定命之訏谟,廓清九有也。藉其摧抑之不深也,则岂但三君子之足任大猷哉?凡当日之能奉身事主而寡过者,皆已豫求尊俎折冲之大用,以蕲免斯民于左衽。惟染以熏心之厉,因其憩玩之谋,日削月衰,坐待万古之中原沦于异族。追厥祸本,王安石妒才自用之恶,均于率兽食人;非但变法乱纪,虐当世之生民已也。诗曰:"周王寿考,遐不作人。"如鸢之戾于天也,鱼之跃于渊也,各自得也。寿考作人,延及遐远。故周之衰也,鲁、卫多君子之器,齐有天下之才,乃以维中夏,攘四夷,延文、武之泽于不坠。世胄之子,不染患失之风;崛起之英,不抱孤危之恤。沉潜而能刚克,不荏苒以忘忧;强毅而能弘通,不孤清以违众。言可昌,而不表暴于外以(浅)[泄]其藏;节可亢,而不过于绝物以废其用,后世可无传书,天地且从其志气。作人者之用大矣!不知出此,而持申、商之法,以解散天下之心而挫其气。嚣然曰"天下无才也",然后天下果不能有才也。斯可为痛哭者也!〖四〗
译再高一等,则确实是执守正道的君子。他的志向和作为,是天下所向往、后世所推崇的;伊尹、傅说那样的德行功业,若离开这种道路便不能相比。所以一时有志之士都乐意归附他,以此树立风范和法则。然而最终不能成功,只是因为他的德行孤立。天下没有能够同他的德行相匹配的人,他的德行就孤立了;他看天下没有能够同他的德行相匹配的人,于是把天下都置于德行之外,他的德行就更加孤立。他喜爱善行十分坚定,但树立善行的道路已经狭窄;他憎恶恶行十分严厉,但从隐微处挑剔恶行又过于苛刻。用义理来端正名分,名分端正了,却忘了追求实际;用言论来捍卫道,言论越多,反而越助长争论。拿他同前代正直贤人含弘广大、默默持守如深渊涵养、谨慎裁断如高山挺立的道术相比,前代贤人掌握扶助阳正、抑制阴邪的权力,秘密施用,奸邪自然收敛;接受众人汇集而来的智谋声名和勇功,然后谦抑地吸收,使左右各方都适宜;他似乎并不愿意这样做,但考察他实际造成的结果,确实也不能做到这样。他想凭借伊尹、周公那样老成安定天下的根本功业,却还没有达到;即使要像韩琦、李沆那样端洁自身、确定国是、救济危疑的大谋略,也有尚未及于此之处。假使身处清明盛世,没有奸邪残余的威势来激发他的坚忍,没有诡诈顺从的积习来触犯他的憎恶,没有异端纷纷兴起来使他劳于琐碎辩论,也没有庸弱怯懦的风气流行来等待他逞强自矜,那么正道会因相互扶持而兴盛,功业会因相互辅助而成就,他所达到的难道只是这样吗?所以,摧残压制人才的人,即使自己没有受到这种摧残压制,最终也仍然会造成摧残压制;其祸害竟延续一百多年而不停止。所以说,奸臣的罪恶,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宋朝自从王安石倡导“舜诛杀四凶”的说法来打动神宗开始,等到他执掌大政,广泛设置祠禄之职,用来排斥异己;他的党羽因此不断攻击异己,毫不停息。直到蔡京掌握国政,刻石题名,连子孙也受到禁锢,天下士人中凡是可以任用的,没有不被纳入罪网。延续到靖康年间,女直长驱而入,二帝被俘,百姓呼号着逃出城郭。而宋齐愈、洪刍一类人,并非没有才智,也曾有一时的声名;有的谈笑之间就写下逆臣的姓名,有的挟持敌虏,扰乱宫嫔的名次。正在这时,即使有怀抱愤恨羞耻、想要自强的君主,也无法对付这种如同麻痹不仁一般充塞天下的局面!高宗远在江表,士气尚未恢复,秦桧又重新起用,再次严重摧残士气;赵、张、胡、李几乎不能保全性命,众人的情绪震恐畏惧,茫然无所适从。奸邪相互沿袭,压制、割裂天下士气的做法将要延续近百年。士人出生便听见这种声势,长大又看见这种形状;浮泛的人被那样摇荡,危惧的人又这样惊叹,那么要想扩展胸怀、振作精神,远远超出流俗,在心中谋划天下大事,怎么能够做到呢?所以孝宗即位后,振作志气,想要有所作为;他环顾四方寻求人才,远离奸邪佞臣,厚待并尊重礼遇人才,谨慎选择后又笃定信任他们,于是他所得到的人才,大致可以看出来了。陈康伯、叶颙、陈俊卿、虞允文,都不能说不是一时的人才。对内不失身辱,对上不误国事,兴办可以兴办的有利事业,而百姓也不受伤害;辨明可以辨明的奸邪,而君主也不受蒙惑。恰逢君主没有迷惑,幸而敌国没有强盛进逼,国家因此达到小康。至于周必大、王十朋、范成大、杨万里这一类人,也都表现得铮铮有声,不过只是文雅从容,足以为太平政治增添文饰而已。往上追溯,王茂弘、谢安石、李长源、陆敬舆那样匡正救济国家的宏大才能,固然没有人能窥见其边际。即使拿他们同郗鉴的方正严明、谢弘微的高雅器量、崔祐甫的清正执守、杜黄裳的通达见识相比,也还不能与之并论。再往下说,叶适、辛弃疾以才华自负,有空泛的愿望而没有坚定的操守,就更不值得一提了。再往上推,朱元晦、张敬夫、刘共父三位君子,难道不是旷世难遇的大贤吗?但他们因为惩戒奸邪已经过度,所以气度必须崇高,任用人才的途径却有时过于狭窄;因为鉴于风波没有定数,所以洁身自好的念头很迫切,但担当重任的志向却不坚定。他们以正名报仇复国为号召,当时固然本来就是巩固根本、自强不息之道,也是其规复疆土的能力所能达到的范围;可是只长于言论的人,却使他们洗心藏密的神武之才,仿佛有所顾忌而不敢轻易施展。唉!他们能够不被乱世迷惑,独立自守而不烦闷;然而最终还是被乱世遗留下来的风气困窘,所体悟的道术没有得到弘扬。德行孤立,是宋朝积渐形成、以乱世败坏德行的结果使它孤立了。既然不得不孤立,却最终又不能不使自己的德行孤立,那么天下还能够再有什么希望呢?即使孝宗反复沐浴斋戒,把三位君子提升到百官之上,也不敢断定他们一定能够制定宏大的谋略,廓清九州。假如他们所受的压抑并不深,那么难道只有三位君子才足以承担国家的大业吗?凡是当时能够保全自身、侍奉君主而少犯过失的人,都已经预先寻求以尊俎折冲解决大事的作用,希望使百姓免于沦为异族衣襟之下的奴役。只是他们受到熏染心灵的恶劣风气影响,又因贪图安逸享乐的谋划,日渐削弱、月渐衰败,只坐等中原在万古之中沦于异族。追究这场祸患的根源,王安石嫉妒人才、刚愎自用的罪恶,完全等同于驱赶野兽去吃人;并不只是变法扰乱纲纪、残害当时的百姓而已。《诗经》说:“周王长寿,怎么不造就人才呢?”这就像鸢鸟飞上高天,鱼儿跃入深渊,各自都能得到自在。周王长寿而造就人才,恩泽延及远方。所以周朝衰微时,鲁国、卫国有许多具备君子器度的人才,齐国有治理天下的才能,于是能够维护中原、排斥四方夷狄,使文王、武王的恩泽不至于断绝。世代显贵人家的子弟,不受患得患失风气的污染;突然崛起的英才,也不抱有孤立危惧的忧虑。他们沉潜深厚却能够刚强制胜,不因拖延苟且而忘记忧患;坚强果毅却能够宏达通变,不因孤高清正而违背众人。言论可以昌盛,却不在外表露得过分以泄露内在的蕴藏;气节可以高亢,却不过分与外物断绝而废弃它的作用。即使后世没有传留下来的书籍,天地也将顺从他们的志气。造就人才的作用太大了!不懂得这个道理,却拘守申不害、商鞅的法术,用来解散天下人的心志、挫伤天下人的气势,还喧嚷着说“天下没有人才”,于是天下果然不能有才了。这实在是值得痛哭的事!四
乾道元年,和议再成,宋与女直无兵革之争者四十年。论者谓二主皆以仁恕宅心,而天下咸被其泽。呜呼!此偷安之士,难与虑始之民,乐怀利以罢三军,而不恤无穷之祸。流俗之言一倡,而天下交和,夫孰能听之哉?宋之决于和,非孝宗之心也。孝宗嗣立以来,宴寝不忘者兴复之举,岂忍以割地终之。完颜雍雄心虽戢,然抑岂有厌足之欲,顾江左而不垂涎者。故和者皆其所不得已,而姑以息民为名。贸贸者从而信之,交起而誉之,不亦愚乎?宋与女直,相枕而亡,其几兆于此矣。宋自秦桧持权,摧折忠勇,其仅免于死亡者,循墙而走,不敢有所激扬,以徯国家他日干城之用。诸帅老死,而充将领者,皆循文法、避指摘之庸材。其士卒,则甲断矛挠,逍遥坐食,抱子以嬉,视荷戈守垒之劳,如汤火之不可赴。其士大夫,则口虽竞而心疲,心虽愤而气苶;不肖者耽一日之娱嬉,贤者惜生平之进止;苟求无过,即自矜君子之徒,谈及封疆,且视为前生之梦。如是,则孝宗虽踸踔以兴,疾呼心亟,固无如此充耳无闻者何也!故苻离小衅,本无大损于国威,而生事劳民之怨谤已喧嚣而起。及其稍正敌礼,略减岁币,下即以此献谀,上亦不容不以自安;无可柰何,而委之于命,而一仆不能再起,奄奄衰息,无复生人之气矣。女直之初起也,以海上之孤军,跳梁而不可御,骎骎而有中夏者,恃其力之强也。以力立国者,兴衰视乎其力。至完颜亮之时,枭雄之将,敢死之兵,或老或死,而存者仅矣。逆亮又以猜忌之威,虔刘其部曲,牵率以南犯者,皆疲弱离心之下驷也。故采石问渡,虞允文以不教之兵折之而有余。完颜雍虽为众所推,实篡弑也。乘机委顺,徇众志以藏身,而幸保其富贵;夫岂能秉钺一麾,操生死以制人,使冒白刃以驰荡乎天下者?众胥曰:逆亮之毒我,而藉尔以图安也。雍亦曰:吾亦惩亮之佳兵而安尔也。遑问江左乎?且以海滨穴处之众,浮寄于中华,衣锦含甘,笙歌燕婉,荡其犊雏之心。雍方四顾彷徨,无可托以骋雄心而窥江海。则延首以待王之望之来,与宋共谋姑息,无可柰何之情,犹之宋也。讲敌国之礼,得四州之地,为幸多矣,而抑又何求!是则宋之为宋,一女直也;女直之为女直,一宋也。相效以趋于销铄,何贤乎?而岂果有不忍斯民之情,使脱干戈以安衽席乎?君为之名曰:"吾以息民也。"下之贡谀者佥曰:"息民者,大君之仁也。"贸贸之民,偷旦夕之安,争效其顺曰:"吾君与当国者之能息我也。"汝欲息,而有不汝息者旁起而窥之。一息之余,波流日靡,大不可息之祸,亘百余年而不息,自其所必致者,奚待祸之已烈而始知哉?乃害已烈,而论者犹不知其兆先于此矣,则甚矣古今之积惑,不可瘳也。故曰:"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安而忘战,其危可必;况在危而以忘战为安乎?女直则去其故穴,尽部落以栖苴于客土,耽卤获之乐,解骄悍之气,据广斥之中原,无江、淮之米粟,其危也如彼。宋则冀、代之士马不存,河山之险阻已失,抚文弱之江东,居海陬之绝地,其危也又如此。危之不惩,亡将何恃?系之苞桑,犹恐不固,而系之春华浮艳之卉草,奚待有识而后为之寒心邪?以既衰之女直,而宋且无如之何,则强于女直者,愈可知矣。以积弱之宋,而女直无如之何,则苟非女直,固将能如之何也。女直一倾,而宋随以溃,奇渥温氏谈笑而睥睨之,俟其羽翮之成而已。羽翮成而复能以旦夕延哉?使宋能深入以伐女直,则威伸于北方,而踵起者亦有惧心。宋不能大逞志于女直,而女直之兵不解,则女直日习于战,而不自弛其备。即使女直能窥宋而犯江、淮,宋亦知警而谋自壮之略,尚不至蒙古之师一临,而疾入于海以亡。故兀术之南侵亟,而岳、韩、刘、吴之军日增其壮。迫之者,激之成也。拓拔氏通好于齐、梁,宴坐雒阳,缘饰文雅,而六镇寇起,元氏之族以赤。骄之者,陷之溺也。乍然一息,而国既危,民且终不保其生。此有通识者之洞观,非流俗之所得与知也。
译乾道元年,和议再次达成,宋朝与女直之间四十年没有发生兵戈之争。评论者说,两位君主都以仁慈宽厚存心,天下人都受到他们的恩泽。唉!这些苟且偷安的人,难以同他们一起谋划长远,只知道乐于接受眼前利益、使三军停息,却不顾无穷的祸患。流俗的言论一经倡导,天下就纷纷附和议和,谁还能听取其他意见呢?宋朝决定议和,并不是孝宗的本意。孝宗继位以来,日夜不忘的就是兴复大业,哪里忍心以割让土地来结束呢?完颜雍虽然收敛了雄心,难道真会满足于现状,不再垂涎江左吗?所以议和都是他们不得已而为之,姑且以休养百姓为名。那些糊里糊涂的人随即相信了,纷纷起来称赞他们,难道不可笑吗?宋朝与女直彼此相依而亡,灭亡的征兆大概就从这里开始了。宋朝自从秦桧掌握权力,摧残折损忠勇之士,那些仅仅免于死亡的人,也只能沿着墙根行走,不敢有所激昂作为,以等待国家日后用他们充当干城之臣。各位将帅老死以后,充任将领的,都是拘守文法、躲避指责的庸才。他们的士卒则铠甲破损、长矛弯曲,安闲坐着吃饭,抱着孩子嬉戏,把扛戈守垒的劳苦看作像滚汤烈火一样不敢靠近。他们的士大夫,嘴上虽然争辩,内心却疲惫;心里虽然愤怒,气势却萎靡。不肖的人沉溺于一日的游乐,贤能的人顾惜自己一生仕进或退处的得失;只求不犯过错,即使这样也自夸是君子一流的人,谈到边疆,甚至把它看作前世的梦境。这样一来,孝宗即使奋力兴复、心急如焚地疾呼,又怎么能对这些充耳不闻的人有所作为呢?所以苻离那次小小的冲突,本来并没有严重损害国威,但因战事而劳民的怨言已经喧嚣而起。等到稍微端正对待敌国的礼仪,略微减少岁币,下面的人便拿这件事献媚,上面的人也不得不借此自我安慰;无可奈何,只好把它归之于命运,于是国家一蹶不振,再也不能重新振作,奄奄一息地衰败下去,完全失去了生人的活力。女直最初兴起时,凭海上的孤军,横行跳跃而无人能够抵御,逐渐拥有中原,是依仗自己的力量强大。凭力量立国的国家,兴衰取决于它的力量。到了完颜亮时,凶悍雄杰的将领、敢死的士兵,有的老了,有的死了,留下来的已经很少。逆贼完颜亮又以猜忌的威势,残杀自己的部众,强行带着南侵的,都是疲惫羸弱、离心离德的下等兵马。所以在采石询问渡口时,虞允文凭未经训练的士兵就把他们打败,而且绰绰有余。完颜雍虽然为众人所推举,实际上是篡位弑君。他趁机顺从众意,以此藏身,并侥幸保住富贵;难道还能手持斧钺一声号令,掌握生杀大权来控制众人,使他们冒着刀刃奔驰纵横于天下吗?众人都说:“逆贼完颜亮毒害我们,而借助你来谋求安定。”完颜雍也说:“我也是惩罚完颜亮好战的行为,使你们安定。”哪里还顾得上江左呢?何况他们这些居处海滨洞穴、漂泊寄居于中华的人,穿锦衣、吃甘食,沉湎于笙歌宴饮,已经消磨了他们像小牛犊和雏鸟般的悍勇之心。完颜雍正四处彷徨,没有可以凭借来施展雄心、窥伺江海的条件。于是伸长脖子等待宋王来临的希望,同宋朝共同谋求暂时苟安,这种无可奈何的心情,同宋朝一样。能够讲定敌国之间的礼仪,得到四州之地,已经是很大的幸运了,还能再要求什么呢?这样看来,宋朝之所以成为宋朝,就是一个女直;女直之所以成为女直,就是一个宋朝。彼此仿效而一起走向消耗衰亡,有什么贤明可言呢?难道真是因为不忍百姓受苦,想让他们脱离战争、安睡在席上吗?君主给这件事取名说:“我是为了使百姓休息。”下面献媚的人全都说:“使百姓休息,是大君的仁德。”糊里糊涂的百姓贪图朝夕的安宁,争相顺从地说:“是我们的君主和执政者有能力使我们安宁。”你想要休息,却有不让你休息的人从旁边起来窥伺你。一时休息的余波之下,形势日益衰败;大到无法平息的祸患,延续一百多年而不停止。从它必然导致的结果看,哪里还用等到祸患已经猛烈才知道呢?可是祸患已经猛烈,评论者还不知道它的征兆早在这里出现了,那么古今积累的迷惑实在太深,已经不可救治了。所以说:“天下即使安定,忘记战争也必然危险。”处于安定之中却忘记战争,危险是必然的;何况身处危难,却把忘记战争当作安定呢?女直离开了原来的巢穴,把全部部落迁到客地暂时栖居,沉溺于掳掠所得的快乐,消解了骄悍之气,占据辽阔空旷的中原,却没有江、淮地区的米粮,它的危险就是这样。宋朝则冀、代地区的士卒战马已经不存在,河山的险阻也已经丧失,面对文弱的江东,居处海边偏远的绝地,它的危险又是如此。处在危险中却不知警戒,灭亡还将凭借什么?即使把它系在坚固的苞桑上,还担心不牢固;却把它系在春日浮艳的花草上,难道要等到有见识的人才会因此寒心吗?女直已经衰弱,宋朝却仍对它无可奈何,那么比女直强大的势力,其强大程度就更可以知道了。宋朝积弱,而女直却对它无可奈何,那么如果不是女直,本来就会有别的势力能够这样对待宋朝。女直一旦倾覆,宋朝也会随之崩溃,奇渥温氏将会谈笑之间轻蔑地俯视它,只是在等待自己的羽翼长成罢了。羽翼长成以后,难道还能凭一朝一夕延续下去吗?假使宋朝能够深入进攻女直,那么威势就会伸张到北方,后来兴起的势力也会有所畏惧。宋朝不能对女直充分施展志向,而女直的军队也没有解散,那么女直就会天天习于战争,不会自行放松防备。即使女直能够窥伺宋朝、侵犯江、淮,宋朝也会知道警戒,谋划使自己壮大的办法,还不至于蒙古军队一到,就仓促逃入海中而灭亡。所以完颜兀术南侵越急,岳飞、韩世忠、刘锜、吴璘的军队就一天比一天强盛。逼迫它,是激发它成长。拓拔氏同齐、梁通好,安坐在雒阳举行宴饮,粉饰文雅,而六镇的寇乱兴起,元氏一族因此陷入危亡。骄纵它,是使它陷入沉溺。突然暂时休息一下,国家已经危险,百姓也终究不能保全生命。这是有通达见识的人才能洞察的道理,不是流俗之人所能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