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宋论十四

宋论卷十三    宁宗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84–89 段

宋论卷十三    宁宗〖一〗赵忠定不行定策之赏,致韩侂胄、赵彦逾之怨,窜死湖、湘,国乃危乱。或谓金日磾不受拥立之封,丙吉不言护养之劳,此君子之高致,不宜以望小人,薄酬以厌二竖之欲,国庶以靖。呜呼!是岂足以知忠定之心哉?忠定之言曰:"身为贵戚之卿,侂胄为椒房之戚,宣劳于国,不宜膺赏。"此其可以言言者也。乃若中心内蕴,有必不可以策功赏者,则不可以言言者也。光宗虽云内禅,其实废也。宁宗背其生父,正其不孝之罪;而急夺其位,且以扶立者为有大勋劳而报之,天理民彝,其尚有毫发之存焉者乎?宁宗以是感侂胄而重任之,加以不赀之荣宠。人知光宗之不孝,而不知宁宗之不孝,尤倍于光宗。忠定其忍以此自待,忍以此待其君乎?宁宗之立,忠定处于不得已之势,无可曲全,而行非常之事。揆其所自,非事势之必然,留正为之耳。于斯时也,廷臣空国而逃,太学卷堂而噪,都人失志而惊。乃亦何尝至此哉?光宗绝父子之恩,诚不足以为人君,而以视唐玄武之戈,南宫之锢,犹为末减。以害言之,唐且无宗社之忧,而况于宋。方其时,外戚无吕、武之谋,支庶无七国、八王之衅;李氏虽逆,而无外援;杨舜卿、陈源虽奸,而无兵柄。徒以举国张皇,遂若有不能终日之势,迫忠定以计出于此,而忠定之心滋戚矣。所冀者,宁宗而有人之心邪?婉顺以事父母,而消其嫌隙;抱愧以临臣民,而勤于补过;涂饰以盖君父之愆,隆恩以报孝宗之德。则宁宗可无疚于天人,忠定亦自安其夙夜。此之不务,施施然佩扳己者以为德,奖废父者以为功,若夺拱璧于盗贼之手,而勒其勋劳于旗常以告天下。则忠定之生,不如其窜死,宋室之安,不如其濒危矣。何也?无君有君,而父子之伦必不可灭也。桀无道而汤代以兴,犹曰惭德。父为桀,子为汤,为之臣者,居割正之功以徼荣利,是可无惭,则其违禽兽奚远哉!褚渊、沈约之所不敢为,而为君子者忍之邪?夫忠定不欲以禽兽自处,不敢以禽兽处君,且不忍以禽兽处同事之劳人,厚之至也。顾不能以此言告人者,一出诸口,而宁宗即无以自容也。故曰心滋戚矣。然则忠定之为相者,何也?曰:相非赏功之官也。忠定既决策造非常之举,扶危救弊,唯其任而不可辞也。光宗无释位之心,李后有骄横之力,嗣主童昏,奸回充塞,弗获已而引大任于躬,生死之不谋而又何多让焉!舍忠定而他求,为耆旧者则留正尔。时艰则逃之江上,事定则复立廷端,其不足以规正宫闱、詟服群小也,久矣。正而可任也,亦何至倒行逆施以致有今日哉?其复起也,聊以备员而已矣。然则其朱子乎!忠定则已急引而晋之,与共图宗社矣。资序未及而进以渐,其常也,贤者之所可受也。拔之于俦伍,跻之于上位,唯英主之独断,非大臣之自我而专之,抑贤者所必不受也。升居馆阁,以俟嗣己而兴,则亦唯己既相,而后志可伸也。利有所不徼,害有所不恤,嫌有所不避,怨有所不辞,昭昭然揭日月而行之,何足以议忠定哉!〖二〗小人蛊君以害善类,所患无辞,而为之名曰"朋党",则以钳网天下而有余。汉、唐以降,人亡邦瘁,皆此之繇也。而宋之季世,则尤有异焉,更名之曰"道学"。道学者,非恶声也。揭以为名,不足以为罪。乃知其不类之甚,而又为之名曰"伪学"。言伪者,非其本心也。其同类之相语以相诮者,固曰道学,不言伪也。以道学为名而杀士,刘德秀、京镗、何澹、胡纮等成之,韩侂胄尸之,而实不自此始也。高宗之世,已有请禁程氏学者。迨及孝宗,谢廓然以程氏与王安石并论,请禁以其说取士。自是而后,浸淫以及于侂胄,乃加以削夺窜殛之法。盖数十年蕴隆必泄之毒,非德秀等突起而遽能然也。夫人各有心,不相为谋。诸君子无伤于物,而举国之狂狺如此。波流所届,乃至近世,江陵踵其戾气,奄党袭其炎威也,又如此。察其所以蛊惑天下而售其恶者,非强辨有力者莫能也。则为之倡者谁邪?揆厥所繇,而苏轼兄弟之恶,恶于向魋久矣。

译《宋论》卷十三 宁宗 一 赵忠定没有实行定策之赏,导致韩侂胄、赵彦逾怨恨他,后来逃窜并死在湖、湘一带,国家于是陷入危乱。有人说,金日磾不接受拥立之封,丙吉不谈论护养之功,这是君子的高尚风度,不应拿来要求小人;只要稍微酬赏他们,以满足这两个宦竖的欲望,国家或许就能安定。唉!这难道足以了解忠定的内心吗?忠定说:“我身为贵戚之卿,侂胄是椒房之戚,为国家宣劳,不应当接受赏赐。”这些是可以说出来的理由。至于内心深处所蕴含的、必定认为不可以拿来计功受赏的原因,却是不能用言语说出的。光宗虽说是主动内禅,实际上却是被废黜的。宁宗背弃了自己的生父,坐实了他不孝的罪名;又急忙夺取他的帝位,并把拥立自己的人说成有大功劳而加以报答。天理和民间伦理,难道还有一丝一毫存在吗?宁宗因此感激韩侂胄,便重用他,又给他无可估量的荣耀和恩宠。人们只知道光宗不孝,却不知道宁宗的不孝尤其超过光宗。忠定难道忍心这样对待自己,也忍心这样对待他的君主吗?宁宗即位时,忠定处在不得已的形势下,无法两全,只能采取非常手段。追究事情的根源,这并不是形势必然如此,而是留正造成的。在这个时候,朝廷大臣弃国逃走,太学生全体离堂喧闹,京城百姓失去依靠而惊惶。这局面难道真是必然会发展到如此地步吗?光宗断绝了父子的恩情,确实不足以做君主;但同唐代玄武门的兵变、南宫的幽禁相比,仍算是较轻的。论及造成的危害,唐代尚且没有宗庙社稷覆亡的忧患,何况宋朝呢?当时,外戚没有吕氏、武氏那样的阴谋,宗室支庶没有七国、八王那样的祸乱;李氏虽有叛逆之心,却没有外援;杨舜卿、陈源虽奸邪,却没有兵权。只是全国上下惊慌失措,于是仿佛形成了连一天也无法维持的局势,逼得忠定只能采用这种计策,因此忠定内心更加忧伤了。忠定所希望的,是宁宗还具有人心吗?如果宁宗能够温顺地侍奉父母,消除父子之间的嫌隙;怀着惭愧面对臣民,勤于弥补过失;用修饰文辞来掩盖君父的过错,用厚重恩典报答孝宗的恩德,那么宁宗就可以对天地和人心都没有愧疚,忠定也能在日夜之间安然自处。可是他不去做这些,反而洋洋得意地佩戴着自己扶立自己的功劳,把废黜父亲的人奖赏为有功之臣,仿佛从盗贼手中夺回了大璧,便把自己的功劳刻在旗帜和常法上,向天下宣告。这样看来,忠定活着还不如逃亡而死,宋室安定还不如濒临危亡。为什么呢?即使没有君主而重新立有君主,父子伦理也绝不能灭亡。夏桀无道,商汤取代他而兴起,尚且还说这是惭愧的德行。父亲是桀,儿子是汤,做臣子的却占据匡正君父的功劳来求取荣华利益;如果对此可以不感到惭愧,那与禽兽相差还有多远呢?这是褚渊、沈约都不敢做的事,难道做君子的人反而忍心这样做吗?忠定不愿把自己当作禽兽,不敢把君主当作禽兽,也不忍心把共同任事的劳臣当作禽兽,这是厚道到了极点。只是他不能把这些话告诉别人,因为一旦说出口,宁宗就无地自容了。所以说,他内心更加忧伤了。既然如此,那么忠定为什么还要做宰相呢?回答说:宰相不是用来奖赏功劳的官职。忠定既然已经决定策划并实行非常之举,扶救危局、挽救弊病,这正是他的职责,不能推辞。光宗没有放弃帝位的意思,李后有骄横的势力,继承帝位的君主年幼昏昧,奸邪之人充斥朝廷;既然不得已而把重大责任担在自己身上,连生死都不去谋划,又何必过多谦让呢?舍弃忠定而另寻他人,旧臣中就只有留正了。当时局势艰难,他便逃到江上;事情平定后,又重新立于朝廷要职。他不能用来整顿宫闱、震慑群小,已经很久了。留正如果真能任用,又何至于颠倒行事、倒行逆施,以至于造成今天的局面呢?他再次被起用,也不过是姑且充任职位罢了。既然如此,那岂不是朱子吗?忠定于是立即引荐并提升他,与他共同谋划宗庙社稷之事。按资历和次序尚未达到而逐步晋升,这是常规,也是贤者可以接受的。若把他从同僚中破格拔擢,提升到高位,那只有英明君主可以独断决定,不是大臣能够自行专擅的事情;这也是贤者一定不会接受的。让他升入馆阁,等待继承自己而兴起,那么也只有等自己已经做了宰相,志向才可以施展。对可以得到的利益不去求取,对可能受到的祸害不顾惜,对嫌疑不躲避,对怨恨不推辞,光明正大地如同揭示日月一般去实行,这有什么可拿来指责忠定的呢?二 小人以蛊惑君主来迫害善类,只怕找不到借口;一旦给这种行为取名为“朋党”,便足以钳制罗织天下而有余。汉、唐以来,人的死亡、国家的困顿,都由此造成。到了宋朝末世,更有不同之处,又把它改名为“道学”。“道学”并不是恶名,拿它作为名称,不足以构成罪名。于是他们知道这个名称还远远不能把对方归为异类,便又给它取名为“伪学”。说它是“伪”,并不是他们的本心。那些同类的人彼此谈论、互相讥讽时,本来只说“道学”,并不说“伪学”。以“道学”为名来杀害士人,是刘德秀、京镗、何澹、胡纮等人促成的,韩侂胄承受并实行了这一罪责;但这件事实际上并不是从他们才开始的。高宗时,已经有人请求禁止程氏之学。到了孝宗时,谢廓然把程氏与王安石相提并论,请求禁止用他们的学说来取士。从此以后,这种风气逐渐蔓延到韩侂胄那里,才进一步加上削夺官爵、流窜、诛杀的刑法。这大概是数十年积聚并膨胀的毒害必然要泄发,并不是刘德秀等人突然出现就能立即造成的。人的内心各不相同,彼此不能共同谋划。诸位君子并没有伤害外物,可是全国的狂乱诋毁却发展到如此地步。随着这种风气的传播,直到近世,江陵承袭了这种暴戾之气,奄党又继承了它的威势,也发展到如此地步。考察他们用来蛊惑天下、推行恶行的手段,如果不是善于强词争辩而且有势力的人,就不能做到。那么,首先倡导这种做法的人是谁呢?推究它的由来,苏轼兄弟的罪恶,比向魋还要严重得多了。

君子之学,其为道也,律己虽严,不无利用安身之益;莅物虽正,自有和平温厚之休。小人之倾妒,亦但求异于国事之从违,而无与于退居之诵说。亦何至标以为名,惑君臣朝野而共相排摈哉?盖君子之以正人心、端风尚,有所必不为者。淫声冶色之必远也,苞苴贿赂之必拒也,剧饮狂歌之必绝也,诙谐调笑之必不屑也,六博投琼、流连昼夜之必不容也,缁黄游客、嬉谈面谀之必不受也。凡此者,皆不肖者所耽,而求以自恣者也。徒以一厕士流,而名义相束,君子又从而饬之,苟逾其闲,则进不能获令誉于当官,退抑不能以先生长者自居于士类。狂心思逞,不敢自遂,引领而望曰:谁能解我之桎梏,以两得于显名厚实之通轨哉?而轼兄弟乘此以兴矣。自其父洵以小有才而游丹铅之垒,弋韩愈之章程,即曰吾韩愈也;窃孟子之枝叶,即曰吾孟子也。轼兄弟益之以氾记之博,饰之以巧慧之才,浮游于六艺,沉湎于异端,倡为之说曰:"率吾性,即道也;任吾情,即性也。"引秦观、李廌无行之少年为之羽翼,杂浮屠黄冠近似之卮言为之谈助;左妖童,右游妓,猖狂于花月之下。而测大易之旨,掠论语之肤,以性命之影迹,治道之偏端,文其耽酒嗜色、佚游宴乐之私。轩然曰:"此君子之直道而行者也。彼言法言、服法服、行法行者,皆伪也。"伪之名自此而生矣。于是苟简卑陋之士,以为是释我之缚而游于浩荡之宇者。欲以之遂,而理即以之得;利以之享,而名即以之成;唯人之意欲,而出可为贤臣,处可为师儒,人皆仲尼,而世皆乐利。则褰裳以从,若将不及,一呼百集,群起以(敌)[攻]君子如仇仇,斥道学如盗贼,无所惮而不为矣。故谢廓然之倡之也,以程氏与安石并论,则其所推戴者可知矣。视伊川如安石者,轼也。廓然曰:"士当信道自守,以六经为学,以孔、孟为师。"夫轼亦窃六经而倚孔、孟为藏身之窟。乃以进狭邪之狎客为入室之英,逞北里之淫词为传心之典;曰"此诚也,非是则伪也"。抑为钩距之深文,谑浪之飞语,摇闇君以逞其戈矛,流滥之极,数百年而不息。轼兄弟之恶,夫岂在共、欢下哉?姑不念其狐媚以诱天下后世之悦己者,乃至裁巾割肉,东坡巾,东坡肉。争庖人缝人之长,辱人贱行之至此极乎!眉山之学不熄,君子之道不伸,祸讫于人伦,败贻于家国,禁讲说,毁书院,不旋踵而中国沦亡,人胥相食。呜呼!谁与卫道而除邪慝,火其书以救仅存之人纪者?不然,亦将安所届哉!〖三〗孝宗升祔,赵丞相议祧僖、宣二祖,毁其庙,朱子力争以为非。繇此观之,朱子之讲祭法也,不用汉儒之说,刻画周制,禁后王之损益,多矣。汉儒之言周制,周固未尽然也。说周制者曰:"天子七庙,太祖一也,文、武二世室,三也,自祢至高祖,四世而已。递祔递祧,高祖以上,则撤榱桷更新之。"抑考周公定礼之日,武王已升祔矣,上至太王,四世已讫。而云"上祀先公,自组绀以上至于公刘"。则与"坛墠无祷乃止、去墠为鬼"之说,显相背戾。故六经之文不言毁庙,周公之遗典,孔、孟之追述,未有异也。言毁庙者,汉儒始之。郑玄、王肃互相竞诤,或七或九,或云藏之祖庙,或云瘗之阶闲。洵使其然,后王尚可损益;况其不然,何为安忍哉?古之有天下而事其先者,必推其所自出,立太祖之庙,非漫然也。古之天子,自诸侯而陟。其上世以元德显功,既启土受封而有社稷之事矣。则或守侯服,或膺大位,屈伸之闲,其为君一也。有天下而非骤享其荣,失天下而不终绝其食。则自太祖以后,世守其祀,绵延不绝,情以相引而升,理以相沿而格。而闲其中,断其续,则四世之祖上承太祖,(所)亦辽阔而不相为绍。亘塞陵躐,精气不联,其所以事太祖者,亦苍茫恍忽而不信之以心矣。若曰"继世之君,虽承大位,而德不足以享无涯之位",则子孙之事其先,唯所评隲,而生我之德,不足以当一献之恩,固非人心之所忍自信也。况乎近者非无失德,远者或有累仁,固未可芟夷先世之休光,置若行路矣。且其言曰:"坛墠有祷则祭,无祷则止。"祷而能庇佑及我者,必其精爽之在希微,固有存焉者也。精爽未亡,待有祷而后谄之,山川土木之神且将厌恶,而况一本相嗣,子孙之于先祖乎?

译君子的学问,以求道为宗旨;约束自己虽然严格,却并非没有借此安身立命的好处;处理世事虽然端正,自然会有和平温厚的美德。小人的倾轧嫉妒,也不过是想在国事上与众不同,至于退居之后的讲学谈论,则与此无关。又何至于把它标举成一个名称,迷惑君臣和朝野,使他们共同排斥摈弃呢?这是因为君子为了端正人心、整饬风尚,有些事情是一定不肯做的:淫靡的音乐和艳丽的女色一定要远离,苞苴贿赂一定要拒绝,豪饮狂歌一定要断绝,诙谐调笑一定不屑于做,六博、投琼以及昼夜流连玩乐一定不容许,缁衣黄冠的游方之人以及嬉笑空谈、当面阿谀奉承的人一定不接受。所有这些,都是不肖之人所沉溺其中、用来放纵自己的东西。仅仅因为身处士人之列,名分和义理受到约束,君子又进一步加以约束;如果越过界限,那么在任官时不能获得美誉,退处士林时也不能以先生长者自居。狂放之心想要发泄,却不敢任意实现,只能伸长脖子盼望:有谁能解开我的束缚,使我既获得显赫名声,又得到丰厚实际利益的通途呢?于是苏轼兄弟便乘此机会兴起了。从他们的父亲苏洵凭借一点才华游走于丹铅之学的领域、抄取韩愈文章的规矩,便说“我是韩愈”;窃取孟子的枝叶,便说“我是孟子”开始,苏轼兄弟又用广泛博杂的记诵来增益它,用机巧聪慧的才华来装饰它,在六艺之间浮游,在异端之说中沉溺,并倡导说:“顺从我的本性,就是道;任凭我的情感,就是本性。”他们招引秦观、李廌这些品行不端的少年作为羽翼,又把浮屠、黄冠等近似道理的荒诞言论杂糅进来作为谈助;左边有妖童,右边有游妓,在花月之间放纵狂荡。他们窥测《大易》的宗旨,掠取《论语》的皮毛,拿性命之学的影迹、治道的片面枝节,来文饰自己嗜酒好色、放荡游乐和宴饮享乐的私欲。还大肆宣称:“这才是君子直道而行;那些谈论规范之言、穿着规范之服、实行规范之行的人,全都是虚伪的。” “伪学”这个名称就是从这里产生的。于是那些苟且简陋、卑下浅薄的人,认为这能解除自己的束缚,使自己遨游于浩荡天地之间。他们想凭此实现欲望,便可以凭此得到义理;凭此享受利益,便可以凭此成就名声;只要顺从人的欲望,出仕就可以做贤臣,退处就可以做师儒,人人都可以成为仲尼,世间一切都可以获得快乐和利益。于是他们撩起衣裳跟随,仿佛唯恐赶不上;一声号召,百人聚集,众人一起像仇敌一样攻击君子,把道学斥为盗贼,肆无忌惮地什么都敢做了。所以谢廓然倡导这种说法时,把程氏与王安石相提并论,那么他所推崇拥戴的对象就可想而知了。把伊川看作王安石一样的人,是苏轼。谢廓然说:“士人应当信守道义、独自守持,以六经为学问,以孔子、孟子为老师。”苏轼也不过是窃取六经、倚靠孔子和孟子,把他们当作藏身之处罢了。可是他竟把引进狭邪之地的狎客说成入室的英才,把北里的淫词说成传心的经典;还说:“这才是真实,不这样就是虚伪。”又制造深奥险诈的文字和轻薄放浪的言语,摇动昏暗的君主来逞其锋芒;这种流弊泛滥到了极点,数百年也没有停止。苏轼兄弟的罪恶,难道还在共、欢之下吗?姑且不说他们像狐狸一样媚惑天下,使后世那些喜欢自己的人受到诱引,竟至于裁制头巾、割取肉食,形成所谓“东坡巾”“东坡肉”。难道还要争论厨人、缝人的长处,把侮辱他人、贱视行为做到这种极端吗?眉山之学不熄灭,君子之道就不能伸张;灾祸最终殃及人伦,败坏遗留给国家;禁绝讲学,毁掉书院,不久之后中国便沦亡,人人互相吞食。唉!有谁能捍卫道统、铲除邪恶,焚烧他们的书籍来挽救仅存的人伦呢?否则,又将走到哪里才是尽头呢?三 孝宗升祔太庙时,赵丞相提议把僖祖、宣祖迁出宗庙,毁掉他们的庙,朱子极力争辩,认为这样不对。由此看来,朱子讲论祭祀制度时,并不采用汉儒的说法,而是刻意解释周代制度,并且多次禁止后世君王对制度有所损益。汉儒所说的周代制度,周代本来就不完全是这样。解释周制的人说:“天子有七庙,太祖是一庙,文王、武王分别有世室,共三庙;从祢庙上溯到高祖,只有四代而已。依次升祔、依次迁祧;高祖以上,就拆除屋椽栋梁而重新建造。”但考察周公制定礼制的时候,武王已经升祔了;向上推到太王,四代已经结束。可是又说“向上祭祀先公,从祖绀以上直到公刘”。这便与“坛墠有祷告才祭祀,没有祷告就停止,撤去坛墠便成为鬼神”的说法明显相互违背。因此,六经的文字没有说毁掉宗庙,周公留下的典制以及孔子、孟子的追述,也没有不同说法。说毁庙,是汉儒开始的。郑玄、王肃彼此争论,有的说七庙,有的说九庙;有的说把神主收藏在祖庙,有的说埋在台阶之间。如果确实如此,后世君王尚且可以有所损益;何况事实并非如此,为什么要安忍去做呢?古代拥有天下而侍奉祖先的人,必定要推求自己出自哪位祖先,建立太祖之庙,并不是随意为之。古代天子,都是由诸侯逐步上升而来。他们的上世凭借盛大的德行和显著的功勋,既然开辟土地、接受封爵,已经有了社稷之事。那么,有的守着侯服,有的登上大位;无论屈居下位还是登临高位,作为君主是相同的。拥有天下,并不是突然享有全部荣耀;失去天下,也不至于终身断绝祭祀。于是从太祖以后,世代守护祭祀,绵延不断;情感相互牵引而升进,礼理沿袭相承而达成。若在其中隔断,使传承中止,那么四世之祖向上承接太祖,也就相隔遥远,彼此不能相继。长久阻隔、逾越错乱,精气不能相连;这样侍奉太祖,也就变得苍茫恍惚,内心无法真正相信了。假如说“世代继承的君主,虽然承受大位,但德行不足以享有无边无际的尊位”,那么子孙侍奉祖先,就只能任凭后人的评定;而生养我的祖先,其恩德竟不足以抵得上一献之礼,这本来就不是人心所能忍受、所能自信的。何况近世祖先未必没有失德,远世祖先有时也会有损仁德,却本来不能因此铲除先世的光荣,把他们置于如同路人的地位。况且礼书还说:“坛墠有祷告就祭祀,没有祷告就停止。”能够因祷告而庇佑我的,必定是他们的精魂还存在于幽微之中,本来就有仍然存在的东西。精魂既然没有消亡,却要等到有祷告之后才去谄媚求祭,山川草木的神灵尚且会厌恶,何况同出一源、世代相承的祖先与子孙之间呢?

又其说曰:"诚之所至,祭乃可通。五世以上,生不相及,情不相慕,虽仁人孝子居崇高之位,度其精意不能昭格,无事以虚文为致孝。"此抑非也。情文之互相生起也,久矣。情生文者文为轻,文生情者文为重。思慕笃而祭行焉,情生文者也;思慕易忘,而因昭格之顷,感其洞洞属属之心,以思成而不忍斁,文生情者也。故禘所自出之帝,祖其始封之君,思慕不逮,而洋洋如在者,百世如旦夕焉。祭之为用大矣!而恶可以情所不逮,遂弃其文邪?且夫继世之君,非必有聿追之忱矣。中材之主,知有祢而不知有祖;其在下愚,则方在殡而情已暌。其抑将并虞祔之祭,问其情之奚若而后行乎?天子之祀,靡所不通,名山大川百神之享,身未履其域,心未谙其实,遥闻以耳,因循以旧,柴、禜、沈、狸,未尝废也。奚徒其祖而以远不相知澹忘若非有也?三代以降,与子法立,亲亲之道,尚于尊贤,上以事其先祖,下以传其子孙,仁至而义行焉,一也。自身以下,传之子,传之孙,传之曾玄以放,神器攸归,无所限止。徒于其祖,远而斥之坛墠,横于四世以上、太祖以下、为之割绝。何其爱子孙者无已,而敬祖考者易穷?度及此,能勿惨怛于中乎?呜呼!一代之兴,传至五世七世,祚运已将衰矣,百年内外,且有灭亡之忧。一旦天不佑而人不归,宗庙鞠为茂草,子孙夷乎舆皂,陌纸杯浆,无复有过陵园而酒涕者。乃此国步尚康之日,惜锱铢之牲帛,惮一日之骏奔,倡为以义裁恩之说,登屋椓削,弃主土壤,不待仁人孝子而可为寒心者矣!汉儒之丛喙以争,言祧言毁,奉一若信若疑之周制,割人心不忍背之恩,固君子所抚心推类而恶闻其说者也。汉高之祀,止于太上皇,或其先世之弗传也;光武之亲庙,止于四世,以其承汉之大宗也;抑叔孙通、曹褒保残守陋,不即人心,而以天下俭其亲也。恶足以为万世法哉?四世以上,相承而绍统者,为祖祢之所自出,则亲无与尚矣;保世滋大,以君万邦,则尊无与尚矣。亲至而不可谖,尊至而不可诎,曾不得与井莅之神、猫虎之鬼▯▯、历百世而享一朝之报乎?稽之圣训,未有明文,周道亲亲,其不然也必矣。天子有禘,诸侯有祫,大夫士有馈食,庶人有荐,降杀因乎其分,而积累弗绝者,因乎其情。则后世无毁庙,而同堂异室,以俭而可久;顺人情,合天理,圣人复起,当无以易也。朱子之欲复斯世于三代,言之详矣。独于祧庙之说,因时而立义,诚见其不忍祧也。则后之言礼者,又胡忍以喋喋辩言,导人主以薄恩邪?〖四〗韩侂胄立"伪学"之禁,以空善类,其必不两立者,留、赵二相,其次则朱子也。蔡季通隐处论学,未尝持清议以讥朝政,未尝作词章以斥权奸,其于侂胄远矣。乃朱子虽罢,犹得优游林泉,为学者师。而季通独婴重罚,窜死遐方,且为之罪名,"伪"不足以尽之,而斥之曰"妖"。夫真与伪,难诬者心,而可倒者言也。真者伪其所伪,伪者伪其所真,相报以相诬,而名亦可立。今所讲者日用彝伦之事,而题之曰"妖",虽佞人之口给,其能无据而恣其狂词哉?盖季通亦有以取之,而朱子于此,亦不能无惑矣。侂胄之深怨朱子者,以争殡宫故也。当是时,侂胄勤劳方著,恶迹未彰,即欲防其奸而斥远之,亦无可施其宪典。唯殡宫一议,足以倾动宫府,置诸不赦之罪。王孝先以加诸丁谓而俯首以死海滨者,此而已矣。今朱子之言曰:"不为宗社血食久远之计。"侂胄之夺魄寒心,与朱子不并立之势成矣。朱子既以此为侂胄罪,而抑请广询术人以求吉地。其所欲询者谁也?蔡神与以葬师为世业,季通传其家学,而参之理数以精其说,推崇邵氏,以与濂、雒相抗;是季通者,儒之淫于小道,而为术人之领袖者也。殡宫之吉否,朱子未能知之,而季通自谓知之;朱子即知,而亦以季通之术知之。然则其云术人者,盖有季通之徒,挟术思售,而季通隐主其取舍也。礼曰:"假于时日卜筮以惑民者杀。"则挟指天画地之说,以挠仁人孝子之心者,谓之曰"妖",亦奚不可哉?此季通所以授小人以名,而使戕士类,诚有以致之。故早自知其不免于祸,诚哉其不可免也。呜呼!学君子之学,使小人得加以恶名而不能辞,修遁世无闷之德,而情移于吉凶,覆以与凶相触而危其身。处乱世之末流,正学衰,邪说逞,流俗之好尚易以移人。苟欲立于无过之地,履坦道以守贞者,可亵其身心以殉游食者之言,而自罹于咎哉?

译他们又说:“诚意所达到的地方,祭祀才可以相通。五世以上的祖先,生前彼此没有交往,感情也没有相互爱慕;即使仁人孝子处在崇高地位,推想他的精诚也不能昭明地感通祖先,既然没有事情可做,就不必用空虚的礼文来表达孝心。”这话难道不对吗?情感和礼文相互生发,已经很久了。由情感产生礼文,礼文就轻;由礼文产生情感,礼文就重。思念爱慕深厚而举行祭祀,这是情感产生礼文;思念容易忘却,因祭祀昭明感通的时刻,感受到那专一恭敬的心意,从而使思念形成并且不忍舍弃,这是礼文产生情感。所以禘祭所出自的帝,祖祭始封之君,即使思慕之情有所不及,但祖先神灵洋洋如在,百世也如同早晚相见。祭祀的作用太大了,怎么可以因为情感有所不及,就抛弃礼文呢?况且世代继承的君主,未必都有追念先祖的诚意。中等资质的君主,只知道有父亲而不知道有祖先;至于最为愚昧的君主,父亲还在殡葬之中,感情已经离散了。难道还要连虞祭、祔祭也先询问他的感情如何,然后再举行吗?天子的祭祀没有不相通达的,名山大川和百神的祭享,即使自身没有走过那些地方,心中没有亲自了解其实际,只是从远处用耳朵听闻,因循旧制举行燔柴、禜祭、沉祭、埋祭,也从未废止。为什么唯独对祖先,因为相隔久远、彼此不相知,就淡忘得仿佛不存在呢?三代以来,随着父子法则确立,亲近亲属的道理高于尊崇贤者;对上用来侍奉祖先,对下用来传给子孙,仁德达到极点而义理得以施行,始终是同一个道理。从自己以下,传给儿子,传给孙子,传给曾孙、玄孙,以至于无穷;神器归属之处,没有限制。唯独对于祖先,却因为年代久远而把他们排斥到坛墠之外,在四世以上、太祖以下之间横加阻断。为什么爱护子孙没有穷尽,而敬奉祖先却容易到尽头?想到这里,内心能不悲痛吗?唉!一个朝代兴起,传到第五世、第七世,国运已经将要衰败;前后不过百年左右,又有灭亡的忧虑。一天宗庙失去上天庇佑、人民不再归附,宗庙便全都荒芜成草地,子孙沦为车夫和奴仆,只有陌上的纸钱和杯浆,再也没有人经过陵园,洒酒流泪。可是就在国势尚且康宁的时候,却吝惜微小的牲帛,害怕一天奔走祭祀,倡导用义理裁割恩情的说法;甚至登上屋顶砍削,抛弃神主于土壤之中,这已经不必等仁人孝子来做,就足以令人寒心了!汉儒众口争辩,说迁祧、说毁庙,奉行一种似乎相信又似乎怀疑的周制说法,割断人心不忍背弃的恩情;这本来就是君子抚心自问、推类思考而厌恶听到的说法。汉高祖的祭祀止于太上皇,也许是因为更早的先世没有传承下来;光武帝的亲庙止于四世,是因为他承继的是汉朝的大宗;或者是叔孙通、曹褒固守残缺浅陋的旧制,不顺合人心,反而使天下人节省供养亲属的礼制。这样的做法哪里足以作为万世的法则呢?四世以上,世代相承而接续统绪,是祖先与父祖宗庙所由出之处,因此亲情没有比这更亲的;保有世业而不断扩大,君临万国,因此尊贵没有比这更尊贵的。亲情达到极点而不可忘,尊贵达到极点而不可屈,难道竟不能与井神、田神、猫虎之鬼▯▯同列,历经百世却只享受一朝的报祭吗?考察圣人的训诫,没有明确的文字这样说;周代亲亲的道理,必定不是如此。天子有禘祭,诸侯有祫祭,大夫、士有馈食礼,庶人有荐祭;礼制因身份等级而递减,而祭祀积累延续不断,则是因为亲情。因此,后世不毁坏宗庙,而让不同神主同在一堂、分居不同室,既节省而又可以长久;顺应人情,符合天理,即使圣人再次出现,也不会有所改变。朱子想使这个时代恢复到三代,已经说得很详细了。唯独对于迁祧宗庙的说法,他根据时势确立义理,确实表现出不忍迁祧的心意。那么后世谈论礼制的人,又怎么忍心用喋喋不休的争辩,引导君主走向薄恩呢?四 韩侂胄设立“伪学”禁令,以此清除善类;其中必定不能同时容立的,是留、赵二位宰相,其次便是朱子。蔡季通隐居论学,从未拿清议来讥刺朝政,也从未写词章来斥责权奸,他与韩侂胄的关系远没有那么近。可是朱子虽被罢免,仍能优游于山林泉石之间,做学者的老师;蔡季通却独自遭受重罚,被流窜到远方而死,还要给他加上罪名。“伪”字不足以完全概括,于是又斥责他为“妖”。真与伪,难以诬陷的是内心,而可以颠倒的是言辞。真实的人可以把自己的真实伪装起来,虚伪的人也可以把自己的虚伪伪装成真实;彼此互相诬陷,名目也就可以建立起来。如今所讲的是日常生活和人伦常道的事情,却给它题名为“妖”;即使是谄媚之人再能言善辩,难道也能毫无根据地任意说出这种狂妄言辞吗?大概蔡季通也有自取其祸的地方,而朱子在这件事上,也不能说完全没有疑惑。韩侂胄深深怨恨朱熹,是因为争论殡宫的缘故。当时,韩侂胄的功劳正开始显著,恶行还没有暴露,即使想防止他的奸恶而斥退、疏远他,也没有可以施用的法令。唯独殡宫这一议题,足以使宫廷和官府震动,把他置于不可赦免的罪名之中。王孝先因为把这一罪名加在丁谓身上,俯首死于海滨,原因也不过如此。如今朱熹说:“不为宗社血食长久存在作打算。”韩侂胄因此魂魄震动、内心寒惧,同朱熹势不两立的局面就形成了。朱熹既然把这件事作为韩侂胄的罪过,却又请求广泛询问术士,以寻找吉地。他想询问的究竟是谁呢?蔡神与以葬师为世代职业,季通继承了他的家学,又参以理数,使这种学说更加精密;他推崇邵氏之学,想同濂、雒之学相抗。这个季通,是儒者沉溺于小道的人,又是术士中的首领。殡宫是否吉利,朱熹自己不能知道,而季通自称知道;即使朱熹知道,也不过是凭季通的术数知道的。那么,他所说的术士,大概就是指那些挟持术数、想借此求取利益的人,而季通暗中主持对他们的取舍。礼书说:“借助时日、卜筮来迷惑百姓的,应当处死。”那么,那些凭借指天画地的说法来扰乱仁人孝子之心的人,称他们为“妖”,又有什么不可以呢?这就是季通把罪名授予小人、使他们得以残害士大夫阶层的原因,确实是他自己招致的。因此,他早就知道自己不能免于祸患;说他确实不能免祸,难道不对吗?唉!学习君子的学问,却使小人能够把恶名加到自己身上而无法推辞;修养遁世而无所忧闷的德行,却使自己的心志转移到吉凶上;反而因为同凶险相触而危及自身。处在乱世末流,正学衰微、邪说得意,社会流行的好尚很容易改变人的志向。如果想站在没有过失的地位,走平坦的道路来守持贞正,难道可以损害自己的身心,去追随靠游荡求食之人的言论,自己招来罪咎吗?

夫道之与术,其大辨严矣。道者,得失之衡也;术者,祸福之测也。理者,道之所守也;数者,术之所窥也。大易即数以穷理,而得失审;小术托理以起数,而祸福淫。审于得失者,喻义之君子;淫于祸福者,喻利之小人。故葬也者,藏也。仁人孝子不忍暴其亲之形体而藏之也,知慎此而已矣。而喻利之小人,舍死者之安危,就生人之利害,则彝伦斁而天理灭矣。今有人焉,役其父母之手足,饰其父母之色笑,以取富贵,则鲜不以为禽兽矣。身已死,骨已寒,乃欲持此以求当于茫茫之士而希福焉,则是利其死以徼非望之获,为君子者,何忍出于此邪?且夫以祸福言,而其说之妄,亦易知矣。自古有天下而祚永者,莫周若也。诸侯世其国,大夫士世其禄,传家之永者,亦莫周若也。考之于礼,有墓大夫以司国君之墓,有墓人以司卿大夫之墓。正始祖之兆域于上,而后世以昭穆序葬于东西,非有择于形势也。天子七月,诸侯五月,大夫三月,士逾月。春秋:"雨,不克葬,日昃而葬。"非有择于时日也。而血食之长,子孙之庶,后世莫能及焉。岂徒后世之士,能以福泽被其尸而施及子孙乎?祈天永命者,德也;保世滋大者,业也。内政修,外侮御,而宗社必安;君不渔色,后不妒忌,而子孙必众。推以及乎士庶,厚以传家,勤以修业,则福泽自远。舍此不务,而以所生之骨骼,求大块之荣施,仁者所不容,尤智者所不齿也。小人之欲售其术也,必诡于道以惑君子。故为葬师之言者,亦窃理与气之迹似以藻帨之,而君子坐受其罔。乃乱道者,道之所必穷。故京房之谏邪佞,非不正也,而为幸臣所困;郭璞之折篡逆,非不义也,而为权奸所杀。妄言天者,天所不覆;妄言地者,地所不载;侮阴阳者,阴阳之灾必及之。房与璞之穷,自穷之也。充其说以浸淫于后世,于是而有委之野而不葬,以罹水火之灾者矣;于是有已葬复迁,割析之,焚烈之,以极乎惨毒者矣。导天下以枭獍之恶,而以获罪于天、卒陨其世者,接踵相继。夫君子方欲辟异端以闲先圣之道,柰之何尸琐陋之术,曾不足以望异端之后尘者,公言于朝廷,姑试之君父也!以季通之好学深思也,于以望道也近矣。而其志乱,其学淫,卒以危其身于桎梏。为君子者,不以一眚丧其大德,可弗慎哉!可弗慎哉!〖五〗  言期于相胜而已邪?则言之非难也。是之胜非,直之胜曲,正之胜邪,操常胜之势,揆之义而义存,建以为名而名正,何患乎其不胜哉?故言之也,无所复屈。其或时不能用,覆以得祸,而言传于天下,天下感之,言传于后世,后世诵之,其殆贞胜者乎?贞胜则无患其不胜矣。虽然,胜者,胜彼者也。彼非而胜之,则胜者是矣;彼曲而胜之,则胜者直矣;彼邪而胜之,则胜者正矣。是胜者仅以胜彼也,非贞胜也。且夫立两说而衡其得失,有定者也。就一事而计其初终,有恒者也。然而固无定而无恒也。特以庸主佞臣之所陷溺,而其为失也,天下交起而憎恶之;已而又有不然者,天下又起而易其所憎恶。故一事之两端,皆可执之以相胜。然则所以胜者之果为定论乎?定论者,胜此而不倚于彼者也。定论者,随时处中而自求之道皆得也。斯则贞胜者也。故言者以此而扶天下之危而定其倾,皆确乎其有不拔之守;推而行之,皆有不匮之业;不仅以胜彼者取天下后世之感诵,而言皆物也,故曰"君子之言有物"也。物也者,实也。言吾之是,非以折彼之非;言吾之直,非以辨彼之曲;言吾之正,非以争彼之邪。故曰"訏谟定命,远犹辰告"。唯其有定,故随时以告,而犹皆以致远,斯以为谟之訏者也。宋自南渡以后,所争者和与战耳。当秦桧之世,言战者以雪仇复宇为大义,则以胜桧之邪也有余。当韩侂胄之世,言和守者,以固本保邦为本计,则以胜侂胄之邪也有余。于是而为君子者,不遗余力而言之,以是而忤权奸,获罪罟;而其理之居胜者,煌煌奕奕,莫有能掩之者矣。乃诚如其言,绌秦桧而授之以兵柄,其遂能雪仇复宇邪?抑否也?斥侂胄而授之以国政,其果能固本保邦邪?抑否也?奚以知其未之逮也?其言也,至于胜桧与侂胄而止,而既胜之后,茫然未有胜之之实也。执桧之说,则可以胜侂胄矣,桧未尝不以固本保邦求当于君也。执侂胄之说,则可以胜桧矣,侂胄未尝不以雪仇复宇昌言于众也。反桧而得侂胄,反侂胄而又得史弥远。持之皆有故,号之皆有名,而按以其实,则皆义之所不许,名之所不称。

译道和术之间,区别极其重大而严格。道,是衡量得失的准则;术,是推测祸福的方法。理,是道所守持的原则;数,是术所窥测的范围。《大易》依据数来穷究理,因此能够审察得失;小道术数假托理来建立数,因此把祸福说得淫滥。能够审察得失的,是明白义理的君子;沉溺于祸福之说的,是明白求利的小人。所以,葬,就是把遗体收藏起来。仁人孝子不忍让父母的形体暴露在外,所以把它收藏起来,知道谨慎对待这一点也就够了。可是明白求利的小人,舍弃死者的安危不顾,反而追逐生人的利害,于是人伦败坏,天理灭亡了。如今如果有人役使父母的手足,装饰父母的容貌和笑容,借此取得富贵,那么很少有人不把他看作禽兽。父母身体已经死亡,骨头也已经寒冷,却还想凭借这些来求得符合茫茫不可知之物,以希望获得福报,这就是利用死者来谋求非分的收获。作为君子,怎么忍心做这种事呢?况且只要从祸福方面来说,这种说法的荒谬也很容易看出。自古以来拥有天下而国祚长久的,没有比周朝更长久的了。诸侯世代拥有自己的国家,大夫、士世代享有自己的俸禄,家世传承长久的,也没有比周朝更长久的了。考察礼制,有墓大夫主管国君的墓,有墓人主管卿大夫的墓。先在上面确定始祖的墓域,然后后世按照昭穆次序在东西两侧安葬,并不是要选择什么形势。天子死后七个月下葬,诸侯五个月,大夫三个月,士超过一个月。 《春秋》说:“下雨,不能下葬,到了太阳西斜时才下葬。”也不是要选择什么时日。然而周朝享受血食祭祀的长久、子孙的众多,后世没有谁能比得上。难道只是后世的术士能够把福泽施加到尸体上,再延及子孙吗?向上天祈求国命长久,靠的是德;使国运延续并日益昌盛,靠的是功业。内政修明,能够抵御外来侮辱,宗庙社稷就一定安定;君主不贪恋女色,皇后不嫉妒,子孙就一定众多。把这个道理推及士人和百姓,厚实地传承家业,勤勉地修治事业,福泽自然会长久。舍弃这些不去努力,却想凭借死者遗留下来的骨骸,求得天地的荣宠施予,这是仁者不能容忍、尤其是智者所不屑的。小人想推销自己的术数,必定要把它伪装得像道理,以迷惑君子。所以那些充当葬师的人,也偷偷窃取理和气的某些迹象,装饰自己的说辞,使它们看起来相似,君子于是坐在那里接受他们的欺骗。扰乱道的人,必然会使道陷入困穷。所以京房劝谏邪佞,并不是不正当,却被幸臣困厄;郭璞抗拒篡逆,也不是不合义,却被权奸杀害。妄言天的人,天不会庇护他;妄言地的人,地不会承载他;侮慢阴阳的人,阴阳造成的灾祸必定会降临到他身上。京房和郭璞的困厄,是他们自己造成的。让这种说法流传并逐渐侵入后世,于是便有把尸体丢弃在野外而不下葬,以至遭受水火灾祸的人;于是又有已经下葬却重新迁葬,把尸体割裂、焚烧,终于达到惨毒极点的事。引导天下人去做如枭如獍那样的恶事,并因此获罪于天、最终使自己的家世覆亡的人,接连不断。君子正想排斥异端,以维护先圣之道,怎么能把这种琐屑浅陋的术数,连异端的后尘都远远望不上的东西,公开在朝廷上说,并且姑且拿来试探君父呢?以季通那样好学深思的资质,本来距离求道已经很近了。然而他的志向被扰乱,学问流于淫杂,最终因此使自己陷入桎梏而危及性命。作为君子,不能因为一次过失就丧失自己的大德,难道能不谨慎吗?难道能不谨慎吗?难道发言只是为了压倒对方吗?如果是正确战胜错误、正直战胜曲邪、正道战胜邪说,处在常胜的形势中,以义来衡量而义理存在,树立它作为名义而名义端正,又何必担心不能取胜呢?所以这样的言论一经提出,就再也没有什么可以使它屈服的了。即使有时不能被采用,反而因此遭受祸患,但言论传遍天下,天下人为之感动;传到后世,后世人诵读它,这大概就是以贞正取胜吧?以贞正取胜,就不用担心不能取胜了。虽然如此,所谓取胜,是战胜对方。对方错误而战胜他,那么胜者就是正确的;对方曲邪而战胜他,那么胜者就是正直的;对方邪恶而战胜他,那么胜者就是正道的。这样看来,胜者只是凭借战胜对方而成为胜者,还不是贞正的胜利。况且,树立两种说法来衡量它们的得失,是有一定标准的;就一件事考察它的始终,是有恒定原则的。然而世事本来就没有定准,也没有恒常。只是因为庸主和佞臣所陷溺的事情,一旦成为过失,天下人便纷纷起来憎恶它;过后又出现不一样的情形,天下人又纷纷改变原来憎恶的对象。所以一件事的两个方面,都可以拿来互相压倒。那么,凭借取胜而形成的,果真就是定论吗?所谓定论,就是能够胜过这一方,却不偏倚于另一方。所谓定论,就是随着时势处置而合乎中道,并且自己所追求的道理都能得到。这才是以贞正取胜。所以发言的人凭借这种原则扶助天下的危局、平定倾覆,都确实有不可动摇的操守;推行开来,都会形成不会穷尽的功业;并不只是凭借战胜对方来取得天下后世的感动和传诵,而是每句话都有实质,所以说“君子的言论是有实质的”。所谓实质,就是真实。说自己的正确,并不是为了驳倒对方的错误;说自己的正直,并不是为了辨明对方的曲邪;说自己的正道,并不是为了争胜于对方的邪说。所以说:“宏大的谋略能够确定国命,长远的谋划如同星辰一样昭告天下。”正因为有确定的原则,所以能够随时机发布告诫,而又都足以达到长远的目标;这才称得上是宏大的谋略。宋朝自南渡以后,所争论的只是主张议和还是主张用兵。当秦桧执政时,主张用兵的人把雪洗仇恨、收复失地视为大义,因此要战胜秦桧的邪说已经绰绰有余。当韩侂胄执政时,主张议和守成的人把巩固根本、保全国家视为根本计策,因此要战胜韩侂胄的邪说也已经绰绰有余。于是,作为君子的人不遗余力地发表言论,因此触犯权奸,遭受罪罚;而他们所据的道理处于胜势,光明灿烂,没有人能够掩盖它。可是,果真按照他们所说的,罢黜秦桧而把兵权交给他们,他们就能够雪洗仇恨、收复失地吗?还是不能呢?斥退韩侂胄而把国政交给他们,他们果真能够巩固根本、保全国家吗?还是不能呢?凭什么知道他们没有达到这些目标呢?他们的言论,只到战胜秦桧和韩侂胄为止;而在战胜之后,对于怎样取得真正的成果,却茫然无措。执持秦桧的说法,就可以战胜韩侂胄;因为秦桧也未尝不曾以巩固根本、保全国家来求得君主认可。执持韩侂胄的说法,就可以战胜秦桧;因为韩侂胄也未尝不曾把雪洗仇恨、收复失地公开向众人宣讲。反对秦桧而得到韩侂胄,反对韩侂胄又得到史弥远。执持这些说法都有理由,给它们命名都有名义,但考察它们的实际,却都是义理所不允许、名义所不能相称的。

故桧死,和议不终,苻离之师,先侂胄而沮败。侂胄诛,兵已罢,宋日以坐敝而讫于亡。无他,操议者但目击当国者之非,遽欲思反。而退求诸己,所以扶危定倾之实政、足以胜彼而大服其心、使无伺我之无成以反相嗤笑者,一无有也。不世之功,岂空言相胜之可坐致乎?侂胄倡北伐之谋,而岳飞之恤典行,秦桧之恶谥定;弥远修讲好之说,而赵汝愚之孤忠显,道学之严禁弛;是宜足以大快人心者,而人心益其危惧。徒相胜者,一泄而无余,天下亦何恃此清议哉?呜呼!宋自仁宗以后,相胜之习愈趋而下,因以相倾,皆言者之气矜为之也。始以君子而求胜乎小人,继以小人而还倾君子,继以君子之徒自起相胜,继以小人之还自相胜而相倾。至于小人之递起相倾,则窃名义以大相反戾,而宗社生民皆其所不恤。乃其所窃之名义,固即前之君子所执以胜小人者也。言何容易哉?言而不自省于心,为己之所有余,则是之与非,曲之与直,正之与邪,其相去也不远。何也?义在外,则皆袭取以助气之长者也。故君子知为之难而言之必讱。岂悬一义以为标准,使天下后世争诵之,遂足以扶三纲、经百世、无所疚于天人乎?熟虑之于退思,进断之于密勿,舍之而固有所藏,用之而实有所行。持至是之术,充至直之用,尽至正之经。有弗言也,言之斯可行之。经之纬之,斡之旋之,道备于己,功如其志。则奸邪之异己者不能攻,相倾者不能窃,斯以为贞胜也矣。〖六〗唐之中叶,祸乱屡作,而武、宣之世,犹自振起,御外侮,修内政,有可兴之几焉。宋则南渡以后,孝宗欲有为而不克,嗣是日羸日艹▯▯,以抵于亡。非其主之狂惑如唐僖、懿比也,唯其当国大臣擅执魁柄者,以奸相倾而还以相嗣,秦桧、韩侂胄、史弥远、贾似道蹑迹以相剥,繇辨及肤,而未尝有一思效于国者闲之也。然而抑有辨焉。春秋之法,原情定罪以为差等,同一恶而罪殊,同一罪而法殊。栾书、荀偃不与公子归生均服污潴之刑。齐之灭纪,晋之灭虞,不与卫毁灭邢等膺灭同姓之诛。知此,然后可以服小人之心,而元恶无所分咎。抑君子以驭小人,处置有方,足以弭其恶而或收其用。衡有定而权可移,权不可移,则衡弗能为准也。夫然,则取史弥远而等之三凶,未可也。且取韩、贾二竖而等之秦桧,抑未可也。秦桧者,其机深,其力鸷,其情不可测,其愿欲日进而无所讫止。故以俘虏之余,而驾耆旧元臣之上,以一人之力,而折朝野众论之公,唯所诛艾。藉其有子可授,而天假以年,江左之提封,非宋有也。此大憝元凶,不可以是非概论者也。韩侂胄、贾似道狭邪之小人耳。托宫闱之宠,乘闲以窃权,心计所营,不出于纳贿、渔色、骄蹇、嬉游之中。上不知有国之濒危,下不知有身之不保。其挑衅开边、重敛虐民者,皆非其本志,献谀之夫为之从臾,以分徼幸之荣利,彼亦惛焉罔觉,姑且以之为戏。则抑杨国忠、王黼之俦,而固不如桧之阴惨也。然以之而亡人之国有余矣。夫弥远则固有不然者。其一,擅置君之柄,以私怨黜济王竑而立理宗,非宁宗意也。然宁宗亦有以致之,而竑亦自有以取之也。仁宗之立英宗也,与韩魏公密谋之,韩公且不敢诵言其名,以须仁宗之独断。高宗之立孝宗也,以秦桧之挟权罔上,而不能与闻其事。宁宗则一任之弥远,而己无所可否,虚悬储位以听弥远之游移。弥远怀变易之心,然且密属余天锡、郑清之以徐察其德性;非若王莽、梁冀贪立童昏,以为窃国地,固欲远己之害,而不忘措国之安。等为支庶,而理宗之静,固贤于竑之躁也。是可原也。其一,函侂胄之首以媚女直,损国威而弛边防也。然诛止侂胄,而不及将领,密谋预备,固未忘北顾之忧。非若秦桧之陷杀人宗族,而尽解诸帅之兵,大坏军政,粉饰治平,延及孝宗而终莫能振也。其一,进李知孝、梁成大于台省以攻真、魏。而二公之进,弥远固推毂焉。及济邸难行,二公执清议以置弥远于无可自全之地,而激以反噬,祸福生死决于转移之顷,自非内省不疚者,未有不决裂以逞,而非坚持一意与君子为难,无故而空人之国者也。故弥远者,自利之私与利国之情,交萦于衷,而利国者不如其自利,是以成乎其为小人。平情以品隲之,其犹在吕夷简、夏竦之闲。以主昏而得逞,故恶甚于吕、夏;乃以视彼三凶者,不犹愈乎?

译所以秦桧死后,议和没有坚持到底,符离之战的军队在韩侂胄之前就已经受挫失败。韩侂胄被诛杀后,军队已经停止行动,宋朝一天天坐视自身衰败,最终走向灭亡。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主持议论的人看见当权者的错误,便仓促地想要反其道而行;至于退下来从自己方面寻求能够扶危定倾的实际政事,足以战胜对方并使其彻底心服,让他们没有机会因我一事无成而反过来讥笑我的办法,却一点也没有。不世出的功业,难道是只靠空话互相争胜,就能坐等实现的吗?韩侂胄倡议北伐,而岳飞的恤典得以施行,秦桧的恶谥得以确定;史弥远修治讲和亲善的主张,而赵汝愚的孤忠得到彰显,道学的严厉禁令得以放宽。这些本来应当足以大大快慰人心,却反而使人心更加恐惧忧虑。只知互相争胜的言论,一旦发泄完便没有余留下来,天下又怎么能把这种清议当作依靠呢?唉!宋朝自仁宗以后,互相争胜的风气越来越低下,于是又相互倾轧,这都是发言者意气自矜造成的。起初是君子想战胜小人,接着是小人反过来倾轧君子;再接着是君子一类的人自己起来互相争胜;又接着是小人反过来彼此争胜并相互倾轧。到了小人接连起来互相倾轧的时候,他们窃取名义和道义,彼此大相违背,而宗庙社稷和百姓全都不在他们顾惜之中。可是他们所窃取的名义和道义,本来正是先前君子用来战胜小人的东西。发言哪里是容易的事呢?发言却不在内心自我反省,只求成为自己所有的资本,那么正确和错误、曲邪和正直、正道和邪说之间,距离就不会很远了。为什么呢?因为义理一旦被置于身外,就都成了拿来助长意气的袭取之物。所以君子知道实行它很难,发言时必定谨慎迟疑。难道只悬置一个义理作为标准,使天下后世争相诵读它,就足以扶持三纲、流传百世,并且对天地人神都没有愧疚吗?应当在退处时反复熟虑,在进用时慎重决断;舍弃它时确实有所收藏,采用它时确实有所施行。掌握最正确的原则,充分发挥最正直的作用,完全遵循最正当的常道。有不该说的就不说,一旦说出就能够实行。纵横贯通、反复运用,使道理完备于自身,功业同自己的志向相称。这样,奸邪的异己者不能攻击,相互倾轧的人不能窃取其名义,这才叫作以贞正取胜。〖六〗 唐朝中叶,祸乱屡次发生,但武宗、宣宗时期仍然能够重新振兴,抵御外来侮辱,整治内政,已经有可以兴盛起来的机会。宋朝则自南渡以后,孝宗想有所作为却未能成功,继此之后一天比一天衰弱、一天比一天“艹▯▯”,直到灭亡。并不是宋朝君主像唐僖宗、懿宗那样狂妄昏惑,只是当国大臣擅自掌握最高权柄,一个奸相倾轧另一个奸相,后来者又接替前者,秦桧、韩侂胄、史弥远、贾似道相继仿效,彼此剥夺,从辨析是非发展到伤及肌肤,却从来没有人在其中想到为国家效力。然而,这里面也有需要辨别的地方。《春秋》的法则是根据实际情状来确定罪名并区别等级;同样的恶行,罪名可以不同;同样的罪名,适用的法也可以不同。栾书、荀偃不与公子归生同样接受污潴之刑。齐国灭掉纪国,晋国灭掉虞国,也不与卫国毁灭邢国一样受到灭亡同姓国家的惩罚。知道这一点,然后才可以制服小人的心,使元凶无从分担罪责。再说,君子驾驭小人,如果处置得当,就足以消除他们的恶行,有时还可以收取并利用他们的才能。秤的标准有确定性,但权宜之变可以移动;如果权宜之变不能移动,秤的标准就不能成为准则。既然如此,把史弥远同三凶相提并论,还不可以;把韩侂胄、贾似道这两个小人同秦桧相提并论,也还不可以。秦桧这个人,心机深沉,手段凶狠,心情和意图不可测度,欲望每天增长而没有止境。所以他不过是俘虏余党,却凌驾于元老旧臣之上;凭一个人的力量,折服朝廷内外众人的公论,任意诛杀。如果让他有儿子可以授予职位,再假给他寿命,江左的土地封域就不会属于宋朝了。这是最大的凶恶元凶,不能用一般的是非标准来评论。韩侂胄、贾似道只是狭隘邪僻的小人罢了。他们依托宫中的宠幸,趁机窃取权力,心中经营的事情,不超出受贿、贪恋女色、骄横傲慢、游乐嬉戏这些范围。他们对上不知道国家已经濒临危亡,对下不知道自身也不能保全。他们挑起边境事端、加重赋税虐待百姓,都不是他们本来的志向,而是献媚之人替他们怂恿,以便分取侥幸得到的荣华利益;他们自己也昏昧无知,只姑且把这些当作游戏。因此,他们不过是杨国忠、王黼一类的人,确实不如秦桧阴险惨毒。然而凭他们的所作所为,足以使国家灭亡了。至于史弥远,本来确实有所不同。第一,他擅自掌握废立君主的权柄,出于私怨贬黜济王竑而拥立理宗,这并不是宁宗的本意。但宁宗也有导致这一局面的原因,竑也有自取其祸的地方。仁宗立英宗时,同韩魏公秘密谋划,韩公甚至不敢公开说出英宗的名字,等待仁宗独自决断。高宗立孝宗时,是因为秦桧挟持权力欺瞒皇上,使高宗不能参与其事。宁宗却把一切交给史弥远,自己不表示可否,空悬储君之位,任凭史弥远反复观望。史弥远虽然怀有改变继承人的心思,但仍秘密嘱托余天锡、郑清之慢慢考察他们的德性;不像王莽、梁冀那样贪图拥立幼弱昏昧的人,以此作为窃取国家的基础。他本来是想远离自身的祸害,却也没有忘记安排国家的安全。同为旁支,理宗的沉静本来就比竑的躁急贤明。这一点可以原谅。第二,他把韩侂胄的首级装入匣中送给女直,以讨好女直,损害国威而松弛边防。但他诛杀的只限于韩侂胄,并没有牵连将领;秘密谋划和预先准备,也确实没有忘记北顾之忧。不像秦桧陷害并杀死岳飞一族,又完全解除各路将帅的兵权,严重破坏军政,粉饰太平,影响延续到孝宗时期,最终也没有人能够振兴。第三,他把李知孝、梁成大提拔到台省,去攻击真德秀、魏了翁。而李知孝、梁成大的进用,史弥远确实起了推动作用。等到济邸之难难以施行时,这两位公卿便执持清议,把史弥远置于无法保全自己的地步,反而激起他进行反击。祸福生死决定于转变的片刻,如果不是内心自省而无所愧疚的人,没有谁不会破裂决裂而逞强;也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地坚持同君子作对、空耗国家。因而史弥远这个人,自身利益的私心与有利于国家的情感交织缠绕在内心,而有利于国家的一面不如自利的一面,所以成了他成为小人的原因。平心静气地品评他,大概还处在吕夷简、夏竦之间。因为君主昏庸而得以逞志,所以他的恶行比吕夷简、夏竦更严重;但拿他同那三大凶人相比,难道不是还好一些吗?

君子之道,以人治人者也。如其人以治之,则诛赏之法允;如其人治之而受治,则驾驭之道得。不然,任一往之情,见天下无不可杀之小人,反激而成鼎沸之朝廷,此汉、唐以来乱亡之阶也。而奚足尚哉?故使明主秉鉴于上,大臣持正以赞之,而酌罪以明刑,则唯秦桧者,当其履霜而早谨坚冰之戒。自虏来归,巧行反闲,其膺上刑,不宜在宋齐愈之下。盖其阴鸷之才,抑之而彼自伸,远之而彼自近。严以制之,而不敌其怀虿之毒;柔以化之,而适入其网阱之中;则非服上刑,莫之能戢。若侂胄、似道,则世固不乏其人矣。不(投)[授]以权,则亦与姜特立、张说均为佞幸,弗能为天下戎首也。若弥远,则檠之使正,导之使顺,损其威福,录其勤劳,邪心不侈,而尺效可收;固弗待于迸逐,而恶不及于宗社。驭之之术,存乎其人而已矣。秦桧擅,而赵鼎、张浚不能遏;侂胄专,而赵汝愚、留正不能胜;似道横,而通国弗能诘;君子之穷也。当弥远之世,君子未穷,而自趋于穷,亦可惜也夫!亦可惜也夫!

宋论卷十四    理宗〖一〗济王竑之死,真、魏二公力讼其冤,责史弥远之妄杀,匡理宗以全恩,以正彝伦,以扶风化,韪哉其言之也!弗得而訾之矣。虽然,言之善者,善以其时也,二公之言此也,不已晚乎?潘壬诛,湖州平,济王之于此也危甚。弥远积恨而益之以惧,理宗隐忧而厚用其疑。夫诚欲全竑以敦厚道,固当乘其未即杀竑之时,迪天良以诏理宗,明大义以告弥远,择善地、简守令以护竑,而俾远于奸人,则竑全而理宗免残忍之愆。如其不听,引身而退,无可如何而聊以自靖,君子之道,如斯而已。竑既杀矣,复其王封,厚其祭葬,立嗣以世奉其祀,皆名也。涂饰之以掩前慝,非果能小补于彝伦也。而竑之受诬既白,则弥远擅杀宗亲之罪不可逭。弥远之罪不赦,则必追论其废立之恶,以为潘壬昭雪。追论废立之非,则理宗不可无所受命,听弥远之扳己,而遂为天下君。引其端者,必竟其绪,以此而望之庸主与不令之臣,其将能乎?夫潘壬之起,其祸亦酷矣。使李全如壬之约,举兵内向,则与何进之召董卓也奚殊?宋之宗社,不一旦而糜烂也,几何哉?天下方岌岌焉,而我咎既往以起风波。言则善矣,抑将何以保其终也?夫以竑先之以避匿,继之以入告而讨壬,谓其无心争立而终可无他者,非也。李嗣源为乱兵劫以同反,嗣源跳出,会师以讨反者,亦未尝遽与同谋,不思自拔。而其后竟如之何也?竑之始,亦与壬有勿伤太后及官家之约矣。李全不至,哄然起者皆太湖渔人,知事不成,而后改图入告,以势为从违,非以义为逆顺。

译君子的道,是用合适的人来治理人的道。任用合适的人来治理,诛赏的法令就会公允;由合适的人治理,而又能接受约束,驾驭人的方法就得当。否则,任凭一时的感情发展下去,看见天下没有一个小人不该杀,反而会激起事变,使朝廷沸腾,这是汉、唐以来走向乱亡的阶梯,又有什么值得推崇的呢?所以,假使明主在上面执掌明镜,大臣持守正道来辅佐他,再斟酌罪行以明确刑罚,那么只有秦桧,应当在他刚出现危险征兆时,就及早谨慎地采取防范大祸的措施。他从敌虏一方归来,巧妙地实行反间之计,所应受的上刑,不应排在宋齐愈之下。因为他阴险凶狠的才干,压制他,他自己就会伸展;疏远他,他自己就会靠近。用严厉手段制约他,却不能抵挡他心中毒蝎般的恶毒;用柔和手段感化他,却正好会落入他的罗网陷阱;因此不施以最重的刑罚,就没有办法使他收敛。至于韩侂胄、贾似道,世上本来不缺少这样的人。不把权力授予他们,他们也不过同姜特立、张说一样,成为受宠的佞幸,不能成为天下的祸首。至于史弥远,应当扶正他、引导他使其顺从,削弱他的威势和施福作威的权力,记录他的勤劳,那么他的邪心就不会膨胀,也还能收取尺寸之功;本来不必等到把他驱逐,他的恶行也不会危及宗庙社稷。驾驭他们的方法,关键只在于是否用对了人。秦桧专擅时,赵鼎、张浚不能阻止他;韩侂胄专擅时,赵汝愚、留正不能战胜他;贾似道横行时,全国都不能责问他:这就是君子的困穷。到了史弥远当政的时代,君子还没有陷入困穷,却自己走向困穷,也实在可惜啊!实在可惜啊!《宋论》卷十四  理宗 〖一〗 济王竑死后,真德秀、魏了翁两位公卿极力为他的冤屈申诉,责斥史弥远妄杀,匡正理宗,使他保全恩义、端正人伦、扶持风化,他们的话说得正确啊!已经没有什么可以非议的了。虽然如此,善言之所以为善,也在于说得合乎时机;两位公卿在这里所说的话,难道不是已经太晚了吗?潘壬被诛杀后,湖州平定,济王在这件事中的处境实在十分危险。史弥远积累的怨恨又增加了恐惧,理宗暗中忧虑,反而更加重用了对济王的疑忌。如果真想保全竑而以敦厚之道对待他,本应趁他还没有被杀时,启发理宗的天良,向理宗说明大义,告诫史弥远,选择安全的地方,挑选守令来保护竑,使他远离奸人;这样既可以保全竑,也可以使理宗免于残忍的过失。如果理宗不听,就应当退身离去,在无可奈何之时姑且求得自我保全。君子的道理,不过如此而已。竑既然已经被杀,后来又恢复他的王爵,厚加祭祀安葬,立嗣子世代奉祀,这些都只是名义上的补救。用这些来粉饰,以掩盖先前的罪恶,并不能真正稍稍补救人伦纲常。既然竑所受的诬陷已经昭雪,那么史弥远擅杀宗室亲属的罪责就不可逃脱。史弥远的罪责不能赦免,就必然要追究他废立皇帝的罪恶,为潘壬昭雪。既然追究废立之事不合义理,理宗就不能毫无所受命,听任史弥远牵连自己,最终成为天下的君主。既然追究了事情的开端,就必定要追究它的后果;凭这一点去要求庸主和无德之臣,他们难道做得到吗?潘壬起事所造成的祸患也十分惨烈。假使李全按照潘壬的约定,发兵向内进攻,那么这同何进召董卓有什么不同?宋朝的宗庙社稷,难道不会在一旦之间糜烂吗?天下正处于危险之中,而我们又追究过去的事情来掀起风波。这样说固然正确,但又凭什么保证事情最终的结果呢?认为竑先是为了躲避而藏匿,后来又入宫告发并讨伐潘壬,就说他没有争夺帝位之心,最终也不会另有企图,这是不对的。李嗣源曾被乱兵劫持,和他们一起反叛;后来李嗣源逃出,集合军队讨伐叛军,也未曾立即与他们同谋,更没有考虑自行脱身。但后来他究竟又怎么样了呢?竑起初也曾同潘壬约定不得伤害太后和官家。李全没有到来,哄然起事的都是太湖渔民;他们知道事情不能成功,后来才改变计划,入宫告发,依势决定顺从或违抗,并不是依据义理来判断叛逆或顺正。竑可以不杀,但难道就一定不可杀吗?至于废立的缘故,宁宗糊里糊涂地把事情交给史弥远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