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宋论十三

宋论卷十二    光宗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80–83 段

宋论卷十二    光宗〖一〗孝宗急传位于其子,何为者也?春秋方盛,国步未康,廷无心膂之臣,子有愚蒙之质,而遽以天下委之,诚不知其何为者也。以谓高宗崩,哀慕切,欲执三年之丧,谢绝庶政,日奉几筵,曾是以为孝,非其饰辞,则愚甚矣。古之宅忧于谅阴者,总百官以听冢宰,六官之常职无与闻耳。至于宗社安危,生民生死,大臣进退之大政,则天子固居大位,操大权,而不敢以先君之付畀委之人,而孤致其哭踊。且所听之宰,抑必绰有余裕于负荷之亲臣。夫岂不欲专致其哀哉?尽道以尽孝,初不相为妨也。况乎高宗之恩,均于生我者,唯其以天下授己也。则所以慰高宗于冥漠者,亦唯以社稷有主,为精爽之所凭依。则孝宗之视天下也,如视高宗,亦殚心竭力以奠安天下,而以报高宗者至矣。若夫几筵之侍,必躬必亲,则但不息心以燕处,不分志于声色,罢昏祭之吉礼,停庆赏之覃恩,正自有余日余力以伸馈奠。奚必塞耳闭目,一不与物相接,而后可终丧纪哉?故以为哀之至而不能复居天位者,吾未之能信也。夫身未耄倦,而遽传位于子,以自处于一人之上,于古未之前闻,始之者赵主父,继之拓拔弘而已矣。斯皆蔑礼败度,以亵大位者也。若高宗之内禅也,则又有说:己未有嗣,而孝宗以久废之宗支,七世之疏属,拔之于幼冲,膺元良之休命。高宗年垂六十,内禅时五十有七。为三代以后人君之所希有,国无可顾命之宗臣,一旦危病至而奸邪乘之,不容不早防其变。且于时女直寒盟,兵争复起,衰年益馁,抑无以支不固之封疆。知孝宗之可与有为也,用其方新之气,以振久弛之人情,则及身之存,授以神器,亦道之权而不失其中也。自非然者,天子者既至尊而无尚矣,积累而上之,又有人焉,以俯而相临;则天位不尊,而事权相错,持两端者得起而售其奸矣。亦唯孝宗之犹堪负荷也,故高宗得优游于琴书花鸟之侧,而国事一无所问。则两宫之欢,无有从中闲之。非此,而理乱安危不能尽释诸怀抱,小有箴砭,遂授宵人以离闲之隙。基累者必倾,栋隆者且挠,大耋之嗟,焚如之咎,必不能保其终矣。又况光宗者,愚顽之声音笑貌,千载而下,犹可想见其情形,抑非有杨广之奸,可矫饰以欺其君父,则其不可以高宗之付己者付光宗,灼然易见。而何造次之顷,遽委神器于浮沉邪?与子之法,定于适长,诚大常之经矣。然而汉武舍燕王旦而立昭帝,光武舍东海王强而立明帝,卒以允臧。则变而能通,未为失也。晋武帝拒卫瓘之谏以立惠帝,贾氏之恶以宣;唐太宗徇长孙之请以立高宗,武氏之祸以烈。则守而不变,未为得也。夫光宗之视晋惠,差辨菽麦耳,其于唐高,犹在层累之下也。孝宗即守成宪,而不以意废置乎?则辅以正人,导以正学,惩其宵小,饬其宫闱,迨及弥留之际,简德望之大臣,受顾命而总百揆;即有雷允恭、任守忠之内蛊,无难施窜殛之刑;光宗虽闇,亦何至灭绝天彝,贻宗社以阽危之势哉?教之无方也,辅之无人也,俟之不待其时也,昏懦之习不察也,悍妻之煽无闻也。俄而使参国政矣,俄而使即大位矣。己已处于贵而无位、高而无民之地,乃恶李氏而有废之之语,嚅嗫于闲宫,以激其悖逆,岂非教不肖者以冥行乎?菀结而不永其天年,亦自贻之矣。高宗经营密勿者数十年,裁之以道,审之以宜,举以授之于己;己乃无所图维,急遽以授不肖之子,而坐视其败;孝宗之于孝也,抑末矣。汶汶无择,与其在位之用人行政,殊不相肖。繇今思之,诚不测其何心?意者嗣位之初,锐意有为,而功堕不就,故不欲居此位也已久;特以高宗在,而不容释,甫在苫次,迫欲脱屣,愤耻之余,激为卤莽。诚然,则亦悁悁悻悻,非君子之度矣。在位二十七年,民心未失,国是未乱,自可保遗绪以俟后人之兴。功不自我成,而能得守所付畀者,即其功也。亦何用此卞躁为也!〖二〗朱子知潭州,请行经界法,有诏从之。其为法也,均平详审,宜可以行之天下而皆准,而卒不能行。至贾似道乃窃其说以病民,宋繇是亡,而法终沮废。然则言之善者,非行之善,固如斯乎!盖尝探其原而论之,天下之理,思而可得也;思而不得,学焉而愈可得也。而有非思与学之所能得者,则治地之政是已。

译《宋论》卷十二 光宗 一 孝宗急于把帝位传给他的儿子,究竟是为什么呢?他正值盛年,国势还没有安定,朝廷中没有可以作为心腹辅弼的大臣,儿子又具有愚昧蒙昧的资质,却突然把天下托付给他,实在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若说是因为高宗去世,哀痛思慕深切,想要执守三年之丧,谢绝各种政务,每天侍奉灵前几筵,于是把这当作孝行;如果这不是他的饰辞,那就太愚蠢了。古代君主居丧住在谅阴时,总领百官、听取冢宰的意见,六官各自的日常职务不必参与知闻。至于宗庙社稷的安危、百姓的生死,以及大臣进退等重大政务,天子本来就应居于帝位、掌握大权,不能把先君托付给自己的天下交给别人,而自己独自沉溺于哭泣踊跃。况且他所听从的宰辅,也一定是对于承担重任的亲近大臣十分宽裕有余力的人。难道是不想专心尽哀吗?把道理全部做到来尽孝,起初并不互相妨碍。何况高宗的恩德,同生养自己的父亲一样,只是因为高宗把天下授予自己。这样,能够在幽冥之中安慰高宗的,也只有社稷有了君主,成为高宗精神依凭之处。因此孝宗看待天下,就应当像看待高宗一样,也竭尽心力安定天下,这才是报答高宗到了极点。至于侍奉灵前几筵,当然也必须亲自参与;但只要不停止用心处理政务而退居安逸,不把心志分散到声色之中,停止昏祭等吉礼,暂停庆赏和广施恩泽,自然仍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来表达祭祀馈奠之礼。难道一定要塞住耳朵、闭上眼睛,完全不与外物接触,然后才能守完丧期吗?所以说这是因为哀痛到了极点,已经不能再居于天子之位,我实在不能相信。自身还没有衰老疲倦,却突然把帝位传给儿子,使自己处在一人之上的地位,这在古代从未听说过,开创这种做法的只有赵主父,后来是拓拔弘罢了。这些人都是轻视礼法、败坏制度,以亵渎至尊大位的人。至于高宗的内禅,又有另一种说法:他没有嗣子,而孝宗是被长期废置的宗室支系、相隔七代的疏远宗亲,高宗把他从幼年提拔出来,使他承受太子的吉祥任命。高宗年近六十岁,实行内禅时五十七岁。这是三代以后君主中少有的情况;国家没有可以接受遗诏、辅弼顾命的宗臣,一旦危病来临而奸邪乘机而入,就不能不及早防备变故。况且当时女直背弃盟约,战争又起,高宗年老日益困乏,也没有办法支撑不稳固的疆土。高宗知道孝宗可以有所作为,便利用他初生的气势来振作长期松弛的人心;趁自己还活着,把神器授给他,也是权宜之道而没有失其中正。若不是这样,天子既然最为尊贵、没有更高的位置,若在其上层层累加,又有另一个人从上面俯临其下,那么天子的地位就不尊贵,政事权力也会彼此交错,持两端观望的人就能起来施展奸谋。也正因为孝宗还能够承担重任,所以高宗得以优游于琴书花鸟之间,对国事一概不过问。这样,两宫之间的欢乐,就不会有人从中挑拨离间。若不是这样,治理与混乱、安定与危亡不能完全从心中放下,稍有劝谏规正,就会给小人留下离间的机会。根基一旦累积问题必然倾覆,栋梁过于隆起也会弯曲;大耋之年的叹息、如同焚烧一样的灾祸,必定不能保全到最后。何况光宗愚昧顽固,从他的言语、顽固的神态和笑貌来看,千年以后仍然可以想见他的情状;他又并没有杨广那样的奸诈,能够用矫饰来欺骗君父。那么,孝宗不能把高宗托付给自己的天下再托付给光宗,这一点明明白白、很容易看出。可是为什么在仓促之间,突然把神器交给一个前途沉浮不定的人呢?把帝位传给儿子的法则,确定传给嫡长子,确实是重大的常规原则。然而汉武帝舍弃燕王旦而立昭帝,光武帝舍弃东海王强而立明帝,最终都获得了善果。因此能够变通而不拘泥,并不算错误。晋武帝拒绝卫瓘的劝谏而立惠帝,贾氏的罪恶因此得以宣扬;唐太宗顺从长孙无忌的请求而立高宗,武氏之祸因此更加激烈。因此拘守旧制而不变通,也未必就是正确。光宗同晋惠帝相比,只稍微强在能分辨菽麦;同唐高宗相比,还在更低的层次。孝宗即使遵守既定制度,难道就不能根据实际情况加以辅导和安排吗?那么就用正直之人辅佐他,用正当的学问引导他,惩治那些小人,整饬他的宫闱;等到自己病重将死之时,选拔有德望的大臣接受顾命、总领百官。即使有雷允恭、任守忠这样的宦官从中蛊惑,也不难施以流放或诛杀的刑罚。光宗即使昏昧,又怎么至于灭绝天性常理,使宗庙社稷陷入危急呢?这是因为教导他没有方法,辅佐他没有贤人,等待他没有等到适当时机,对他的昏庸懦弱习性没有察觉,对悍妒妻子的煽动也没有听闻。不久让他参与国政,不久又让他登上帝位。自己已经处在尊贵却没有帝位、地位虽高却没有百姓的处境,于是厌恶李氏并说出要废黜她的话,在偏僻宫中支支吾吾地说这些来激发他的悖逆,难道不是在教不肖之人暗中胡作非为吗?他郁结不舒,不能享尽天年,也算是自己造成的。高宗经营谋划、谨慎处理政务达数十年,按道义裁断,审慎权衡合宜与否,最终把一切举措交付给孝宗;孝宗却毫无谋划,仓促地把帝位交给不肖的儿子,坐看他失败。孝宗这样的孝行,也不过是末节罢了。他昏昧不明、没有选择,与他在位时任用人材、施行政务的情形很不相称。现在回想起来,实在猜不透他的心意。或许他继位之初锐意进取,后来功业毁坏而没有成功,所以早已不愿居于这个帝位;只是高宗还在世,不容许他放下,刚刚居丧,便急于脱去丧服离开帝位,愤懑羞耻之余,激发成了鲁莽行动。如果真是这样,那也只是忧愤怨恨、意气用事,不是君子的气度。他在位二十七年,民心没有丧失,国事没有混乱,完全可以保守先人遗留下来的事业,等待后世有人兴起。功业不是由自己完成,却能够守住先人交付的事业,这本身就是功劳。又何必这样急躁呢?二 朱子任潭州知州时,请求实行经界法,朝廷下诏同意。他制定的这套法律,均衡公平、周详审慎,按理说可以推行到天下,作为统一的准则,但最终却没有推行。到了贾似道时,才窃取他的主张来危害百姓,宋朝也因此灭亡,而这项法令最终被阻止废弃。这样看来,提出得好,并不等于实行得好,原来确实如此!我曾经探究其中的根源来评论:天下的道理,思考就可以得到;思考得不到,学习之后就更可以得到。但有些事情并非思考和学习所能得到,那就是治理土地的政务。

今试取一法而思之,无形而可使有形,无迹而可使有迹,张之使大,研之使密,委曲经营,即若有可绘可刊之图,了然于心目,如是者自信以为至矣。乃更端思之,又有一成型者,亦未尝不至也。则执其一以概见于施行,其不尽然者必多;而执其信诸心者坚,人固弗能辨也。故思者,利与害之交集也,故曰"殆"也。无已,其学乎!所学者,古之人屡言之矣。古人之所言者,亦既有行之者矣。然而言者非行也。古人之行,非我之行也;我之行,非天下之所行也。五味无定适,五色无定文,五音无定和。律吕在,而师旷之调,师延之靡也。规矩在,而公输之巧,拙工之挠也。古之人教我以极深研几之学,而我浅尝而躁用之,举天下万民之情,皆以名相笼而驱入其中,故曰"罔"也。所以然者,何也?天下之思而可得、学而可知者,理也;思而不能得、学而不能知者,物也。今夫[物]名(利)则有涯矣,数则有量矣。乃若其实,则皆有类焉,类之中又有类焉,博而极之,尽巧历之终身而不能悉举。大木之叶,其数亿万,求一相肖而无毫发之差者无有也,而名恶足以限之?必有变焉,变之余又有变焉,流而览之,一日夜之闲,而不如其故。晴雨之候,二端而止,拟一必然而无意外之差者无有也,而数恶足以期之?夫物则各有情矣。情者,实也。故曰:"先王以人情为田。"人情者,非一人之思所能皆虑,非古人之可刻画今人而使不出于其域者也。乃极其所思,守其所学,以为天下之不越乎此,求其推行而准焉,不亦难乎!今夫经界,何为者邪?以为清口分之相侵越者乎?则民自有其经界矣,而奚待于上?先世之所遗,乡邻之所识,方耕而各有其埒,方获而各计其获,岁岁相承,而恶乎乱?若其积渐匿侵,自不能理,乡邻不能诘;则以南北殊方、乍来相莅之文吏,唯辞是听,睹此山川相缪之广甸,亦恶能以一日之聪明,折群疑于不言之块土乎?徒益其争,而狱讼日繁,智者不为也。以为辨赋役之相诡射者乎?诡射者,人也,非地也。民即甚奸,不能没其地而使之无形。而地之有等,等之以三,等之以九,亦至粗之率耳。实则十百其等而不可殚。今且画地以责赋,豪民自可诡于界之有经,而图其逸;贫民乃以困于所经之界,而莫避其劳。如之何执一推排之法而可使均邪?故均者,有不均也。以不均均,而民更无所愬矣。以为自此而可限民之田,使豪强之无兼并乎?此尤割肥人之肉置瘠人之身,瘠者不能受之以肥,而肥者毙矣。兼并者,非豪民之能钳束贫民而强夺之也。赋重而无等,役烦而无艺,有司之威,不可向迩,吏胥之奸,不可致诘。于是均一赋也,豪民输之而轻,弱民输之而重;均一役也,豪民应之而易,弱民应之而难。于是豪民无所畏于多有田,而利有余;弱民苦于仅有之田,而害不能去。有司之鞭笞,吏胥之挫辱,迫于焚溺,自乐输其田于豪民,而若代为之受病;虽有经界,不能域之也。夫岂必陻其沟洫,夷其隧埒,而后畸有所归哉?诚使减赋而轻之,节役而逸之,禁长吏之淫刑,惩猾胥里蠹之恫喝,则贫富代谢之不常,而无苦于有田之民。则兼并者无可乘以恣其无厌之欲,人可有田,而田自均矣。若其不然,恃一旦之峻法,夺彼与此而不恤其安,疲懦之民,且匿走空山而不愿受。无已,则假立疆畛,而兼并者自若,徒资姗笑而已。若夫后世为经界之说者,则以搜剔民之隐田而尽赋之,于是逐亩推求,而无尺寸之土不隶于县官。呜呼!是岂仁人君子所忍言乎?三代之制,有田有莱,莱者非果莱也。有一易,有再易,易者非果易也。留其有余以劝勤者,使竭力以耕,尽地利而无忧赋税耳。今彼此相推,而情形尽见,块泥(珠)[株]粟,无能脱也,夫是之谓箕敛也,奚辞哉?夫田为奸隐不入赋额者,诚有之矣。婢妾臼灶之奸,不足为富人病也,况仁君之抚四海者乎?抑有地本硗确,而勤民以有余之力,强加水耕火耨之功,幸岁之穰而薄收者;亦有溪江洲渚,乍涌为邱,危岸穹崖,将倾未圮,目前之鳞次相仍,他日之沈坍不保者;亦有昔属一家,今分异主,割留横亘于山隈水曲而不可分疆埸者;若此之类,难以更仆而数。必欲执一画定之沟封,使一步之土必有所归,以悉索而征及毫末,李悝之尽地力,用此术也。为君子儒,以仁义赞人君之德政,其忍之乎?是则经界之弊,必流为贾似道之殃民。仁邪?暴邪?问之天下,问之万世,必有审此者矣。

译现在姑且取一项法令来思考:把无形的东西变得可以有形,把没有踪迹的东西变得可以留下踪迹;把它铺陈开来使之宏大,细加研求使之严密,曲折周密地经营安排,好像有一幅可以绘制、可以刊刻的图,清清楚楚地呈现在心中眼前。达到这种程度,就会自信认为已经完备了。然而换一个角度再思考,又会有另一种成形的方案,同样未尝不能达到完备。于是执着于其中一种,把它概括后付诸实行,其中不完全正确的地方必然很多;但执着于自己内心确信的看法很坚定,别人本来就不能辨别出来。所以思考是利与害交集的地方,因此说它“危险”。既然这样,那就学习吧!所要学习的道理,古人已经多次说过;古人所说的,也已经有人实行过。然而说出来的不是实行本身,古人的实行不是我的实行,我的实行也不是天下共同实行的办法。五味没有固定的适宜,五色没有固定的纹饰,五音没有固定的和谐。律吕虽然存在,却有师旷的调音,也有师延的淫靡之乐;规矩虽然存在,却有公输般的巧妙,也有拙劣工匠的弯曲错乱。古人教给我极深研几的学问,我却浅尝辄止便急于运用,把天下万民的情状都用名目强行笼罩、驱赶进同一个框子里,所以说这是“欺罔”。之所以这样,是什么原因呢?天下那些通过思考可以得到、通过学习可以知道的,是“理”;通过思考也不能得到、通过学习也不能知道的,是“物”。如今事物的【原文疑误:“物名利”】有边际,数量有定数。至于事物的实际情况,则都各有类别;类别之中又有类别。广泛考察并推究到底,即使耗尽一生精于计算,也不能全部列举。大树的叶子,数量有亿万之多,想找出一片与另一片完全相像、连毫发差别都没有的,也不可能;既然如此,名称哪里足以把它限定住呢?必然还会发生变化,变化之外又有变化。事物流转变化,即使从早到晚观察,也已经不像原来的样子了。晴雨的征候,不过晴、雨两端而已;但想据此断定必然如此而没有意外差异,也是做不到的,数量哪里足以预先规定它呢?事物各有自己的情状。情状,就是实际情况。所以说:“先王把人的情状作为治理的依据。”人的情状,不是一个人的思考所能全部考虑到的,也不是古人能够刻画规定今人、使今人不超出其范围的。若只是穷尽自己的思考、固守自己所学,便以为天下不会超出这些范围,要求把它推行天下并作为准则,岂不是很难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如今所谓经界,是要做什么呢?是认为它能够清查户口、划分田界,防止彼此侵越吗?那么百姓自己本来就有经界,又何必等待上面的官府来规定呢?先世传下来的界限,乡邻都知道;将要耕种时各有自己的田界,将要收获时各自计算收成,年年相承,怎么会混乱呢?如果田界日积月累被隐瞒侵占,自己不能处理,乡邻也不能诘问,那么让南北异地、刚来任职的文吏,只听取诉词;即使看见这里山川交错、广阔田野相连,又怎么能凭一天的聪明,在无人明说的土地上裁断众多疑案呢?这样只会增加争讼,使诉讼日益繁多;有智慧的人不会这样做。是认为它能够辨别赋税、徭役中彼此欺诈逃避的情形吗?欺诈逃避的是人,不是土地。百姓即使非常奸猾,也不能把自己的土地抹掉,使它没有形迹。土地虽然有等级,把它分为三等、九等,也只是极其粗略的概数罢了;实际上等级有十百种之多,不能穷尽。如今如果划定土地界限来征收赋税,豪强百姓自然可以利用界限有经界这一点进行欺诈,以图逃避;贫苦百姓却会因被限定在经界之内而陷于困苦,无法逃避劳役。怎么能拘守一种推排土地的方法,就使赋税徭役平均呢?所以所谓平均,其中本来就有不平均。用不平均的办法来求平均,百姓反而更无处申诉了。是认为从此可以限制百姓的田地,使豪强不能兼并吗?这尤其像割下肥人的肉放到瘦人的身上:瘦人不能因此接受肥肉而变肥,肥人却反而会死去。土地兼并,并不是豪强能够钳制贫民、强行夺取土地。只是赋税沉重而没有等级差别,徭役繁多而没有定制;官府的威势使人不敢接近,吏胥的奸诈又无法追究。于是,同样一项赋税,豪强缴纳起来轻松,弱民缴纳起来沉重;同样一项徭役,豪强承担起来容易,弱民承担起来困难。于是豪强拥有田地越多越无所畏惧,并且还能获利有余;弱民却苦于仅有的田地,所受的祸害不能除去。官府的鞭打、吏胥的挫辱,又逼得他们如同面临焚烧和溺水,于是甘愿把田地输给豪强,好像让豪强代替自己承受祸患。即使有经界,也不能把这种情况限制住。难道一定要填塞沟渠、铲平田间小路,使零碎田地各有所归,然后兼并才会停止吗?如果确实能够减轻赋税,使百姓负担轻些;节省徭役,使百姓得到安逸;禁止长吏滥施刑罚;惩治奸猾的吏胥和里中蠹虫的恐吓,那么贫富更替本来就不会固定,拥有田地的百姓也不会受苦。这样,兼并者就没有可乘之机来放纵其贪得无厌的欲望,人人都可以拥有田地,田地自然就会均平。如果不是这样,只依仗一时的严刑峻法,夺取那人的土地给予这个人,却不顾他们是否安定,那么疲惫懦弱的百姓将会藏身逃入空山,也不愿接受这种安排。如果没有别的办法,就姑且假设划立疆界田畛;但土地兼并仍会照旧,只不过白白招来讥笑罢了。至于后世提出经界之说的人,却是要搜查、剔除百姓隐瞒的田地,把它们全部纳入赋税,于是逐亩追查,连一尺一寸的土地也没有不隶属于县官的。唉!这难道是仁人君子忍心说出的话吗?三代的制度中,有田地,也有莱田;所谓莱,并不是真的荒莱。有一易田,有再易田;所谓易,也不是真的更易。留下土地中有余的部分,是为了鼓励勤劳的人,使他们竭力耕作,充分利用土地的出产,而不用担忧赋税罢了。如今却彼此推排,使所有实际情形都暴露出来,连一块泥土、一株粟苗也没有办法脱免,这就叫作箕敛,还有什么可辩解的呢?田地被奸民隐匿而不列入赋额,确实是有这种事。但婢妾、臼灶之类的隐匿,对富人来说不足以造成损害,何况是仁君抚治四海呢?又有些土地本来贫瘠坚硬,而勤劳的百姓凭借多余的力量,勉强加以引水耕作、焚草除荒的功夫,幸逢丰年却只获得微薄收成;也有溪流、江边沙洲,刚刚涌出成为土丘,险岸高崖将要倾倒而尚未崩塌,眼前土地鳞次相连,日后却未必不沉陷崩坍;还有些土地过去属于一家,如今分属不同主人,中间有地块横亘在山脚水曲之间,无法划分疆界。像这样的情况,多得难以逐一计数。若一定要拘守一种办法,画定沟渠封界,使每一步土地都必须有所归属,搜尽所有土地,连细微之处也要征税,那么李悝所谓“尽地力”,就是使用这种办法。身为以仁义辅佐君主、称述君主德政的君子儒,难道忍心这样做吗?这样看来,经界的弊害,必然会流变成贾似道那样残害百姓的祸患。这究竟是仁慈,还是暴虐?向天下人询问,向万世询问,一定会有人审察清楚这一点。

夫原本周官,因仍孟子,不可谓非学也。规画形势,备尽委曲,不可谓未思也。乃抑思商、周之天下,其于今者何如哉?侯国之境土,提封止于万井;王畿之乡遂,采邑分授公卿。长民之吏,自酂鄙之师至于乡大夫,皆百里以内耳目相习土著之士。为利为病,周知无余,因仍故址,小有补葺而已定。今则四海一王,九州殊壤,穷山纾曲,广野浩漫。天子无巡省之行,司农总无涯之计,郡邑之长,迁徙无恒。乃欲悬一式以驱民必从,贤智者力必不任,昏暴者幸以图成。在天,则南北寒燠之异候;在地,则肥瘠高下之异质;在百谷,则疏数稚壮之异种;在疆界,则陂陀欹整之异形;在人民,则强弱勤惰之异质;在民情,则愿朴诡谲之异情。此之所谓利者,于彼为病;此之所欲革者,彼之所因。固有见为甚利,而民视之如荼棘;见为甚害,而民安之如衽席。学不可知也,思不可得也。言之娓娓,行之汲汲,执之愈坚,所伤愈大。以是为仁,其蔽也愚,而害且无穷,久矣!故善治地者,因其地而治之。一乡之善政,不可以行之一邑;一邑之善政,不可以行之一州;一州之善政,不可以行之四海。约略其凡,无所大损于民,而天下固已大均矣。均之者,非齐之也。设政以驱之齐,民固不齐矣。则必刑以继之,而后可齐也。政有成型,而刑必滥,申、商之所以为天下贼,唯此而已矣。若夫匹夫以锱铢之利,设诈以逃唯正之供,则唯王者必世后仁之余,自输忱以献,岂元后父母所宜与争论也哉?以君子竞小人之智,以王章察聚敛之谋,以鸡鸣梦觉所虚揣之情形,以闭户读书所乍窥之经史,束四海兆民而入于图缋之中。言之诚是也,行则非所敢也。虽然,亡虑也。言此者,未有能行之者也。〖三〗君拒谏以宣欲,臣嫉贤而献谀,其于正谏之士,名之曰"沽名"。夫亦念名之所自生乎?名者,义之所显也,天下后世公是公非之衡也。有名可沽,则名在谏者矣。自处于不可名之慝,而以名授谏者,使可沽焉,其为无道之尤也,奚辞?故沽名者,使人君知有名而不可干者也。君非无名,而沽者无可沽矣。虽然,人臣以此事君,而国又奚赖哉?君有巨慝,大臣任之;大臣不能言,而后谏臣任之;谏臣不能言,而后群工下至士民,皆可奋起而言之。若夫群然竞起,合大小臣民言之恐后,则首其议者,盖亦诚出于不容已。而相踵相附,未问从违,喧争不已,则其闲以沽名故喋喋相仍者,十有八九矣。于是而激庸主奸臣以不相下,言者且竞以削斥为荣,空国以去,置宗社于奸邪之掌,徒自奖曰:吾忠而获罪之正人也。则沽名之咎又奚逭邪?且夫君之过,不至于戕天彝,绝人望,犹可浣濯于他日,则相激不下,失犹小也。若夫天伦之叙斁,人禽之界,存于一线,一陷于恶,而终无可逸;是岂可雷同相竞,使处于无可解免之地者哉?子之事其亲也,仁之发也,即义之恒也。然岂以为义在当孝而始孝乎?其不孝者,固非谓宜于不孝而孝非义也。故称说孝道于孝子之前者,皆无当于孝子之心;称说孝道于不孝之前者,亦无能动不孝之心。无他,可言者,义之当然,而恻怛内动,絪缊不解之忱,固非言之所能及。其或利欲荧之,妇人宵小闲之,夺其心以背其初志,皆藏于隐微,非可以言言者也。故舜之孝也至矣,蔑以尚矣。而其以人伦授契教民者,曰"敬敷五教,在宽"。上不可以法绳其下,优而游之,乘罅而导之,去其荧之闲之者,以使自显其初心。则知悔者,若吾训以渐启仁爱之天怀;怙恶者,抑不相激以成人伦之大变。宽之用,大矣哉!而能以此导人主以全恩,李长源而外,难其人矣。长源始用之肃宗,继用之德宗,皆以父处子者也。涕泗长言,密移其情于坐论而不泄,独任其调停之责,而不待助于群言。其转移人主之积(怨)[忿],犹掇轻羽也。乃至于肃宗事父之逆,独结舌而不言,夫岂忘其为巨慝而吝于规正哉?力不与张良娣、李辅国争,则言且不听,而激成乎不测之衅;则弗如姑与含容,犹使不孝者有所惜,而消不轨之心。长源之志苦矣,而唐亦苟安矣。

译这套办法本源于《周官》,因袭了孟子,不能说不是有学问;规划形势,把曲折细节考虑得很周全,也不能说没有思考。但是否想过,商、周时代的天下,与今天相比究竟怎样呢?诸侯国的疆域,封土不过一万井;王畿的乡遂,采邑分授给公卿。治理百姓的官吏,从酂鄙之师直到乡大夫,都只是百里以内、彼此熟悉当地情况的土著人士。哪里有利,哪里有害,他们全都了解,没有遗漏;只要因循旧有界址,稍加修补就可以定下来。如今却是四海统一于一个王朝,九州土地各不相同,有穷山曲折之地,也有广阔无边的平原。天子没有巡行察访,司农总管着无边无际的财政计簿,郡邑长官调迁不定。却想悬立一个统一的格式,驱使百姓一律遵从;贤能聪明的人必定力量无法胜任,昏庸暴虐的人反而有幸借此图谋成功。天时方面,有南北寒暖不同的气候;地势方面,有肥瘠高下不同的性质;百谷方面,有疏密、幼壮不同的品种;疆界方面,有高低斜正不同的形状;人民方面,有强弱、勤惰不同的禀性;民情方面,有质朴和诡诈不同的情状。这里认为有利的,在那里可能成为祸害;这里想要革除的,正是那里所凭借的。确实有看起来非常有利的事,百姓却把它看得像荼草荆棘一样可怕;也有看起来危害极大的事,百姓却安处其中,如同安坐在席榻上一样。既不能通过学习知道,也不能通过思考得到。说起来娓娓不绝,实行起来急切匆忙,越是执着坚持,造成的伤害越大。把这当作仁政,它的弊病就是愚蠢,而且祸害将无穷无尽,已经很久了!所以,善于治理土地的人,应当根据土地本身的情况来治理。一个乡的好政令,不能施行于一个县;一个县的好政令,不能施行于一个州;一个州的好政令,不能施行于四海。大体约略地把握原则,不使百姓遭受大的损失,天下本来就已经大体均平了。所谓均平,不是把一切做成完全相同。若设置政令强行驱使百姓整齐划一,百姓本来就不会整齐划一;那就必然还要用刑罚来继之,之后才可能勉强齐一。政令一旦有了固定形式,刑罚就必然滥用;申不害、商鞅之所以成为天下的祸害,原因就在这里罢了。至于普通人若为极小的利益,设法欺诈以逃避本来应当缴纳的赋税,那么只要等到王者统治多年之后仁政的余泽,自然会输诚献纳,岂是元后父母所应当同他们争辩计较的吗?以君子的心思去和小人争竞,以王者的法令去察看聚敛的谋略,以鸡鸣梦醒时凭空猜测的情形,以闭门读书时偶然窥见的经史,便想把四海百姓都束缚进图画和绣帛般整齐的格局之中。说起来确实正确,实行时却不敢这样做。即使如此,也不必忧虑。说这些话的人,从来没有能够真正实行它们的。三 君主拒绝进谏来放纵自己的欲望,臣子嫉妒贤能而进献谄媚;对于那些正直进谏的人,便称他们为“沽名”。难道也不想一想,名声是从哪里产生的吗?名声,是道义显现出来的结果,是天下和后世公认是非的尺度。既然有名声可以出卖,那么名声就在进谏者身上。君主自身处在不可称说的罪恶之中,却把名声送给进谏者,使他们有名可沽,这种做法是无道之中最严重的,哪里还需要辩解呢?所以所谓沽名,是说进谏者使人君知道世间有一种名声,是不可侵犯的。君主并非没有名声,但一旦被说成沽名,进谏者也就没有什么可沽的了。即便如此,臣子用这种方式事奉君主,国家又能依靠什么呢?君主有重大的罪恶,应由大臣承担责任;大臣不能进言,然后由谏臣承担;谏臣也不能进言,然后群臣百官,下至士人百姓,都可以奋起进言。至于众人一齐争相起来,大小臣民唯恐落后地共同进言,那么首先提出这项议论的人,大概确实是出于不得不说。然而后来相继附和,不问是否听从,喧闹争论不止,其中以沽名为目的而喋喋不休、相互接续的人,十之八九就在这里面了。于是他们激怒庸主和奸臣,使双方互不相让;进言的人又竞相把被削职斥退当作荣耀,使全国的贤士都被排斥离去,置宗庙社稷于奸邪之手,却徒然自我夸耀说:“我是忠臣,是因获罪而被罢斥的正人。”那么,沽名的罪责又怎么能逃脱呢?况且,君主的过错如果还没有达到伤害天理、断绝人望的地步,日后仍可洗除,那么相互激怒而不肯退让,过失还算小。若是天伦秩序败坏,人与禽兽的界限只剩一线,一旦陷入邪恶,最终便再也无法脱身;这难道可以让众人雷同争竞,把事情推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吗?子女侍奉父母,是仁心的发露,也就是恒常的义。然而难道要认为,只有在义要求孝的时候才开始孝顺吗?那些不孝的人,当然不是说不孝合宜、孝顺反而不合义。所以,在孝子面前称说孝道,都不合孝子的心意;在不孝者面前称说孝道,也不能感动不孝者的内心。没有别的原因:能够说出口的,只是道义本来如此;而内心悲悯痛切的感动、深厚不解的真情,本来就不是言语所能达到的。有时利欲使人心昏乱,妇人和小人从中离间,夺走他的本心,使他背弃最初的志向;这些都隐藏在细微之处,不是能够用言语说明的。所以舜的孝已经达到极点,没有什么可以超过他。但他以人伦教导契、教化百姓时,却说:“恭敬地施行五种教化,关键在于宽厚。”上位者不可以用法令绳墨强制下位者,而应宽缓从容地对待他们,乘着间隙加以引导,除去那些迷惑、离间他们的因素,使他们自己显露本来的初心。这样,知道悔改的人,仿佛在我的训导下逐渐开启仁爱本性的胸怀;至于执迷作恶的人,也不要相互激怒,以致造成破坏人伦的大变故。宽厚的作用,多么大啊!能够用这个道理引导人主来保全恩情的人,除李长源之外,很难找到第二个了。长源开始把它用于肃宗,后来又用于德宗,因为这两人都是以父亲的身份对待儿子的。长源流着眼泪长篇劝说,暗中把自己的情意转移到朝廷议论中而不泄露,独自承担调停的责任,不等待群臣的帮助。他转移人主长期积累的【原文疑误:“怨”】愤怒,就像拾取轻羽一样容易。至于肃宗违逆父亲的事情,他却独自闭口不言,难道是忘了那是重大的罪恶,舍不得规劝纠正吗?如果没有力量同张良娣、李辅国争斗,那么即使进言也不会被听取,反而会激成不可预料的祸端;所以不如姑且相互包容,还能使不孝者有所顾惜,并消除其谋反的心思。长源的苦心到了这种地步,而唐朝也因此姑且获得安定。

呜呼!人君之忍绝其心,公为不孝以对天下而无怍者,唯光宗独耳。岂光宗者,旷古弥今、人貌禽心之无偶者乎?于是而留正之咎,不能逃矣。叩阍牵衣,百僚庶士之喧争,无与弭之,而委大臣之责以倒授之。乃使宁宗之立不正,韩侂胄之奸得逞,毒流士类,祸贻边疆,其害岂浅鲜哉?盖哄然群起而争者,皆有名心,非能以推己之孝成尽己之忠者也。正之所自处者,谏不从则去而已。去者,名之所归也。君益彰其不孝之名,而己得洁身之名以去。天理民彝,争存亡于一闲,而心膂大臣,忍以覆载不容之名归之君父乎?若以去言,则光宗之不足相与为荃宰,灼然易见者也。知不可相,而不去之于早;其去也,又且行且止,反覆于郊关,以摇众志;举动之轻,适足资奸邪之笑,久矣。夫光宗之恶,非若刘劭之凶威不可向迩者也,悍妇宵人,噂沓而成否塞。正为大臣,上被孝宗之知遇,内有两宫太后之倚任,诚能忘生死以卫社稷,而救人伦之斁绝,夫不有雷允恭、任守忠之家法乎?杨舜卿、陈源抑非有李辅国、鱼朝恩拥兵怙党之威,得两宫片纸,窜逐在须臾之闲尔。而正不能。如其不能,则留身密语,涕泣以道之,从容以引之,讳其大恶于外,而俾有可自新之路,李氏虽悍,而光宗易位,不能从中以起,则固未尝不可衔勒使驯者。而正又不能。如其不能,则姑已。唐肃之逆,猜嫌之甚,南内一迁,几有主父之危,而朝廷不为惊扰,国方乱而不害其固存。当是时也,强敌无压境之危,宗室无窥觎之衅,大臣无逼篡之谋,草泽无弄兵之变,静正之朝野,自可蒙安于无事。正乃无故周章,舍大臣之职,分其责于百僚,招引新进喜言之士,下逮太学高谈之子,一鸣百和,呼天吁地,以与昏主妒后争口舌之短长。不胜,则相率而奔,如烈火之焚身,须臾不缓,此何为者哉?昏悖之主固将曰:"吾不孝之名,大臣已加我矣,群臣已加我矣,海内士民莫不加我矣,无可谢于后世矣!即以身试危机,就两宫而见幽废,人且曰非吾之能事吾亲也;举国之人,以大义束我,而使修寝门之节、倚庐之文也。恶不可浣,而恶用浣为?彼分崩而去者,自少味而反,奚所恤而不任吾之高卧哉?"于斯时也,张皇失据者,若有大祸之在旦夕,而不知其固无妨也。疑愈深,人心愈震,而后易位之策突起,以诧再造之功。揆其所繇,非正使然而孰使然乎?人而与人争名,名得而实已亏矣;大臣而与君争名,名在己而害在国矣。况君子而与至不肖之人争名,争其所不待争,而徒启其争,为愈陋乎?一谏一去,又恶足以增益留正君子之名哉?故以正为宗社计,非也;宗社尚未有危,危之者,正之倡众以去国也。以正为大伦计,尤非也;光宗之不孝,光宗自致之,正莫能救之,宁宗之不孝,背父以立,则正实使之然也。且使盈廷呼号奔散之后,光宗惧而就苫次以执丧,其于不孝之名,十不能减其一二,不孝之实,百不能救其毫末。正乃引以自居曰:"此吾帅众以争之力也。"则谓之曰"沽名",亦非求全之毁矣。奚以知大臣之能尽其道哉?不倚谏臣以兴雷同之议,则体国之诚至矣。奚以知谏臣之能尽其职哉?不引群臣士庶以兴沸腾之口,则直道之行伸矣。若留正诸人者,任气以趋名,气盈而易竭;有权而不执,有几而不审;进退无恒,而召物之轻;生死累怀,而不任其害。宜乎其为庸主、悍后、奄人所目笑,而不恤其去留者也。

译唉!人君忍心断绝亲情,公然以不孝对待天下而不感到惭愧的,只有光宗一人罢了。难道光宗是旷古至今、具有人形而怀着禽兽之心、无人可比的人吗?到了这种地步,留正的罪责也就不能逃脱了。他叩击宫门、牵拉衣服,百官士人喧闹争论,没有人去平息,却把大臣的责任倒过来交给百官。于是使宁宗的即位不合正当,韩侂胄的奸谋得以实现,毒害流及士人,祸患遗留边疆,这种危害难道还小吗?大概那些哄然群起争论的人,都有追求名声的心,并不能以推己及人的孝心来成就自己完全尽忠的责任。留正自处的原则是,进谏不被听从就离去罢了。离去,是名声所归之处。君主更加彰显自己的不孝之名,而自己则获得洁身自好的名声而离开。天理民彝在一线之间争夺存亡,作为心腹大臣,怎么忍心把天地都不能容纳的恶名归给君父呢?如果以离去作为标准,那么光宗显然不足以同他共任宰辅,这是很容易看出的。既然知道不能辅佐,为什么不早些离去?等到离去时,又边走边停,在郊外和关隘之间反复徘徊,反而动摇众人的意志;这种轻率的举动,恰好只能资助奸邪者的嘲笑,已经很久了。光宗的罪恶,并不像刘劭那样凶暴威严、使人不敢接近;不过是悍妇和小人聚在一起,造成蒙蔽闭塞的局面。留正作为大臣,上承孝宗的知遇,内有两宫太后的倚重任用,如果确实能够忘却生死来保卫社稷、挽救人伦的败坏,难道没有雷允恭、任守忠那样的家法可以效法吗?杨舜卿、陈源也并没有李辅国、鱼朝恩那种拥兵自重、倚仗党羽的威势;只要得到两宫太后的一纸诏令,顷刻之间就能把他们放逐。可是留正做不到。如果做不到,那么就应该留下来密语劝说,流泪陈述,沉着地引导,暂且对外避讳其大恶,使光宗保留自我改过的道路。即使李氏强悍,而光宗被改立,也不能从中兴起事端,那么本来未尝不能加以约束,使其驯服;但留正又做不到。如果做不到,那么姑且停止。唐肃宗违逆父亲时,猜忌嫌恶极其严重;迁到南内以后,几乎有了主父偃那样的危险,但朝廷并未因此惊扰,国家正处于混乱之中,却没有妨害其稳固存在。当时,强敌没有压境的危险,宗室没有觊觎争夺的祸端,大臣没有逼迫篡位的谋划,草野没有兴兵作乱的变故;朝野安静清正,本来可以在无事中获得安宁。留正却无故仓皇奔走,舍弃大臣的职责,把自己的责任分给百官,招引新近进用、喜欢议论的人,下至太学中高谈阔论的士子,一人发声百人应和,呼天喊地,同昏庸的君主和嫉妒的皇后争论口舌上的长短。一旦争论不过,便相互率领奔走,如同烈火焚身,片刻也不缓止;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昏昧悖逆的君主本来就会说:“我不孝的名声,大臣已经加在我身上了,群臣已经加在我身上了,天下士人百姓没有不加在我身上了,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向后世谢罪的了!即使拿自己的性命去试探危机,到了两宫太后那里,被幽禁废黜,人们还会说不是我有能力侍奉双亲;全国的人都用大义束缚我,叫我去修守寝门之礼、倚庐居丧的制度。罪恶既然不能洗除,又何必洗除呢?那些分裂离去的人,不过是因为缺少滋味才回头,我有什么可顾虑的,不能任凭我高卧吗?”在这个时候,他们却张皇失措,好像大祸就在旦夕之间,不知道其实根本不会妨害什么。疑心越深,人心越震动,后来改立皇帝的策略突然兴起,以此夸耀再造国家的功劳。推究事情的由来,不是留正使它成为这样,又是谁使它成为这样呢?一个人同别人争夺名声,名声即使得到,实际也已经亏损了;大臣同君主争夺名声,名声归于自己,祸害却落在国家。何况君子同最不肖的人争名,去争本来不必争的东西,只是白白开启对方争斗的端绪,岂不是更加鄙陋吗?进一次谏就离去,又怎么足以增加留正这个君子的名声呢?所以说以留正为社稷考虑,并不对;社稷还没有危险,使它陷入危险的,正是留正倡导众人离开朝廷。说以留正为大伦考虑,更不对;光宗的不孝,是光宗自己造成的,留正无法挽救;宁宗的不孝,是背弃父亲而即位,实在是留正促成的。即使满朝呼号、奔散之后,光宗因恐惧而到苫次守丧,对于不孝的名声,十成也不能减去一二分;对于不孝的实际行为,百成也不能挽救丝毫。留正却把这件事据为己有,说:“这是我率领众人争取来的力量。”那么称他为“沽名”,也不是对他的过分指责。怎么知道大臣能够尽到自己的职责呢?不倚靠谏臣来制造雷同的议论,那么他体念国家的诚意就极其深厚了。怎么知道谏臣能够尽到自己的职责呢?不牵引群臣士庶来制造沸腾的舆论,那么直道就得到了伸张。像留正这些人,任凭意气去追求名声,意气充盈却容易耗尽;手中有权力却不掌握,面临机会却不审慎;进退没有常态,于是招致别人轻视;生死之事反复挂怀,却不能承担由此造成的祸害。难怪他们被庸主、悍后、宦官看着嘲笑,而不顾惜他们的去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