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论卷十 高宗
宋论卷十 高宗〖一〗光武跳身河北,仅有渔阳一旅,而平定天下者,收群盗之用也,故有铜马帝之号焉。宗汝霖之守东京以抗女直,用此术也。考之史册,光武所受群盗之降,几二千万。王莽之季,盗虽▯起,亦不应如彼其多。盖降而或复叛,归于他盗,已而复降,至于三四,以有此数。不然,则建武之初,斥土未广,何所得粟以饲此众邪?宗汝霖所收王善等之众二百余万,其聚而有此众者,亦非尽剽悍贸死之壮夫也。徽宗之世,河北之盗已兴。迨及靖康,女直破汴京而不有,张邦昌僭大号而不尸,高宗远处淮左而不能令。郡邑无吏,吏无法。游奕之虏骑,往来蹂践,民莫能自保其命。豪强者聚众砦处,而农人无可耕之土,市肆无可居之廛,则相率依之,而据太行之麓,以延旦夕之命。室无终岁之计。瓮无宿舂之粮,鸟兽聚而飞虫游,勿问强弱,合而有此数也。闻汝霖受留守之命,依以自活,为之美名曰"忠义"以抚之,抑岂诚为忠义者哉?故汝霖之用之也,欲其急也。光武之用群盗,唯知此也。故用之以转战,而不用之以固守。来者受之,去者不追,迨其有可归农之日,则自散归其田里。是以天下既定,此千余万者,不知其何往。用之以转战,而不用之以固守者,乘其方新之气也。来者受之,去者不追,可不重劳吾河内、宛、雒之民,竭赀力以养之也。汝霖之在当日,盖东京尚有积粟,可支二百万人一二岁之食,过此而固不能矣。是以汝霖自受命守京,迄于病卒者仅一年,而迫于有为,屡请高宗归汴,以大举渡河,知其乍用而可因粮于敌,不可久处而变生于内也。奸邪中沮,志不遂而郁邑以陨命。渡河之呼,岂徒恸大计之不成,抑且虑此二百余万人非一汴之所能留也。汝霖卒,而复散为盗,流入江、湘、闽、粤,转掠数千里,不待女直之至,而江南早已糜烂。非韩、岳亟起而收之,宋必亡矣。无食不可以有兵,无士不可以得食,不进不可以有土。(得)[待]食足而兴兵者,处全盛之宇,捍一方之寇,如赵充国之策羌是也。不可以用乌合之众,撄方张之虏,保已破之国,审矣。念吾之且必穷,知众之不久聚,忧内之必生变,更无余法以处此,唯速用其方新之气而已。急用而捷,所杀者敌也。急进而不利,所杀者盗也。鼓之舞之,使无倒戈内向者,则存乎主帅之恩威。夫此二百余万之盗,固皆有山砦可为退处之穴;而收吾简练之禁旅,进可为之援,退亦不恣其反噬。然此要非久留聚处,耗吾刍粟,扰吾农人,以生其狎侮之所能胜。是则汪、黄内蛊,高宗中馁,旷日迁延,迟回汴土,即令汝霖不没,而事亦渐难矣。群盗之流入内地者,韩、岳竭力以芟夷之,歼杀过半,弱者抑散而佣食于四方,然后收其仅存之可用者以为吾用。非尽此食葚之鸮,可帅之以所向无前也。故汝霖亦知独力任此之不足也,亟请高宗返驾京阙以弹压群桀,且可辇输东南之粟帛,调发入援之兵卒,而为可继之图。若孤恃汝霖之志义,而无刘裕匡复之(盛)[威]望以詟群雄,抑无郭子仪朔方之部曲以立根本,仰给不赀,徒贻怨玩,刘越石之困于段匹磾者,其前鉴也。上无君,内无相,始而盛者渐以衰,悲愤中来,坐视其败,虽欲不悒悒以自陨天年,其可得乎?故谓汝霖不死,凭恃此众可席卷燕、云者,非能知汝霖茹荼之苦心也。驭之必有其权,养之必有其具,然后此二百余万乌合之旅,可收其利而不逢其害。非光武之聪明神武,而欲驯扰不轨之徒,以与虎狼争生死,岂易言哉!岂易言哉!〖二〗高宗之畏女直也,窜身而不耻,屈膝而无惭,直不可谓有生人之气矣。乃考其言动,察其志趣,固非周赧、晋惠之比也。何以如是其馁也?李纲之言,非不知信也;宗泽之忠,非不知任也;韩世忠、岳飞之功,非不知赏也;吴敏、李棁、耿南仲、李邦彦主和以误钦宗之罪,非不知贬也。而忘亲释怨,包羞丧节,乃至陈东、欧阳澈拂众怒而骈诛于市,视李纲如仇仇,以释女直之恨。是岂汪、黄二竖子之能取必于高宗哉?且高宗亦终见其奸而斥之矣。抑主张屈辱者,非但汪、黄也。张浚、赵鼎力主战者,而首施两端,前却无定,抑不敢昌言和议之非。则自李纲、宗泽而外,能不以避寇求和为必不可者,一二冗散敢言之士而止。以时势度之,于斯时也,诚有旦夕不保之势,迟回葸畏,固有不足深责者焉。苟非汉光武之识量,足以屡败而不挠,则外竞者中必枵,况其不足以竞者乎?高宗为质于虏廷,熏灼于剽悍凶疾之气,俯身自顾,固非其敌。已而追帝者,滨海而至明州,追隆祐太后者,薄岭而至皂口,去之不速,则相胥为俘而已。君不自保,臣不能保其君,震慑无聊,中人之恒也。亢言者恶足以振之哉?
译《宋论》卷十 高宗 一 光武帝奋身奔赴河北,当时只有渔阳一旅之众,却能平定天下,是因为收编并利用各路盗贼的力量,所以有“铜马帝”的称号。宗汝霖守卫东京来抗拒女真,用的也是这个办法。考察史册,光武帝接受各路盗贼投降的,几乎有二千万。王莽末年,盗贼虽然蜂起,也不应当有那么多。大概有些投降后又反叛,归附其他盗贼,后来又再次投降,甚至反复三四次,所以才有这个数目。不然,建武初年,疆土尚未广扩,哪里有粮食来供养这么多人呢?宗汝霖收编王善等人的队伍二百余万;能够聚集到这么多人,也并不全是剽悍而轻生的壮士。徽宗时期,河北的盗贼已经兴起。到了靖康年间,女真攻破汴京却不占有它,张邦昌僭越建立大号却不能实际统治,高宗远在淮左也无法号令。郡县没有官吏,官吏没有法令;游奕的敌骑往来践踏,百姓无法自行保全性命。豪强聚集众人据寨而居,农民没有可以耕种的土地,商人没有可以居住经营的店铺,于是纷纷依附他们,占据太行山麓,以延续朝夕的性命。家中没有维持一年的计划,瓮中没有隔夜舂米的粮食;人们像鸟兽一样聚集,像飞虫一样游荡,不论强弱,合在一起就有了这样的数目。听说宗汝霖接受留守的任命,便依靠这些人自我维持生活,于是给他们取了“忠义”的美名来安抚他们,难道他们真的是忠义之人吗?所以宗汝霖使用他们,是希望他们迅速行动。光武任用这些群盗,只知道这一点。所以用他们来转战,而不用他们来固守。来归附的就接纳,离去的也不追赶,等到有可以归农的日子,他们便自行散去,回到各自的乡里。因此天下平定以后,这一千多万人,都不知道去了哪里。用他们来转战而不用来固守,是利用他们刚刚形成的锐气。来者接纳、去者不追,是因为不必过度劳苦河内、宛、雒的百姓,使他们竭尽财力来供养这些人。汝霖在当时,大概东京还存有积粟,可以供二百万人食用一两年,超过这个期限就实在无法维持了。因此汝霖自奉命守卫京城,到因病去世,只有一年时间;但他迫切希望有所作为,屡次请求高宗回到汴京,以便大举渡河,因为他知道这些人只能暂时使用,并可因粮于敌,不能长久停留,否则内部就会发生变故。奸邪之人从中阻挠,他的志愿未能实现,忧郁愤懑而死。所谓渡河的呼声,难道只是为大计不能实现而悲痛吗?恐怕也是担心这二百多万人不是一个汴京所能容留的。汝霖死后,他们又重新散为盗贼,流入江、湘、闽、粤,转掠数千里;还没等女直人到来,江南早已糜烂不堪。若不是韩、岳迅速起兵收拾局面,宋朝必定灭亡。没有粮食就不能拥有军队,没有士卒就不能取得粮食;等粮食充足后才兴兵,适用于处在全盛时期、抵御一方寇敌的情况,像赵充国筹划征讨羌人就是这样。不能使用乌合之众,去触犯正在强盛的敌虏,来保卫已经破败的国家,这是明白无疑的。想到我们将来必定陷入困穷,知道众人不能长久聚集,又忧虑内部必然发生变乱,除此之外再没有办法处置,只能赶快利用他们刚刚形成的锐气。仓促使用而获胜,杀死的是敌人;仓促进攻而失利,杀死的就是盗贼。如何鼓舞他们,使他们不至于倒戈反攻内部,就在于主帅恩威并施。这二百多万盗贼,本来都有山寨可以作为退守藏身之处;如果收编我方训练有素的禁军,进则可以给他们援助,退则也不任由他们反过来吞噬我方。不过,这一办法绝不能让他们长久聚集停留,耗费我方的草料粮食,扰乱农民,从而使他们产生轻慢侮弄、以为自己能够取胜的念头。这样一来,汪、黄从内部蛊惑,高宗心中气馁,日子拖延下去,迟迟留在汴京,即使汝霖没有去世,事情也会逐渐变得困难。群盗流入内地以后,韩、岳竭尽全力加以剿除,杀灭了一半以上;弱小的又被迫散去,到四方受雇谋食,然后再收取其中仅存而可用的人,作为我方的力量。不能把所有这些像吃桑葚的鸮鸟一样的乌合之众,都率领到所向无敌的境地。因此汝霖也知道,凭一己之力承担这件事是不够的,急忙请求高宗回驾京城,以威压群雄;同时还可以把东南的粮帛运送过来,调发前来援助的兵卒,从而谋划可持续进行的办法。假如只是孤独地依靠汝霖的志向和义气,却没有刘裕匡复国家那样足以威慑群雄的威望,也没有郭子仪在朔方的部曲来建立根本,仰赖无穷无尽的供给,最终只会留下怨恨和轻侮;刘越石困于段匹磾,正是前车之鉴。上面没有君主,内部没有宰相,起初强盛的局面渐渐衰败,悲愤从心中产生,只能坐视失败;即使想不郁郁而终,能够做到吗?所以说,认为汝霖如果不死,凭借这批人就可以席卷燕、云,是没有真正了解汝霖含辛茹苦的用心。驾驭他们必须有相应的权术,供养他们必须有相应的物资,然后这二百多万乌合之众,才能发挥其有利的一面而不遭受其祸害。没有光武那样的聪明神武,却想驯服安抚这些不守法度的人,和虎狼争夺生死,难道是容易说的吗!难道是容易说的吗!二 高宗害怕女直人,逃窜自身而不以为耻,屈膝求降而不感到惭愧,简直不能说具有活人的气概了。然而考察他的言语行动,观察他的志向意趣,他本来又不是周赧王、晋惠帝一类的人。为什么会这样气馁呢?李纲的意见,他不是不知道应当听信;宗泽的忠诚,他不是不知道应当任用;韩世忠、岳飞的功劳,他不是不知道应当奖赏;吴敏、李棁、耿南仲、李邦彦主持议和而误导钦宗的罪过,他不是不知道应当贬斥。然而他忘却亲仇,放弃怨恨,忍受羞辱,丧失气节,甚至陈东、欧阳澈触犯众怒而在市中被一同处死,他仍把李纲视如仇敌,以此来消除女直人的怨恨。这难道是汪、黄两个小人能够强行使高宗如此的吗?况且高宗最终也看出他们的奸邪而斥退了他们。主张屈辱求和的,又不只是汪、黄。张浚、赵鼎虽然竭力主战,却首鼠两端,进退没有定见,也不敢公开说明议和的错误。因此,除了李纲、宗泽以外,能够明确认为避寇求和绝对不可行的,只不过是一两个闲散而敢于直言的士人。按当时的形势衡量,在那个时候,确实有朝不保夕的局势,迟疑退缩、畏惧不前,本来有不值得深责之处。假如不是汉光武那样见识宏大,能够屡次失败而不屈服,那么外在争战的人内部必然空虚,何况那些本来就不足以争战的人呢?高宗作为人质身处敌虏朝廷,受到剽悍、凶暴、残酷气势的熏灼,低头看看自己,本来就不是女直人的对手。后来追赶高宗的人沿海而来,到达明州;追赶隆祐太后的人逼近山岭而到达皂口。如果逃离得不够迅速,就只能彼此一起成为俘虏罢了。君主不能保全自己,臣下也不能保全君主,震恐畏惧而无所作为,是普通人的常态。那些高声直言的人,哪里足以振作这种局面呢?
靖康之祸,与永嘉等,而势则殊矣。怀、愍虽俘,晋元犹足以自立者:以外言之,晋惠之末,五胡争起,乱虽已极,而争起者非一,则互相禁制,而灭晋之情不果。女直则势统于一,唯其志之欲为而无所顾也。以内言之,江南之势,荆、湘为其上游,襄、汉为其右臂。晋则刘弘夙受方州之任,财赋兵戎听其节制,而无所掣曳,顾、陆、周、贺诸大族,自孙氏以来,世系三吴之望,一归琅玡,而众志交孚,王氏合族拥众偕来以相扶掖。宋则虽有广土,而无绥辑之人,数转运使在官如寄,优游偃息,民不与亲,而无一兵之可集、一粟之可支。高宗盱衡四顾,一二议论之臣,相与周旋之外,奚恃而可谋一夕之安?琐琐一苗、刘之怀忿,遽夺其位而幽之萧寺,刘光世、韩世忠翱翔江上,亦落拓而不效头目之捍。自非命世之英,则孑然孤处,虽怀悲愤,抑且谁为续命之丝?假使晋元处此,其能临江踞坐,弗忧系组之在目前哉?故高宗飘摇而无壮志,诸臣高论而无特操,所必然矣。于是而知国之一败而不可支者,唯其孤也。有萧何在关中,而汉高泗水之败,得有所归。有寇恂在河内,而邓禹长安之败,散而复合。崛起者且如是矣。若夫唐室屡覆,而朔方有可藉之元戎,江、淮有可通之财赋,储之裕而任之人者勿猜,非一朝一夕之积矣。宋则奄有九土,北控狡夷,西御叛寇,而州无绥抚之臣,郡无持衡之长,军卫为罪人之梏,租庸归内帑之藏。吏其土者,浮游以需,秩满而飏去。一旦故国倾颓,窜身无所,零丁江介,俯海澨以容身。陈东、欧阳澈慷慨而谈,其能保九子仅存之一线,不随二帝以囚死于燕山乎?传曰:"周之东迁,晋、郑焉依。"言其必有依也。诗曰:"池之竭矣,不云自频。"外已久枯,而中存之勺水一涸而无余也。宋自置通判于诸州,以夺州镇之权,大臣出而典郡者,非以逸老,则为左迁。富庶之江南,无人也;岩险之巴、蜀,无人也;▯要之荆、襄,无人也;枢要之淮、徐,无人也。峨冠长佩,容与于天下,贤者建宫墙以论道,其次饰亭榭以冶游,其下攘民财以自润。天子且安之,曰:"是虽不肖,亦不至攘臂相仍,而希干吾神器者也。"则求如晋元以庸懦之才,延宗社而免江、淮之民于左衽,不亦难乎?故以走为安,以求和为幸,亦未可遽责高宗于一旦也。乃其后犹足以支者,则自张浚宣抚川、陕而奉便宜之诏始。宋乃西望而犹有可倚之形。且掣肘之防渐疏,则任事之心咸振。张、韩、岳、刘诸将竞起,以荡平群盗,收为部曲。宋乃于是而有兵。不絷其足者,不仆其身;不刘其枝者,不槁其本。故垂及秦桧椓削之余,而逆亮临江,高宗不为骇走,且下亲征之诏。则使前此者,有威望之重臣镇江、淮,以待高宗之至,亦未必气沮神销之至于如斯也。首其谋者,唯恐天下之不弱;继其后者,私幸靡散之无忧。国已蹙,寇已深,而尸位之臣,争战争和,(戚)[穴]中相讼,无一人焉,惩诸路勤王之溃散,改覆辙以树援于外。宋本不孤,而孤之者,猜疑之家法也。以天子而争州郡之权,以全盛而成贫寡之势,以垂危而不求辅车之援,稍自树立,而秦桧又以是惑高宗矣。和议再成,依然一毕士安之策也。岳飞诛死,韩世忠罢,继起无人,阃帅听短长于文吏,依然一赵普之心也。于是举中原以授蒙古,犹掇之矣。岂真天骄之不可向迩哉?有可藉之屏藩,高宗犹足嗣唐肃之平安、史;无猜忌之家法,高宗犹足似唐德之任李晟。故坏千万世中夏之大闲者,赵普也。以太祖之明,而浸润之言,已沁入于肺腑。况后之豢养深宫,以眇躬莅四海者乎?光武不师高帝之诛夷,上哲能之,非可期于中材以下也。〖三〗言有纲,道有宗;纲宗者,大正者也。故善言道者,言其宗而万殊得;善言治者,言其纲而万目张。循之而可以尽致,推之而可以知通,传之天下后世而莫能擿其瑕璺。然而抑必有其立诚者,而后不仅以善言著也。且抑必听言者之知循知推,而见之行事者确也。抑亦必其势不迫,而可以徐引其绪;事不疑,而可以弗患其迷也。如是,则今日言之,今日行之,而效捷于影响。乃天下之尚言也,不如是以言者多矣。疏庸之士,剽窃正论,亦得相冒以自附于君子之言;宗不足以为万殊之宗,纲不足以为万目之纲,寻之不得其首,究之不得其尾,泛然而广列之,若可以施行,而莫知其所措。天下有乐道之者,而要为鞶帨之华,亦奚用此喋喋者为哉?
译靖康之祸与永嘉之乱相等,但形势却不同。怀帝、愍帝虽然被俘,晋元帝还足以自行建立政权:从外部形势说,晋惠帝末年,五胡争相兴起,祸乱虽然已经极其严重,但争起的势力不止一家,彼此能够互相牵制,所以灭亡晋朝的图谋最终没有实现。女直则把势力统一在一处,只按自己的意愿行事,没有任何顾忌。从内部形势说,江南的地势中,荆、湘是上游,襄、汉是右臂。晋朝有刘弘早年接受方州之任,财赋、兵戎都听其节制,没有人牵制阻挠;顾、陆、周、贺等大族,自孙氏以来世代是三吴的望族,全部归附琅玡王,而众人的心志彼此信任,王氏全族带领部众一同前来扶助。宋朝虽然拥有广大的土地,却没有安抚整合各地的人;几个转运使在任时如同寄居,悠闲安坐,百姓不与他们亲近,既没有一支军队可以召集,也没有一粒粮食可以支撑。高宗举目四顾,除了一两个议论政事的大臣相互周旋外,还凭什么谋求一夜的安宁?区区一个苗、刘因怀恨,便仓促夺取他的君位,把他幽禁在萧寺;刘光世、韩世忠在江面上来回活动,也只是落拓无成,不能发挥将帅守护的作用。若不是有应运而生的杰出人物,他孤零零地处在这种境地,即使心怀悲愤,又有谁来为他接续一线生机呢?假使晋元帝处在这样的情势下,他难道能够临江踞坐,而不担心眼前就要被捆绑俘获吗?所以高宗飘摇不定而没有壮志,群臣高谈阔论而没有独立坚定的操守,都是必然的。由此可知,一个国家一旦彻底失败而无法支撑,原因只在于它孤立无援。有萧何在关中,汉高祖在泗水战败后,便有可以归依的地方;有寇恂在河内,邓禹在长安战败后,队伍虽散却还能重新聚合。刚刚兴起的势力尚且如此。至于唐朝屡遭倾覆,而朔方有可以依靠的元帅,江、淮有可以疏通的财赋,储备充足,任用人才又不猜疑,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宋朝占有九州土地,北面控制狡猾的夷族,西面抵御叛寇,但州一级没有安抚治理的大臣,郡一级没有掌握权衡的长官;军队和卫士被当作罪人的枷锁,租庸收入归入内库。治理这些地方的官吏,只是漂浮游荡以求任期,任期届满就扬长离去。一旦故国倾覆,逃身无处,只能零落孤单地处在江边,俯身靠近海岸来容身。陈东、欧阳澈慷慨陈词,难道能够保住九个儿子中仅存的一线生机,使其不随二帝一同被囚死在燕山吗?《传》说:“周朝向东迁徙,依靠晋国和郑国。”说的是它必定有所依靠。《诗经》说:“池水已经枯竭了,难道不是因为水源早已干涸吗?”外部水源已经长期枯竭,内部保存的那一勺水也一旦干涸,便一点余物都没有了。宋朝自从在各州设置通判,以削弱州镇的权力;大臣出任郡守,也不是借此安享晚年,就是作为贬谪。富庶的江南,没有人才;险要的巴、蜀,没有人才;▯要的荆、襄,没有人才;枢纽要地淮、徐,也没有人才。那些戴着高冠、佩着长绶的人,在天下间从容游荡;上等的贤者修建宫室来谈论道理,次一等的修饰亭台楼阁来游乐,最下等的掠夺百姓财产来滋润自己。天子还对此感到安心,说:“这些人虽然没有才能,却也不至于挽起袖子接连反抗,企图觊觎我的神器。”这样看来,想要寻找像晋元帝那样凭庸懦才能延续宗庙社稷、使江淮百姓免受被异族统治的命运的人,不也很困难吗?所以把逃跑当作安定,把求和当作幸运,也不能突然只凭一时就责备高宗。后来宋朝仍然能够支撑下去,是从张浚宣抚川、陕并奉行便宜之诏开始的。宋朝于是向西望去,仍然有可以依靠的形势。况且牵制阻挠的防范逐渐放松,担当事务的意志便都振作起来。张浚、韩世忠、岳飞、刘光世等将领竞相兴起,荡平群盗,收编他们作为自己的部曲。宋朝到这时才拥有军队。捆住它的脚,它就不能行动;压倒它的身体,它就不能起身;砍断它的枝条,它的根本就不会枯萎。因此到了秦桧残酷削弱国力之后,完颜亮逼近长江,高宗没有惊惶逃跑,反而下诏准备亲征。假如在此以前,就有威望重大的大臣镇守江、淮,等待高宗到来,那么高宗未必会气馁神伤到这样的地步。最先策划这些事情的人,只怕天下不够衰弱;后来接替他们的人,私下庆幸国家败散而不必担忧。国家已经收缩,敌寇已经深入,而尸位素餐的大臣们争论是战是和,躲在穴中彼此争吵,没有一个人惩戒各路勤王军队的溃散,改走覆车的旧路,以便在外部建立援助。宋朝本来并不孤立,是猜疑的家法使它变得孤立。让天子争夺州郡的权力,在全盛时期造成贫弱寡少的局面,临近危亡却不寻求辅车相依的援助;刚有一点自我建立,秦桧又用这些道理迷惑高宗。议和再次达成,仍然是毕士安的一套策略。岳飞被诛杀,韩世忠被罢免,后来兴起的无人接替;边帅听从文官的短长,仍然是赵普的那种心思。于是把整个中原交给蒙古,简直像拾取一样容易。难道真是天骄之人不可接近吗?有可以依靠的屏障藩篱,高宗还足以继承唐肃宗平定安史的功业;没有猜忌的家法,高宗还足以像唐德宗任用李晟那样任用贤臣。所以破坏了万世以来中原大防的,是赵普。凭太祖的明察,谗言渐渐浸润,也已经深入他的肺腑,何况后来那些深居宫中、以微薄自身统治四海的人呢?光武不效法汉高祖诛灭功臣,上等的圣哲才能做到这一点,不能期望中等才智以下的人做到。三 言论有纲领,道理有宗旨;纲领和宗旨,就是最大的正理。因此,善于谈论道理的人,只要说明它的宗旨,各种不同的事物就都能得到解释;善于谈论治理的人,只要说明它的纲领,所有具体事务就都能得到安排。顺着它推究可以达到极致,推广它可以通晓事理,传给天下后世也没有人能挑出它的瑕疵。然而,还必须有建立在诚实基础上的立场,然后才不只是因为善于言说而著名;也还必须听取言论的人懂得依循、懂得推行,并且在实际行动中坚定落实。还必须形势不紧迫,能够从容引导其头绪;事情没有疑难,能够不担心听者迷惑。这样一来,今天提出,今天实行,成效就会像回声和影子一样迅速。然而天下崇尚言论的人,能够做到这样来发言的却很少。见识浅陋的士人剽窃正论,也能冒充正人君子的话来附会自己;宗旨不足以作为万事万物的宗旨,纲领不足以作为万项事务的纲领,寻找它找不到开头,追究它找不到结尾,只是泛泛地罗列得很宽广,好像可以实行,却不知道应当从哪里下手。天下有人以谈道为乐,但最终只成为佩囊巾帕般的华饰,那么这种喋喋不休的话又有什么用呢?
高宗南渡,李伯纪之进言数矣。其言皆无可非也。顾其为纲宗者,报君父之仇也,复祖宗之宇也。又进而加详焉,远小人,亲君子也;议巡幸,决战守也;择将帅,简兵卒也;抚河北,镇荆、襄也。如纲之言,循之推之,以建中兴之业,允矣其无瑕璺矣。故天下后世无有得议其非者,而咎高宗之不用。虽然,以实求之,而奚足以当纲宗哉?足以立纲宗而非其诚,则纲宗者,虚设之纲宗,固无当也。君父之痛,土宇之蹙,诚不容已者。然其容已与不容已,系乎嗣君之志而已。有其志,不待言也;无其志,言无益也。有其志而不知所以为之,弗示以方,固弗能奖也。故此二言者,人皆可言,人皆可信,而究止于空言也。进而加详,则固愿终其说以导之而出于迷涂,天下后世之所乐听,或亦高宗之所欲闻乎!其云亲君子,远小人,尚矣。苟非清狂不慧者,孰以为不然?乃君子小人,有定名而无定指者也。以小人为君子,而君子矣;以君子为小人,而小人矣。故诸葛出师表必目列其人以当之。今不直简贤而求其进,斥奸而请其退,则奚以知汪伯彦、黄潜善之非君子,而赵鼎、胡寅之非小人邪?议巡幸,决战守,急矣。而行伍之凭借,孰为干城?强敌之争趋,何从控御?刍粮何庤以不匮?器仗何取以求精?岂天子匹马以前,疲卒扶羸以进,遂足定百年之鼎,成三捷之功乎?择将帅,简兵卒,尤其要者。抑就莅戎行而数奔者择之邪?无亦求之偏裨,求之卒伍,求之草泽而择之邪?天子自择之邪?纲可代为之择邪?天子自择之,则亦非不有所任用矣。纲可代择之,则胡不心维口诵于坐论之下,如赵普之为太祖谋者,而但虚悬一择之之号,以听人之诡遇乎?惊奔之余,兵卒之不足久矣。集之必有其方;部之伍之,必有其制;教之练之,督之绥之,必有其将。河北之南来,闽海、楚、蜀之新募,必有其可使战可使守之势。合其散而使壹,振其弱而使强,必有其道。纲诚以一身任安危之寄,则躬任之,默识之,日积月累,以几于成,尤非大声疾呼,悬一榜、下一令之所能胜也。则尤不可以空言效也。抚河北,镇襄、邓,诚形势之不容缓矣。河北之待抚,岂徒号于上曰"吾不割也",众志遂以成城乎?其吏民为朝廷守者,孰可任也?孰未可任,而急须别拣将帅以任之也?张所、傅亮固未足以胜任。即令任之,而所以安所、亮而使尽其力者何术也?襄、邓之财赋兵戎,其可因仍者何若?其所补葺者何从?专任而无旁挠者何道?凡此,皆就事而谋之,因势而图之,非可一言而据为不拔之策。国政在握,成败在于目睫,迫与天子谋之,进群策以酌之,固有密藏于夙夜而研几于俄顷者,岂建鼓而亡子可追哉?乃纲但琅琅乎其言之矣。一言而气已竭矣。则汪、黄之党且笑之曰:是老生之常谈,谓饥当食,而为无米之炊者也。恶足以拯吾君于危殆而措之安哉?于斯时也,二帝俘矣,两宫陷矣,自河朔以向江、淮,数千里城空野溃,飘摇徐、兖之郊,内顾而零丁孑处。纲以一身系九鼎之重,则宜以一言而析众论之归。犹且组练篇章,指未可遽行之规画,以祈免乎瑕璺。夫岂贾、董际汉盛时,高论以立令名之日?则言之善者,不如其无言也。夫宋之所以浸弱浸削至于亡者,始终一纲宗之言,坐销岁月而已。继纲而献策者,杨中立、胡敬仲犹是也。后乎此而陈言者,刘共父、真西山犹是也。乃前乎此而倡之者,景祐以来,吕、范诸公以洎王介甫之邪僻,苏子瞻之纵横,无非是也。以拟诸道,皆提其宗;以考诸治,皆挈其纲;孰得指其瑕璺者?而求其言之即可行,行之即可效者,万不得一焉。故曰:"其言之不怍,则为之也难。"不怍者,可正告于天下后世,而不违于纲宗之大正者也。叩其所以为之而不得,则难矣。夫言也,而仅以祈免于怍也与哉?陆敬舆以奏议辅德宗,而反奉天之驾,一议为一事而已,非建立纲宗、统万殊万目于数纸之中也。斯则诚为善言者乎!〖四〗
译高宗南渡以后,李伯纪多次进言。他的言论都没有什么可以非议的地方。只是他所说的纲领和宗旨,是为君父报仇,是恢复祖宗的疆土。再进一步详细说明,就是疏远小人、亲近君子;议定巡幸之地,决定战守方略;选择将帅,简选士卒;安抚河北,镇守荆、襄。按照这个纲领推行,以建立中兴功业,确实可以说没有瑕疵。所以天下后世没有人能够指责他的意见错误,只责怪高宗不采纳。虽然如此,按实际情况考察,这些内容哪里足以称得上纲领和宗旨呢?如果足以建立纲领和宗旨,却没有相应的诚意,那么所谓纲领和宗旨就是虚设,当然不能适用。君父的痛苦、国土的缩小,确实是不能置之不理的。但是否能够容忍,取决于继承君位者的志向。有这种志向,不必多说;没有这种志向,说了也没有用。有志向却不知道怎样去实现,就不向他说明方法,本来就不能给他以助力。因此“报君父之仇”和“复祖宗之宇”这两句话,人人都能说,人人也都相信,但追究到底仍然只是空话。再进一步详细说明,本来应当把全部主张说完,引导他走出迷途;这或许是天下后世乐意听到的,也或许是高宗想听到的吧!他说亲近君子、远离小人,当然是高明的主张。假如不是头脑昏乱、没有智慧的人,谁会认为这不对呢?然而君子和小人,只是名称确定,所指的人却没有固定标准。把小人当作君子,他就成了君子;把君子当作小人,他就成了小人。因此诸葛亮的《出师表》一定列举具体人物来指明他们分别属于哪一类。如今不直接选拔贤能、请求任用他们,斥退奸邪、请求罢免他们,那么凭什么知道汪伯彦、黄潜善不是君子,而赵鼎、胡寅不是小人呢?议定巡幸、决定战守,是非常急迫的事。但军队凭什么作为依靠,谁能成为坚固的屏障?面对强敌争相进逼,又从哪里控制抵御?草料粮食凭什么储备才不会匮乏?兵器装备从哪里取得才能求得精良?难道天子骑一匹马走在前面,疲惫的士卒扶持着羸弱的身体前进,就足以安定百年基业、成就三次胜利的功业吗?选择将帅、简选士卒,是尤其重要的事情。难道只是从已经进入军队而多次奔逃的人中选择吗?还是要从偏将、副将中寻找,从普通士卒中寻找,从民间隐逸中寻找,然后加以选择呢?是天子亲自选择吗?还是李纲可以代替天子选择呢?如果由天子亲自选择,那么也不是完全没有任用过人。若李纲可以代替天子选择,那么为什么不应当像赵普为太祖谋划那样,在坐而议论时用心思考、反复诵说,而只是空挂着“选择将帅”的名号,任凭别人投机钻营呢?经过惊逃奔散以后,士卒长期不足。召集他们必定有方法;编成部伍、进行组织,必定有制度;训练他们、操练他们、督察他们、安抚他们,必定要有合适的将领。河北南来的士卒,以及闽海、楚、蜀新近招募的人,必须形成既能作战又能守御的态势。把散乱的队伍合并为一,使软弱者振作而变强,必定有具体途径。李纲如果真要以一身承担国家安危的重任,就应当亲自任事,默默了解这些人,日积月累地经营,逐渐达到成功;这尤其不是大声疾呼、挂出一张榜文、发布一道命令所能胜任的。因此更不能靠空话取得成效。安抚河北、镇守襄、邓,确实是形势所不容许拖延的事。河北等待安抚,难道只是在皇帝面前高喊一句“我不割让”,众人的意志就会因此凝聚得像城墙一样坚固吗?那些替朝廷守卫河北的官吏和百姓,谁可以任用?谁还不能任用,而急需另行挑选将帅来任用?张所、傅亮本来就不足以胜任。即使任用他们,又有什么办法能够安定张所、傅亮,使他们竭尽全力?襄、邓的财赋、军队和武器,哪些可以因循旧有基础?需要补缀修整的地方又从哪里着手?专门任用他们而不让旁人干扰,应当采取什么办法?所有这些,都必须针对具体事务来谋划,顺应形势来筹措,不能只凭一句话就把它确定为不可动摇的策略。国政掌握在手,成败迫在眉睫,应该赶紧和天子谋议,提出各种策略来斟酌;本来就有许多事情需要在早晚之间秘密筹划,在极短时间内研究其细微变化,难道要等到击鼓而失去儿子之后才追悔吗?然而李纲只是琅琅地发表他的言论,一句话说完,气势就已经耗尽了。于是汪、黄一党的人成了笑柄,说:“这是老生常谈,说肚子饿就应当吃饭,却想做没有米的饭。哪里足以拯救我们的君主脱离危急而使他安定呢?”在这个时候,二帝已经被俘,两宫已经陷落,从河朔直到江、淮,数千里之内城池空虚、田野溃败;他飘摇在徐、兖的郊外,回头望去,只是孤零零地独处。李纲既以一身系着九鼎般的重大责任,就应当用一句话剖析各种议论的归宿,却还在编织篇章,指出那些不能立即实行的规划,以求避免留下瑕疵。这难道是贾谊、董仲舒处在汉朝盛世、以高论树立美名的时代吗?既然不是,那么善于言说还不如不说。宋朝之所以逐渐衰弱、逐渐削损,直到灭亡,自始至终不过是被一套纲领宗旨之说牵制,白白消磨岁月罢了。继承纲常而进献策略的人,杨中立、胡敬仲也是如此。后来陈述意见的人,刘共父、真西山也是如此。再往前追溯,景祐以来,吕、范诸公以及王介甫的邪僻之论、苏子瞻的纵横之说,无不如此。用这些言论来比拟各种道理,都只是提出它的宗旨;考察各种政务,都只是提挈它的纲领;谁能指出其中的瑕疵呢?但要寻求其中那些可以实行、实行便能见效的话,万中难得其一。所以说:“说这些话时毫不惭愧,那么实行起来就困难了。”所谓不惭愧,是能够正告天下后世,而且不违背纲领宗旨的大义。追问他究竟怎样实行,却得不到答案,那就困难了。难道发表言论,只是为了求得免于惭愧吗?陆敬舆用奏议辅佐德宗,后来德宗反而奉驾逃到奉天;他的每一篇议论,不过针对一件事情罢了,并不是建立纲领宗旨、把万种事物和各类条目统摄在几张纸中。这才真是善于言论的人啊!〖四〗
屈身逆乱之廷,隐忍以图存社稷,人臣之极致也,而抑视乎其所处矣。测其有可图之几,以待天下之变,姑且就之,两处于有余之地,以存其身与其禄位,而遽许之为行权以济险;则名义之途宽,而忠孝之防裂,君子所必严为之辨者也。其所处者可以置吾身,身虽危,犹安也。安其身而动,动而利,可以出君父于险;动而不利,不丧其身之所守;则生死成败,皆可以自靖,如是者尚矣。其次,则身非可安,而无可安之土,乃以身试不蠲,而思以济其志。志之得,则可以大有为于天下;志之不得,犹不以身为罪囮,而毁分义之防。故陈平、周勃俯仰于吕后之侧,非徒志在安刘也。惠帝崩,后宫之子,犹高帝之苗裔,可以为君者,依之以待吕氏之变,而伸其诛锄,固未尝一日辱其身于异姓也。王导之于苏峻,王坦之、谢安之于桓温,忍其熏灼,阳与相亲,贼未篡,吾君尚在,弗容立异以激祸之成。峻诛、温死,而其志伸;峻不诛,温不死,晋社已移,终弗能救,而后死之,未晚也。"苏武节"之诮,不足以为之病矣。狄仁杰之仕于伪周也,庙已改,君已囚,无可仕矣。而仁杰当高宗之世,未与大臣之列,则舍武氏不仕,而更无可执国柄、进忠贤、以为兴复之基。灼知其逆,而投身以入,不恤垢辱以与从逆之臣齿,非但一死之不惜,操心愈隐,怀贞愈烈,尤非夫人之所可托者也。审此,则吕好问、朱胜非无所逃其同逆之辜,不能为之掩覆矣。好问自中丞迁少宰,参国政久矣。张邦昌受虏册以篡大位,此何时也?马伸等犯死以争,而好问无言;赵鼎、胡寅洁身以逃,而好问不出。邦昌舞蹈以受冕旒,好问从容而充陪列。已知众志之不归,乃问邦昌曰:"真欲立邪?否邪?"邦昌遽有"不敢当"之对。则亦探邦昌不决之情,而姑为变计。然则高宗不系人望于济州,通国且戴邦昌以为主,好问受伪命之已久,又奚以自拔于逆廷哉?夫好问之心,固非若吴幵、莫俦之夸佐命也;亦非决志不污,如洪皓之誓死以不从刘豫也。权处于进可宋、退可邦昌之歧途,以因风而草偃;则募人通帛书于高宗,亦游移两全之巧,无往而不足以自容。及王宾擿发已穷,犹曰:"世被国恩,受贤者之责。"将谁欺邪?且使于邦昌无"真立"之问,于高宗无尺帛之书,宋遂终无如邦昌何哉?密奏不足为有无,嗣君非因其护戴,唯此七尺之躯,一污而终不可浣。好问曰:"闭门洁身,实不为难。"洁身而身存之非难,洁身而身死之岂易乎?果其为段司农不辱之身,则又能闭门而全其躯命邪?以此质之,好问之论定矣?若夫朱胜非者,尤不足齿于士类者也。苗、刘,二健卒耳。权藉不重,党类不滋,逆谋不夙,所欲逞志者,王渊、康履而止。浸淫及上,遂敢废人主而幽之萧寺。胜非躬秉大政,系百僚之望,使有不可夺之节,正色立朝,夫二贼者,讵敢尔哉?乃内禅之举,胜非且尸陪列之长,为下改元之诏。德不重,才不赡,志不固,贼之藐之也久,故其胁之也轻,而胜非之从也易。乃使其祸不惩,则宋之危也亦亟矣。夫二贼所挟持以逞者,其心可洞见也。女直临江而思渡,江东之不保在旦夕矣。二贼岂有为宋守吴、会之心乎?始立婴儿以待变,女直至,则弑高宗,执子旉以纳降;女直不至,则徐揽众权,要九锡而规篡。藉令三方之义师不星驰而至,贼势已成,虏兵且进,胜非其能事从中起,枭贼首以复辟乎?如其能之,则他日之自辩曰:"偷生至此,欲图今日之事。"固可解也。而悲愤始于张浚,成谋定于吕颐浩,奋勇决于韩世忠,胜非何与焉?其志欲图者,果何图也?察所怀来,一冯道、范质之心而已。胜非之生,无豪毛之益也。如其死也,则以明夫苗、刘之为贼,而激忠义之人心以起,诚重于泰山矣。无靖康之祸,有所奉之君,名义自己而立衡,存亡即于己而取决。事易于邦昌挟女直之势,而抑无好问通闲道之书。事定之余,优游以去,而贬窜不加焉,宋安得复有王章哉?士所出身以事者,君也;所以事君者,身也。身之已辱,功且不足以盖之,而况其不足以言功也。身之所履,因乎心之所安;心之所安,因乎时之所处。有以处身而心乃裕,有以处心而事乃贞。大白不缁,有其大白者存也。屈以求伸,有其必伸者在也。功名授之事外之人,节义存乎当局之正。好问死,不患拥戴康王之无将相;胜非死,不患革除明受之无义师。王蠋捐躯而齐复振,翟义夷族而汉复兴。死且非徒死而无益也,然而非果于义者之所期也。立身则有本末矣,立朝则有风裁矣,立志则有衾影矣。安能一日缓颊于乱贼之前,以观望其情,而徐图转计哉?留余地以待他日之辩,辩则辩矣,吾不知其启口之际,何以自扪其心也!〖五〗
译委屈自身处在叛乱者掌权的朝廷,隐忍以图谋保全国家,这是人臣所能达到的极致;但还要看他所处的具体情势。估量其中有可以谋划的机会,等待天下局势变化,暂且身处其中;如果这样做能够处在有余裕的地位,保全自己的生命和官禄,却贸然称许这就是权宜行事、用来渡过险境,那么名分义理的道路就会被放宽,忠孝的防线也会崩裂,这是君子一定要严格辨析的。若所处的情势足以置身事外,即使自身危险,仍然能够安定;使自身安定后再行动,行动而有利,就可以使君父脱离险境;行动而不利,也不丧失自身所守的节义;那么无论生死成败,都可以自行安顿,这就是上策。其次,是自身无法安定,也没有可以安身的土地,于是以自身试探未必洁净的道路,想要成就自己的志向。志向实现了,就可以在天下大有作为;志向没有实现,也不把自身当作诱饵去承担罪责,不毁坏名分义理的防线。所以陈平、周勃在吕后身旁周旋俯仰,并不只是因为志在安定刘氏。惠帝去世后,后宫之子仍是高帝的后裔,可以拥立为君;依靠他等待吕氏的变故,然后伸张诛除吕氏的大义,他们本来未曾有一天使自己在异姓之人面前受辱。王导对于苏峻,王坦之、谢安对于桓温,忍受他们的威势熏灼,表面上与他们亲近;在贼人尚未篡位、我们的君主尚在时,不容许公开表示异议,以免激成祸乱。苏峻被诛、桓温死亡,他们的志向得以实现;如果苏峻没有被诛、桓温没有死亡,晋朝的社稷已经转移,他们最终也不能挽救,但此后再死也不算晚。讥刺他们像“苏武持节”那样的说法,不足以成为他们的罪病。狄仁杰在伪周任职时,宗庙已经改换,君主已经被囚禁,已经没有可供他仕进的职位了。但是狄仁杰处在高宗时代,还没有进入大臣行列;如果舍弃武氏不仕进,就更没有人能够掌握国柄、进用忠臣贤士,以此作为复兴的基础。他明知武氏悖逆,却投身其中,不顾污辱而与那些从逆之臣并列;这不仅是不惜一死,而且心志越发深沉,怀抱贞节越发刚烈,尤其不是一般人所能承担的。明白这一点,就可知吕好问、朱胜非没有什么可以逃避的共同从逆之罪,也不能替他们掩饰了。吕好问从中丞升任少宰,参与国政已经很久了。张邦昌接受金人册命而篡夺大位,这是什么时候了?马伸等人冒死据理力争,而吕好问没有发言;赵鼎、胡寅洁身自守而离去,而吕好问没有出来。张邦昌舞蹈拜受冕旒,吕好问从容地随从,充任陪列。等他已经知道众人的心意不归附张邦昌,才问张邦昌:“你是真的想要登立为帝,还是不想?”张邦昌仓促回答说“不敢当”。吕好问于是也只是探测张邦昌犹豫不决的心情,姑且谋划改变办法。既然如此,假如高宗没有把人心寄托在济州,整个国家将要拥戴张邦昌为主;吕好问接受伪命已经很久了,又凭什么能从叛逆朝廷中自行拔出呢?吕好问的内心,本来不像吴幵、莫俦那样夸耀自己辅佐新主、建立功业;也不像洪皓那样决意不受污染,发誓至死不跟从刘豫。他只是处在向前可以归附宋朝、退后可以依附张邦昌的岔路上,随风倒伏;那么派人把帛书送给高宗,也不过是两面游移、求取两全的计策,无论怎样都足以使自己容身。等到王宾揭发他的罪行已经穷尽,他还说:“世代蒙受国家恩惠,接受贤者的责备。”这是要欺骗谁呢?况且,假使他没有向张邦昌问“是否真的要登立”,也没有给高宗写一尺帛书,那么宋朝最终难道就真的对张邦昌无可奈何了吗?秘密奏书不足以作为有无的根据,后来的君主也不是因为他的拥戴保护才继统;唯有这七尺之躯,一旦受到玷污,最终便再也洗不干净。吕好问说:“闭门洁身,实在不难。”洁身而保全生命固然不难,洁身而因此死去,难道容易吗?假如他真能像段司农那样保全不受辱的自身,那么又能够闭门而保全自己的性命吗?拿这一点来考察,吕好问的论断就可以定下来了吧?至于朱胜非,更是不值得列入士大夫之中。苗、刘不过是两个强悍的士卒罢了。他们的权势凭借并不深厚,党羽也不多,叛逆谋划也不早,想要逞志的对象不过是王渊、康履而已。叛乱逐渐蔓延到皇上身上,于是竟敢废黜君主,把他幽禁在萧寺。朱胜非亲自掌握大政,寄托着百官的希望;假使他有不可夺取的节操,正色立于朝廷,那两个贼人哪里敢这样做?可是内禅之举发生时,朱胜非还充任陪列之长,为此发布改元诏书。他的德望不厚,才能不足,志向不坚定,贼人轻视他已经很久了,所以胁迫他很容易,而朱胜非顺从他们也很容易。假使不惩治这种祸乱,那么宋朝的危亡也就更加急迫了。那两个贼人所挟持来逞志的意图,完全可以看清。女直兵临长江而想要渡江,江东的不能保全就在旦夕之间。两个贼人难道有替宋朝守住吴、会的心吗?他们起初拥立婴儿以等待事变;女直到来,就杀死高宗,擒住子旉向女直投降;女直不来,就慢慢收揽众多权力,索求九锡,图谋篡位。假使三方义军没有像流星奔驰一样迅速赶到,贼势已经形成,金兵又将进逼,朱胜非难道能够从中发动事变,斩杀贼首而恢复帝位吗?如果他能够做到,那么他日后为自己辩解说:“我苟且偷生到今天,是想图谋今日之事。”这话本来还可以解释得通。但悲愤之情始于张浚,谋略的确定出于吕颐浩,奋勇决断出于韩世忠,这些与朱胜非有什么关系?他的志向所要图谋的,究竟是什么呢?考察他内心所怀,不过是一个冯道、范质那样的心思罢了。朱胜非活着,对国家没有丝毫益处;如果他死去,就可以表明苗、刘确实是贼,并激发忠义之人的人心,使他们奋起,这实在比泰山还重。没有靖康之祸,又有可以奉戴的君主,名分义理自然已经树立,国家存亡就取决于自己。事情比张邦昌借女直势力更容易处理,却又没有吕好问通过隐秘道路传书的举动。事情平定之后,朱胜非从容退去,而不加贬谪流放,宋朝怎么还会再有王章那样的人呢?士人出仕任职来奉事的,是君主;用来奉事君主的,是自身。自身已经受辱,即使有功劳也不足以遮盖,更何况实际上还不足以称为有功。自身所采取的行为,取决于内心所能安处的地方;内心所能安处的地方,又取决于所处的时代形势。能够安置自身,内心才宽裕;能够安顿内心,所做的事情才会坚贞。洁白而不被染黑,是因为自身有真正的洁白;暂时屈曲以求最终伸展,是因为有必然伸展的东西存在。功名交给事情之外的人去评定,节义则在当事者自身的端正。吕好问死去,不必担心拥戴康王时没有将相;朱胜非死去,也不必担心革除明受时没有义军。王蠋捐躯而齐国重新振作,翟义被灭族而汉朝重新兴盛。即使死亡,也并非只是白白死去、毫无益处;然而这并不是心志真正坚定于义的人所应当期待的。立身有根本和枝末,立朝有风骨和裁度,立志甚至要对得起衾影之间的独处。怎么能有一天在乱贼面前缓和言辞,观察他们的心意,然后慢慢谋划改变办法呢?留下余地等待日后辩解,虽然可以辩解,我却不知道在开口辩解的时候,凭什么面对自己的良心!〖五〗
兀术渡江而南,席卷吴、会,追高宗于四明,东迤海滨;其别将追隆祐太后,南至于虔州之皂口,西掠楚疆,陷岳、潭,而武昌在其怀袖。当是时也,江南糜烂,宋无一城之可恃,韩、岳浮寄于散地,而莫能自坚。此苻坚所几幸而不得,拓拔佛狸所迁延而惮进者也。举天下而全有之,奚待蒙古于他日哉?然而兀术急于渡河而归,高宗且可画淮而守,此可以知国家安危之机,非一朝一夕之故矣。女直之不能久处江东也,若有所怵惕,而梦寝不安。非其欲之有所厌也,非其力之不足恃也;攻有余而守不足者,无与故也。杜充之降,疑有与矣。而充不足以当有无之数,孑然自以其身降,而号令不能及众;则女直之不能凭借以有江、淮,深知之矣。深入国境而能因而据之者,必有拥众降附代为招集之人。故刘整、吕文焕降于蒙古,而后宋不能免于土崩。地非其地也,人非其人也,风土之刚柔,山川之险易,人心之向背,乍履其地而无以相知。安能孤军悬处,设守令,索刍粮,以无忧其困?师行千里而不见敌者,心必危;乌合以附而无任其安辑者,信之必不固。则兀术之方胜而惧,得地而不敢有,所必然矣。夫宋之得此,于天下虽无片土之安,而将帅牧守相持以不为女直用,固有以致之也。其于士大夫也,亦几失其心矣;然而诛夷不加也,鞭笞愈不敢施也。祖宗之家法定,奸邪虽逞,而天子不为之移,则奸邪亦知所禁而弗能播其凶德。其于武臣也,猜防之而不使展其勇略,是以弱也;然而有功而未尝故挫抑之,有过而未尝深求之,危困而未尝割弃之,败衅而未尝按诛之。待之也既使有余,而驭之也亦有其制。不使之擅部曲而听其去来,不使之幸寇存以胁吾权宠。不纵之于先而操之于后,则怨不深;不操之已穷而纵之使傲,则情不悖。故武人犹思媚于君,而部曲不从逆以靡。天下之大势,十已去其八九,而士心协,民志定,军情犹固;宋之所以立国百余年如一日,而滨危不改其恒也。至于史嵩之、贾似道起,尽毁祖宗之成法,理宗汶弱而莫能问,士心始离,民心始散。将帅擅兵,存亡自主,而上不与谋,然后望风瓦解。蒙古安驱以入,晏坐以抚,拾天下如一羽而无所疑。不然,刘、吕虽降,安能举我所豢养之吏士直前相搏,而乐附狡夷如其父兄也哉?斩刈亟,则小人易激;鞭笞用,则君子亦离。部曲众而封赏早,则去来自恣;孤旅危而应援绝,则反噬必深。上与下泮涣而不相知,敌乃坐收之,而反为吾腹心之患。宋之乱政,至蔡京当国、童贯临戎而极矣。而凡数者之病犹未剧也。是以高宗跳身航海而终不亡也。〖六〗人之为言也,贸贸而思之,绵绵而弗绝,天可指,地可画,圣人可唯其攀引,六经可唯其摭拾,而以成乎其说。违道之宜而以为德,大害于天下而以为利。探其所终,必不能如其言以行,而辄欲行之。时而有达情以体物、因势以衡理者,主持于上,必不听之以行。乃以号于天下曰:"吾说之不行,世衰道降,无英君哲相志帝王之盛治者使然也。"于是而有传于世,乃使殃民病国之邪臣,窃其说以文其恶,则民之憔悴,国之败亡,举繇乎此。要其徒以贼民而无能利国,则亦终莫能如其说以行也,祗为乱而已矣。当建炎之三年,宋之不亡如缕,民命之死生,人心之向背,岌岌乎求苟安而不得矣。有林勋者,勒为成书,请行十一之税。一夫限田五十亩,十六夫为井,井赋二兵一马,丝麻之税又出其外。书奏,徼一官以去。呜呼!为勋干禄之资,则得矣。其言之足以杀天下而亡人之国,亦惨矣!时亦知其不可而弗行,而言之娓娓,附古道以罔天下,或犹称道之弗绝。垂至于贾似道,而立限以夺民田为公田,行经界以尽地力而增正赋,怨讟交起,宋社以墟,盖亦自此启之也。古之言十一者,曰中正之赋。而孟子曰:"轻之者貉道也。"汉乃改之为三十而一。然则汉其貉乎?何以一人陶济万室之邑,历千年而不忧其匮也?夫以天下而奉一人,礼际禄廪宫室车服之费,则已约矣,非百里一邦,制度繁殷之比也。而不但此也,古者建国分土,民各输于其都,自远郊而外,道里之远者,即在王畿,亦五百里而近。莫大诸侯,不过二百余里而已。而大夫之有采地者,即其都邑以出纳。唯然,则名十一而实亦十一已耳。自汉合四海以贡天府,郡县去天子之畿,有逾于五千里者矣。其以输塞下养兵卫民者,又过于是。逆流而漕,车舆驴马任辇以行,其费不赀。使必盈十一以登太仓,三倍而不足以充。故合计民之所输将,名三十而实且溢于十一矣。且欲立取民之制,求盈于十一,民之膏脂尽于此,而尚足以生乎?
译兀术渡过长江向南,席卷吴、会,追赶高宗到四明,再向东延伸至海滨;他的别将追赶隆祐太后,向南到达虔州的皂口,向西掠夺楚地,攻陷岳、潭,而武昌也已在他的掌握之中。当时江南残破,宋朝没有一座可以依靠的城池,韩世忠、岳飞的军队飘泊寄居于分散的地方,也无法自行坚守。这正是苻坚曾经几乎有幸得到却没有得到、拓拔佛狸曾经迁延而畏惧前进的局面。如果把天下全部占有,又何必等到后来的蒙古呢?然而兀术急于渡过黄河返回,高宗还可以划淮河为界来防守;由此可以知道,国家安危的关键,并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女直军队不能长久处在江东,仿佛有所恐惧警惕,连睡梦也不得安宁。这不是他们对江东有所厌弃,也不是他们的力量不足以依恃;而是因为他们进攻有余、守卫不足,没有别的原因。杜充投降,似乎是一个有关因素。但杜充不足以决定成败,他只是孤零零地凭自身投降,号令也不能达到众人;所以女直不能借助他来占有江、淮,是很清楚的。深入敌国境内而能够趁势据有其地,必须有拥众投降、代为招集人众的人。因而刘整、吕文焕投降蒙古以后,宋朝才不能避免土崩瓦解。土地不是自己的土地,人也不是自己的人,风土的刚柔、山川的险易、人心的向背,刚刚踏上那片土地,无法立即了解。怎么能让孤军悬处异地,设置守令,搜求草料粮食,却不担心它陷入困境呢?军队行进千里而看不见敌人,内心必然危险;乌合而来归附、又没有能力安抚整顿他们,取得的信任必然不牢固。因此,兀术军队正当取胜却心怀恐惧,得到土地却不敢据为己有,是必然的。宋朝能够得到这种结果,虽然对天下来说没有一寸土地是安稳的,但将帅、州牧、郡守彼此坚持,不肯被女直利用,本来确实有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对于士大夫,宋朝也几乎失去了他们的心;然而并没有加以诛杀,也更加不敢施用鞭笞。祖宗之家法已经确定,奸邪之人虽然逞强,天子却不因他们而改变原则,那么奸邪也知道禁忌所在,不能传播他们的凶恶德行。对于武臣,朝廷猜疑防范他们,不让他们施展勇略,所以国力衰弱;但他们有功时从未故意挫折压制,有过错时从未过分追究,危急困顿时从未割弃不管,失败造成祸衅时也从未按法诛杀。对待他们既使其有所余地,驾驭他们也有一定制度。不让他们擅自控制部曲、任意决定部曲去留,不让他们侥幸保存寇贼以此胁迫朝廷的权势宠遇。不在开始纵容他们、后来又突然操控他们,怨恨就不会深;不等到已经把他们逼到穷途末路才放纵他们使其骄傲,情理也不会悖乱。因此武人仍然想要取悦君主,部曲也不跟从叛逆而白白毁灭。天下的大势已经丧失了十分之八九,但士人的心意相互协同,百姓的意志安定,军队的情势仍然稳固;这就是宋朝立国一百多年始终如一、临近危亡却不改变常态的原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到了史嵩之、贾似道兴起,祖宗建立的成法全被毁坏,理宗懦弱而不能追究,士人的心才开始离散,民心才开始涣散。将帅擅自掌握兵权,国家存亡由自己决定,而上层不再与他们谋议,于是听到风声便土崩瓦解。蒙古军安然驱兵进入,安坐着加以安抚,拾取天下如同拾取一根羽毛,毫无疑虑。否则,刘整、吕文焕即使投降,蒙古又怎么能率领我们所豢养的官吏士卒直冲上前交战,并且像他们的父兄一样乐于依附狡诈的夷狄呢?杀戮过于急迫,小人容易被激怒;使用鞭笞,君子也会离心。部曲众多而封赏过早,他们的去留就会任意妄为;孤军处境危险而救援断绝,反过来噬主的怨恨必然深重。上下离心涣散而彼此不能了解,敌人于是坐收其利,反而成为我们腹心之中的祸患。宋朝的乱政,到蔡京掌国、童贯统军时达到了极点。但上述各种弊病还没有发展到最严重的程度。因此高宗渡海逃生,最终没有灭亡。〖六〗 有些人发表言论,反复思考而没有边际,连绵不断而不停止;天可以指说,地可以描画,圣人可以任意攀引,六经可以任意摘取,以此来构成自己的学说。违背合宜的道理却把它当作德行,对天下造成巨大危害却把它当作利益。考察这种学说最终的结果,必然不能像他们所说的那样实行,却总想强行施行。偶尔有能够通达事理、体察万物、顺应形势来衡量道理的人,在上位主持政事,却一定不听从他们的说法来施行。于是他们向天下宣称:“我的学说不能实行,是因为世道衰败、道德沦落,没有英明的君主、贤哲的宰相,怀有使帝王实现盛治的志向。”这种说法流传于世,于是使祸害百姓、损伤国家的奸邪之臣偷取它来文饰自己的罪恶;这样,百姓的憔悴、国家的败亡,全都由此而起。总而言之,这些人的学说只能残害百姓,不能使国家获利,所以最终也不能照他们所说的那样实行,只不过造成祸乱罢了。建炎三年,宋朝的存亡已经危如一线,百姓的生死、人心的向背,危险到连求得苟且安定都不可得。有一个叫林勋的人,强行编成一部书,请求实行十一之税。规定每个男子限田五十亩,十六夫组成一井,一井缴纳二名士兵和一匹马的赋役,丝麻之税还要另行征收。书奏上后,他求得一个官职便离去。唉!如果说林勋把它作为求取禄位的资本,那他的目的确实达到了。但他的主张足以残害天下、使国家灭亡,也太惨酷了!当时也知道这套办法不可行而没有实行,但他仍然娓娓道来,借附古代道术来欺骗天下,有人还称道不止。到了贾似道,设置限额来夺取民田作为公田,实行经界来竭尽土地的产出并增加正赋,怨恨和指责交相而起,宋朝社稷因此成为废墟,这大概也是从这里开始的。古人所说的十一之税,称为中正之赋。孟子说:“认为税轻,是貉道。”汉朝于是改为三十取一。那么汉朝难道是貉吗?为什么一个人供养一个拥有万户的城邑,经历千年仍不担心财用匮乏呢?以天下奉养一个人,礼仪交往、俸禄粮饷、宫室、车服等费用,本来就很节约,不是百里一国、制度繁多的诸侯国可以相比的。不仅如此,古代建立国家、分封土地,百姓各自向自己的都城输纳赋税;从远郊以外计算,路途遥远的地方,即使在王畿之内,也不过接近五百里。最大的诸侯国,也不过二百多里。大夫拥有采地的,就在自己的都邑征收和缴纳赋税。这样一来,名义上是十一,实际上也确实是十一罢了。自汉朝兼并四海、把赋税输送到天府以来,郡县距离天子的王畿,有超过五千里的。那些用来输送到边塞、供养军队和百姓的赋税,路途还要更远。逆水运输,车、舆、驴、马承担牵引和载运,费用不可估量。假使一定要足额征收十一送入太仓,即使征收三倍也不足以充用。因此总计百姓实际输纳的数额,名义上是三十取一,实际上将要超过十一取一了。况且如果想立即确立向百姓征取的制度,要求足额达到十一,百姓的膏脂都耗尽于此,还能有余力生存吗?
今使勋计其亩田,令输十一于京、边,勋其能之而无怨邪?抑徒为此不仁之言,以导君于贪暴邪?况乎古之十一者,有田有莱,有一易再易之差,则亦名十而实二十。汉之更制,乃以革李悝之虐,而通周制之穷,百王之大法也。其何容轻议哉?至欲于一井四百五十亩之中,赋二兵一马,以充戎行,不知勋之将以何为也。将以战与?则驱愿懦之农人,以与闵不畏死之盗贼、乐杀无厌之(外)夷[狄],贸躯命于喋血屠肝之地,一兵死而更责一兵,不杀尽农人而不止。无诛夷之峻法以督之,则闻金鼓而骇溃,国疾以亡。将以戍与?则荷戈而趋数千里之绝塞,饥寒冰雪,仅存者其余几何?抑且重为征发,而南亩之余以耕者,又几何也?三代之兵,所戍者,百里之疆埸也;所战者,乍相怨而终相好之友邦也;所争胜负者,车中之甲士也;追奔不穷日,俘馘不尽人。乃欲以行之后世流血成渠之天下,虽微仁人,亦不禁为之恸哭矣。若马,则国有坰牧,而益以商贾之征,固未尝责农人供戎车之用。勋欲更取盈焉,商鞅、李悝所不忍为而欲为之,亦可谓覆载不容之凶人矣!夫勋固曰:"此先王之法也。"从而称之者,亦曰:"此先王之制也。"建一先王以为号,而胁持天下之口,诚莫有能非之者。而度以先王之时,推以先王之心,其忍此乎?抑使勋自行之,而保民之不揭竿以起乎?且使行之于勋之田庐,而勋不弃产以逃乎?夫亦扪心而自问乎?奉一古人残缺之书,掠其迹以为言,而乱天下者,非徒勋也。庄周之言泰氏也,许行之言神农也,墨翟之言大禹也。乃至御女烧丹之言黄帝也,篡国之大恶而言舜、禹也,犯阙之巨盗而言汤、武也,皆有古之可为称说者也。古先圣王之仁育而义正者,精意存乎象外,微言善其变通,研诸虑,悦诸心,征之民而无怨于民,质之鬼神而无恫于鬼神,思之慎而言之讷,恶容此吮笔濡墨求充其幅者为哉?前乎勋而为王安石,亦周官也;后乎勋而为贾似道,亦经界也。安石急试其术而宋以乱,似道力行其法而宋亡。勋唯在建炎惊窜不遑之日,故人知其不可行而姑置之。陈亮犹曰:"考古验今,无以加也。"呜呼!安得此不仁之言而称之也哉?〖七〗绍兴诸大帅所用之兵,皆群盗之降者也。高宗渡江以后,弱甚矣。张浚、岳飞受招讨之命,韩、刘继之。于是而范汝为、邵青、曹成、杨么之众皆降而充伍,乃以复振。走刘豫,败女直,风闻惊窜之情,因以有定。盖群盗者,耐寒暑,撄锋镝,习之而不惊;甲仗具,部队分,仍之而无待;故足用也。不然,举江南厢军配囚脃弱之众,恶足以当巨寇哉?乃考之古今,用群盗者,大利大害之司也。受其归者有权,收其用者有制。光武收铜马而帝,曹操兼黄巾而强,唐昭用朱温而亡,理宗抚李全而削。盗固未可轻用也。以弱而受强,则宾欺其主;以强而受强,则相角以机;以强而受弱,则威生其信。无故而来归者,诈也。挫于彼而归于此者,弗能为助者也。以名相服,而无其实者,乍合而终离也。故欲抚群盗者,必先之以剿;而群盗之欲降也,抑先战胜而后从。虽已为我之部曲,犹以强弱与我争主客之权。唐何挟以受朱温?宋何恃以受李全?温与全且睥睨我而倒持其制,翱翔自得,复将谁与禁之?唯绍兴诸帅之知此也,风驰雨骤而急与之争。一败之,再败之,无不可败之盗,而后无不可受。群盗岂徒畏我哉?抑信其可恃为吾主,而可无衅折死亡之忧矣。此其受之之权也。若夫所以用之者,尤有可用不可用之辨焉。均为盗,而既为之长矣,固袖然自大,而以为我有此众也。受命归降,而又崇其秩以统其众,则虽有居其上以控制之者,尊而不亲,而不能固保其尊。其来也,因之而来;则其去也,因之而去。其顺也,因之而顺;则其逆也,因之而逆。天子且拥虚名,元戎徒为旒缀。夫且肉袒而市我于敌,夫且怀奸而代我以兴,矧望其策心戮力以死相报乎?故盗可用,而渠帅不可用也。
译现在假使让林勋按田亩计算,命令百姓向京城、边疆缴纳十一之税,林勋难道能够做到而不招致怨恨吗?还是只提出这种不仁的言论,用来诱导君主贪婪暴虐呢?何况古代的十一之税,既有田又有莱地,还有一易、再易田地的差别,那么名义上是十分之一,实际上也可能是五分之一。汉朝改变制度,是为了革除李悝的暴虐,又使周制的困窘得到疏通,是历代帝王的大法。怎么容许轻率议论它呢?至于想在一井四百五十亩土地中征取二名士兵和一匹马,以充实军队,不知道林勋将要怎样做。是要用于作战吗?那就是驱使柔弱怯懦的农民,去同悍勇不怕死的盗贼、以杀戮为乐而没有满足的外夷(原文此处字样有疑,作“(外)夷[狄]”)在一起,把性命拿到血流成河、肝肠涂地的战场上交换;一个士兵死了,就再征发一个士兵,不把农民杀尽就不会停止。假如没有严酷的诛杀刑法来督促他们,那么一听到金鼓声就惊骇溃散,国家也会因祸患迅速灭亡。是要用于戍守吗?那就是扛着兵器奔赴数千里之外的荒远边塞;在饥寒冰雪之中,能够存活下来的还能有多少?或者还要加重征发,那么南亩上剩下来耕种的农民,又能有多少呢?三代的军队,所戍守的是百里以内的边疆;所交战的是暂时相互怨恨、最终仍相互友好的邻邦;争夺胜负的,是车中的甲士;追击败军不超过一天,俘获和斩首也不会杀尽所有人。如今却想把这种办法施行到后世那种血流成渠的天下,即使不是仁人,也禁不住为此痛哭。至于马,国家有坰牧,又增加商贾的征税,本来从未要求农民供给战车所用的马匹。林勋还想再次加以足额征取,商鞅、李悝不忍心做的事情,他却想做,也可以说是天地所不容的凶人了!林勋本来就说:“这是先王的法度。”跟着称赞他的人也说:“这是先王的制度。”树立一个先王作为名号,借此压制天下人的言论,确实就没有人能够非难他了。但按照先王当时的情势来衡量,推求先王当时的心意,他们难道会忍心这样做吗?还是让林勋亲自实行这套办法,就能保证百姓不会揭竿而起吗?况且假使把它实行在林勋自己的田地和住宅中,林勋难道不会抛弃家产逃走吗?他难道也不扪心自问吗?捧着一本古人的残缺之书,只抄取它的表面痕迹来发表议论,因而扰乱天下的,不只是勋一个人。庄周谈到泰氏,许行谈到神农,墨翟谈到大禹;以至于炼制丹药、房中术之类的说法假托黄帝,篡国的大恶人却谈论舜、禹,攻犯宫阙的大盗却谈论汤、武,全都有古人可以拿来作借口。古代圣王以仁爱养育百姓、以义理匡正天下,他们的精微思想存在于表象之外,微妙的言辞善于随时变通;反复思考,内心喜悦,向百姓验证而百姓没有怨言,向鬼神质证而鬼神也没有忧惧;思虑谨慎,说话迟讷。这样的人,怎么会容许有人咬文嚼字、蘸墨落笔,只求填满篇幅呢?在勋之前,王安石推行的也是《周官》之说;在勋之后,贾似道推行的也是经界法。安石急于试行他的办法,宋朝因此陷入混乱;似道竭力推行他的法令,宋朝因此灭亡。勋只是在建炎年间惊慌逃窜、无暇顾及的时候提出这些主张,所以人们知道它们不可行,姑且搁置不论。陈亮还说:“考察古今,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唉!怎么能把这种不仁的话拿来称道呢?〖七〗 绍兴年间各位大帅所使用的军队,都是投降的群盗。高宗渡江以后,力量已经非常薄弱。张浚、岳飞接受招讨的任命,韩世忠、刘光世接着担任此职。于是范汝为、邵青、曹成、杨么的部众都投降并编入军伍,宋军才重新振作起来。赶走刘豫,击败女直,后来又听到敌军惊慌逃窜的消息,局势因此逐渐安定。大概群盗能够耐受寒暑,敢于迎击刀箭,已经习惯这些而不感到惊惧;铠甲兵仗齐备,部队编制分明,沿用原有组织而不必另行等待安排,所以足以任用。否则,把江南厢军和配隶罪犯、怯弱之众集合起来,哪里足以抵挡强大的寇敌呢?考察古今,任用群盗,是利害极大的事情。接受他们归降要有权变,收编并使用他们要有制度。光武帝收编铜马军而成就帝业,曹操兼并黄巾军而势力强盛;唐昭宗任用朱温而灭亡,理宗安抚李全而削弱国势。盗贼本来就不可轻易任用。以弱者接受强者,宾客就会欺凌主人;以强者接受强者,双方就会凭借机诈相互争斗;以强者接受弱者,威势便会产生,使对方相信他。没有缘故而前来归附的,是欺诈;在那一方受挫而归附这一方的,不能成为助力;只是因名义相互服从、实际上并不服从的,必然突然联合而最终分离。所以想要安抚群盗,必须先对他们进行剿灭;而群盗想要投降,也往往是先战胜他们,然后他们才服从。即使已经成为我方的部曲,仍会凭借强弱同我争夺主客之权。唐朝凭什么条件接受朱温?宋朝凭什么依仗接受李全?朱温和李全还要蔑视我方,反过来把控制他们的权力握在自己手中,自由自在地逞强,又有谁能够禁止他们呢?只有绍兴年间各位将帅懂得这一点,像风驰雨骤一样急忙同他们争斗。打败一次,再打败一次;没有不可打败的盗贼,然后才没有不可收受的降众。群盗难道只是害怕我方吗?他们也相信我方可以依靠、可以作为自己的主人,于是可以不必担心因挑衅而遭受挫败和死亡。这就是接受他们所需要的权变。至于怎样使用他们,更有可用与不可用的区别。同样是盗贼,一旦成为他们的首领,本来就会袖手自大,以为我拥有这支部众。接受任命投降以后,又提高他的官秩让他统领部众,那么即使有人处在他之上加以控制,他也只是尊敬而不亲近,不能长久保住这种尊荣。他来,是因为那个人而来;那么他离开,也会因为那个人而离开。他顺从,是因为那个人而顺从;那么他反叛,也会因为那个人而反叛。天子不过拥有没有实权的虚名,元帅只是徒然成为旗帜和装饰。他们还会袒露身体,把我出卖给敌人;还会怀藏奸心,取代我而自行兴起,何况还指望他们同心协力、尽心尽力,以死报答我吗?所以盗贼可以使用,但盗贼首领不能使用。
乃(竟)[尤]有固不可用者,即其戢志无他,而必不可图功。盖其初起也,皆比闾之俦伍,无权藉以相事使,而群推一人以为长;此一人者,何以能折奡傲之众使不离哉?固有工于为盗之术,而众乃弭耳以听。其为术也,非有规恢天下之略也;抑非智勇过人,而战无不胜也。不以败为忧,不以走为耻,不以旦此夕彼为疑。进之务有所卤获以饱众,退之知不可敌,而急去以全其军。得地而无固守之情,以善其规避;一战而不求再战,以节其劳疲;志在偷以求全其部曲,而不期乎功之必成。于是徜徉不幸之地,凭恃山川之险,以免其人于屠戮之苦,而有旁掠之利。于是贸贸而起者,乐推奉而戴之为尊。夫如是,欲使之争封疆于尺寸,贸身首以立功,未有能胜者也。败亦走,胜亦走,无所不走者,无所不掠。甚则坐视国家之倾危,而乘之收利。或叛或篡,皆其习气之无恒,熟用之而不恤者也。威不足以詟之,恩不足以怀之,非徒唐昭、宋理之无以驭之也;即光武亦奚能洗涤其顽诡,使媚己以共死生哉?故光武于赤眉之帅,诮以"铁中铮铮",唯待以不死;曹操收黄巾之众,终不任以一将之功。而朱温、李全仍拥部曲,屹为巨镇,进则败而退则逆,为盗魁者,习与性成,终不能悛也。绍兴诸帅用群盗而废其长,张用、曹成、黄佐仅得生全,范汝为、杨么皆从斩馘,李成、刘忠宁使之北降刘豫,而不加收录。则根既拔者枝自靡,垢已涤者色以新。人皆吾人也,用唯吾用也,指臂相使之形成,以搏撠有余力矣。宋之抚有江、淮,贻数世之安,在此也。荡涤尽,则民力裕;战胜频,则士气张;大憝诛,则叛逆警;部曲众,则分应周;控制专,则进退决。故以走刘豫,挫兀术,而得志于淮、汴。垂及异日,完颜亮犹不能以一苇杭江而逞,皆诸帅决于灭贼之功也。非高宗之志变,秦桧之奸售,宋其兴矣。〖八〗上有不能言之隐,下有不能变之习,贤者且奉之以为道之纲,奸人遂乘之以售其忮害之术。迨乎害之已著,且莫知弊之所自,而但曰:"知人其难!"故贤为奸惑,而庸主具臣勿论也。夫岂然哉?尝读胡氏春秋传而有憾焉。是书也,著攘夷尊周之大义,入告高宗,出传天下,以正人心而雪靖康之耻,起建炎之衰,诚当时之龟鉴矣。顾抑思之,夷不攘,则王不可得而尊。王之尊,非唯诺趋伏之能尊;夷之攘,非一身两臂之可攘。师之武,臣之力,上所知,上所任者也。而胡氏之说经也,于公子翚之伐郑,公子庆父之伐于余邱,两发"兵权不可假人"之说。不幸而翚与庆父终于弑逆,其说伸焉。而考古验今,人君驭将之道,夫岂然哉?前之胤侯之于夏,方叔、召虎、南仲之于周;后之周亚夫、赵充国之于汉,郭子仪、李光弼之于唐;抑岂履霜弗戒,而必于"今将"也乎?"天下有道,征伐自天子出。"自出者,命自上行之谓也。故易曰:"在师中,王三锡命。"锡命者王,在师中者"长子"。在其中,任其事,而以疑忌置之三军之外,恩不浃,威不伸,乍然使之,俄然夺之,为"弟子"而已。弟子者,卑而无权之谓也。将而无权,舆尸之凶,未有免焉者也。唯胡氏之言如此,故与秦桧贤奸迥异,而以志合相奖。非知人之明不至也,其所执以为道者非也。然此非胡氏专家之说也。宋之君臣上下奉此以为藏身之固也,久矣。石守信、高怀德之解兵也,曹翰之不使取幽州也,王德用、狄青之屡蒙按劾也,皆畜菹醢之心,而不惜长城之坏。天子含为隐虑,文臣守为朝章。胡氏沿染余风,沁入心肾,得一秦桧而喜其有同情焉。呜呼!夫岂知疑在岳、韩,而信在滔天之秦桧,其子弟欲为之盖愆,徒触怒以窜死,而终莫能挽哉?桧之自虏归也,自谓有两言可以耸动天下。两言者:以河北人归女直,河南人归刘豫也。是其为说,狂騃而必不可行。匪直资千秋之笑骂,高宗亦怒而榜其罪于朝堂。然而胡氏以管仲、荀彧期之,高宗终委国而听之,虽不知人,宁至于是!夫桧所欲遣归女直、刘豫者,非泛谓沦处江东之士民也。凡扈从南来分节建旄诸大帅,皆夹河南北之部曲,各有其军。而高宗宿卫之旅,不能与较盈虚。高宗惩苗、刘之难,心惴惴焉。桧以为尽遣北归,则枝弱者干自强,而芒刺之忧以释。盖亦与胡氏春秋之旨相符。特其奸计未周,发言太骤,故高宗亦为之愕异。而韩、岳之勋名尚浅,高宗亦在疑忌相参之际,故不即以为宜。而胡氏促膝密谈,深相契合者,犹未可即喻之高宗也。
译此外,还有一种尤其绝对不可使用的情况,就是即使他们收敛心志、没有别的企图,也必定不能指望他们建功。大概他们最初起事时,都是乡里同伴,没有权势和凭借可以互相役使,于是众人共同推举一人为首领。这个人凭什么能够使骄横傲慢的众人不离散呢?一定是有人精通做盗贼的办法,于是众人便俯首听从。他的办法,并不是谋划统一天下的方略;也不是智谋勇力超过常人,能够每战必胜。他不把失败当作忧患,不把逃跑当作耻辱,也不因今天投奔这一方、明天投奔另一方而疑虑。进攻时务必有所掳掠,以使众人吃饱;退却时知道不能抵敌,便赶快离去以保全军队。占据土地却没有固守的打算,只求善于规避;打一仗而不求再战,以节省士卒劳苦;志向只在偷偷苟安、保全部众,并不期望功业一定成功。于是他们在不幸之地往来游荡,凭借山川险要,使部众免于被屠杀的痛苦,同时获得从旁掠夺的利益。那些仓促起事的人,乐于推举、奉戴他们为尊长。像这样,想让他们为尺寸之地争夺疆界,冒着生命危险建立功业,从来没有能够成功的。失败也逃跑,胜利也逃跑,没有什么地方不逃跑,也没有什么地方不掠夺。严重时甚至坐视国家倾危,乘机从中获利。他们有的反叛,有的篡夺,都是因为这种习气没有恒常不变的操守,而人们熟悉并任用他们,却不加以顾虑。威势不足以震慑他们,恩德不足以使他们感怀,这不只是唐昭宗、宋理宗没有办法驾驭他们;即使是光武帝,又怎么能够洗涤他们顽固诡诈的本性,使他们亲附自己、共同出生入死呢?所以光武帝对赤眉军首领,只讥称他们是“铁中铮铮”,仅仅采取不杀他们的待遇;曹操收编黄巾军众,最终也没有把统领一军的功任交给他们。然而朱温、李全仍然拥有自己的部曲,屹然成为强大的藩镇;进攻就失败,退却就反叛。做盗贼首领的人,习惯与本性已经融为一体,终究不能悔改。绍兴年间各位将帅使用群盗,却废除了他们原来的首领。张用、曹成、黄佐仅仅得以保全性命;范汝为、杨么都被斩杀;李成、刘忠宁让他们向北投降刘豫,却不加以收录。这样,根已经拔除,枝条自然枯萎;污垢已经洗净,颜色便会更新。人人都是我们的人,使用时只听从我们的调遣;上下如同手指和手臂一样相互役使,作战进击便有余力了。宋朝能够安抚并占有江、淮,给后世数代留下安定,原因就在这里。荡涤干净,百姓的力量就充裕;屡次获胜,士气就高涨;大恶人被诛杀,叛逆就会受到警戒;部曲众多,分派应援就能周全;控制权集中,进退就能果断。所以能够赶走刘豫,挫败兀术,并在淮、汴取得成功。到了后来,完颜亮仍然不能凭一叶扁舟渡过长江而逞强,这些都归功于各位将帅决心消灭盗贼。若不是高宗的志向改变、秦桧的奸计得逞,宋朝本来就会兴盛起来。〖八〗 上面有不能说出的隐情,下面有不能改变的习惯,贤者尚且奉行这些,把它们当作治道的纲领,奸人于是乘机利用它们来推行自己忌刻残害的办法。等到祸害已经显露出来,却没有人知道弊病从哪里产生,只是说:“识别人材真难啊!”所以贤者被奸人迷惑,庸主和具臣就更不用说了。难道真是这样吗?我曾读胡氏《春秋传》,对此感到遗憾。这部书阐明攘夷尊周的大义,对内告诉高宗,对外传布天下,用来端正人心、洗雪靖康之耻,挽救建炎年间的衰败,确实是当时可以借鉴的准则。但再想一想,如果不能攘夷,就不可能尊崇王室。王室的尊崇,不是仅靠唯唯诺诺、趋走伏拜就能实现的;攘夷,也不是凭一个人两条手臂就能完成的。军队的武力、臣下的力量,是君上所知道、所任用的。可是胡氏解释经义时,谈到公子翚讨伐郑国、 公子庆父在余邱出兵,都两次提出“兵权不可借给别人”的说法。不幸的是,翚与庆父最终都弑逆,这一说法似乎得到了印证。然而考察古今,人君驾驭将领的办法,难道真是这样吗?前有胤侯对于夏,方叔、召虎、南仲对于周;后有周亚夫、赵充国对于汉,郭子仪、李光弼对于唐;难道非要对初现的危险毫不警戒,而一定等到“今将”才防范吗?“天下有道,征伐自天子出。”所谓自天子出,是说命令由上面发出并实行。所以《易》说:“在军队之中,王多次赐予命令。”赐予命令的是王,在军队之中承担主将职责的是“长子”。如果让他身在军中负责其事,却因为猜疑和忌惮把他置于三军之外,使恩德不能遍及、威势不能伸张,忽然任用他,随即又夺去兵权,那就只是把他当作“弟子”而已。所谓“弟子”,就是地位卑下而没有权力的意思。将领没有权力,遭遇“舆尸”的凶险,没有谁能够避免。只有胡氏的说法如此,所以他与秦桧一贤一奸截然不同,却因为志趣相合而互相称许。这并不是他识人之明不足,而是他所执守、奉为治道的原则错了。然而这并不是胡氏一家独有的说法。宋朝的君臣上下奉行这一套,把它当作保全自身的坚固屏障,已经很久了。石守信、高怀德被解除兵权,曹翰不被派去收取幽州,王德用、狄青屡次遭到弹劾,这些人都怀有烹煮肢解忠良的心思,却不惜毁坏国家的长城。天子把它含在心里作为隐忧,文臣则把它奉守为朝廷章法。胡氏受到这种余风熏染,深入心肾,得到一个秦桧,便高兴他与自己有相同的心意。唉!哪里知道被猜疑的是岳飞、韩世忠,而被信任的却是滔天大恶的秦桧;他的子弟想替他掩盖罪过,只是徒然触怒高宗而逃窜至死,最终也没有能够挽回局面吗?秦桧从金人那里逃回时,自称有两句话可以震动天下。这两句话是:把河北人送还女直,把河南人送还刘豫。他的这种主张,狂妄幼稚,必定不可实行。不仅足以招致千秋万代的讥笑辱骂,高宗也很愤怒,把他的罪状张榜公布在朝堂上。然而胡氏却把他比作管仲、荀彧,高宗最终把国政交给他并听从他的意见;即使不善于识人,也哪里会糊涂到这种地步呢?秦桧想要遣送给女直、刘豫的,并不是泛指那些沦陷后居住在江东的士民。凡是随从高宗南来、分别持节建旄的各位大帅,都带着河南、河北的部曲,各自拥有自己的军队。而高宗的宿卫军,不能同他们较量兵力多少。高宗因苗、刘之乱而受到惩戒,心中惴惴不安。秦桧认为,如果把这些人全部遣送北归,那么枝弱了,树干自然强盛,像芒刺一样的忧患也就可以消除。这大概也与胡氏《春秋》的宗旨相合。只是他的奸计还不周密,说话又太突然,所以高宗也感到惊愕诧异。并且当时韩世忠、岳飞的功名还不深,高宗也处在疑忌交织的时候,因此没有立即认为此事可行。而胡氏与秦桧促膝密谈、深相契合的地方,高宗仍然不能马上明白。
已而群盗平矣,诸帅之军益振矣,屡挫女直之功日奏矣。三军之归向已深,万姓之凭依已审,士大夫之歌咏已喧,河北之企望已至,高宗之忌之也始甚。桧抑术愈工,志愈惨,以为驱之北而不可者,无如杀之罢之,权乃尽削而事易成。故和议不成,则岳飞之狱不可起,韩世忠之兵不可夺,刘光世、张俊不戢翼而效媚以自全。高宗之为计也,以解兵权而急于和;而桧之为计也,则以欲坚和议而必解诸将之兵;交相用而曲相成。在廷之臣,且以为子翚、庆父之祸可永杜于百年。呜呼!亦孰知桧之别有肺肠,睥睨宗社,使不死,乌可制哉?〖九〗高宗决策选太祖后立以为嗣,道之公也,义之正也,保固宗祧之大计也。而其议发于上虞丞娄寅亮。疏贱小臣,言出而天子之位定,大臣无与者,宋之无人久矣!寅亮之言,定一代之纲常,协千秋之公论,诚伟矣哉!顾其为人,前此无学术之表见,后此无德业之传闻,固非议定于诚,以天下为己任者也。高宗于此,犹在盛年,度以恒情,必逢恶怒。越位危言,曾不忧及罪罟,夫寅亮何以任此而无疑哉?盖高宗之畜此志久矣,其告范宗尹者明矣。故溢传于外,寅亮与闻而深信之,以为先发夫人之所未发者,功可必,名可成,有荣而无辱也。是谋也,宗尹闻之,中外传之,寅亮处下位而深知之。在位大臣充耳结舌,曾无有能赞一言者,故曰宋无人也。夫宗尹诚不足道矣。张德远新平内难,任授分陕,赵惟重系属本支,尊参坐论;君有志而不能知,君有美而不能成,君有宗社生民之令图而不能决。所谓"焉用彼相"者,责奚辞哉?故高宗之任二相也不专,谋和与战也不定,以其无忧国之忱也。乃使自虏来归之秦桧,一旦躐级其上,而执诛赏之大权,诚有以致之者,而不足深怪也。治末者先自本,治外者先自内。匡君之失者,必奖其善。欲行其志者,必有以大服君民上下之心。当其时,雪二帝之耻,复祖宗之地,正夷夏之防,诚切图矣,而抑犹其末也。阐太祖之幽,盖太宗之愆,立义自己,以感天人之丕应,付畀得人,以垂统绪于灵长者,本也。故张子房当草昧之初,而亟垂家法;李长源当扰乱之世,而决定嫌疑。然后天子知有忧国如家之忠爱,而在旁之浸润不入;宵人知我有赞定大策之元功,而瓯臾之流丸自止。自宫中以迄四海,咸知国家之祚胤方新。而谋自我成,道惟君建,则倾心壹志以待我之敷施。身居百僚之长,日与密勿之谋,曾此弗图,而借手望轻志末之小臣,进而与天子商天位之简畀,是犹足推诚委国,争存亡胜败于强敌者乎?张德远之不及此,犹有说也。皇子旉之速毙,有物议焉,不敢称立嗣于高宗之前,有所避也。赵惟重何为者,而亦懵然弗问耶?高宗之世,将不乏人,而相为虚设久矣。其贤者,皆矜气近名,一往而无渊停岳立之弘猷者也。高宗几信几疑,而不见其可恃。故汪、黄、秦、汤术虽陋,志虽邪,而犹倾心吐意,以违众直行,敢于自任,无迟回濡待之情。是以去此取彼,而从之若崩。藉令得韩、范以为肺腑之臣,则引社稷之存亡于一身,生死以之,而密谋皆夙,夫岂奸回之能遽夺哉?济济盈廷,而不能为寅亮之言,其为上所轻而斥之窜之,不伸其志,非其自处者之自致乎?〖十〗自宋以来,州县之庭立戒石铭,蜀孟曰▯永之词也。黄庭坚书之,高宗命刻石焉。读者佥曰:"励有司之廉隅,恤生民之疾苦,仁者之言也。"呜呼!儒术不明,申、韩杂进,夷人道之大经,蔑君子之风操,导臣民以丧其忠厚和平之性,使怀利以相接而交怨一方者,皆此言也。孟曰▯永僭伪亡国之主,无择而言之,可矣。君天下者,人心风化之宗也,而可揭此以正告天下乎?夫谓吏之虐取于民者,皆其膏脂,谓夫因公而科敛者也,峻罚其锾金者也,纳贿而鬻狱者也,市贾而无值者也。若夫俸禄之颁,惟王所诏,吏不自取也。先王所制,例非特创也。小人耕而以其有余养君子,君子治而受其食以勤民事。取之有经,班之有等,民不怨于输将,上不勤于督责。天尊地卑,而其义定;典叙礼秩,而其分明。若曰是民之膏脂也,则天子受万方之贡赋,愈不忍言矣。率此言也,必天下之无吏而后可也。抑将必天下之无君,而后无不可矣。是之谓夷人道之大经也。君子之道,以无伤于物者自旌其志,苟非人所乐与者,一介不取,弗待于人之靳之也。如其所受之禄,斥言之曰此民之膏脂矣,恶有君子而食人之膏脂者乎?上既酬而升之,揖而进之,寄之以民社,而谓之曰:"吾取民之膏脂以奉汝。"辱人贱行,至于此极,欲望其戒饬自矜,以全素履,其将能乎?是以谓毁君子之风操也。
译不久,群盗平定了,各位将帅的军队更加振作,屡次挫败女直的功绩也不断传来。三军归附的心意已经很深,万民依赖他们的情形已经很明显,士大夫歌颂的声音已经喧腾,河北人的企望也已经达到顶点,高宗对他们的忌惮才开始加重。秦桧的权术更加精巧,心志更加惨毒,认为要把他们驱赶到北方而又办不到,不如杀掉或罢免他们,这样兵权便能全部削除,事情也容易成功。所以和议不能达成,岳飞的狱案就无法兴起;韩世忠的兵权就无法夺取;刘光世、张俊也不会收敛锋芒、献媚求保全。高宗的打算,是解除兵权并急于求和;秦桧的打算,则是为了巩固和议而一定要解除各将的兵权;两者相互利用,曲意配合而成事。朝廷中的臣子还以为,这样就可以永远杜绝子翚、庆父之类的祸患于百年之后。唉!又有谁知道秦桧另有心腹之谋,已经在觊觎宗庙社稷;如果不杀掉他,怎么能够制伏呢?〖九〗 高宗作出决策,选择太祖的后代立为嗣子,这是公正的道理,是正当的义理,也是保全巩固宗庙社稷的大计。而这一建议,是由上虞丞娄寅亮提出的。一个地位低微、官职卑小的臣子,一开口,天子继承人的位置便确定了;大臣们没有参与其中,宋朝无人可用已经很久了!寅亮的话,确定了一代的纲常,符合千秋万代的公论,确实伟大啊!但考察他的为人,在此以前没有显露出学术才能,在此以后也没有流传下德行功业,本来就不是因为忠诚而提出这项议论、把天下大任视为己任的人。高宗此时还正值盛年,按照常情推测,必然会遭遇暴怒。他越过职分发表危险的言论,竟然不担心获罪受罚,娄寅亮凭什么能够这样做而没有疑虑呢?大概高宗积蓄这种志向已经很久了,他告诉范宗尹的话就是明证。因此这件事在外面流传开来,寅亮听说后深信不疑,以为自己先发言,说出了别人尚未说出的话,功劳一定可以取得,声名一定可以成就,只有荣耀而没有耻辱。这个谋划,宗尹听到了,朝廷内外也传开了;寅亮身处下位却深知此事。在位大臣们全都充耳不闻、闭口不言,竟没有一个人能够附和一句,所以说宋朝无人。宗尹这个人确实不值得称道。张德远刚刚平定内难,被任命分陕而治;赵惟重属于皇室本支,被尊为参与议论的人。君主有志向,他们却不能理解;君主有善政,他们却不能促成;君主有关系宗庙社稷和生民的宏大谋划,他们却不能决断。所谓“哪里用得着这样的宰相”,这样的责备难道还能逃避吗?所以高宗任用两位宰相并不专一,谋划和战也不能确定,是因为他们没有忧虑国事的热诚。于是让从金人那里归来的秦桧,有朝一日越级升到他们之上,掌握诛杀和赏赐的大权,实在是有原因导致的,也不值得过分惊怪。治理事情的末端,要先从根本着手;治理外部,要先治理内部。匡正君主过失的人,必须奖赏他的善行;想要推行自己的志向,必须有办法使君主、百姓、上下人等的心都受到充分折服。当时,雪洗二帝之耻、收复祖宗之地、端正夷夏之防,确实是迫切需要谋划的事,但这些仍然只是末节。阐明太祖隐而未彰的功业,掩盖太宗的过失,以自身树立义理,从而感动天地人神的大力回应;把国家交付给合适的人,使统绪长久传承,这才是根本。所以张子房处在草创混乱之初,便急忙垂示家法;李长源处在扰乱的时代,便果断解决嫌疑。这样之后,天子才知道有把忧国当作忧家的忠诚和爱护,身旁的浸润也就无法侵入;小人知道我们有赞助确定大策的首要功劳,像瓯臾之类的流丸自然会停止。从宫中直到四海,都知道国家的继承血统正在更新。而谋略由我们制定,道义只由君主建立,于是大家便倾心一志,等待我们的施行。身居百官之长,每天参与机密要务的谋划,竟然不去谋划这件事,却借助手下而寄望于一个轻视大志、只顾末节的小臣,让他进而同天子商议天位继承人的选择和授予,这样的人还足以推诚相待、托付国政,同强敌争夺存亡胜败吗?张德远没有想到这一点,还可以有个说法。皇子旉很快夭折,舆论对此有所议论,所以不敢在高宗面前提出立嗣,是有所避忌。赵惟重又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也茫然无知而不追问呢?高宗在位时,人才本来不会缺乏,但宰相却长期形同虚设。其中所谓贤者,都自负意气、接近求名,一旦行动便一往直前,却没有像深渊停水、高山屹立那样宏大的谋略。高宗对他们时而信任、时而怀疑,看不出他们有什么可依恃之处。所以汪、黄、秦、汤虽然术略浅陋、志向邪曲,却仍能倾心吐露意见,违背众议而直行,敢于自行负责,没有迟疑观望、拖延等待的情态。因此高宗舍弃这些人而选取那些人,跟随他们就像山崩一样迅速。假使能够得到韩、范这样的心腹之臣,把社稷存亡系于一身,以生死相随,并且一切密谋都预先筹划好,奸邪之人哪里能够突然夺走大权呢?朝廷上人才济济,却不能说出寅亮那样的话;他们被君主轻视,遭斥责、放逐,不能实现自己的志向,难道不是他们自己处置不当而招致的吗?〖十〗 自宋以来,州县官府都树立戒石铭,这是蜀地孟〔曰▯永〕的言辞。黄庭坚为它书写,高宗命令刻在石上。读它的人都说:“这是勉励有关官员守廉洁的界限、体恤百姓疾苦的话,是仁人的言论。”唉!儒术不明,申不害、韩非一派的学说混杂推进,抹杀做人之道的大经,轻视君子的风操,引导臣民丧失忠厚和平的本性,使他们怀着利欲相互交往、彼此结怨,这些全都是这段话造成的。孟〔曰▯永〕是僭伪而亡国的君主,他这样说而没有选择,也就算了。可是君临天下的人,是人心和风俗教化的宗主,怎么可以把这段话揭示出来,用来正面告诫天下呢?所谓官吏向百姓暴虐索取,都是百姓的膏脂,指的是借公事名义征敛钱物,严厉处罚而收取赎金,接受贿赂而出卖狱案,进行买卖交易却不给价钱。至于俸禄的颁发,只由君王下诏,官吏并不是自行取用。先王制定的制度,通常并非专门为某一人创设。小人耕作,把自己的剩余用来供养君子;君子治理政事,接受他们的供养来勤勉办理民事。征取有一定的经常制度,分发有不同的等级,百姓不会因输送赋税而怨恨,君上也不必辛劳督促责令。天尊地卑,尊卑的道义由此确定;典章次序和礼制等级,使各自的名分清楚。如果说官员俸禄也是百姓的膏脂,那么天子接受天下各方的贡赋,就更加不忍心这样说了。顺着这句话推论,必定要天下没有官吏才可以;或者还必须天下没有君主,才没有什么不可做的了。这就叫作抹杀做人之道的大经。君子的原则,是把不伤害外物作为表明自己志向的准则;如果不是人们乐意给予的东西,即使一丝一毫也不取,并不是要等到别人吝惜不给才停止。至于他所接受的俸禄,如果直截了当地说这是百姓的膏脂,那么哪里会有君子去吃人的膏脂呢?上面既然酬报他、提升他、作揖请他进用,把民众和社稷托付给他,却又对他说:“我取百姓的膏脂来供养你。”侮辱人的话、轻贱人的行为,到了这种极点,还想指望他自我警戒、自我约束、珍重名节,以保全平素的操守,他还能做到吗?因此说,这会毁坏君子的风操。
易动而难静者,民之气也。得利为恩,失利则怨者,民之情也。故先王惧其怀私挟怨之习不可涤除,而政之所扬抑,言之所劝戒,务有以养之,而使泳游于雍和敬逊之休风,以复其忠顺之天彝。故合之于饮烝,观之于乡射,逸之于大蜡,劳之于工作,叙之以礼,裁之以义,远之于利,禁之于争,俾怨讟不生,而民志允定。今乃揭而示之曰:"凡吏之受禄于国者,皆尔小民之膏脂也。"于是乍得其欢心,而疾视其长上。其情一启,其气一奔,则将视父母之食于其子者,亦其子之膏脂;趋利弃义,互相怨怒,而人道夷于禽兽矣。先王以君子长者之道期天下,而人犹自弃,则克己自责,以动之于不言之化。今置其土木、狗马、声色、宴游之糜民财者,曾不自省;而以升斗之颁,指为朘削,倡其民以嚣陵诟谇之口实,使贼其天良,是之谓导臣民以丧其忠厚和平之性也。迪君子以仁民者,教之有术也;进贤士以绥民者,选之有方也;饰吏治以勿虐民者,驭之有法也。仁不能教,义不能择,法不能整,乃假祸福以恐喝之曰:"上天难欺。"无可如何,而恃鬼神之幽鉴。惟孟曰▯永以不道之身,御交乱之众,故不得已而姑为诅咒,为人君者而焉事此乎?王者之道,无不敬而已。敬天,而念天之所鉴者,惟予一人而已,非群工庶尹之得分其责也。敬民,而念民有秉彝之性,不以怀利事其长上,务奖之以坦然于好义也。敬臣,而念吾之率民以养贤者,礼必其至,物必其备,辞必其顺,而与共尽天职勤民事也。天子敬臣民,臣民相胥以敬天子,而吏敬其民以不侮,民敬其吏以不嚣。无不敬者无不和,则虽有墨吏,犹耻讥非;虽有顽民,犹安井牧。畏清议也,甚于鬼神;贱货财也,甚于鞭挞。以宽大之心,出忠厚之语,平万族之情,定上下之纪,夫岂卞急刻峭之夫所得与也?君子出其言不善而千里违之,诅怨之言,何为在父母斯民者之庭哉?〖一一〗尽南宋之力,充岳侯之志,益之以韩、刘锜、二吴,可以复汴京、收陕右乎?曰,可也。由是而渡河以进,得则复石晋所割之地,驱女直于塞外;不得,亦据三关,东有沧瀛,西有太原,仍北宋之故宇乎?曰,不能也。凡得失之数,度之于彼,必察其情;度之于此,必审其势;非但其力之强弱也。情有所必争,力虽弱,未可夺也,强者勿论已;势有所不便,力虽强,未可恃也,弱者勿论已。以河南、陕右言之:女直之初起也,积怨于契丹而求泄,既胜以还,亦思夺其所有之燕、云而止。及得燕而俯视河朔,得云而下窥汾、晋,皆伸臂而可收也,遂有吞并关南之志。乃起海上,卷朔漠,南掩燕南,直数千里,斗绝而难于遥制,故乘虚袭取三河、两镇,而所欲已厌矣。汴、雒、关、陕,宋不能守,势可坐拥神皋,而去之若惊,不欲自有,以授之叛臣,则中原之土非其必争之地,明矣。朱仙一败,卷甲思奔,非但其力之不足也,情不属也。而宋自收群盗以后,诸帅愤盈,东西夹进,东清淮、泗,略梁、宋,有席卷之机;西扼秦、凤,指长安,有建瓴之势;岳侯从中而锐进,交相辅而不虑其孤,走兀术,收京阙,画河以守新复之疆,沛然无不足者,故可必也。以河北、燕南言之:女直自败盟而后,力未能得,而胁割于众,以其为燕之外护也,以其为刍粮金帛之所取给也,以其士马之可抚有而弥强也。郭药师一启戎心,而女直垂涎以歆其利,久矣为必争之地矣。军虽屡折,而宿将未凋,余威尚振。使宋渡河而北,则悉率海上之枭,决死以相枝拒,河阻其归,敌摧其进,求军之不覆没者,十不得一也。宋之诸将,位相亚,权相埒,力相等,功亦相次。岳侯以少年崛起而不任为元戎者,以张俊之故为主将,从中而沮之也。韩、刘、二吴,抑岂折节而安受其指麾?则雁行以进,麋骇而奔,功不任受,咎亦无归。故五国合从之师衅于函关,山东讨卓之兵阻于兖、豫,九节度北伐之军溃于河南,其不如刘裕孤军直进,擒姚泓、俘慕容超者,合离定于内,而成败券于外,未有爽焉者也。乃欲合我不戢,撄彼必争,当百战之骄虏,扼其吭而勿忧其反噬乎?若此,则虽高宗无疑畏之私,秦桧无腹心之蠹,张俊、刘光世无从旁之挠,且将忧为吴明彻淮北之续,退且河南之不保;而遥指黄龙,期饮策勋之爵,亦徒有此言,而必不能几幸者也。
译容易激动而难以安静,是百姓的气性;得到利益就感恩,失去利益就怨恨,是百姓的常情。因此,先王担心他们怀有私心、挟带怨恨的习气无法涤除,便在政令的褒贬和言语的劝诫上务求有所培养,使他们游息于和睦、恭敬、谦让的良好风气之中,以恢复他们忠顺的天性。所以在饮烝时使他们相合,在乡射时观察他们,在大蜡祭时使他们休息,在劳作时使他们勤勉,用礼来安排他们,用义来裁制他们,使他们远离利益之争,禁止争斗,使怨恨和诽谤不发生,使百姓的心志真正安定。如今却把这种话揭示给他们说:“凡是从国家领取俸禄的官吏,都是你们小民的膏血。”于是他们暂时取得了欢心,却开始痛恨地看待长官。他们这种情绪一旦被开启,怒气一旦奔涌,就会认为父母从子女那里取得的食物也是子女的膏血;于是趋逐利益、抛弃道义,彼此怨恨发怒,人的道义就降低到禽兽的程度了。先王以君子长者的道德要求天下,即使有人仍然自行放弃,也只是克制自己、责备自己,用不言的教化去感动他们。如今对于土木营建、狗马、声色、宴饮游乐这些耗费民财的事情,竟不曾自我反省;却把升斗之粮的颁给指称为剥削,鼓动百姓以喧嚣凌辱、叫骂诋毁为借口,使他们损害自己的天良,这就叫作引导臣民丧失忠厚和平的本性。用仁道引导君子去爱护百姓,是教导有方法;进用贤士来安抚百姓,是选拔有方略;整饬吏治使其不虐待百姓,是驾驭有法度。仁道不能施教,道义不能用来选择,法令不能整顿,于是便借助祸福来恐吓他们说:“上天是难以欺骗的。”实在无可奈何,只好依靠鬼神暗中的监察。只有孟曰▯永凭借不合道义的身份,统御交错混乱的众人,所以不得已姑且采用诅咒的办法;身为人君,难道竟要做这种事吗?王者之道,不过在于无不敬畏罢了。敬畏上天,就要想到上天所监察的只有我一人,并不是群工庶尹可以分担这份责任。敬重百姓,就要想到百姓具有秉持常性的本性,不应因为怀有私利而侍奉长官,务必要奖励他们,使他们坦然地喜好道义。敬重臣下,就要想到我率领百姓来供养贤者,礼数一定要周全,物品一定要完备,言辞一定要恭顺,并与他们共同尽到上天赋予的职责、勤劳处理民事。天子敬重臣民,臣民彼此相互敬重天子;官吏敬重百姓而不侮辱他们,百姓敬重官吏而不喧闹。人人都敬重,就人人都和睦;这样即使有贪墨的官吏,也还会以受到讥刺非难为耻;即使有顽劣的百姓,也还会安于井田和牧地。畏惧清议,超过畏惧鬼神;轻视货财,超过害怕鞭打。以宽厚之心,说忠厚之语,平息万族的情绪,安定上下的纲纪,这哪里是性情急躁、刻薄严峻的人所能参与的呢?君子一旦说出不善的话,天下人都会背离他;诅咒怨恨的话,怎么能出现在以百姓为子女的父母官的庭院中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一一 用尽南宋的力量来实现岳侯的志愿,再加上韩、刘锜、二吴,能够收复汴京、取得陕右吗?回答说:可以。由此渡过黄河向前推进,如果成功,就能收复石晋割让的土地,把女直赶到塞外;即使失败,也能据守三关,东边拥有沧瀛,西边拥有太原,仍然保有北宋原有的疆域吗?回答说:不能。凡是得失的形势,估量对方,必须察知对方的实情;估量自己,必须审察自己的形势;不只是看力量的强弱。形势上有必争之处,力量即使弱,也不能夺取,强者更不用说;形势上有不便之处,力量即使强,也不能依仗,弱者更不用说。就河南、陕右来说:女直刚兴起时,因为长期怨恨契丹而寻求发泄,获胜以后,也只是想夺取契丹所有的燕、云二地。等到得到燕地而俯视河朔,得到云地而向下窥伺汾、晋,那里都像伸手就可以收取,于是产生了吞并关南的志向。女直从海上兴起,席卷朔漠,向南侵入燕南,直达数千里之外,路途险绝而难以从远方控制,所以乘虚袭取三河、两镇,想要的东西已经满足了。汴、雒、关、陕,宋朝不能守住;女直本来可以坐拥神皋,却像受惊一样离开,不愿自行占有而把它交给叛臣,这就清楚说明中原土地并不是它必然要争夺的地方。朱仙镇一败,女直军队卷起铠甲准备逃跑,不只是因为力量不足,也是因为其内心并不愿意继续争战。而宋朝自从收编各路盗贼以后,各位将帅都充满愤怒,东西两路夹击推进:东路清理淮、泗,攻取梁、宋,有席卷之势;西路扼守秦、凤,直指长安,有从高处倒水般迅疾的形势;岳侯从中路锐意推进,彼此互相辅助而不担心势单力孤,赶走兀术,收复京城,划定黄河为界来守护新收复的疆土,气势充沛而没有什么不足,所以说一定能够成功。就河北、燕南来说:女直自从背弃盟约以后,力量还不能完全取得这些地方,却在众人胁迫下要求割取它们:因为这些地方是燕地外围的屏障,是取得草料、粮食、金帛的来源,也是其士卒战马可以安抚收编、从而使力量更加增强的地方。郭药师一度挑起战事,女直垂涎于从中获得利益,河北、燕南早已成为必争之地。女直军队虽然屡次受挫,但老将尚未凋零,余威仍然振作。假使宋军渡过黄河向北,那么女直必定会全部率领海上的凶悍部众,拼死抗拒;黄河阻断其退路,敌军又摧毁其前进道路,想要使军队不全军覆没,十支中也难有一支。宋朝诸将,地位相近,权力相等,力量相当,功劳也大致相次。岳侯凭借年轻而崛起,却不能被任命为元戎,是因为张俊作为主将,从中阻挠他的缘故。韩、刘、二吴难道会降低身分而甘心接受他的指挥吗?这样一来,各军像雁阵一样并进,却又像麋鹿受惊一样奔散,功劳无人能够承受,过错也无人归属。所以五国合纵的军队在函关受挫,山东讨伐卓的军队在兖、豫受阻,九节度北伐的军队在河南溃败;这些都比不上刘裕孤军直进,擒获姚泓、俘获慕容超。军队的联合与离散由内部决定,成败的契机在外部形成,这一点从未有过差错。竟想使我方军队合在一起而不加约束,去触犯对方必争之地,面对百战骄横的敌虏,扼住它的咽喉却不担心遭到反噬吗?如果这样做,那么即使没有高宗无端畏惧的私心,没有秦桧从内部作祟的祸害,没有张俊、刘光世从旁阻挠,而且还要担心重演吴明彻在淮北的结局,退一步甚至担心河南也守不住;至于遥指黄龙府,约定在那里饮酒庆功、等待授予策勋之爵,也只不过是这样说说而已,必定不能侥幸实现。
是故易言鬼方之伐,忧其难为继也;春秋许陉亭之次,谓其可以止也。自赵普沮曹翰之策,而燕、云不可问矣。自徽宗激郭药师之叛,而河北不可问矣。任诸帅阃外之权,斥奸人乞和之说,弃其所不争,攻其所不可御,东收徐、兖,西收关、陇,以环拱汴、雒而固存之;支之百年,以待兴王之起,不使完颜氏归死于蔡州,以导蒙古之毒流四海,犹有冀也。然抑止此而已矣。如曰因朱仙之捷,乘胜渡河,复汉、唐之区宇,不数年而九有廓清,见弹而求鸮炙,不亦诞乎!〖一二〗相臣而立武功,周公而后,吾未见其人也。帅臣而求令誉,吾未知吉甫之果能称焉否也?帅臣之得令誉也有三:严军令以禁掠夺,为软语以慰编氓,则民之誉归之;修谦让以谨交际,习文词以相酬和,则士之誉归之;与廷议而持公论,屏奸邪以交君子,则公卿百僚之誉归之。岳侯之死,天下后世胥为扼腕,而称道之弗绝者,良繇是也。唯然,而君子惜之,惜其处功名之际,进无以效成劳于国,而退不自保其身。遇秦桧之奸而不免,即不遇秦桧之奸而抑难乎其免矣。易曰:"安其身而后动,定其交而后求。"谓名之不可亟居,功之不可乍获也。况帅臣者,统大众,持大权,立大功,任君父安危存亡之大计,则求以安身而定上下之交,尤非易易矣。身不安则志不宁,交不定则权不重。志不宁,权不重,则力不足以宣,而挠之者起。挠之者起,则欲忘身以救君父之危,而不能毕遂其事;非但身试不测之渊而逢其沉溺也。君非大有为之君,则才不足以相胜;不足以相胜,则恒疑其不足以相统。当世材勇之众归其握,历数战不折之威,又为敌惮;则天下且忘临其上者之有天子,而唯震于其名,其势既如此矣。而在廷在野,又以恤民下士之大美竞相推诩。犹不审,而修儒者之容,以艺文抒其悲壮。于是浮华之士,闻声而附,诗歌咏叹,洋溢中外,流风所被,里巷亦竞起而播为歌谣,且为庸主宵人之所侧目矣。乃君之有得失也,人之有贤奸也,庙算之有进止也,廷臣无匡救之力,引己为援,己复以身任之;主忌益深,奸人之媢疾益亟,如是而能使身安以效于国者,未之有也。故汉之功臣,发纵指示,一听之萧、张,绛、灌无文,不与随、陆争春华之美。郭子仪身任安危,知李泌、崔祐甫之贤,而不与纳交以结君子之好;知元载、鱼朝恩之恶,而不相攻讦以触奸佞之机。李光弼改纪其军政,而不竞其长;仆固怀恩固属其部曲,而甘与为伍。乃以废斥之余,一旦跃起,而卒拯吐蕃之难。以是动,而动罔不利也;以是求,而求无不得也。岳侯诚有身任天下之志,以奠赵氏之宗祊,而胡不讲于此耶?宋氏之以猜防待武臣,其来已夙矣。高宗之见废于苗、刘而益疑,其情易见矣。张浚之褊而无定,情已见乎辞矣。张俊、刘光世之以故帅先达不能相下,其隙已成矣。秦桧之险,不可以言语争、名义折,其势已坚矣。而且明张纪律,柔声下气,以来牛酒之欢迎;而且缀采敷文,网罗文士,以与张九成等相为浃洽;而且内与谏臣迭相扬诩,以辨和议之非;而且崖岸自矜,标刚正之目,以与奸臣成不相下之势;而且讥评张俊,历诋群将,以折张浚之辨。合宰执、台谏、馆阁、守令之美,而皆引之于身,以受群言之赞颂。军归之,民归之,游士、墨客、清流、名宿莫不归之。其定交盛矣,而徒不能定天子之交;其立身卓矣,而不知其身之已危。如是而欲全其社稷之身以卫社稷也,庸可得乎?呜呼!得失成败之枢,屈伸之闲而已。屈于此者伸于彼,无两得之数,亦无不反之势也。故文武异用,而后协于一。当屈而屈者,于伸而伸,非迫求而皆得也。故进退无恒,而后善其用。岳侯受祸之时,身犹未老。使其弢光敛采,力谢众美之名;知难勇退,不争旦夕之功;秦桧之死,固可待也。完颜亮之背盟,犹可及也。高宗君臣,固将举社稷以唯吾是听,则壮志伸矣。韩、刘锜、二吴不惩风波之狱,而畜其余威以待,承女直内乱以蹑归师,大河以南,无难席卷。即不能犁庭扫穴以靖中原,亦何至日敝月削,以迄于亡哉?故君子深惜岳侯失安身定交之道,而尤致恨于誉岳侯者之适以杀岳侯也。悠悠之歌诵,毒于谤讻,可畏矣夫!知畏之,则所以弭之者,亦必有其道矣。〖一三〗岳鹏举郾城之捷,太行义社,两河豪杰,卫、相、晋、汾,皆期日兴兵以会北讨,秦桧矫诏班师,而事不成。然则桧不中沮,率此竞起之众,可以长驱河朔乎?曰:所可望者,鹏举屡胜之兵,及刘锜、韩世忠、二吴之相为掎角耳。若所谓豪杰义社者,固无能为也。奚以明其然邪?义兵之兴,始于翟义,嗣其后者为徐敬业,其志可嘉,而其成败固可睹矣。故定大略、戡大难、摧大敌、成大功者,无所恃于此焉。
译所以《易》谈到讨伐鬼方时,忧虑的是难以继续;《春秋》承认在陉亭驻军,意思是说在那里可以停止。自从赵普阻止曹翰的策略以后,燕、云二地就不可能再问津了;自从徽宗激怒郭药师使其叛变以后,河北也不可能再问津了。如果把诸位将帅授予边境以外的权力,斥退奸人请求议和的主张,放弃敌人不争夺的地方,进攻敌人无法防御的地方,东面收取徐、兖,西面收取关、陇,用这些地方环绕拱卫汴、雒,使其牢固保存;支撑一百年,等待兴王崛起,不让完颜氏逃到蔡州送死,从而引导蒙古的毒害流遍四海,仍然还有希望。然而也只能做到这里罢了。如果说要凭借朱仙镇的胜利乘胜渡河,恢复汉、唐的疆域,不到几年就使九州全部清平,那不是见到弹丸就想索取烤鸮肉一样荒诞吗?一二 宰相而建立武功,自周公以后,我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将帅而追求美好的声誉,我不知道尹吉甫是否确实能够当得起这个称号。将帅获得美好声誉有三种途径:严明军令以禁止掠夺,用温和的言语安慰编户百姓,于是声誉归于自己;修养谦让以谨慎交往,学习文辞以彼此唱和,于是士人的声誉归于自己;参与朝廷议论而坚持公正的意见,排斥奸邪以同君子交往,于是公卿百官的声誉归于自己。岳侯死后,天下和后世的人都为他扼腕叹息,称颂和传述从未停止,确实是由于这些原因。正因为如此,君子又为他感到惋惜,惋惜他处在功名进退的关头,前进却无法为国家建立成就功业,退后又不能保全自身。他遇到秦桧的奸邪而不能免祸,即使没有遇到秦桧的奸邪,恐怕也很难免祸。《易》说:“先使自身安定,然后再行动;先使交往关系确定,然后再提出要求。”这是说名声不可急于占有,功业不可突然取得。何况将帅统率大众、掌握大权、建立大功,承担君父安危存亡的大计,要想使自身安定、使上下关系确定,尤其不是容易的事。自身不安定,志向就不能安宁;交往关系不确定,权力就不能稳固。志向不安宁,权力不稳固,力量就不足以施展,而从中阻挠的人便会出现。阻挠者一出现,就想忘却自身来挽救君父的危难,却不能把事业完全实现;这不只是自身亲自踏入不可测的深渊而遭遇沉溺。君主若不是大有作为的君主,才能就不足以胜过他;才能不足以胜过他,就常常怀疑自己不足以统领他。当世有才能勇武的人都归附于他的掌握,经历多次战斗而不受挫的威势又使敌人畏惧,于是天下将要忘记位居他之上的还有天子,只被他的声名震服,形势既然到了这一步,而朝廷内外又都争相推崇夸赞他体恤百姓、礼贤下士的极大美德。他还不觉察,又修饰儒者的仪容,用文章辞藻抒发悲壮之情。于是浮华之士听到声名便来依附,诗歌吟咏叹息之声充满朝廷内外,流传的风气所到之处,里巷也争相编作歌谣,而且已经被平庸的君主和小人侧目而视了。这样一来,君主有得失,人的贤能与奸邪,朝廷谋略的进退,廷臣没有匡正挽救的力量,便把自己当作援助他的力量,他又以自身承担这一切;君主的猜忌更加深重,奸人的嫉妒憎恨更加急切,像这样却想使自身安定、为国家效力,从来没有这种可能。所以汉朝的功臣,负责发号施令、指示方向的事情,都听从萧何、张良;绛侯、灌婴没有文才,不去同随何、陆贾争夺春花般的文采。郭子仪亲自承担国家安危,知道李泌、崔祐甫贤能,却不与他们结交来缔结君子的友好关系;知道元载、鱼朝恩邪恶,也不互相攻击揭发,以免触发奸佞的机心。李光弼改革整顿军政,却不争夺自己的长处;仆固怀恩牢牢统属自己的部曲,却甘愿同他们并列。后来郭子仪以被废黜贬斥后的余力,一旦重新奋起,最终拯救了吐蕃造成的危难。凭借这种态度行动,行动没有不顺利的;凭借这种态度求取,所求没有不得到的。岳侯确实有亲自承担天下责任、安定赵氏宗庙的志向,为什么不在这些方面加以讲求呢?宋氏以猜忌防范的态度对待武臣,来由已经很久了。高宗因苗、刘之变被废黜而更加猜疑,其实情很容易看出。张浚性情褊狭而没有定见,这种情形已经从他的言辞中显露出来。张俊、刘光世凭借旧日将帅和先达的身份,不能互相谦让,彼此的嫌隙已经形成。秦桧的阴险,不是可以用言语争辩、用名分道义折服的,他的势力已经稳固。而且他彰明军纪,放低声音、和颜悦色,以招来牛酒相迎的欢迎;而且搜集文辞、铺陈文章,网罗文士,同张九成等人相互融洽;而且在内廷同谏臣交替互相赞扬,以辨明和议的错误;而且自负有棱角,标榜刚正的名目,以同奸臣形成互不相下的势头;而且讥评张俊,历数诋毁各位将领,以挫败张浚的辩说。他把宰执、台谏、馆阁、守令的美誉全部汇集到自己身上,接受众人对他的赞颂。军队归附他,百姓归附他,游士、文人、清流、名宿没有不归附他的。他结交的声势已经很盛大了,却唯独不能确定与天子的关系;他立身已经很卓异了,却不知道自身已经处于危险之中。像这样还想保全自己作为社稷之臣的身分来捍卫社稷,难道能够做到吗?唉!得失成败的关键,不过在于屈伸而已。在这里屈服,就会在那里伸展;没有两方面同时得到的规律,也没有永不反复的形势。所以文武要有不同的用法,然后才能协调为一体。在应当屈服时屈服,到了可以伸展时自然伸展,并不是强行追求便什么都能得到。因此进退没有固定的模式,然后才能善于运用。岳侯遭受祸难时,年纪还不大。假使他收敛光芒、隐藏才华,竭力推辞众人赞美的声名;知道困难而勇于退避,不争一朝一夕的功劳,那么秦桧之死本来可以等到,完颜亮背弃盟约也还来得及应对。高宗君臣本来将会把社稷全部交给他听从,那么他的壮志就可以伸展。韩、刘锜、二吴不因风波之狱而受到惩戒,而保存自己的余威等待时机,乘女直内部动乱之际追击其归师,黄河以南就没有难以席卷的地方。即使不能彻底扫荡敌巢以安定中原,又何至于日益衰敝、月月削弱,直到灭亡呢?所以君子深深惋惜岳侯失去了安身定交的方法,尤其痛恨那些赞誉岳侯的人,反而正是用这种赞誉害死了岳侯。长久流传的歌颂,比诽谤讥刺更有毒害,真是可怕啊!知道畏惧这一点,那么消除这种祸患,也一定有相应的方法。一三 岳鹏举在郾城获胜时,太行义社以及两河豪杰,卫、相、晋、汾各地都约定日期起兵,会合起来向北讨伐;秦桧假传诏令命令军队班师,因此事情没有成功。既然如此,如果秦桧没有从中阻挠,率领这些竞相起兵的部众,能够长驱直入河朔吗?回答说:所能寄予希望的,只是岳鹏举屡次获胜的军队,以及刘锜、韩世忠、二吴彼此形成掎角之势罢了。至于所谓豪杰义社,本来就没有什么作为。凭什么说明这一点呢?义兵的兴起,开始于翟义,继承其后的是徐敬业;他们的志向值得嘉许,但其成败本来就可以看得清楚。因此,凡是谋定大略、平定大难、摧毁强敌、成就大功的人,都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这种力量上。
夫恃人者,无之而可恃也,久矣。所恃者强于己乎?则是己固弱也。己弱而恃人,盻盻然(目)[日]有所望,而其志不坚。弱者为主,强者为宾,敌且攻其弱而主溃;强者失主,而骇散以失其强,莫能救己也。所恃者弱于己乎?则弱固不可恃也。己不弱而犹资弱以自辅,弱者不能胜敌,敌一当之而靡,则势且先挫,而三军之气为之馁;敌人之气,以胜而益为之增;己虽强,气不胜而必倾矣。定大略、戡大难、摧大敌、成大功者,力足以相格,智足以相乘,气足以相震,一与一相当,有死无生,有前无却,上不恃天时,下不恃地利,而后可以决胜于白刃之下,复奚恃而可哉?况乎义兵者,尤其不足恃者也。义军之兴也,痛故国之沦亡,悲衣冠之灭裂,念生民之涂炭,恻怛发中而不惜九族之肝脑者,数人而已。有闻义之名,而羡之以起者焉;有希功之成,而几幸其得者焉。其次,则有好动之民,喜于有事,而踸踔以兴者焉。其次,则有徼幸掠获,而乘之以规利者焉。又其次,则有弱不能自主,为众所迫,不能自已者焉。又其次,则佃客厮养,听命于主伯,弗能自免焉。其名曰万,而实不得半也。即其实有万,而可战者,不得千也。可战者千,而能不大胜则前、小挫则却者,不得百也。无军令以整齐之,则游奕无恒;无刍粮以馈给之,则掠夺不禁。游奕无恒,则敌来而不觉;掠夺不禁,则民怨而反戈。故以王莽、武氏之易诛,而翟、徐旋起而旋仆,况女直之駤戾驰突而不易当者乎?梁兴渡河率之,而有垣曲、沁水之捷者,非其果足以胜也。义军之号,皆称"岳氏",梁兴往而为之声援,女直不辨其非真,而为之震动。垣曲、沁水之守,抑河北初降之余烬,非海上鸷击之雄也,是以往而得志。浸令一试再试,情形尽见,女直且出锐师以捣之,则糜烂无余,所必然矣。一方既熸,而勃然以兴者,皆苶然以返;屡前屡挫,则吾三军之气,亦沮丧而失所凭依。当日之未至于此也,班师故也。今试设身而审女直与宋彼己之情形,其坌涌而前,翻飞而散,不炯然在心目之闲乎?义社恃大军以成,故鹏举一班师,而数十万人不知何往。大军恃义社以进止,则义社一败衅,而大军不足以孤存。两相恃则两相失,女直以专壹之兵,直前而无待,左披右靡,又恶足以当之?夫用众不如用独久矣。故谢安石力却桓冲入援之兵而胜,苻坚兼帅鲜卑、氐、羌、河西之众而亡。揭竿以为帜,挥锄以为兵,野食鹑栖以为屯聚,此群羊距虎之形也,而安可恃也?宗汝霖之用群盗,犹之可也。已为盗,则不畏死者也。因为盗,则自我洗涤之,其不任为兵者可汰也。为盗而有渠帅,则固可使就吾束伍也。去家为盗,则无身家之累,不以败为忧。故诸帅收之于江南,而藉其用。若义社,则既以义为名矣,汰之不忍其无归,帅之不能以行法。进退唯其意,而我不任为之主,则驭之也难矣。驭之且难,而况可恃之乎?宋之将亡也,江、湘、闽、广之闲,起者众矣,而终不救碙门之祸。文信国无可恃而后恃之,不得已之极思,非有可恃者之所宜恃也。〖一四〗势无所藉,几无所乘,一念猝兴,图度天下,而期必于为天子者,自古迄今,未之或有。帝王之兴也,无心干禄,而天命自归,先儒之言详矣,非虚加之也。帝尧之世,岳牧盈廷,九男非皆败类,耕稼陶渔者,而谓帝将禅我乎?武王养晦,年已耄矣,使大命未就而崩,非不寿也,冲人方弱,保国不遑,而况及天下?然且俟之十三年,而后秉钺以麾,假之年而赞其精魄,天也,非武王之可必也。故圣王无取天下之心,而乘时以御,因之而已。圣人且不可必,而况下此者乎?一介之士,策名于当时者,或为偏裨,或为文吏,目之所规,心之所成,虽拓落而不可涯量,而其大概可知也。生死屈伸,荣辱贵贱,且乘于不测之数。志所至者,望之而不能必至;志所未至者,姑试之而渐进焉,非其所期也。使方小得志之日,遽踸踔以跃起,曰:"吾将奄有方国,南面以驭四海之英尤,使俯首而称臣妾。"非狂人其孰念及此?藉其有此,必蹶然一起而疾就诛夷。故以知乱臣贼子之成乎篡夺者,亦初无此固获之情也。曹操之自言,"死而题征西将军之墓",岂尽欺人哉?桥玄未尝期以天子,而操感其知己,则出身仕汉之初,无窥夺刘宗之志,明矣。知此,则人主之驭臣,防其所不必防,而不防其所防者,非明于豫防之道者也。
译依靠别人,本来就是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已经很久如此了。所依靠的人比自己强吗?那就说明自己本来就是弱者。自己弱小却依靠别人,眼巴巴地每天有所期望,自己的志向也就不坚定。弱者作为主力,强者作为客军,敌人将会专门攻击弱者,主力便会溃败;强者失去主力,也会惊慌溃散而丧失自身的强势,没有谁能够救自己。所依靠的人比自己弱吗?那弱者本来就不值得依靠。自己并不弱,却还借助弱者来辅助自己,弱者不能战胜敌人,敌人一交锋便把它击溃,那么形势将先受挫,三军的士气也会因此衰竭;敌人的气势因获胜而更加增长;自己虽然强大,但士气不能胜过敌人,也必然倾覆。凡是谋定大略、平定大难、摧毁强敌、成就大功的人,力量足以相抗,智谋足以相乘,气势足以相震;一对一地彼此相当,只有死战而没有生路,只有前进而没有退却,上不依靠天时,下不依靠地利,然后才可以在白刃交锋之下决出胜负,除此之外还可以依靠什么呢?何况义兵,是尤其不足以依靠的。义军兴起,是因为痛惜故国沦亡,悲伤衣冠毁灭,念及百姓陷入涂炭;从内心发出悲悯、不惜九族肝脑涂地的人,不过数人。有些人听到义兵的名声,羡慕它而起兵;有些人希望功业成功,侥幸期待自己能够得到好处。再其次,有些是喜欢行动、乐于生事的百姓,踢跳着起兵。再其次,有些是想侥幸掠夺财物,借机谋利的人。又其次,有些人软弱而不能自主,被众人逼迫,不能自行停止。又其次,有些是佃客和奴仆,听命于主人,不能自行脱身。名义上说有万人,实际上连一半也不到。即使实际上有万人,其中能够作战的也不到千人。能够作战的有千人,但能做到大胜时前进、小挫时后退的,不到百人。没有军令来整齐约束他们,就会游动出击而没有常规;没有草料粮食来供给他们,就无法禁止掠夺。游动出击没有常规,敌人到来就察觉不到;掠夺无法禁止,百姓就会怨恨而反过来拿起武器。因此,即使王莽、武氏容易诛灭,翟义、徐敬业也是刚起兵便很快失败,何况女直凶悍暴戾、驰突而来,难以抵挡呢?梁兴渡河率领他们,却取得垣曲、沁水的胜利,并不是因为他们果真足以战胜敌人。义军的名号都称作“岳氏”,梁兴前往为他们声援,女直分辨不出他们并非真正的岳家军,因而受到震动。垣曲、沁水的守军,不过是河北刚刚投降后残留下来的余烬,并不是海上精锐勇猛的军队,所以义军前往便得以取胜。假如让他们反复试战,一旦情况完全暴露,女直将要派出精锐军队来猛攻他们,那么他们必然会溃烂殆尽、无一幸存。一个地方已经覆灭,而那些勃然兴起的义军都疲惫地返回;屡次前进又屡次受挫,那么我方三军的士气也会沮丧,失去凭借。当时还没有发展到这种地步,是因为军队班师的缘故。现在试着设身处地审察女直与宋朝双方的情势,他们蜂拥向前、翻飞四散的情形,难道不清楚地呈现在心中眼前吗?义社依靠大军才能成事,所以岳鹏举一旦班师,数十万人便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大军依靠义社来决定进退,那么义社一旦失败受挫,大军也不足以孤立存在。双方彼此依靠,便会彼此丧失;女直凭借专一集中的军队直向前进而不等待援助,左冲右杀、所向披靡,又哪里能够抵挡呢?用众不如用独,早就是这样。所以,谢安石竭力拒绝桓冲前来援助的军队而取得胜利,苻坚兼统鲜卑、氐、羌以及河西的军队却遭到灭亡。那些揭竿作旗、挥锄作兵器、在野外取食、像鹑鸟一样栖息聚集的队伍,正是群羊抵抗猛虎的形势,怎么可以依靠他们呢?宗汝霖使用群盗,还算可以。既然已经做了盗贼,就是不怕死的人。把他们编入盗匪队伍,是为了自行淘汰那些不能任兵的人。盗贼中有首领,本来就可以让他们接受我们的编制。离家做盗贼,就没有家室的拖累,也不把失败当作忧患。所以各位将帅在江南收编他们,借助他们的力量。至于义社,既然已经以“义”为名,淘汰他们又不忍心使他们无所归宿;统率他们又不能依法执行军法。他们进退只听从自己的意愿,而我们又不能成为他们真正的主人,那么驾驭他们就很困难了。驾驭尚且困难,更何况可以依靠他们吗?宋朝将要灭亡时,江、湘、闽、广之间起兵的人很多,但最终都没能挽救碙门的祸难。文信国在无可依靠之后才依靠他们,这是不得已到了极点的打算,并不是应当依靠的可靠力量。〖一四〗 没有可以凭借的形势,也没有可以乘取的机会,只因一时突然兴起一个念头,便谋划夺取天下,并且期望自己一定能成为天子,自古以来从未有过这种事。帝王兴起时,并不是存心求取禄位,而是天命自然归附于他,先儒已经说得很详细了,并非虚妄附会。帝尧在位时,四岳、州牧充满朝廷,尧的九个儿子也并非都是败类;即使有人耕种、烧陶、捕鱼,难道就会认为帝尧将要把帝位禅让给自己吗?周武王韬光养晦,年纪已经很大了;假使天命尚未实现便去世,也不是因为寿命不长,只是当时成王年幼,连保全国家都来不及,何况治理天下?然而他还是等待了十三年,后来才手执大钺发号施令。即使假借寿命来成就他的精力和精神,那也是天意,不是武王自己可以预先决定的。所以圣王并没有夺取天下的主观意图,只是乘着时机来驾驭天下,顺应形势而已。圣人尚且不能预先决定,何况比圣人更低下的人呢?一个普通士人,在当时求取功名,有的成为偏将、副将,有的成为文吏;他的眼界所能规划的、内心所能成就的,即使有时困顿而不可限量,但大致情况还是可以知道的。生死、屈伸、荣辱、贵贱,还要取决于不可预知的命数。志向所达到的地方,只能仰望而不能保证一定到达;志向尚未达到的地方,姑且试着前进,逐渐取得进展,那也不是原先所能预料的。假使一个人刚刚稍有得志,就突然跳跃起来说:“我要完全占有一方国土,面南而坐,驾驭四海的英雄豪杰,使他们低头称臣称妾。”除非是疯子,谁会想到这些?即使真有这种想法,也一定会突然站起来急速走向诛灭。所以由此可知,那些乱臣贼子最终成为篡夺者,起初也并没有这种已经稳操胜券、必定获得的心思。曹操自己说“死后墓碑上只题为征西将军”,难道完全是在欺骗人吗?桥玄从未预期他会成为天子,但曹操感念桥玄把自己当作知己;因此,他最初出身入仕于汉朝时,并没有窥伺篡夺刘氏宗室天下的志向,这是很清楚的。懂得这一点,就知道君主驾驭臣下时,防备那些本来不必防备的事情,却不防备真正应当防备的事情,并不是明白预先防范之道。
秦桧专政之暮年,大起刑狱,将尽杀张、赵、胡、洪诸公,逮及宗室。当斯时也,诸公窜处遐方,不得复进一议,论和议之非,于桧无忤也。和已成,诸将之兵已解,桧总百揆,膺世禄,其所欲者无不遂也。桧死,而高宗忽释赵汾,召还迁客,则桧之深惎诸公,非必逢君也。桧之诛逐异己,不欲慭留一人者,岂仅快一时之忿忮哉?遍置其党于要津,而不使宋有一亲臣之可倚,骨鲠已空,发蒙振落者疾起而收之,桧之厚植其势者,势无不成也。高宗之年已耄矣,普安拔自疏远,未正嫡嗣之名;一旦宫车晏驾,桧犹不死,则将拔非所立之冲幼暂立之,旋起夺之;外有女直以为援引,内有群奸以为佐命,赵氏宗祊,且在其心目之中,易于掇芥。桧之志,岂待吹求而始见哉?乃当靖康之年,始立台端,与马伸等共请女直立赵后,未尝念及此也。及其自虏来归,受挞懒旨,力主和议,亦祗求和成而居功受赏已也。即至逢高宗之欲,班北伐之师,解诸将之兵,独立百僚之上,犹未能遽取必于邪逆之成也。已而诸贤窜矣,岳侯死矣,韩世忠谢事闲居,刘锜、二吴敛手听命,张俊总领诸军之愿不遂,而亦废处矣。所欲为者,无不可为;所不可致者,无不致也。周回四顾,知天下之无能如己何,高宗亦惴惴然不知所以驭己;然后睥睨神器,而以诛逐先试其凶威。势之所激,鼠将变虎,亦奚待操心已久而后成乎大恶哉?故易曰:"履霜,阴始凝也;驯致其道,至坚冰也。"驯致者,初非所至而渐以成乎至也。呜呼!宋之猜防其臣也,甚矣!鉴陈桥之已事,惩五代之前车,有功者必抑,有权者必夺;即至高宗,微弱已极,犹畏其臣之强盛,横加锓削。乃桧以文墨起家,孤身远至,自可信其无他。而罅从中决,成巨浸以滔天,成乎萧衍、杨坚之势。高宗藏刃韡中,思与争死,而莫能自振,固非前此所能逆睹。则欲辨霜冰于早,亦奚辨而可哉?夫霜非冰也,而阴森惨冽之气,一夕流空,则怆然怵栗之情,自感人之志气,欲辨之,亦何难辨之有乎?不可辨者,志也;所可辨者,人也。志,无定者也。志于正者,势溢而志或以淫;志于邪者,力穷而志因以诎。人,有定者也。贤者之志虽已移,而必有所惮不敢为;奸人之志虽未萌,而必有所恃以操其利。故察之于始,桧非有操、懿之心,勿容苛论也。考之于其所行,不难为石敬瑭、刘豫之为者,岂有察之而不易知者乎?其被囚而北也,与何樐、孙傅、司马朴同系,而独不见杀;其羁于女直也,与洪皓、朱弁同留,而不与同拘;其脱身以返也,保有其妻孥,而尽室以安归;则其狎凶狠之骄虏,使帖然听己之徜徉者,可畏也。张浚、赵鼎、李纲、胡寅皆高宗患难之君臣,屡退屡进,而莫能相舍;朝野兵民众望所归,而共倚其成;桧一得志,而屏息窜逐,莫敢与争者,可畏也。岳侯所收群盗,力战中原,将士乐为之死,而削之、斥之、囚之、杀之,曾莫有敢为之鸣控者,可畏也。韩世忠抚数万之众,脱高宗于幽絷,上得君心,下孚群望;而独于桧不能一词相拒,俯首解兵,苟以自全者,可畏也。张俊位望最隆,与桧合谋,夷岳氏之族,思得其兵,而桧转盼相违,夺兵去位,曾不能以夙约责桧,而帖耳伏从,尤可畏也。挟此数可畏之才,欲为则为之,为之甫成而又进为之;力甚鸷,机甚巧,其锐往而无定情也甚狡,其执持▯要而操以必得也甚坚;则不必久怀篡夺之心,乘乎可篡而篡焉,复何所戢而中止乎?主和议者,前有汪、黄,后有汤、史,而人敢与争者,有可争之势也。君不固信者,无可信之术也。故旋用旋黜,而终不胜公论之归。桧独尽钳天下之口,尽反数十年之为,狡夷且入其牢笼,六军皆安其解散,爪牙角距,岂一旦之能快搏噬哉?当其时,觌其面目,观其设施,闻其言说,苟有庸心于鉴微知著者,奚问其志哉?即其人而知之有余矣。坚冰者,非霜志也,势也。或驯致之,或不终致之,存乎辨之者尔。弗庸猜防也,弗庸禁制也,尤弗进而问其心也,固已辨矣。胡康侯之为桧欺也,据目前之志,忘驯致之变,宜其惑已。〖一五〗以势震人者,其倾必速;震之而不震者,其守必坚。其闲必有非望之祸,与之相乘;非望之福,与之相就。非一幸而一不幸也,理之所必有,势之所必致也。楚虔之于干溪,夫差之于黄池,苻坚之于淝水,完颜之于瓜步,倾之速也,有合符焉。其恃威以震人者均,故其速倾均也。是以羊祜得西陵而固守,高颎闻陈丧而班师,拓拔佛狸临江而不渡,周世宗得淮南而许和。诚知夫极盛于外者,中且枵而难必起,自固其本,而后可徐图于后也。知此,则人震己以不可御之势,而凝立以待其自毙者,固必有道矣。
译秦桧专权的晚年,大肆兴起刑狱,几乎要把张、赵、胡、洪诸公全部杀掉,甚至牵连宗室。当时,诸公逃窜居住在偏远地方,不能再进言一句;他们议论和议的错误,对秦桧也没有任何触犯。和议已经达成,各将领的军队已经解散,秦桧总领百官,享受世代承袭的俸禄,他想要的没有一样不能实现。秦桧死后,高宗忽然释放赵汾,召回被贬谪的官员,这就说明秦桧深深忌恨诸公,并不一定只是迎合高宗。秦桧排斥、驱逐异己,不愿意留下一人,难道只是为了发泄一时的愤怒嫉恨吗?他把自己的党羽遍布在重要职位上,不让宋朝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亲信大臣;正直刚强的大臣已经被清空,别人只要迅速起来,乘机揭开蒙蔽、振动凋落的局面,便能将其全部收取,秦桧深厚地培植自己的势力,这种势力没有不能成功的。高宗年纪已经很大,普安王又是从疏远宗室中选拔出来的,还没有确立嫡长继承人的名分;一旦皇帝驾崩,秦桧如果还没有死,就会扶立本来不该立的幼童暂时即位,随即再发动夺取;外有女直作为援助,内有群奸作为辅佐,赵氏的宗庙社稷,在他看来就像拾取草芥一样容易。秦桧的志向,难道还要等到刻意搜求才看得出来吗?然而在靖康年间,他刚刚担任台端,和马伸等人一起请求女直拥立赵氏之后,却从未想到过这些。等到他从女直俘虏中返回,接受挞懒的诏旨,竭力主张和议,也只是希望和议成功后居功受赏而已。即使后来迎合高宗的意愿,部署北伐军队,解散各将领的军队,独自位居百官之上,他仍然不能立即认定自己一定能够实现邪逆的事业。不久,贤臣们逃亡了,岳侯死了,韩世忠辞职闲居,刘锜、二吴收敛锋芒听命于人,张俊总领各军的愿望没有实现,也被废黜闲置了。他想做的事,没有一件不能做;不能得到的东西,也没有一样得不到。他环顾四周,知道天下没有人能够对付自己,高宗也惴惴不安,不知用什么办法驾驭他;然后他才开始觊觎帝位,并先用诛杀、驱逐来试探自己的凶威。形势激发到这种程度,老鼠将要变成老虎,难道还要等到他长久蓄谋之后才成为大恶吗?所以《易经》说:“脚踩到霜,阴气开始凝结;顺着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就会形成坚冰。”所谓顺势发展,是说起初并没有达到最终的程度,却逐渐发展而达到最终的程度。唉!宋朝猜忌、防范臣下,太过分了!它以陈桥旧事为鉴,以五代的前车之覆为戒,有功劳的人一定压制,有权势的人一定夺权;到了高宗时,国势已经极其衰弱,仍然害怕臣下势力强盛,横加削弱。秦桧却是凭借文才墨学起家,孤身一人从远方来到朝廷,本来可以相信他不会有别的图谋。然而内部一旦出现裂缝,就会形成滔天的洪水,最终造成像萧衍、杨坚那样的势力。高宗把刀藏在衣襟中,想着要和秦桧拼死相争,却无法振作自己;这本来不是此前能够预见的。那么,想在霜刚出现时就辨认出冰的趋势,又怎么能够辨认呢?霜毕竟不是冰,但阴森惨烈、寒冷凛冽的气息一夜之间流布天空,令人悲怆恐惧的感情自然会触动人的意志;如果要辨别它,又有什么难处呢?不能预先辨别的,是人的志向;可以辨别的,是人。志向是没有定准的:立志于正道的人,势力过盛时,志向有时会因此放纵;立志于邪道的人,力量穷尽时,志向也会因此屈服。人却是有一定状态的:贤人的志向虽然已经改变,也一定有所顾忌而不敢去做;奸人的邪念虽然尚未萌发,也一定有所凭借,可以操持获利。所以在开始时考察秦桧,不能说他已经怀有曹操、司马懿那样的心思,不应当苛刻地议论他。考察他后来所做的事,却不难发现他能够做石敬瑭、刘豫所做的事,难道还有观察后不能轻易看出的道理吗?他被囚禁向北而去时,和何樐、孙傅、司马朴一同被拘押,却只有他没有被杀;他被女直羁留时,和洪皓、朱弁一同滞留,却没有和他们一起被拘禁;他脱身返回时,保全了自己的妻子儿女,全家平安归来。由此可见,他能够亲近凶狠骄横的敌虏,使他们安然听任自己来往,这一点很可怕。张浚、赵鼎、李纲、胡寅都是高宗患难中的君臣,多次被罢退又多次被起用,却不能彼此舍弃;朝野上下、军民百姓的众望都归向他们,共同倚望他们成事。秦桧一旦得志,他们却噤声逃窜,没有人敢同他抗争,这一点很可怕。岳侯所收编的群盗,在中原奋力作战,将士们乐于为他战死;秦桧却削夺其职权、斥退、囚禁、杀害他,竟没有人敢替他申诉,这一点很可怕。韩世忠统率数万军队,使高宗脱离幽禁,上得君主之心,下得众人拥护;却唯独不敢对秦桧说一句拒绝的话,低头解散军队,只求苟且保全自己,这一点很可怕。张俊地位声望最高,与秦桧合谋,灭掉岳氏一族,想取得岳飞的军队;秦桧转眼之间就违背前约,夺走他的军权和职位,张俊竟不能以从前的约定责问秦桧,反而贴耳低头服从,这尤其可怕。秦桧凭借这些令人畏惧的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刚刚做成一件事又继续推进下一件。他的力量非常凶猛,心机非常巧诈,锋芒一旦向前便无所定止的情状也非常狡猾;他把持关键之处,并操纵局势以求必定获得成功,也非常坚决。因此,他不必长久怀有篡夺之心,只要遇到可以篡夺的机会便去篡夺,又有什么会使他收敛而中途停止呢?主张和议的人,前面有汪、黄,后面有汤、史;人们敢于同他们争辩,是因为当时有可以争辩的形势。君主如果不能坚定地信任臣下,就是没有可以使臣下信服的办法。所以这些人刚任用不久就被罢黜,最终不能胜过公众舆论的归结。唯独秦桧把天下人的嘴都钳制住,把几十年来的事业全部反过来;狡猾的敌人也进入他的牢笼,六军都安于解散。像这样张牙舞爪、伸角抵触的局面,难道是一天之内就能痛快搏击吞噬的吗?在当时,只要看见他的面貌,观察他的措施,听到他的言论,如果稍微有鉴察细微、由小见大的用心,哪里还用询问他的志向呢?只看这个人本身,就已经足以了解他了。所谓坚冰,并不是霜的志向,而是形势。有的顺势发展到最后,有的没有最终发展到那里,关键在于能否辨识它。既不必妄加猜防,也不必过分禁制,更不必进一步追问他的内心,这本来就已经辨明了。胡康侯被秦桧欺骗,是因为只根据眼前的志向,忘记了顺势发展所可能发生的变化,难怪会被迷惑。〖一五〗 凭借威势震慑别人的人,失败一定很快;受到震慑却不被震动的人,防守一定坚固。他们中间必然会有意料之外的祸患与之相乘,也会有意料之外的福分与之相合。这并不是一次侥幸、一次不幸,而是事理必然如此,形势必然导致如此。楚虔公在干溪,夫差在黄池,苻坚在淝水,完颜在瓜步,迅速倾覆,都有相同的征验。他们依仗威势震慑别人这一点相同,所以迅速倾覆也相同。因此,羊祜取得西陵后坚守,高颎听说陈朝丧乱便回师,拓拔佛狸兵临长江却不渡江,周世宗取得淮南后答应讲和。他们确实知道,外表极其强盛的势力,内部将会空虚,困难也必定从内部发生;先巩固自己的根本,然后才可以从容谋划后来的行动。懂得这一点,那么面对别人以不可抵御的形势震慑自己,却凝然站立等待对方自行败亡,本来一定是有方法的。
德不足以绥,义不足以正,名无可执,衅无可乘,竭己之威力以加于人,是浮动之气也。气者,一浮而无乎不动者也;合数十万人而动其浮气,则一夫蹶起,而九军之情皆荡。况乎不恤其内之已空,而淫于外,授人以余地,使无惮以生其心,有不可坐而待其毙者乎?且其极乎盛以相震者,数十万人也。其士卒,则强与弱之相闲也;其将领,则忠与奸之相杂也。拊循不能周,而怨起于内也;迁延以相待,而进无所决也。功成而无所专归,则欲进而情已漫也;奔北而无能尽诘,则虽退而罪可避也。部分进而不相知闻,则无望其相援也。簇进而壅于道路,则名众而实亦寡也。交相倚而恃人,则自固之谋必(速)[疏]也。本以相震,而非以生死相贸,则不受其震而必自沮丧也。如是,则以我孤立之军,敌彼云集之旅,制在我而不在彼,明矣。故谢安谈笑而待捷书,虞允文乍至而决进战,非幸也,实有其可以相御之理也。然则晋、郑锐起而向楚虔,当无楚矣;赵鞅蹶兴而薄夫差,当无吴矣。然而不能者,为其所震而不知其不足震也。若夫公子比之入,句践之兴,慕容垂之叛,完颜雍之篡,岂可几幸其必然哉?而一往之气,不恤其归;必得之情,不防其失;则不可几幸者,固可期也。是故居整以御散,用独以制众,散者必溃,众者必离。处静以待动,奋弱以抗强,动者必折,强者必摧。无他,虚与实之分,祸与福之纽也。君子观于此,而知所以自求,知所以应天下矣。见可忧者非忧也,见可惧者非惧也。所忧者无可忧之形,所惧者无可惧之迹也。姤之危也,始于羸豕;剥之孤也,终以得庐。守其大常,以御其至变,贞胜者,胜之以贞而已。〖一六〗荣悴之际,难言之已。贫贱者,悴且益难胜也;崇高者,荣愈不能割也。故代谢之悲,天子与匹夫均,而加甚焉。太宗册立爱子,犹不怿,曰:"人心遽属太子,置我何地?"高宗之于孝宗,未有毛裹之恩也。乃年方盛,而(且)[早]育之宫中;天下粗定,而亟建为冢嗣;精力未衰,而遽授以内禅。迨其退养德寿,岁时欢宴,如周密所记者,和气翔洽,溢于色笑,翛然无累,忘其固有天下之荣,得不谓高人一等乎?人之于得失也,甚于生死。一介之士,身首可捐,而不能忘情于百金之产。苟能夷然澹定以处得失,而无悁忮之心,是必其有定力者也。则以起任天下之艰危,眷怀君父之隐痛,复何所顾惜,而不可遂志孤行以立大节?物固莫御也。然而高宗忘父兄之怨,忍宗社之羞,屈膝称臣于骄虏,而无愧怍之色;虐杀功臣,遂其猜妨,而无不忍之心;倚任奸人,尽逐患难之亲臣,而无宽假之度。孱弱以偷一隅之安,幸存以享湖山之乐。惉滞残疆,耻辱不恤,如此其甚者,求一念超出于利害而不可得。繇此言之,恬淡于名利之途者,其未足以与于道,不仅寻丈之闲也。人之欲有所为者,其志持之已盈,其气张之已甚,操必得之情,则必假乎权势而不能自释。人之欲有所止者,其志甫萌而即自疑,其气方动而遽求静,恒留余地以藏身,则必惜其精力而不能自坚。二者之患,皆本原于居心之量;而或逾其度,或阻其几,不能据中道以自成。要以远于道之所宜而堕其大业,皆志气之一张一弛者为之也。夫苟弛其志气以求安于分量之所可胜,则于立功立名之事,固将视为愿外之图,而不欲与天人争其贞胜。故严光、周党、林逋、魏野之流,使出而任天下之重,非徒其无以济天下也,吾恐其于忠孝之谊,且有所推委而不能自靖者多也。诚一弛而不欲固张,则且重抑其情而祈以自保,末流之弊,将有不可胜言者矣。己与物往来之冲,有相为前却之几焉。己进而加乎物,则物且退缩而听其所御;御之者,有得有失,而皆不能不受其御也。己退而忘乎物,则物且环至而反以相临;临己者,有顺有逆,而要不能胜其临也。夫苟不胜其临矣,力不可以相御与?则柔巽卑屈以暂求免于害者,无所复(容)[吝]。力可以相御与?则畏之甚,疑之甚,忍于忮害以希自全。故庄生之沉溺于逍遥也,乃至以天下为羿之彀中,而无一名义之可恃,以逃乎锋镝。不获已而有机可乘,有威可假,则淫刑以逞,如锋芒刺于衾簟,以求一夕之安。惟高宗之如是矣。故于其力不可御者,称臣可也,受册可也,割地可也,输币可也。于其力可御者,可逐则逐之已耳,可杀则杀之已耳。迨及得孝宗而授之,如脱桎梏而游于阆风之圃,不知有天子之尊,不知有宗社之重,不知有辱人贱行之可耻,不知有不共戴天之不可忘。萧然自遂,拊髀雀跃于无何有之乡,以是为愉快而已矣。
译德行不足以安抚人,义理不足以匡正人,名义上没有可以把持的依据,形势上没有可以利用的空隙,却竭尽自己的威力施加于人,这只是浮动不定的气势。气势一旦浮动,就没有什么不会随之动荡。聚集数十万人而发动这种浮动的气势,那么一个人突然倒下,九军的情绪都会动摇。何况不顾内部已经空虚,却沉溺于对外炫耀,给别人留下余地,使别人无所顾忌地萌生反抗之心,难道能坐等他们自行败亡吗?况且他们以极盛的势力相互震慑,人数虽有数十万人,但士卒中有强有弱,将领中有忠有奸。抚慰约束不能周全,内部便会产生怨恨;拖延观望、彼此等待,进攻便没有决断。取得功劳却没有明确归属于谁,想要继续进取时士气已经涣散;败逃时又不能把所有人都追究,即使退却也可以逃避罪责。各部分军队前进而彼此不知消息,就不能指望互相援助;拥挤着前进而堵塞道路,名义上人数众多,实际上也会变少。彼此交相依赖、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自我巩固的谋划必然疏漏。原本只是为了相互震慑,并不是要以生死相拼,所以一旦不受对方震慑,就一定会自行沮丧。这样看来,用我方孤立的军队对抗对方云集的军旅,主动权在我而不在彼方,这是明白的。所以谢安谈笑自若地等待捷报,虞允文刚到便决定进攻交战,并不是侥幸,而是确实有可以与敌相抗的道理。既然如此,那么晋、郑的锐兵迅速出动,进攻楚虔公时,本来应当使楚国灭亡;赵鞅突然兴兵逼近夫差时,本来应当使吴国灭亡。然而他们没有做到,是因为受到对方威势震慑,却不知道对方其实没有足以震慑自己的力量。至于公子比入楚、句践兴起、慕容垂叛变、完颜雍篡位,难道可以侥幸期待这些事情一定发生吗?但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不顾退路;那种一定要成功的心情,不防备失败,那么原本不可侥幸期待的事情,确实就可以预期了。因此,处在整齐严整的一方来抵御散乱的一方,以少数独立的力量制服多数,散乱的一方必然溃败,多数的一方必然离散。处于安静状态来等待躁动,奋起弱小力量来抗拒强大力量,躁动的一方必然折损,强大的一方必然被摧毁。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虚实的区别,也是祸福转化的关键。君子观察这些道理,就知道怎样要求自己,也知道怎样应对天下。看见值得忧虑的事情,并不等于真的有忧患;看见值得恐惧的事情,并不等于真的有灾惧。真正应忧虑的,是还没有显出可忧形态的事;真正应恐惧的,是还没有显出可惧迹象的事。《姤卦》的危险开始于羸弱的猪,《剥卦》的孤立最终以得到屋舍结束。守住最大的常道,以抵御极大的变化;正道能够取胜,只是用正道取胜罢了。〖一六〗 处在荣盛与衰败的关头,实在难以言说。贫贱的人,处于衰败而且更加难以承受;地位尊崇显贵的人,越是荣盛越不能割舍。所以,面对世代更替的悲哀,天子和普通百姓都一样,只是天子的感受更加深重。宋太宗册立自己宠爱的儿子为太子,仍然不高兴,说:“人心很快就归附太子了,把我置于什么地位呢?”高宗对于孝宗,并没有多少像毛发包裹那样微薄的恩惠。孝宗年纪还正盛,高宗就早早把他养在宫中;天下大体安定,就急忙立他为嫡长继承人;自己的精力还没有衰退,就突然把皇位内禅给他。等到自己退居德寿宫养老,按时节举行宴会,正如周密所记载的那样,和气融洽,充满脸色笑容,自在无累,忘却自己本来拥有的天下尊荣,这难道不是高出常人一等吗?人对于得失的看重,超过对于生死的看重。一个普通士人可以舍弃自己的身体和性命,却不能对价值百金的财产忘情。如果能够平静淡泊地对待得失,没有怨恨嫉妒的心,这一定是具有坚定意志的人。那么,让他承担天下的艰难危急,关怀君主和父亲的隐痛,他还有什么可顾惜的,又有什么不能贯彻自己的志向、独自实行而建立大节的呢?外物本来没有什么能够阻挡这种人。然而高宗忘记父兄的怨恨,忍受宗庙社稷的羞辱,向骄横的敌虏屈膝称臣,却没有惭愧的神色;残酷杀害功臣,以满足自己的猜忌防范,却没有不忍之心;倚重任用奸人,把患难中的亲信大臣全部驱逐,却没有宽容赦免的尺度。他怯弱无能,只求苟且保住一隅安稳,侥幸残存而享受湖山之乐。困守残破的疆土,沉溺于残存的安逸,对耻辱毫不顾及,竟到了这种程度,想求得一个念头超越利害关系都做不到。由此说来,只在名利道路上表现得恬淡的人,还不足以参与大道,并不只是相差咫尺而已。一个人想要有所作为时,他的志向已经把自己撑得过满,气势已经张扬得过分;抱持着一定要成功的心情,就必然要借助权势,而不能自行放下。一个人想要有所止息时,他的志向刚刚萌发便立即自我怀疑,气势刚刚发动便立刻寻求平静,总是留下余地来藏身;这样就必然爱惜自己的精力而不能坚定自守。这两种祸患,都根源于存心的器量;有时超过限度,有时又阻塞了时机,不能依据中道来成就自己。总之,偏离大道所应遵循的方向而败坏大业,都是志气一张一弛造成的。假如任由志气松弛,只求安于自己力量所能承受的范围,那么对于建功立名的事情,本来就会把它看作愿望之外的追求,不愿同天地人事争取以正道取胜。所以像严光、周党、林逋、魏野这一类人,假使出仕而承担天下重任,不只是他们没有办法救济天下,我恐怕他们对于忠孝之义,也会有许多推辞委避而不能使自己安定。倘若一旦松弛下来便不愿再坚定地振作志气,那么后来弊端的发展,将有说不尽的地方。自己与外物相互交往的冲突中,存在着彼此进退的时机。自己前进而加于外物,外物就会退缩而听从自己的驾驭;驾驭外物的人有得有失,但都不能不受到外物被驾驭这一事实的影响。自己退缩而忘却外物,外物就会环绕而来,反过来逼近自己;逼近自己的外物有顺有逆,但总归不能胜过它们的逼近。如果实在不能抵挡它们的逼近,难道力量不可以与之相抗吗?那么,采取柔顺谦卑、低头屈服的办法,暂时求得免除祸害,也就没有什么可吝惜的。如果力量可以与之相抗,那么就会非常畏惧、非常疑虑,甚至忍心施加嫉恨伤害,希望保全自己。所以庄子沉溺于逍遥之道,竟至于认为天下处在后羿的箭弓射程之中,没有任何名分义理可以依靠来逃避刀箭。不得已而有机会可乘、有威势可借,就滥用刑罚来逞强,好像锋刃刺入被褥席子的缝隙,只求一夜安稳。高宗正是这样。因此,对于力量无法抗拒的对象,可以称臣,可以接受册封,可以割让土地,可以输送财币;对于力量可以抗拒的对象,可以驱逐就驱逐,可以杀掉就杀掉。等到得到孝宗并把皇位授给他,就像脱去枷锁,在阆风之圃中游玩一样,不知道天子的尊严,不知道宗庙社稷的重任,不知道使别人受辱、使自己做卑贱行为的可耻,也不知道不共戴天的仇恨不可忘记。他萧然自在地实现自己的愿望,在无何有之乡拍着大腿雀跃,只把这当作快乐罢了。
三代以下,人君之能享寿考者,莫高宗若也。其志逸,其气柔,其嗜欲浅,而富贵之戕生者无所耽溺,此抑其恬淡知足之自贻也。然而积渐以糜天下之生气,举皇帝王霸慭留之宇宙而授之异族,自此始矣。故曰:"无欲然后可以语王道。"知其说者,非王道之仅以无欲得也。退而不多取之利欲者,进而必极其道义之力。自非圣人,则乘权处势以免天下于凶危者,尚矣。是岂徒人主为然哉?鸡鸣不起,无所孳孳,进不为舜,退不为跖,行吟坐啸,以求无所染。迨其势之已穷,则将滥入于跖之徒而不自戢,所必然矣。窜李纲,斩陈东,杀岳飞,死李光、赵鼎于瘴乡,其为跖之徒也,奚辞?君子鉴之,尚无以恬然自矜洁己哉!
宋论卷十一 孝宗〖一〗汉之于匈奴也,高帝围,吕后嫚,掠杀吏民,烽火通于甘泉,文帝顾若忘之,而姑与款之。垂及于景帝,休养数十年,人心固,士马充,武帝承之,乃始举有余之力,拔将于寒微,任其方新之气,以绝幕穷追,而匈奴破败以遁。东晋之势,弱不能支,祖逖死,桓温败,廷议不及中原者数十年。谢安端默凝立,声色不显,密任谢玄练北府之兵,而苻坚百万之师披靡以溃。刘裕承之,俘姚泓,斩慕容超,拓拔、赫连无能与竞。使孝宗而知此,亦何至苻离一败,萎敝而不复振,以迄于宋之亡哉?孝宗初立,锐志以图兴复,怨不可旦夕忘,时不可迁延失,诚哉其不容缓已。顾当其时,宋所凭借为折冲者奚恃哉?摧折之余,凋零已尽,唯张德远之孤存耳。孝宗专寄腹心于德远,固舍此而无适与谋也。然而德远之克胜其任,未可轻许矣。其为人也,志大而量不弘,气胜而用不密。量不弘,用不密,则天下交拂其志,而气以盛而易亏。故自秦桧擅权以来,唯盛气以争得失,而不早自图惟:虏盟已败、桧奸已露之余,事权一旦归我,而何以操必胜之术?兵孰老而孰壮?将孰贤而孰奸?刍粮何取而不穷?马仗何从而给用?呼而即应者,何以得吏士之心?合而不乖者,何以成同舟之济?谋之不夙,则临事四顾而彷徨;信之不坚,则付托因人而即授。乃自其一窜再窜、颠倒于奸邪之手,君情不获,群望不归,观望者徙倚而谅其志之难成,媢嫉者侧目而幸其功之不就。当其飘摇远徙,祸切焚身,避影销声,于当世无周爰之咨访;虽曰老臣,而拔起迁谪之中,犹新进也。一旦勃兴,与天子订谋于内,遂欲奋迅以希莫大之功,率一往之情,无可继之略,岂秉麾建旆,大声疾呼,张复仇仇、驱匪类之义声,遂足以抗百战不摧之骄虏哉?一败而终不复兴,固其所必然者也。夫孝宗而果为大有为之君,德远而果能立再造之功也,则处此固有道矣。完颜亮南犯而自殪矣,完颜雍新抚其众而不遑远图,未有寻盟索赂之使,渡淮而南。则固可急修内治,择帅简兵,缮备积储,而从容以求必胜之术也。汤思退可逐而未逐;尹穑、王之望可窜而未窜;史浩可戒之以正,而听其浮沉;虞允文、陈康伯可引与同心,而未遑信任;朱元晦、刘共父可使秉国成,而尚淹冗散。如其进贤远奸,成画一之朝章,则国是定,而无伏莽之宵人乘小挫而进其邪说。于是而庙议辑矣,人心翕矣,犹无事遽尔张皇迫于求获也。杨存中、吴璘虽老,犹可就访所托之偏裨;张、韩、刘、岳部曲虽凋,犹可求惯战之材勇。将未得人,草泽不无英尤之士;兵虽已弛,淮、襄、川、陕自多技击之材。罢湖山之游幸,以鼓舞人心;严渔侵之奸欺,以广储刍粟。缮淮、泗、襄、汉之城堡,进可战而退可凭;简西南溪峒之蛮兵,气用新而力用壮。经营密定于深宫,威信无猜于阃外,竭十年生聚教训之劳,收积渐观衅乘时之效。然后绝其信使,责以駾奔。彼且怀忿而起不戢之兵,我固坚立以待狂兴之踬。如是以图之,燕、云即未可期,而东收汴、雒,西扫秦、川,可八九得矣。此之弗虑,猝起德远于摧抑之余,积不平之志气,视举朝如醉梦,而己独醒;却众议以愤兴,而激其妒忌。孝宗企足而望澄清,德远攘臂而争旦夕。孤遣一军,逍遥而进,横击率然之腰,姑试拚蜂之螫。李显忠万里初归,众无与亲;邵宏渊百战未经,怀私求试;则苻离之溃,虏不蹑迹而相乘,犹其幸也。萧思话一溃,而刘宋日削;吴明彻一奔,而陈氏族亡;契丹之送死于女直,女直之舆尸于蒙古,皆是也。宋之不亡,其能几乎?人言和而我言战,义足以相胜,名足以相压。而强敌窥见其无成谋,则气益振;异己者坐待其无成绩,而互相摇;天下亦共望其有成功,而终不可得。史浩曰:"一失之后,恐陛下不得复望中原。"未必非深识之言也。孝宗在位二十七年,德远虽没,未尝不可有嗣以图功者,惜哉其一仆而终不能兴矣。情愈迫者,从事愈舒;志愈专者,咨谋愈广;名愈正者,愈尽其实;断愈坚者,愈周其虑。大有为之君相,务此而已矣。〖二〗孝宗奉养德寿宫,极爱敬之忱,俾高宗安老以终寿考,三代以下,帝王事其亲者之所未有,为人后者为之子,道无以尚矣。夷考嗣立以后,多历年所,大典数行,徒于所生父母未闻有加崇之举。奉大义,尊正统,抑私恩,矫定陶、濮邸之失,其可为后世法乎?
译三代以后,君主中能够享有长寿的,没有谁比得上宋高宗。他的志趣安逸,性情柔和,嗜好欲望浅薄;对于富贵可能造成的损害,也没有沉溺其中。这大概是他恬淡知足、自己保全生命的结果。然而,使天下的生气逐渐消磨殆尽,把历代皇帝、帝王、霸主勉强留存的天下交给异族,却也是从他开始的。所以说:“没有欲望,然后才可以谈论王道。”懂得这句话的人,并不是说王道只靠没有欲望就能实现,而是退一步不贪取过多的利欲,进而必定要把道义的力量发挥到极致。若不是圣人,那么凭借权势地位来使天下免于凶险危难,仍然是最重要的。难道这只是君主如此吗?鸡鸣时还不起床,做什么都不勤勉,进不能成为舜,退也不愿成为盗跖,只是行走吟咏、坐着长啸,想求得不受任何事物沾染。等到自己的势力已经穷尽,就会不知不觉地混入盗跖一类而不能自我收敛,这是必然的。放逐李纲,杀陈东,杀岳飞,使李光、赵鼎死在瘴疠之乡,这些行为属于盗跖一类,还有什么可辩解的?君子应当以此为鉴,切不可安然自得地自夸清白、洁身自好啊!《宋论》卷十一 孝宗 一 汉朝对待匈奴时,高帝曾被围困,吕后受到侮慢,官吏百姓遭到掠杀,烽火一直传到甘泉宫;文帝却好像忘了这些事,只暂且同匈奴讲和。到了景帝时,休养生息了几十年,人心稳固,士卒马匹充足;武帝承接这一基础,才开始举用有余力,起用出身寒微的将领,任用正当锐气初发的军队,直到荒漠以北穷追匈奴,于是匈奴遭到破败而逃亡。东晋的形势弱得不能支撑,祖逖死后,桓温失败,朝廷几十年都不再议论收复中原。谢安沉静端庄,凝神站立,表面上不显露声色,暗中把谢玄交给他训练的北府兵;苻坚百万大军于是望风披靡、溃败而逃。刘裕承接这一局面,俘获姚泓,斩杀慕容超,拓拔、赫连也没有谁能够与他抗衡。假使孝宗懂得这些道理,又何至于在符离一败之后衰敝不振,直到宋朝灭亡呢?孝宗刚即位时,锐意图谋兴复,国仇不可在早晚之间忘掉,时机也不可拖延而错失,他确实是不容缓慢的。只是当时宋朝凭什么力量来抵御敌人呢?在遭受摧残之后,人才凋零殆尽,只剩下张德远一人孤立存在。孝宗把腹心之任专门寄托在德远身上,本来除了他也没有可以一同谋划的人。然而,德远能否胜任这一重任,却不能轻易肯定。他为人志向很大,但器量不够宽宏;意气很盛,但谋划不够周密。器量不宽,谋划不密,天下人就会纷纷违背他的志向,而意气越盛也越容易受挫。所以,自从秦桧专擅权力以来,他只是一味以盛气争论得失,却没有及早自行谋划:在与敌人的盟约已经破裂、秦桧的奸恶已经暴露之后,事权一旦归还给我方,究竟凭什么掌握必胜的办法?军队中谁是老弱,谁是精壮?将领中谁贤能,谁奸邪?草料粮食从哪里取得而不会缺乏?马匹兵仗从哪里供应而能满足使用?一声号令就立即响应,凭什么才能取得官吏士卒的民心?各方合在一起而不发生分歧,凭什么才能形成同舟共济的局面?谋划不早,临到事情发生时就会四处张望、犹豫不决;信任不坚定,托付的人就会因人而改变。于是他一再被放逐,在奸邪之人的手中颠沛反复,不能获得君主的真诚信任,也不能得到群臣的归心;旁观观望的人来回徘徊,料定他的志向难以实现;嫉妒他的人则侧目而视,庆幸他的功业不能成功。当他漂泊远迁、灾祸迫近自身、避开他人视线而不发声时,在当时世上没有参与周旋、咨询访求政事的机会;虽然称得上老臣,但他是从贬谪之中突然被提拔起来的,仍然属于新进之臣。一旦突然兴起,便在内廷同天子谋划,随即想奋勇迅速地求取最大的功业,只凭一往无前的情绪,却没有可以接续的谋略,难道仅仅靠执掌军权、树旗建旆,大声疾呼,宣扬复仇、驱逐奸邪的正义声势,就足以抗衡身经百战而不可摧毁的骄横敌军吗?一败之后终于不能再兴起,本来就是必然的结果。假如孝宗果真是大有作为的君主,德远果真能够建立再造国家的功业,那么面对这种局势,本来是有办法的。完颜亮南侵而自取灭亡,完颜雍刚刚安抚他的部众,无暇作长远谋划;又没有派遣追寻盟约、索取财物的使者渡过淮水南下。那么本来可以赶紧整顿内政,选择将帅,简练军队,修缮防备,积聚储备,从容寻求必胜的办法。汤思退可以驱逐却没有驱逐;尹穑、王之望可以放逐却没有放逐;史浩可以用正道告诫,却听任他随波沉浮;虞允文、陈康伯可以召来与他们同心协力,却来不及信任任用;朱元晦、刘共父可以让他们执掌国政,却还滞留在闲散职位上。假如能够进用贤能、疏远奸邪,建立统一的朝廷法度,那么国事的是非就会确定,也不会有潜伏的奸人乘一次小挫折而散布邪说。这样一来,朝廷的议论就会协调,人心也会团结;仍然没有必要仓促张皇,迫切地追求立即取得战果。杨存中、吴璘虽然年老,仍然可以去访求他们所托付的偏将裨将;张、韩、刘、岳的部曲虽然已经凋零,仍然可以寻找惯于作战的勇士。将领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民间并不缺少杰出的英才;军队虽然已经松弛,淮、襄、川、陕一带自有许多擅长武艺作战的人才。停止游览湖山的巡幸,以鼓舞人心;严惩侵渔欺诈的奸弊,以扩大草料粮食的储备。修缮淮、泗、襄、汉一带的城堡,进可以作战,退可以凭借;选练西南溪峒的蛮兵,他们的士气正新,力量正壮。把谋划在深宫中周密确定,使宫外统军将帅的威望和信任不受猜疑;竭尽十年生聚教训的功劳,收取逐渐积蓄力量、观察敌人破绽并乘时而动的成效。然后断绝同敌人的使者往来,责备他们仓皇逃奔。敌人会怀着愤怒发动不能收束的军队,我方则坚定地站立等待他们狂妄兴兵后的失败。这样谋划,即使燕、云地区还不能期待收复,但向东收复汴、雒,向西扫平秦、川,大概可以有八九成把握。对此不加考虑,却在摧抑之后突然起用德远,使他积蓄的不平之气和志向爆发出来,把满朝大臣看成醉梦之人,只有自己清醒;排斥众议而愤怒奋起,又激发了别人的嫉妒。孝宗踮起脚来盼望澄清天下,德远则挽起袖子争求在早晚之间见效。孤独地派出一支军队,悠然前进,横向攻击敌军猝然出现的腰部,姑且试探一下像捅马蜂窝一样的刺痛。李显忠从万里之外刚刚归来,众人没有人与他亲近;邵宏渊没有经历过百战,心怀私意,想求得试用;因此符离的溃败之后,敌军没有乘胜追击、趁势扩大战果,已经算是我方的幸运了。萧思话一败,刘宋便日渐削弱;吴明彻一逃奔,陈氏便灭亡;契丹把自己送上死路于女直,女直又把尸体载送给蒙古,也都是这种情形。宋朝没有灭亡,还能支撑多久呢?别人说应当和议,而我说应当作战;道义足以压倒对方,声名足以压制对方。但强敌看出我方没有成算,气势反而更加振作;与我方意见不同的人坐等我方不能取得成绩,彼此相互动摇;天下也共同盼望我方取得成功,却最终始终不能实现。史浩说:“一次失败之后,恐怕陛下就不能再希望收复中原了。”这未必不是深刻见识之言。孝宗在位二十七年,德远虽然已经去世,也未尝不可以有继承者来谋求功业;可惜他一旦跌倒,最终再也不能振兴了。情势越紧迫,办事越应舒缓;志向越专一,咨询谋划越应广泛;名义越正当,越要把实际内容做到充分;决断越坚决,考虑就越应周密。大有作为的君主和宰相,只需致力于这些罢了。二 孝宗奉养德寿宫中的高宗,极尽爱戴尊敬之情,使高宗能够安享晚年、终其长寿。这是三代以来帝王侍奉双亲所未有的情形;作为后代而成为人家的后嗣,却能如此奉养老人,在道理上已经没有更高的了。考察他即位以后,经历了许多年,多次举行大典,却没有听说对自己的生身父母有进一步尊崇的举动。他奉行大义,尊重正统,抑制私人恩情,纠正定陶王、濮王府一类的失误,这难道可以成为后世的法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