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宋论十五

宋论卷十四    理宗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90–97 段

竑可弗杀,而岂必其不可杀乎?若夫废立之故,宁宗汶汶而委之弥远,当其时亦未有昌言为竑定策者。且竑之不足以为人子,即不足以为人君,西山亦既知之矣。均之为宗支也,以族属言,则更有亲焉者;以长幼言,则更有长焉者。知其不可,而更易之于未册立之前,非夺适乱宗,道法之不可易者也。均可继,而择之也唯其人。理宗无君人之才,而犹有君人之度。竑以庶支入嗣,拒西山之谏,而以口舌笔锋睨弥远而欲致之死,其为躁人也奚辞?躁人而能不丧其匕鬯者,未之前闻。孝宗之锐志恢复,为皇子时,非无其志。秦桧乘权,而缄默以处;岳飞入见,交相信爱,抑视其死而不争。乃至李林甫之奸,迫胁肃宗,忧生不保,形容槁悴,妃孕而欲堕之;然不敢斥林甫之奸,以恤投鼠之器。为人子者,道固然也。梁昭明小有同异,而怀郁以死;戾太子致恨江充,而身膺国刑。竑曾不察,而忿戾形于声色,且以未受誓命之国储,延眄宫车之晏驾,以逞志于君父之大臣,见废固其宜也。潘壬,乱人耳。名曰义举,何义哉?匹夫不逞,挟贼兴戎,竑弗能远,则其死也,较之子纠,尤为自取。其视涪陵废锢,背约幽冥,推刃同气者,不愈迳庭乎?君子于此,姑置之可也。弥远病国之奸,欲为国而斥远之也,不患无名。乃挟此为名,伸竑以抑弥远,则弥远无所逃其死,理宗亦不可居人上。己论伸而国恶彰。将孔子为司寇,掌国刑,亦必追季氏逐君之恶,俾定公不安其位,而后变鲁以至道哉?言不可以无择,情不可以不平。奉一义以赫赫炎炎,而致人于无可容之地,岂非君子之过与?〖二〗自史弥远矫韩侂胄之奸,解道学之禁,褒崇儒先,而请谥、请赠、请封、请录子孙、请授山长,有请必得,迄于蒙古渡江,旦夕垂亡之日而不辍,儒者之荣也。呜呼!以此为荣,而教衰行薄,使后世以儒为膻,而儒为天下贱,胥此启之也。夫君子之道异于异端者,非徒以其言,以其行也。非徒以其行,以其心也。心异端之所欲,行异端之所尚,以表章儒者之言,而冀以动天下之利于为儒,则欲天下之弗贱之也,不可得已。古之治教统于一,君师皆天子之事也。天子建极以为立教之本,而分授于司徒、师保、司成,皆设官以任教,非因其能教而宠之以官。人习于善,士习于学,学成而习于教,各尽其职分之所当为,无假于宠,而抑岂人爵之所能宠哉?周衰教弛,而孔子不用于天下,乃以其道与学者修明之,不得已而行天子之事,以绍帝王之统。故上不待命于宗周,下不假权于鲁、卫。其没也,哀公以下大夫之礼诔之曰尼父而无谥,子思自列于士而无世官。非七十子之不能请,而哀公缺于尊贤也。

译在当时,也没有公开主张为竑定策的人。况且竑既然不足以做一个合格的儿子,也就不足以做一个合格的君主,西山先生早已知道这一点了。同样都是宗室支派,若按族属论,还有比他更亲近的人;若按长幼论,还有比他年长的人。明知他不合适,却在册立为皇帝以前更换人选,这并不是夺取嫡位、扰乱宗法,而是道理和法制上不可改变的原则。谁都可以继承,但选择继承人只看他是否合适。理宗没有做君主的才能,却还保有做君主的气度。竑以庶支身份入继皇位,拒绝西山的劝谏,又凭言辞和笔锋蔑视史弥远,想置他于死地;他作为一个急躁暴戾的人,还有什么可辩解的呢?急躁的人却能不丧失祭祀宗庙的资格,这种事从来没有听说过。孝宗锐意恢复疆土,在做皇子时并不是没有这样的志向。秦桧掌握权力,他便缄默处世;岳飞入宫见他,二人彼此信任亲爱,但孝宗难道不是眼看着岳飞死去而不加争辩吗?即使李林甫那样奸邪,逼迫肃宗,使肃宗忧虑自身性命难保,面容憔悴,甚至妃子怀孕也想设法使胎儿堕下;肃宗却不敢斥责李林甫的奸恶,只是顾虑投鼠忌器。作为人子,本来就应当如此。梁昭明帝只是与父亲有一点意见不同,便郁结而死;戾太子因对江充怀恨,最终自身承受了国法的刑罚。竑竟然没有察觉这一点,反而把愤怒暴戾表现在声音和脸色上,并且作为一个尚未接受誓命的皇位继承人,竟盼望皇帝乘车出行而死,以便向君父的大臣逞强示威;他被废黜,确实是理所当然的。潘壬不过是一个扰乱天下的人罢了。名义上说是义举,有什么义可言?一个平民不能遂愿,便挟持盗贼发动战争;竑不能远离这种人,那么他的死,比起公子纠来,更是自取其祸。他同被废黜幽禁在涪陵、背弃幽冥之约、向同胞兄弟下刀相比,不是更加差得远吗?君子对此,姑且放下不论也可以。史弥远是危害国家的奸臣,即使想要为了国家而斥退他,也不愁没有正当名义。可是如果借这个名义来为竑伸冤、压制史弥远,那么史弥远就无从逃脱死罪,理宗也不能继续居于君位之上。这样一来,自己的论说虽然伸张了,国家的祸患却暴露出来了。即使孔子担任司寇,掌管国家刑法,也一定要追究季氏驱逐国君的罪恶,使鲁定公不能安坐君位,然后才改变鲁国,使它达到至道吗?言论不能不加选择,处置事情不能不合乎情理。奉行一项义理,声势显赫,却把别人逼到无处容身的地步,这难道不是君子的过错吗?二 自从史弥远纠正韩侂胄的奸恶,解除对道学的禁令,褒扬尊崇儒学先贤,并且请求赐谥、请求赠官、请求封爵、请求录用子孙、请求授予山长职位,有所请求就一定得到允准,一直到蒙古渡江、国家朝夕将亡之日仍未停止,这成了儒者的荣耀。唉!把这些当作荣耀,却使教化衰败、品行浅薄,导致后世把儒者看作腥膻之物,使儒者成为天下所鄙贱的对象,这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君子的道理不同于异端,不只是因为言论不同,更因为行为不同;不只是因为行为不同,更因为内心不同。如果内心追求的是异端所追求的,行为崇尚的是异端所崇尚的,却只表彰儒者的言论,希望借此推动天下人谋求做儒者的利益,那么想要天下人不鄙贱儒者,是不可能的。古代的治理和教化统一于一体,君主和师长的职责都是天子的事情。天子树立最高准则,作为建立教化的根本,再分别授予司徒、师保、司成等官职;这些官职都是为了负责教化而设置的,并不是因为某人能教化就用官位来宠信他。人学习善行,士人学习学业,学业有成后又在教化中实践;每个人都尽到自己职分所应做的事情,不需要依靠恩宠,难道人爵所能给予的恩宠还能超过这些吗?周朝衰微,教化松弛,孔子又不能被天下任用,于是便亲自同学者修明自己的道和学,不得已而行使天子的职责,以继承帝王的传统。因此,对上不等待周王室的命令,对下不借助鲁国、卫国的权力。他去世后,鲁哀公以下大夫的礼制为他作诔文,称他为尼父,却没有给他谥号;子思把自己列在士人之中,也没有世袭官职。这并不是七十弟子不能请求,也不是哀公不尊重贤者。君子的道理,能够实行时就用来治理国家

君子之道,行则以治邦国,不行则以教子弟。以治邦国,则受天位而治天职;以教子弟,则尽人道以正人伦。其尤重者,莫大于义利之分。受天位者,利之所归,而实义之所允,极乎崇高而非有所让。尽人道者,义之所慎,而必利之所远,世虽我贵,而必有所不居。

译,不能实行时就用来教导子弟。用来治理国家,就接受上天所授的君位,履行天子治理天下的职责;用来教导子弟,就尽到人的道义,端正人伦关系。其中最重要的,没有比辨明义与利的区别更大的了。接受天位的人,是利益汇聚之处,而实际上也是义理所允许的,地位达到崇高的极点,并不是有所谦让;尽到人的道义的人,是义理所慎重对待的,必定远离利益,即使世人认为我尊贵,也一定有些东西不肯接受。

崇廉耻,谨取舍,导天下以远于荣利,俾人知虽在衡茅,而分天降下民宠绥以善之重任,斯孔子所以德逾尧、舜而允配乎天也。孔子没,七十子之徒,学散而教淫,于是有异端者兴,若田骈、惠施之流,道不足以胜天下之贤智,乃假借时君之推尚,以诱人之师己。故齐王欲以万钟养弟子,而孟子斥为垄断之贱夫,退而著书以开来学。其视世主之尊礼,如尘垢之在体,而浣濯之唯恐不夙。存义利之大闲,而后不辱君子之道,严哉!舜、跖之分,其不容相涉久矣。老子之学,流而为神仙,其说妖,其术鄙,非得势不行也。故文成、五利之于汉,寇谦之之于拓拔氏,赵归真、柳泌之于唐,王老志、林灵素之于宋,锡以师号,加以官爵,没而祀之,而后天下之趋黄冠也如骛。浮屠之学,流入中国,其说纤,其术悖,非得势不行也。故佛图澄之于石虎,鸠摩罗什之于苻坚,宝志之于梁,智顗之于隋,乃至禅学兴而五宗世继,擅名山之利者,必倚诏命,锡以金紫,宠以师号,没而赐以塔庙,加以美谥,而后天下之趋缁流也如骛。柰之何为君子儒者,一出登朝,急陈其所师者推为教主,请于衰世之庸君奸相,徼一命以为辉光,与缁黄争美利,而得不谓之辱人贱行乎?夫君子之道,弘传奕世,非徒以迹美而名高也。使后起之君相,知之真,行之力,学其所学,以饬正其身;行其所行,以治平其天下;则旷百世以相承,而君子之志得矣。如其不能,而徒尚以名,则虽同堂而处,百拜以求,登之于公辅,而视之无异于褐夫;禄之以万钟,而视之无殊于草芥。则身没以后,片语之褒,一官之命,以莛叩钟,漠乎其不相应也。为之徒者,弗能推此志以尊其师。而营营汲汲,伏伺于辇毂,奔走于权门,迨其得之,乃以骄语于俦伍。身辱者,自取之也;辱其所师以辱道,不已甚乎!夫为此者之志,大可见矣。志之未壹也,业之未崇也,大义弗能服躬也,微言弗能得意也。委琐因仍以相授受者,非浸淫于异教,则自比于蒙师。所恃以自旌于里塾,曰吾理学之正传,推所渊源,而天子尊之矣,天下其何弗吾尚也?非是,则丰屋之下,三岁而不觌一人,其为儒也亦鲜味矣。耀枯木之余焰,续白日之光辉,故朱子没而嗣其传者无一人也,是可为长太息者也!理宗之为理也末矣。则朱门之儒为山长者,愈不足道矣。宜其借光于史弥远、贾似道之灶炀也。〖三〗会女直以灭契丹,会蒙古以灭女直,旋以自灭,若合符券。悬明鉴于眉睫而不能知,理宗君臣之愚不可瘳,通古今天下未有不笑之者也。虽然,设身以处之,理宗之应此也亦难矣。会女直以灭契丹,非女直之为之也。女直无藉援于宋之情,亦无遽思吞宋之志。童贯听赵良嗣闲道以往约,而后启不戢之戎心。使宋闭关以固守,则女直不能测宋之短长以思凌夺。且宋之于契丹也,无君父之仇,则援而存之以为外蔽,亦一策也。不此之虑,而自挑之,其咎无可委也。会蒙古以灭女直,则宋未有往迎之心,而王楫自来,其势殊矣。蒙古之蹂女直也,闻之则震,当之则靡,左驰右突,无不逞之愿欲。其将渡河而殄绝之,岂待宋之夹攻而后可取必?然且闲道命使,求之于宋者,其志可知矣。女直已归其股掌,而涎垂及宋,殆以是探其情实,使迟回于为欣为拒之两途,而自呈其善败。故曰宋之应此亦难矣。藉不许其约而拒之与?则必有拒之之辞矣。有其辞,抑必有其践之之实矣。拒之而不以其理,则辞先诎;如其辞之不诎,而无以践之,则为挑衅之媒,而固艹▯▯然不敢尽其辞。将应之曰:"金,吾与国也,世与通好,盟不可寒。今穷而南依于我,固不忍乘其危而规以为利。"如是以为辞,而我诎矣。君父囚死于彼,宗社倾覆于彼,陵寝发掘于彼,而以迫胁要盟之约为信,抑将谁欺?明恃女直为外护,以缓须臾之祸,而阳托不忍乘危以夸志义;怯懦之情不可掩,而使其谋我之志益坚,则辞先诎,而势亦随之以诎矣。惟其不可,故史嵩之亦无可如何,宁蹈童贯败亡之轨而不容已于夹攻之约。昏庸之臣主,势所不能自免也。

译崇尚廉耻,谨慎对待取舍,引导天下人远离荣华和利益,使人知道即使身处简陋茅屋,也承担着上天降下、作为万民宠爱安抚者的重大责任;这才是孔子的德行超过尧、舜,确实足以配享上天的原因。孔子去世后,七十弟子的门徒流散,学业分裂,教化流于放纵,于是异端兴起,如田骈、惠施一类的人。他们的学说不足以胜过天下的贤能智慧之士,便借助当时君主的推崇,诱导人们把自己当作老师。所以齐王想用万钟的俸禄供养弟子,孟子却斥责他是靠封锁道路牟利的卑贱之人,退下来著书,以启发后来的求学者。他把世间君主的尊礼看作身体上的尘垢,只怕洗涤得不够早。守住义与利之间重大的界限,然后才能不辱没君子的道理;这件事多么严肃啊!舜和盗跖之间的区别,早已不容混淆了。老子的学说流传下去,变成了神仙方术;它的言论妖妄,方术鄙陋,如果不得到权势就无法推行。所以文成、五利之于汉朝,寇谦之之于拓拔氏,赵归真、柳泌之于唐朝,王老志、林灵素之于宋朝,都是被赐予国师一类的称号,加授官爵,死后还得到祭祀;此后天下人趋附道士,就像野鸭争相奔赴一样。佛教的学说流入中国,言论纤巧,方术悖逆,如果不得到权势也无法推行。所以佛图澄之于石虎,鸠摩罗什之于苻坚,宝志之于梁朝,智顗之于隋朝,直到禅学兴起、五宗世代相承,那些占据名山利益的人,必定依靠诏令,赐给金紫,宠以师号;死后又赐给塔庙,加上美好的谥号,此后天下人趋附僧侣,也像野鸭争相奔赴一样。为什么身为君子的儒者,一旦出仕入朝,就急忙陈述自己所师法的人,把他推为教主,向衰乱时代的庸君奸相请求,求得一道任命来作为自己的光彩,和僧道争夺美名厚利,却还能够不被说成辱没他人、行为卑贱吗?君子的道理广泛流传于后世,并不只是因为外在事迹美好、名声高尚。如果后世继起的君主和宰相能够真正理解它,努力实行它,学习它所教的学问来端正自身,实行它所主张的事业来治理太平天下,那么即使相隔百代仍能相互承继,君子的志愿也就实现了。如果做不到,却只崇尚名声,那么即使把他请到同一殿堂居处,行百拜大礼来求见,提升他为公卿宰辅,仍把他看得和穿粗布衣服的平民没有不同;给他万钟俸禄,仍把他看得和草芥没有区别。那么在他死后,即使有一句褒奖的话、一道任官的命令,也只是用草茎敲击大钟,钟声寂然不应。作为他的门徒,不能推行这种志向来尊崇自己的老师,却忙忙碌碌、急急切切地伏在皇帝车驾所到之处窥伺,奔走于权贵门下,等到终于得到所求,便拿这些来向同辈夸耀。自身受辱,是自己招来的;使自己的老师受辱,进而使道受辱,难道还不算太过分吗?做这些事情的人的志向,完全可以看出来。他们的志向尚未专一,学业尚未崇高,大义不能使他们亲身奉行,精微的言论不能使他们领会其中的意义。他们把琐碎浅陋、因循沿袭的东西相互传授,不是沉溺于异教,就是把自己比作蒙学教师。他们所依仗的,是在乡里学塾中自我标榜,说自己是理学的正统传人,推究自己的学术渊源,天子又尊崇它;如此一来,天下还有什么不会尊崇我呢?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住在高大的房屋下面,三年也见不到一个人,这样做儒者也实在没有什么意味。只是炫耀枯木上残存的火焰,接续白日的光辉,所以朱子去世后,继承他的学说和传统一脉的人竟没有一个,这实在是值得长久叹息的事!理宗时代的理学已经衰微到末流了。这样一来,朱门儒者中担任山长的人,就更加不值得称道了。他们借史弥远、贾似道权势的余光来炫耀自己,也是理所当然的。三 恰逢女直灭掉契丹,蒙古灭掉女直,随后又自行灭亡,仿佛符券相合。明明把鉴戒悬在眼前却不能看见,理宗君臣的愚昧无可救治,通观古今天下,没有不讥笑他们的。即便如此,设身处地替他们想想,理宗要应对这件事,也确实困难。女直灭掉契丹,并不是女直单方面造成的。女直当时并没有借助宋朝援助的情意,也没有立即吞并宋朝的打算。童贯听信赵良嗣从间道而来的约定,后来才开启了女直无法收束的战争野心。假使宋朝闭关固守,女直就无法摸清宋朝的长短,也不会产生凌辱、夺取宋朝的想法。而且宋朝对于契丹并没有君父之仇,那么援救并保存契丹,作为宋朝在外部的屏障,也是一条策略。宋朝不考虑这些,反而主动挑起战争,这个过错无可推卸。蒙古灭掉女直时,宋朝原本没有前往迎接蒙古的打算,而王楫却自行到来,形势完全不同。蒙古蹂躏女直,女直听到消息便震恐,正面抵挡便溃败;蒙古军队左冲右突,什么逞强取胜的愿望都不能满足。蒙古将要渡河彻底消灭女直,难道还要等宋朝夹攻之后才能决定取胜吗?然而蒙古仍然派使者从间道前来向宋朝求助,其意图是很清楚的。女直已经落入蒙古掌握之中,蒙古的贪图又将及于宋朝,大概是想借此探测宋朝的真实情形,使宋朝在接受还是拒绝之间迟疑不决,并自行显露出自己的成败。因此说,宋朝应对这件事也确实困难。假如不答应蒙古的约定而拒绝它呢?那就必然要提出拒绝的理由。有了拒绝的理由,也必然要有落实这个理由的实际行动。拒绝却不讲道理,言辞先就理屈;如果言辞不理屈,却没有办法付诸实施,就会成为挑衅的媒介,因此反而会畏缩不敢把话说尽。如果准备这样回答:‘金,是我国的盟国,我们世代同它交好,盟约不可轻易背弃。如今它困窘而向南投奔我,我实在不忍乘人之危,图谋把它作为自己的利益。’把这作为答辞,那么我们就先理屈了。君父被囚禁而死在它那里,宗庙社稷被它倾覆,帝王陵寝被它挖掘,却把在胁迫下订立的盟约当作信用,这究竟是要欺骗谁呢?明明倚仗女直作为外部屏障,以拖延片刻的灾祸,却表面上假托不忍乘人之危来夸耀自己的志向和义理;怯懦的情状无法掩饰,反而使女直谋害我们的意图更加坚定。这样不仅言辞先已理屈,形势也随之理屈了。正因为不可这样做,所以史嵩之也无可奈何,宁可走童贯败亡的旧路,也不能停止夹攻的约定。昏庸的君主和大臣,处在这种形势下本来就无法自行摆脱。

诚欲拒之而善其辞,必将应之曰:"金,吾世仇也,往者我有不令之臣,听其诈诱,资之兵力以灭辽,谓举燕、云以归我;辽命既剿,猝起败盟,乘我不备而倾我宗社,吾之不与共戴天久矣。徒以挫折之后,国本未固,姑许之和,以息吾民而用之。今者生聚于数十年之余,正思悉率师武臣力以洒前耻,而天假于彼,驱之渡河,使送死于汴、蔡。今河北之地,彼且渐收之以入版图,河南为吾陵寝之土,我固将起而收之,俘守绪而献之祖庙。定河北者,在彼有余力而可不须我也;河南者,固在我运筹之中,而抑可不重烦于彼。吾视吾力以进,各以所得为疆域;待之金孽尽殄,封畛相联,然后遣使修好,讲睦邻之盛事。今方各有中原之事,未遑将币,信使之来,钦挹嘉问,敬闻命矣。"如是以答之,则我义既伸,彼奸亦擿。辞不诎矣,而实不足以践之,狡焉思逞之猾虏,岂可以虚声詟服者哉?志不定,胆不充,固呐焉不能出诸口也。虽然,宋于此时,诚欲践此言,抑岂无可恃之(甚)[具]哉?童贯之夹攻契丹也,与刘延庆辈茸阘之将,率坐食之军,小入则小败,大入则大溃,残辽且竞起而笑之。祸已成,势已倾,所仰望以支危亡者,又种师道之衰老无能者也。及理宗之世而势屡变矣,岳、韩、刘、吴之威,挫于秦桧,而成闵、邵弘渊、王权、张子盖习于选懦,故韩侂胄蹶起而旋仆。乃(至)[自]侂胄之乐进武人而重奖之也,于是而虔矫之才亦为之磨厉。孟宗政、赵方、孟珙、余玠、彭大雅之流起,而兵犹足为兵,将犹足为将,战犹有以战,守犹有以守,胜犹非其徼幸,败犹足以自持。左支右拒于淮、襄、楚、蜀之闲,不但以半割残金,而且以抗衡蒙古。垂至于将亡之际,而西川之争,旋陷旋复,襄、樊之守,愈困愈坚。吕文焕、刘整反面倒戈,而驰突无前,率先阿术、伯颜以进。如使君非至闇,相匪甚奸,则尽东南之力,以扑灭分崩之女真而收汴、雒,固其可奏之功。以视昔之闻声而栗、望影而奔者,强弱之相差亦远矣。诚奉直词以答蒙古,奚患言之不践,徒资敌笑乎?君国者,理宗也;秉成者,史嵩之也;继之者,贾似道也。通蒙古亦亡,拒蒙古亦亡,无往而不亡,则虽欲善为辞以应之,而固无可应。不得已而姑许之,明悬一童贯、王黼之昭鉴,为异日败亡之符券,而有所不能避,固其必然矣。通而计之,酌时势而度之,固有可不亡之道。而要非徒拒蒙古会师之约,可以空言为宋救也。空言者,气矜而不以实者也。〖四〗尝论之曰:浮屠氏以生死为大事。生死者,一屈一伸之数,天之化,人无得而与焉,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而可矣,恶足以当大事哉?君子之大事,在仕与隐。仕隐者,君子之生死也。方仕而隐,伸而必屈也,而唯己自屈,物不能屈焉。方隐而仕,伸其所屈也,而唯己自伸,物不能伸焉。有可以仕,有不可不仕;有可以隐,有不可不隐。持之以大贞而存其义,酌之以时宜而知其几。生以之生,死以之死,生不虚而死不妄。不轻以身试天下,不轻以天下试其身。终身守之,俄顷决之,皆存乎一心。故曰仕隐者,君子之生死也。君子之道,仕者其义也,隐者其常也,知仕则知隐矣。故君子之仕,其道非一,而要皆以可于心者为可于道,则一也。天下待以定,民待以安,君待以正,道诚在己,时不可违,此其不可不仕者也。鲁两生之德,不足以胜之,而高自骄语,无谓也。其次,则天下已治安矣,出而无以大异于出也,而君以诚求,贤以汇升,治以赞襄而益盛,则义在必仕而时顺之,虽可以隐弗隐也。周党、严光、魏野、林逋之欲自逸者,非也。其次,则治与乱介,而国是未定;贤与奸杂,而流品未清;君子急将伯之呼,小人深侧目之妒,可弗仕也。而自牖之约可纳,同声之应不鲜,志诚贞而忧患诚不能以中辍,则出入于风波之中,而犹可不为之葸退,固志士之自命者然也。其下,则君昏而不察,相奸而不容,怀悲愤以愍颠隮,忤权臣而争邪正,于是斥之、罢之、窜之、逐之,乃至诬以罪罟,罗以朋党,而伏尸于都市,此诚不可仕矣。而业已在位,无可避之鈇钺,则逢、比之遗烈,未尝不可追,而勿为挟全躯保妻子之谋,以引身佚处。仕与死相因,死不可畏,仕亦不可为之中沮矣。

译如果真要拒绝蒙古而又把话说得恰当,就一定要这样回答:‘金是我国世代的仇敌。从前我国有不贤的臣子,听信它的欺骗诱导,资助它的兵力来灭掉辽国,以为它会把燕、云之地归还给我国;辽国灭亡后,它突然背弃盟约,乘我国没有防备而倾覆我国的宗庙社稷,我们与它不共戴天已经很久了。只是由于遭受挫折以后,国家根基尚未稳固,姑且答应同它和好,以使百姓得到休息,并借此利用它。如今经过几十年的生聚休养,正准备全部率领将帅和军队的力量洗雪从前的耻辱,而上天又把它交到我们手中,驱使它渡过黄河,送死于汴、蔡。如今河北之地,它正逐渐收取并纳入版图;河南是我国帝王陵寝所在的土地,我本来就将起兵收复它,俘获守绪,献到祖庙。平定河北,对它来说兵力有余,不需要我国参与;河南本来就在我国的筹划之中,也不必再重重烦劳它。我们将根据自己的力量推进,各自把所得之地作为疆域;等到金国这个孽障全部被消灭,彼此疆界相连,然后再派使者修好,商议睦邻的大事。如今双方正在处理中原的事务,还没有闲暇准备礼物;贵国使者到来,我们恭敬接受美好的问候,也恭敬听取了贵国的命令。’这样回答,就能伸张我们的义理,也能揭穿它的奸谋。言辞虽然不再理屈,但实际力量又不足以兑现它;对于这个狡猾而一心想逞强的敌虏,难道可以凭空洞的声势使它畏服吗?志向不能坚定,胆气不能充足,所以本来就嗫嚅不敢把这些话说出口。即使如此,宋朝在这个时候如果真想兑现这些话,难道竟没有可以依靠的工具吗?童贯夹攻契丹时,和刘延庆等怯弱无能的将领,率领一群只会坐食军粮的军队,小规模进攻就小败,大规模进攻就大溃,残余的辽军反而竞相起来嘲笑他们。祸患已经造成,形势已经倾覆,所能仰仗来支撑危亡的,又是种师道这样衰老无能的人。到了理宗时代,形势屡次发生变化。岳飞、韩世忠、刘光世、吴玠的威名,被秦桧挫败;成闵、邵弘渊、王权、张子盖等人又习惯于软弱怯懦,所以韩侂胄突然起兵,很快便失败覆灭。自韩侂胄乐于进用武人并重重奖赏他们以后,于是虔矫一类的才能也因此得到磨炼。孟宗政、赵方、孟珙、余玠、彭大雅这一类人兴起,军队仍然足以称为军队,将领仍然足以称为将领,作战仍然有作战的能力,防守仍然有防守的能力;胜利不只是侥幸,失败也还足以自我支撑。在淮、襄、楚、蜀之间左支右拒,不仅守住了残破的金国的一半疆土,而且还能够同蒙古抗衡。到了将要灭亡的时候,西川之争中,刚陷落就又收复;襄阳、樊城的防守越是困苦,就越是坚固。吕文焕、刘整反叛倒戈后,纵横冲突,势不可挡,带头跟随阿术、伯颜推进。假如君主不是极端昏暗,宰相不是极端奸邪,那么用尽东南的力量,扑灭分裂崩溃中的女真,收复汴、雒,本来就是可以取得的功绩。与从前一听到声息就发抖、看到影子就逃跑相比,双方强弱的差距也已经很远了。如果真能拿正直的言辞答复蒙古,又何必担心说出的话不能兑现,白白供敌人讥笑呢?掌握国家的是理宗,执掌政务的是史嵩之,后来接替他的是贾似道。同蒙古交往也是灭亡,拒绝蒙古也是灭亡,无论走哪条路都不能不灭亡,那么即使想把答辞说得恰当,也确实没有什么可以答复的了。不得已姑且答应它,明明把一个童贯、王黼悬在眼前作为清楚的鉴戒,成为日后败亡的符券,而又有无法避免的结果,这本来就是必然的。综合考察这些事情,斟酌当时形势并加以推度,本来有可以不灭亡的办法。但关键并不只是拒绝蒙古会师的约定,就能凭空洞的言辞拯救宋朝。所谓空言,就是气势骄矜而没有实际内容的话。四 我曾经这样评论:佛教徒把生死看作大事。生死,不过是一屈一伸的命数,是上天的变化,人无法参与其中;懂得天命的人,不站在将要倒塌的墙下,也就可以了,哪里足以担当什么大事呢?君子的大事,在于出仕还是隐居。出仕和隐居,就是君子的生死。正当出仕而选择隐居,是把伸展转为屈抑,但只有自己使自己屈抑,外物不能使他屈抑;正当隐居而选择出仕,是使自己曾经屈抑的志向得到伸展,但只有自己使自己伸展,外物不能使他伸展。有可以出仕的时候,也有不能不出仕的时候;有可以隐居的时候,也有不能不隐居的时候。以大正道坚持这种选择而保存义理,按照时势和适宜程度加以斟酌,懂得其中的关键。因这种选择而生,因这种选择而死,生不是徒然,死也不是妄为。不轻易拿自己的生命去试探天下,也不轻易拿天下来试探自己的生命。终身坚持它,片刻作出决断,都在于自己的内心。所以说,出仕和隐居,就是君子的生死。君子的处世之道,出仕是他的义务,退隐是他的常态;懂得什么时候应当出仕,也就懂得什么时候应当退隐了。所以君子出仕,原则并不只有一种,但关键都在于:凡是自己心中认为可以做的,也就是合乎道的,这一点是相同的。天下等待着安定,百姓等待着安宁,君主等待着匡正;道确实在自己身上,而时势又不容违背,这就是不可不出仕的时候。鲁国两位隐士的德行不足以胜任这种责任,却自高自大地说了些骄傲的话,实在没有道理。次一等的情形,是天下已经治理安定,出仕也没有什么特别不同;但君主以诚意求贤,贤人汇聚而被擢升,治理因辅佐而更加兴盛,那么按义理就必定应当出仕,而时势又顺利,即使可以隐居,也不应隐居。周党、严光、魏野、林逋这些想要自行逃避的人,是不对的。再次一等的情形,是治与乱交错,国家的政局还没有确定;贤人与奸人混杂,人物品流还没有澄清;君子急切地呼求贤者相助,小人则深深地侧目嫉妒。在这种情况下,难道可以不出仕吗?只要能够接受自牖之约,能够得到同声相应的人,也不乏其人;只要志向确实坚定,忧患确实不能使自己中途停止,那么即使出入风波之中,也仍然不必因恐惧而退缩,这本来就是有志之士自我期许的样子。最下等的情形,是君主昏聩而不能明察,宰相奸邪而不能容人;君子怀着悲愤,忧悯国家的倾覆,触犯权臣而争论邪正,于是被斥退、罢免、流窜、驱逐,甚至被诬陷加罪、以朋党之名罗织罪状,最终横尸都市。这才确实是不可出仕的时候。但既然已经身居其位,无法躲避斧钺之刑,那么逢、比遗留下来的忠烈事业,也未尝不可追继;不要为了保全性命、保护妻子儿女,便谋求抽身退居。出仕与死亡相互关联,死亡不可畏惧,出仕也不可因此而中途退阻。

呜呼!小人之杀君子,君子弗避焉者,假以君之威灵,诬以国之刑典,既分义之不可逃;而其死也,昭昭然揭日月以正告于天下,则奚必死之愈于生哉?凡小人之贼贤以乱国者,类出于此。唯理宗之世,史嵩之当国,其杀人独异于是。忌之也愈甚,而仇之也愈隐。议论弗争也,禄位弗夺也,酬酢如相忘也,宴笑如相好也,投酖于杯酒盂羹之中,仓卒以死,而片语不能自伸。天子莫能测其械,盈廷莫能讼其冤。若此者,犹与之共立于朝以相抵啎,是抱蝮以寝而采堇以茹也。则诚所谓岩墙者矣。焉有君子而陨其生于杯酒盂羹者乎?需迟顾眄,不勇退于崇朝,不亦惑乎?不可死,则不可仕。不可仕而不谋隐,可不死而不贵生,死有轻于鸿毛,徐元杰、刘汉弼、杜范当之矣。乃于时环顾在廷,无有引身而去者,则当时之人才亦大可见矣,尚望其能扶人之社稷之亡而致之存哉?呜呼!不可仕而犹可隐,以视进不可仕、退不可隐者,又奚若邪?嵩之杀士之日,去宋之亡犹三十余年,则知命贵生以不自辱,固有余地以置此身。若嵩之者,不与争权而毒亦释矣。过此而愈难矣。谢皋羽、龚圣予、郑忆翁、汪水云诸子者,仕既无君,隐亦无土,欲求一曲之水,一卷之山,散发行吟,与中原遗黎较晴雨、采橡梠而不可得,然后君子之道果穷。如之何可隐不隐,而以死殉簪绂也哉!〖五〗不仁者不可与言,不可与言而言,失言。不仁之尤,冒不孝之恶,为清议所攻,犹多其口说以相拒,恶至斯而极矣。如是,而可执名义以与之争得失哉?尸大臣之位,徼起复之命,以招言者之攻击,自史嵩之始,而李贤、张居正、杨嗣昌仍之。徐元杰抗论以强抑之而死于毒,至不仁者为蛇蝎以螫人,无足怪也。然则罗彝正、邹尔瞻、黄幼元之昌言名义,娓娓而不穷,不已赘乎!夫子之斥宰予也,曰:"女安,则为之。"弗与争也。但言安,而其天良之剿绝,不可复容于覆载。君子一字而烈于鈇钺,自此以外,无足与不仁者辨矣。先王之使人子终丧而后从政,岂以禁制之哉?以仁人孝子之道相期,深愍而慰安之,意良厚也。以为子之所致于亲者已穷矣,但此三年之内,可薄效其哭踊奠送之忱,创钜痛深,有毁瘠灭性之忧,不忍复以国事相劳而重困之也。是上之所以待之者,方举而登之君子之堂;而顾自灭裂之以陷于禽兽之阱,则恻隐之心亡,而羞恶之心亦绝矣。夫至于羞恶之心绝,则莠言自口,谁扪其舌,而立身扬名、移孝作忠之说,皆唯其口给以与人相啮蹄,复何所忌,而尚可与之正言乎?且夫庸主之徇其邪心,而必欲逆众论以起复之也,岂果谓此一人者不可旦夕不立于廷哉?藉其触严寒、犯炎暑、五日不汗以死,而社稷遂无所托邪?盖不仁者之得此于庸主,亦非易易也。或侧媚宫闱以倾主志,或结交宦寺以窥主心,或援引邪朋以称其才,或簧鼓吏民以颂其功。当父母尚存之日,早亿其且死,而为不可去之情形,胁上以祸福,留未了之残局,待己以始终。汶汶者遂入其囮而坚信之,曰:是诚不可使旦夕去我者也。夫然,则其为此也亦劳矣。而起复在位之日,腼颜以居百僚之上,气必有所沮,事必有所掣,终不能昂首伸眉,若前此之得志而骄。夫终丧之日短,而仕进之日长,亦何吝此三年之姑退,以需异日之复兴。然而决忍于禽兽之为,亦有繇已。持大权,居大位,与闻国之大计,而进退绰然,可因时以任己志者,唯君子能也。否则居心以坦,制行以恪,无险陂刻核之政,可寡过以免于弹射者也。旦进之而夕可退矣,夕退之而旦又可进矣。任事数十年,而决去一朝,可矣;投闲已久,而复起一朝,可矣。若夫不仁者,褊妒以妨贤,其积怨者深也;饰奸以罔上,其匿情者多也;擅权以远众,其欲相代以兴者伙也。所恃以钳盈廷之口、掩不轨之情者,唯魁柄在握,日得与宫廷相接纳,而欲指摘之者不得其要领耳。非无同恶之淫朋,而两奸相匿者,必隐而相倾。则一离乎其位,大则祸亟随之,小亦不能以更进。故史嵩之一退,而徐元杰果大反其所为。不得已而以酖毒杀正士,以自全也。不然,嵩之误国之辜,其不为丁谓、章惇之窜死也几何哉?知小人之情出于此,则知其灭绝天彝之繇,实为国家之大蠹。直揭其所以求容之隐,勿但以求君子者责之于仁孝,奸无所容,而恶亦戢矣。宾宾然取仁人孝子孺慕之哀,天经地义人禽同异之理,与之相折,使得逞违心之邪说,蒙面以相诘,复恶从而禁之?斩蛇者,不责其大之吞小也,防其毒也;驱枭者,不责其子之食母也,恶其妖也。为毒为妖,足以当一死矣。是故诸君子之以仁孝攻史、李、张、杨也,亵道而失言,不如其已之也。〖六〗

译唉!小人杀害君子,君子却不逃避,是因为小人借用君主的威势,假借国家的刑法来诬陷他,君子既然在义理上不能逃脱;而且君子死后,真相昭然,仿佛揭示于日月之下,正告天下,那么为什么一定要说死比生更好呢?凡是小人残害贤人而扰乱国家,大多就是由此而来。只有理宗一朝,史嵩之掌握国政时,他杀人却不同于此。他对人的忌恨越深,仇恨就隐藏得越深;不在议论上争斗,不剥夺俸禄官位,交往应酬好像彼此忘怀,宴饮谈笑好像彼此友好,却把酖毒投入杯酒碗羹之中,使人仓促间死亡,连一句话也不能为自己申辩。天子不能察觉他的阴谋,满朝官员也不能替死者申诉冤屈。像这样还同他一起立于朝廷,与他相抗衡,正如抱着毒蛇睡觉、采堇菜来吃一样。这确实就是所谓置身岩墙之下了。哪有君子会死在杯酒碗羹之中的呢?还要迟疑观望,不能在一天之内勇敢退隐,不也是糊涂吗?既然不能去死,就不能出仕;既然不能出仕却又不谋求隐退,那就可以做到不把死亡看得可怕、也不把活着看得可贵,死得比鸿毛还轻,徐元杰、刘汉弼、杜范就是这样的人。然而当时环顾朝廷,竟没有一个人抽身离去,这样看来,当时的人才也就很清楚了;还指望他们能够挽救即将灭亡的国家、使它转危为安吗?唉!不能出仕却还可以隐居,与那种进身不能出仕、退身又不能隐居的情形相比,又怎么样呢?史嵩之杀害士人的时候,距离宋朝灭亡还有三十多年;由此可知,懂得命运而珍惜生命、不使自己受辱,本来还有余地可以安置自身。像史嵩之这种人,只要不与他争夺权力,他的毒害也会消解。过了这个时机,事情就更加艰难了。谢皋羽、龚圣予、郑忆翁、汪水云这些人,出仕已经没有君主,隐居也没有土地;想求得一曲水、一卷山,披散头发放声吟咏,同中原遗民共同谈论晴雨,采食橡实和梠实,却都不可得。到了这一步,君子的处世之道果然穷尽了。怎么可以明明能够隐居却不隐居,反而用死亡来殉葬官帽官服呢?〖五〗 不仁的人,不可以同他谈论;明知不可以同他谈论却仍然与他谈论,就是失言。不仁之中最严重的,是冒犯不孝的罪恶,受到清议攻击,却还多方发表言说来抗拒;恶行到了这种地步,已经达到极点了。既然如此,难道还可以拘守名分义理,同他争辩是非得失吗?尸居大臣之位,求取起复的诏命,以招致言官的攻击,从史嵩之开始,李贤、张居正、杨嗣昌又相继如此。徐元杰以抗争的言论强行压制他,最终死于毒害;至于不仁的人变成蛇蝎来螫人,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既然如此,罗彝正、邹尔瞻、黄幼元反复畅谈名分义理,娓娓不绝,岂不是已经多余了吗?孔子斥责宰予时说:‘你既然安于这样做,那就去做吧。’并不与他争辩,只说一个‘安’字;但宰予的天良已经被彻底摧毁,天地也不能再容纳他。君子只用一个字,便比斧钺还猛烈;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值得同不仁者争辩的了。先王规定人子服满丧期以后才从政,难道是为了禁制他们吗?是以仁人孝子的道德标准来期待他们,对他们深表哀悯并加以安慰,心意实在深厚。先王认为,子女对于父母所能尽的孝道已经做到极致;只是这三年之内,可以稍微表现哭踊、祭奠、送葬的诚意。父母新丧,创伤巨大、悲痛深重,还有因毁瘠而伤害性命的忧虑,因此不忍心再用国事劳累他们,使他们更加困顿。这正是君上对他们的待遇:本来要举拔他们,使他们登上君子的行列;他们却反而自行毁坏自己,陷入禽兽的陷阱,那么恻隐之心就消亡了,羞恶之心也断绝了。一个人既然连羞恶之心都断绝了,污秽的言语就会从口中说出,谁还能按住他的舌头?至于立身扬名、移孝为忠之类的说法,也不过是凭口才与别人互相争斗罢了,还有什么顾忌,哪里还能够同他正面讲道理呢?况且,平庸的君主顺从自己的邪念,非要违背众议而下令起复某人,难道真是认为这个人一时一刻都不能不在朝廷任职吗?即使借口他遭受严寒、冒犯酷暑,五天不出汗便会死亡,国家就果真没有可以托付的人了吗?不仁之人要从平庸君主那里得到这种待遇,也并不容易。有的向宫闱侧身献媚,以改变君主的心意;有的结交宦官寺人,以窥探君主的内心;有的援引邪党,以夸耀他的才能;有的煽惑官吏百姓,以颂扬他的功劳。在父母尚且健在的时候,便早早料定他们将要死亡,预先制造自己不可离开的情势,以祸福威胁君上,留下未了的残局,等待君主始终为自己保留位置。昏昧的君主于是落入他的诱饵而深信不疑,说:‘这个人确实不能让他一时一刻离开我。’这样看来,他为此所费的心力也很大了。等到起复任职之日,他厚着脸皮处在百官之上,气势必然有所受挫,办事必然受到牵制,终究不能像从前得志骄傲时那样昂首舒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服满丧期的日子很短,而出仕进身的日子很长,又何必吝惜这三年暂且退处,等待日后重新起用呢?然而要决意忍受禽兽般的行为,也确实有其原因。掌握大权,居于高位,参与国家大事的谋划,而且进退从容,可以因时势而施展自己的志向,这只有君子能够做到。否则,内心坦荡,行为谨慎,没有险恶偏邪、苛刻深峻的政令,便可以少犯过失,免受弹劾。早晨任用他,晚上就可以罢免;晚上罢免他,早晨又可以起用。任职几十年,一旦在一天之内离去,可以;闲置已久,一旦在一天之内复出,也可以。至于不仁之人,心胸狭窄而嫉妒,妨害贤人,积累的怨恨很深;粉饰奸邪来欺骗君上,隐藏的事情很多;擅自专权而疏远众人,想要取而代之、借此兴起的人很多。他所依仗的,不过是掌握魁柄,每天能够同宫廷接近往来,使想指责他的人抓不住他的要害罢了。并不是没有共同作恶的淫朋,但两个奸人互相包庇,也必然会暗中互相倾轧。因此他一旦离开职位,大则灾祸立即跟随而来,小则也不能再得到升进。所以史嵩之一退,徐元杰果然大幅改变了自己的作为。他不得已用酖毒杀害正直之士,来保全自己。不然的话,史嵩之误国的罪过,与丁谓、章惇被流窜处死相比,又相差多少呢?知道小人的心术出于这里,也就知道他们灭绝天理人伦的原因,实在是国家的大祸害。应当直接揭露他们求得容身的隐情,不要只因为他们求取君子之名,便用仁孝的标准去责备他们;这样奸邪无处容身,恶行也会收敛。若恭恭敬敬地拿仁人孝子依恋亲长的悲哀、天经地义以及人与禽兽区别的道理,同他们反复争辩,使他们得以施展违背本心的邪说,蒙着脸来反问,那么又怎么能禁止他们呢?斩蛇的人,不是责怪蛇以大吞小,而是要防备它的毒;驱逐枭鸟的人,不是责怪它的幼鸟吃母鸟,而是厌恶它的妖异。成为毒物、成为妖物,就足以判处死刑了。因此,诸位君子用仁孝来攻击史嵩之、李贤、张居正、杨嗣昌,是亵渎大道而又说错了话,不如停止这样做。〖六〗

刑具之有木棓、竹根、箍头、拶指、绞踝、立枷、匣床诸酷具,被之者求死不得,自唐武氏后,无用此以毒民者。宋之末年,有司始复用之。流及于今,法司郡邑下至丞尉,皆以逞其暴怒,而血肉横飞,不但北寺缇帅为然也。呜呼!宋以此故,腥闻于上天,亟剿其命,不得已授赤子于异(姓)[类],而冀使息虐,亦惨矣哉!宋之先世以宽仁立国,故其得天下也不正,而保世滋大,受天之祐,不期后之酷烈至此也!揆其所繇,自光宗以后,君皆昏痿,委国于权奸;吏以贿升,恣行其污暴。虽理宗制"疾痛犹己"之刑箴,降"延及无辜"之禁令,而不为之式遏。祖宗矜恤之至意,炳于日星,数小人殄灭之而有余。小人之害亦烈矣!虽然,端本清源,以究其害之所自兴,则不但自小人始也。大臣之不法,小臣之不廉,若唐之有韦保衡、路岩,宋先世之有蔡京、秦桧,恶岂减于史、贾哉?而有司不为之加暴。故知淫刑之害,不但自小人始也。异端之言治,与王者之道相背戾者,黄、老也,申、韩也。黄、老之弊,掊礼乐,击刑政,解纽决防,以与天下相委随,使其民宕佚而不得游于仁义之圃。然而师之为政者,唯汉文、景,而天下亦以小康。其尤弊者,晋人反曹魏之苛核,荡尽廉隅,以召永嘉之祸。乃王导、谢安不惩其弊而仍之以宽,卒以定江左二百余年五姓之祚,虽有苻坚、拓拔宏之强,莫之能毁。盖亦庶几有胜残去杀之风焉。若申、韩,则其贼仁义也烈矣。师之者,嬴政也,曹操也,武曌也,杨坚也,其亡也忽焉。画一天下而齐之以威,民不畏死,以死威之,而民之不畏也益滋。则惟惨毒生心,乐人之痛彻心脾,而自矜其能也。以君子慎修畏咎之道责小人,小人固不能喻;以小人愚惰顽恶之禁禁君子,君子亦所不防。以闺房醉饱之愆,督人于名义,而终陷于污;以博弈嬉游之失,束人于昏夜,而重困其情。于是薄惩之而不知戒也,则怒激于心,忿然曰:"此骄悍之民,恃其罪之不至于死,而必不我从;则必使之惨彻肌肤,求死不得,而后吾法可行焉。"其为说亦近似乎治人之术也。而宋之为君子者,以其律己之严,责愚贱之不若,隐中其邪。顾且曰:"先王之敕法明刑,以正风俗、起教化者,必是而后不与黄、老之解散纲维者等。"于是有狡悍不输情实之奸民,屡惩不知悛改之罢民,触其愤懑,而以酷吏虐民之刑具施之;痛苦亦其所宜也,瘐死亦其自取也,乃更涣然释其悁疾之心,曰:"吾有以矫恶俗而(沮)[正]之矣。"夫惟为君子者,不以刑为不得已之事而利用之,则虐风乘之以扇,而酷吏益以此市威福而导天下以乐祸之情。懦民见豪民之罹此,则快矣;愚民见黠民之罹此,则快矣;贫民见富民之罹此,则快矣;无藉之民,见自矜之民罹此,则抑快矣。民愚而相胥以快也,乃反栩栩然自慰曰:"吾之所为,大快人心也。"呜呼!人与人为伦,而幸彼之裂肌肉、折筋骨以为快,导天下以趋于残忍,快之快之,而快人者行将自及,抑且有所当悲闵而快焉者,浸淫及于父子兄弟[之]不知。为政者,期于纾一时愚贱之忿疾而使之快,其率天下以贼仁也,不已甚乎!毒具已陈,乱法不禁,则且使贪墨者用之以责苞苴,怀毒者用之以报睚眦;则且使饮食之人用之以责厨传,淫酗之夫用之以逞酒狂。避道不遑,而尸陈于市廛;鸡犬不收,而血流于妇稚。为君子者,虽欲挽之而莫能,孰知其自己先之哉?帝王之不得已而用刑也,恶之大者,罪极于死,不使之求死而不得也。其次,流之也有地,释之也有时。其次,杖之笞之也有数,荆竹之长短大小也有度。所以养君子之怒,使有所止而不过,意甚深也。无所止,而怒虽以理,抑且以覆蔽其恻隐之心,而伤天地之和。审是,则黄、老之不尚刑者,愈于申、韩远矣。夫君子之恶恶已甚,而启淫刑之具,岂自以为申、韩哉?而一怒之不止,或且为申、韩之所不为。故甚为宋之君子惜,而尤为宋以后之愚民悲也。虔刘已亟,更投命于异类,有王者起,其尚念之哉!〖七〗世降道衰,有士气之说焉。谁为倡之?相率以趋而不知戒。于天下无裨也,于风俗无善也,反激以启祸于士,或死或辱,而辱且甚于死。故以士气鸣者,士之荑稗也,嘉谷以荒矣。夫士,有志、有行、有守,修此三者,而士道立焉。以志帅气,则气正;以气动志,则志骄;以行舒气,则气达;以气鼓行,则行躁;以守植气,则气刚;以气为守,则守窒。养气者,不守其约,而亟以加物,是助长也。激天下之祸,导风俗之浇,而还以自罹于死辱;斯其为气也,习气而已矣。

译刑具中有木棓、竹根、箍头、拶指、绞踝、立枷、匣床等各种酷刑器具,受刑的人求死不得。自唐代武氏以后,再没有使用这些东西来残害百姓的人。宋朝末年,有司才开始重新使用。一直流传到今天,法司、郡邑,以下甚至丞、尉,都用它来发泄暴怒,弄得血肉横飞,不只是北寺缇帅如此。唉!宋朝因此恶名上达苍天,天命急速断绝,不得已把赤子交给异姓异类,希望借此平息暴虐,实在太惨了!宋朝先世凭宽仁建立国家,所以得到天下并不正当,却能保有国家并不断扩大,受到上天的保佑;没想到后世的残酷竟到了这种地步!推究其原因,自光宗以后,君主都昏聩衰弱,把国家交给权奸;官吏靠贿赂升迁,肆意施行污秽暴虐之政。虽然理宗制定了‘疾痛犹己’的刑法箴言,颁布‘延及无辜’的禁令,却没有人加以制止。祖宗怜悯体恤百姓的深意,像日月星辰一样明白,足以屡次消灭小人的罪恶而有余。小人的祸害也实在猛烈啊!即便如此,端正根本、澄清源头,追究这种祸害从哪里兴起,也不能只说是从小人开始。大臣不守法,小臣不廉洁,像唐代有韦保衡、路岩,宋朝先世有蔡京、秦桧,他们的恶行难道比史嵩之、贾似道少吗?而有关官署却没有因此对他们施加酷暴。所以由此可知,滥用酷刑的祸害,也不只是从小人开始的。异端学说中谈论治理、同王者之道相违背的,有黄、老之学,也有申、韩之学。黄、老之学的弊病,在于摒弃礼乐,排斥刑政,解开纲纽、冲破防禁,任凭天下随波而行,使百姓放荡逸乐,不能在仁义的园圃中遨游。然而以黄、老为师而施政的,只有汉文帝、汉景帝,而天下也因此达到小康。它更严重的弊病,是晋人反对曹魏的苛细严酷,荡尽廉耻和分寸,从而招致永嘉之祸。后来王导、谢安不纠正这种弊病,反而继续实行宽纵,最终凭此安定江左,使五姓的国祚延续二百余年;即使有苻坚、拓拔宏那样强大的人,也不能毁灭它。这大概也算有几分胜残去杀的风气吧。至于申不害、韩非之学,它残害仁义尤其厉害。以它为师的,有嬴政、曹操、武曌、杨坚;他们的灭亡都来得很快。他们把天下制定成一套划一的制度,用威势使一切齐同;百姓不怕死,便用死亡来威吓他们,而百姓不怕死的情形反而更加严重。于是他们心中只产生残酷狠毒,乐于看人痛彻心脾,并以此自夸有本领。用君子谨慎修养、害怕获罪的道理去责备小人,小人本来就不能理解;用禁止小人愚昧懒惰、顽固邪恶的办法去约束君子,君子也不会防备。因为闺房、醉饱之类的过失,便用名分义理来督责人,最终反而陷入污秽;因为赌博、下棋、嬉游之类的过错,便把人拘束在昏暗夜晚之中,使其处境更加困苦。于是稍加惩罚却不知道警戒,便怒气冲心,愤然说:‘这些人骄横强悍,仗着自己的罪过不至于死,必定不肯服从我;那么就一定要使他们的肌肤受到惨痛,求死不得,然后我的法令才可以施行。’这种说法似乎也近似于治理人的方法。宋朝那些自认为君子的人,因为严格要求自己,便责备愚昧卑贱之人达不到自己的标准,暗中反而迎合了这种邪说。他们还说:‘先王明白地制定法令、严明刑罚,用来端正风俗、兴起教化,必定应当如此;这样才不会同黄、老学说那种解散纲常维系的做法相同。’于是有些狡猾强悍、不肯交代实情的奸民,以及屡受惩罚仍不知悔改的疲弱百姓,触发了他们的愤懑,他们便把酷吏虐待百姓的刑具施加在这些人身上;他们认为,使人痛苦也是这些人应得的,死在狱中也是他们自取的,于是反而完全放下了怨恨愤疾之心,说:‘我已经有办法纠正恶劣风俗、使它归正了。’ 正因为那些自称君子的人,不把刑罚当作不得已才使用的手段,反而主动利用它,虐暴的风气便乘势扩散,酷吏也更加借此贩卖威福,引导天下产生以祸害他人为乐的情绪。懦弱的百姓看见豪强遭受这种刑罚,就感到痛快;愚昧的百姓看见狡黠的人遭受这种刑罚,就感到痛快;贫穷的百姓看见富人遭受这种刑罚,就感到痛快;无所依凭的百姓看见那些自负的人遭受这种刑罚,也感到压抑中的痛快。百姓愚昧,彼此相互助长这种快意,反而兴高采烈地安慰自己说:‘我们所做的事,大大快了人心。’唉!人与人本来同属人类,却以看见别人肌肉撕裂、筋骨折断为快,这就是引导天下走向残忍;大家以此为快、以使别人痛快为快,而那些使人痛快的人将来就会遭报,甚至还会有本来应当悲悯的事情,人们却把它当作快事;这种风气逐渐蔓延,甚至会波及父子兄弟之间,使人对此也不觉察。治理国家的人,只求缓解一时愚昧卑贱之人的愤怒,使他们感到痛快;这样率领天下残害仁义,不是太过分了吗?毒刑器具已经陈列,败坏法制的行为又无人禁止,那么还会使贪污的人用它来逼取贿赂,使怀有毒心的人用它来报复细小的嫌隙;还会使只顾饮食的人用它来责罚厨役、驿传,使放纵酗酒的人用它来发泄酒后的狂暴。人们来不及躲避道路,尸体便陈列在市街;连鸡犬也不能收殓,鲜血流满妇女和幼儿之间。那些自称君子的人,即使想挽救这种局面也无能为力,谁知道竟是他们自己先开启了这种风气呢?帝王不得已而使用刑罚时,对于罪恶中最重大的,罪行达到死刑即可,不应使犯人求死而不得。次一等的罪,流放要有确定的地点,释放也要有适当的时机。再下一等的罪,杖刑、笞刑都要有规定的数目,荆条竹板的长短大小也要有尺度。这是为了涵养君子的愤怒,使它有所止而不越过限度,其中的用意非常深远。若没有限制,愤怒即使出于正当理由,也会反过来遮蔽恻隐之心,伤害天地间的和气。明白这一点,就知道黄、老不崇尚刑罚,远远胜过申、韩。君子痛恨恶行到了极点,却开启滥用酷刑的器具,难道会自认为是在效法申、韩吗?然而一次愤怒不能停止,有时反而会做出申、韩也不会做的事。因此我非常替宋朝的君子惋惜,尤其替宋朝以后的愚民悲哀。残杀已经十分急迫,又把性命交给异类;如果有王者兴起,希望他还会想到这些教训!〖七〗 世道日益衰败,道义日益衰微,于是有了所谓‘士气’的说法。是谁倡导的呢?众人纷纷跟随趋附,却不知道戒惧。它对天下没有补益,对风俗没有好处,反而激发祸患,使士人遭灾,有的死亡,有的受辱,而受辱甚至比死亡更严重。因此,以‘士气’自我标榜的人,是士人中的莠草,嘉谷因此荒芜了。士人应当有志向、有操守、有守持;修养这三者,士人的正道才能建立。用志向统率气势,气势就会端正;用气势驱使志向,志向就会骄纵;用行为舒展气势,气势就会通达;用气势鼓动行为,行为就会躁进;用操守树立气势,气势就会刚强;把气势当作操守,操守就会闭塞。养气的人不守住自己的原则,急于把它施加于外物,这是拔苗助长。激起天下的祸患,诱导风俗日益浇薄,最后反而使自己遭受死亡和羞辱;这种所谓气,也不过是习染而成的习气罢了。

且夫气者,人各有之,具于当体之中,以听心之所使,而不相为贷。不相为贷者,己之气,不以人之动之而增;人之气,亦非己气之溢出以相鼓动而可伸者也。所谓士气者,合众人之气以为气。呜呼!岂有合众气以为气而得其理者哉?今使合老少、羸壮、饥饱、劳佚之数十百人,以哄然与人相搏,其不为敌所挠败者鲜矣。故气者,用独者也。使士也以天下为志,以道义为行,以轻生死、忘贫贱为守;于以忧君父之危,伤彝伦之斁,恤生民之苦,愤忠贤之黜,而上犯其君、下触权奸之大臣以求直;则一与一相当,捐顶踵以争得失,虽起草茅(于)[干]九阍,越其畔矣,而气固盈也。乃忧其独之不足以胜,贷于众以袭义而矜其(君)[群],是先馁也。于己不足,而资哄然之气以兴,夫岂有九死不回之义哉?以为名高,以为势盛,惟名与势,初无定在,而强有力者得乘权以居胜地。于是死与辱及其身,而益彼之恶,以为天下害,斯岂足为士气之浩然者乎?宋之多有此也,不审者以为士气之昌也,不知其气之已枵也。当李伯纪之见废,而学宫之士哄然一起矣;逮史嵩之之复起,哄然再起矣;徐元杰、刘汉弼以毒死,而蔡德润等哄然三起矣;丁大全之逐董槐,而陈宜中等哄然四起矣。凡其所言,皆忧国疾谗、饬彝伦、正风化者也。理以御气,而气固可伸;乃以理御气,而气配理,亦从乎人之独心而已。己正而邪者屈,己直而枉者伏。乃凡此群竞而起者,揣其志,果皆忧国如家,足以胜诸奸之诬上行私者乎?稽其行,果皆孝于而亲,信于而友,足以胜诸奸之污辱风化者乎?度其守,果皆可贫可贱,可穷可死,而一介必严,足以胜诸奸之贪叨无厌者乎?倡之者,或庶几焉。而闻风而起,见影而驰,如骛如奔,逐行随队者之不可保,十且八九也。诸奸且目笑而视之,如飞鸟之集林;庸主亦厌听之,如群蛙之喧夜。则弋获国士之名,自诩清流之党,浸令任之,固不足以拯阽危之祸,国家亦何赖有此士哉?政之不纲也,君之不德也,奸之不戢而祸至之无日也,无能拯救。而徒大声以号之,怨诅下逮于编氓,秽迹彰闻于强敌,群情摇动,而堕其亲上死长之情。则国势之衰,风俗之薄,实自此贻之矣。辑辑翻翻,游谈之习胜,物极必反,烖必逮身。迨至蒙古入杭,群驱北徙,瘃足堕指,啼饥僦食于原野;曾无一人焉,捐此蟪蛄之生,就孔子之堂,择干净土以为死所。则向之浮气坌兴、山摇川决者,今安往邪?先王之造士也,宾之于饮,序之于射,节之以礼,和之以乐。其尊之也,乞之而后言;其观之也,旅而后语。分之于党塾、州序,以静其志;升之于司马,而即试以功。其以立国体也,即以敦士行也。驯其气而使安也,即以专其气而使昌也。使之求诸己而无待于物也,即以公诸天下而允协于众也。故虽有乱世暴君、奸人逆党,而不能加以非道之刑戮。战国之士气张,而来嬴政之坑;东汉之士气竞,而致奄人之害;南宋之士气嚣,而召蒙古之辱。诚以先王之育士者待士,士亦诚以先王之育士者自育,岂至此哉?诗云:"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各安于其所,而作人之化成。鱼乱于下,鸟乱于上,则网罟兴焉。气机之发,无中止之势,何轻言气哉!〖八〗恃险,亡道也;弃险,尤必亡之道也。恃险而亡,非险使之亡也。任非其人,行非其政,民怨而非其民,兵窳而非其兵,积金粟而糜之,非其金粟,险无与守,均于无险,恃险之亡,亦弃险亡之也。易曰:"王公设险以守其国。"是故守国者,不可以不知险。知险者,明乎险与非险之数,非一山之岝崿,一水之波涛,足以为险也。有可据之险,而居高积厚,以下应乎广衍之神皋,如手足处末而卫其头目,夫是之谓真险。善攻者期于争此,善守者亦守此而已矣。江东自孙氏以来,东晋、南宋因之以立国者皆百余年。长淮、大江为其障蔽,"天堑"之号,繇此而兴。而以实求之,险固不在是也。曹魏临濡须而退,石勒至寿春而返,苻坚渡淝水而奔,拓拔饮江水而止,周世宗破滁阳而罢,完颜亮窥采石而溃,则既已全有长淮而分江之险。乃至兀术直捣建康,立马金山,东陷四明,南驰豫章,终以寝不安席,遽求北走。盖一苇之可杭,无重关之足▯,江东之险,不在此悠悠之带水明矣。

译况且,气这种东西,每个人都有,具备于自身之中,听从心的驱使,彼此不能相借。所谓不能相借,是说自己的气不会因为别人激发它而增加;别人的气也不是从自己的气中溢出,彼此鼓动便可以伸张的。所谓士气,就是把众人的气合在一起称为气。唉!难道把众人的气合在一起作为气,就能合乎道理吗?假如把老少、羸弱、强壮、饥饿、饱食、劳苦、安逸等不同状态的几十、几百个人聚集起来,让他们哄然同别人搏斗,那么不被敌人扰乱击败的很少。所以气,是要独自运用的。假使士人以天下为志向,以道义为行为准则,以轻视生死、忘却贫贱为操守;因而忧虑君父的危难,痛惜人伦道德的败坏,体恤百姓的疾苦,愤恨忠臣贤者被贬黜,并且上面触犯君主、下面触犯权奸大臣,以求得正直;那么一人与一人相当,舍弃头顶和脚跟来争论是非得失,即使从草野间起身,冒犯九重宫门,越过界限,也仍然气势充盈。若担心个人力量不足以取胜,便向众人借力,借袭道义来夸耀自己的群体,这在开始时就已经气馁了。自己力量不足,却借助哄然众人的气势来兴起,哪里还有至死九回也不改志的义气呢?他们把这当作名声高,把这当作势力盛;可是名声和势力本来都没有固定所在,强有力的人便能乘机掌权,占据有利地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这样一来,死亡和耻辱降临到自己身上,反而增加了那一类人的恶行,成为天下的祸害;这难道足以称为浩然的士气吗?宋代常有这种情况。不明察的人以为这是士气旺盛,却不知道这种士气已经空虚了。李伯纪被废黜时,学宫中的士人哄然第一次起来;等到史嵩之重新起用时,又哄然第二次起来;徐元杰、刘汉弼被毒死后,蔡德润等人哄然第三次起来;丁大全驱逐董槐时,陈宜中等人哄然第四次起来。他们所说的,无非都是忧虑国事、痛恨谗佞、整饬伦理、端正风俗的话。理可以驾驭气,而气本来可以伸张;但要用理驾驭气,使气与理相配,也不过取决于个人内心是否独正罢了。自己正直,邪曲者就会屈服;自己刚直,枉曲者就会伏倒。然而,这些争相起来的人,考察他们的志向,果真都能像忧虑自家一样忧虑国事,足以胜过那些诬陷君上、谋求私利的奸人吗?考察他们的行为,果真都能孝敬父母、信实友爱,足以胜过那些玷污风化的奸人吗?衡量他们的操守,果真都能甘于贫困卑贱、困厄死亡,即使极小的事情也必定严守原则,足以胜过那些贪得无厌的奸人吗?最初倡导的人,或许还差不多;但听到风声便起来、看见影子便奔走,像马一样奔驰,跟着队伍行动的人,不能保证的,十之八九。那些奸人还会冷眼旁观,把他们看作飞鸟聚集在树林里;平庸的君主也厌烦听这些话,把它们看作群蛙在夜里喧叫。于是,他们猎取国士的名声,自夸属于清流党人,渐渐让他们担任职任;这本来不足以挽救危急的祸患,国家又何必依赖这样的士人呢?政治纲纪败坏,君主没有德行,奸人不能收敛,而祸患随时会到来,这些都没有能力挽救;他们却只是一味大声呼喊,怨恨诅咒甚至波及平民百姓,污秽行迹又在强敌那里暴露,使众人的情绪动摇,丧失亲近君上、效死长上的感情。这样,国家形势的衰败、风俗的浇薄,实际上都是从这里遗留下来的。往来纷乱,游谈之风盛行;事物发展到极点必然反转,灾祸也必将降临自身。等到蒙古军进入临安,众人被驱赶着向北迁徙,脚冻伤、脚趾坠落,只能在原野上哭着求食、租食;竟没有一个人舍弃这种蟪蛄般短暂的生命,走进孔子的学堂,选择一块干净土地作为死所。那么,先前那种浮躁之气蓬勃兴起、仿佛山摇川决的气势,如今到哪里去了呢?先王培养士人,让他们在饮礼中作为宾客,在射礼中排列次序,用礼节约束他们,用音乐调和他们。尊重他们时,要请他们来然后才同他们说话;观察他们时,要先让他们会集然后才同他们交谈。把他们分置在党塾、州序中,使他们的志向安定;选拔到司马那里,立即用功绩来考核他们。这样做既是为了树立国家的体制,也是为了敦厚士人的品行;驯服他们的气质使之安定,也就是使他们专一其气而使之昌盛;让他们从自己身上求取,而不依赖外物,也就是使他们的德行公之于天下而与众人相协调。因此,即使有乱世、暴君、奸人和叛党,也不能用不合正道的刑罚杀戮他们。战国时士气张扬,于是招来了嬴政坑杀士人的祸患;东汉时士人争竞,于是招来了宦官为害;南宋时士气喧嚣,于是招来了蒙古的羞辱。如果真能用先王培养士人的方式来对待士人,士人也真能用先王培养士人的方式来培养自己,哪里会到这种地步呢?《诗经》说:“鸢鸟飞到高空,鱼儿跃入深渊。”各自安处于自己的位置,造就人才的教化便完成了。鱼在水下乱动,鸟在空中乱飞,于是罗网就兴起了。气机一旦发动,就没有中止的趋势,怎么能轻易谈论士气呢!八 依仗险要而亡国,是违背治国之道;放弃险要,更是必然亡国的道路。依仗险要而亡,并不是险要使它亡国。任用不合适的人,推行不合适的政令,民众怨恨而不能成为自己的民众,军队羸弱而不能成为自己的军队,积聚的金钱粮食又被糜费;这样,险要没有人守卫,就等同于没有险要,依仗险要而亡,也就是放弃险要而亡。《易经》说:“王公设置险要来守卫他的国家。”所以守卫国家的人不能不知道险要。懂得险要,就是明白险要与非险要的道理,并不是一座山的高峻、一条河的波涛就足以成为险要。拥有可以凭据的险要,又处在高处、积蓄深厚的力量,向下应合广阔平原上的精锐之地,就像手足处在末端而卫护头部和眼睛,这才叫真正的险要。善于进攻的人期望争夺的就是这里,善于防守的人也只是守住这里罢了。江东自孙氏以来,东晋、南宋依凭它建立国家的,都有一百多年。长淮和大江成为屏障,“天堑”这个称号也由此兴起。但如果从实际情形考察,险要本来不在这里。曹魏逼近濡须后退兵,石勒到寿春便返回,苻坚渡过淝水后败逃,拓跋氏到江边饮水便停止,周世宗攻破滁阳后收兵,完颜亮窥伺采石后溃败;这些已经都是完全占有长淮、分据大江的险势了。可是兀术直捣建康,在金山勒马驻足,向东攻陷四明,向南驰骋到豫章,最终仍然睡不安席,仓促请求向北逃走。大概一叶苇舟就可以渡过,并没有重重关隘足以[字词疑误]凭恃;江东的险要不在这条悠悠的水带,已经很清楚了。

险不在此,则其立国而不可拔者,固有在也。昭烈有汉中,而曹仁乃却;刘弘镇襄、汉,而琅邪乃兴;桓温缚李势,而氐、羌不敢内犯;张浚督荆、襄,二吴争秦、巩,而女直息其南窥。其亡也:秦灭巴蜀,而捍关破,鄢郢举,走楚于吴,而楚以熸;魏灭蜀汉,迫西陵,王浚因以兴师东指,而孙氏以亡;宇文氏灭萧纪,下萧岿,而隋人南渡之师长驱无忌;宋俘孟昶,下高季兴,而南唐之灭易于摧枯。以是验之,江东之险在楚,楚之险在江与汉之上流。恃大江者非所恃,弃上流者弃其所依。得失之枢,未有爽焉者也。盖吴、越,委也;江、汉之上流,源也。以攻者言,从源而输于委,顺也;不得其源而求诸委,逆也。应援之相踵,刍粮之相济,甲仗车牛之相辅,顺以及之,而军无中匮之忧。顺而下攻,易也;逆而上退,难也。知进之易于攻,而退之难于却,则人有致死之心。此横江而渡者之无成功,而凭高以下者之得胜算也。以守者言,击其头而手足应,制其手足而头不能援。江与汉之上流,刍粮之所给也,材勇之所生也。故吴、越虽已糜烂,而巴、蜀、湘、粤,可阻险以争衡;上游已就沉沦,则吴、会、越、闽,先魂夺而坐毙。苏峻据石头,而陶侃、温峤率江、湘之义旅,掩取之如笼鸟;侯景陷台城,而王僧辩、陈霸先以脃弱之粤人,网举之如游鲦。险在千里之外,而机应于桴鼓之捷,古今辙迹,无有不同焉者。然则宋当理宗之世,岂其必亡哉?弃险以自亡,而贾似道之罪,不可胜诛。非但其纳款(拖雷)[忽必烈]而背之以召寇也。以贿赂望阃帅,以柔媚掌兵权,以伉直为仇仇,以爱憎为刑赏;于是余玠死而川蜀之危不支,刘整叛而川蜀之亡以必,吕文焕之援绝而阳逻之渡不可复遏。迨及临安已破,江南瓦解,扬州之守犹岿然而存。江、淮之堑,不足以固江东,势所不趋,非存亡之纽明矣。故知险者,知天下之大险也,非一山一水在眉睫之闲,见为可恃,以使人骄玩者也。以南为守,而失汉中、巴、蜀,以孤江、湘;以北为守,而失朔方、云中,以危河朔。北倚南之资粮,而徐、泗无衔尾之运;南恃北之捍蔽,而相、魏无屯练之兵;虽英主不能以抚中夏,况中材而际运会之屯者乎?故险者,非可恃也,尤非可弃也;此千秋之永鉴也。

译险要不在这里,那么江东能够建立国家而不可拔除,当然另有所在。昭烈拥有汉中,曹仁于是退却;刘弘镇守襄、汉,琅邪王于是兴起;桓温擒获李势,氐、羌便不敢从内部侵犯;张浚督领荆、襄,二吴争夺秦、巩,女真便停止了向南窥伺。它们灭亡时则是:秦灭掉巴蜀,捍关被攻破,鄢郢全部陷落,楚军逃往吴地,楚国因此衰灭;魏灭掉蜀汉,逼近西陵,王浚便趁机发兵向东进军,孙氏因此灭亡;宇文氏灭掉萧纪,攻下萧岿,隋军渡江南下时长驱直入、无所顾忌;宋俘获孟昶,攻下高季兴,南唐的灭亡就像摧折枯木一样容易。由此验证,江东的险要在楚地,楚地的险要在长江、汉水的上游。依仗大江,并不是所应依仗的;放弃上游,就是放弃自己的依托。得失的关键,没有不在这里的。大概吴、越是末端,江、汉的上游是源头。从进攻方面说,顺着源头把力量输送到末端,是顺势;不能取得源头,却到末端去求取,是逆势。援军接连而来,草料粮食相互接济,铠甲兵器、车辆和牛相互辅助,顺势推进,军队就没有中途匮乏的忧虑。顺流向下进攻容易,逆流向上退却困难。知道进攻容易而退却困难,人们便有拼死作战的决心。这就是横渡长江者不能成功,而凭借高处向下进攻者能够取得胜算的原因。从防守方面说,攻击它的头部,手足就会相互救援;控制它的手足,头部就不能救援。江、汉上游是草料粮食供给的地方,也是才勇之士产生的地方。所以即使吴、越已经糜烂,巴、蜀、湘、粤仍可凭借险要来争衡;上游一旦陷落,吴、会、越、闽便会先夺去魂魄,坐等死亡。苏峻占据石头城,陶侃、温峤率领江、湘的义军,像从笼中捉鸟一样突然夺取了它;侯景攻陷台城,王僧辩、陈霸先凭借柔弱的粤人,像用网捕游鱼一样将他擒获。险要虽在千里之外,军事机应却能像鼓槌击鼓一样迅速响应,古今的事迹没有不同。这样说来,宋朝处在理宗时期,难道一定非亡不可吗?放弃险要而自取灭亡,贾似道的罪过不可胜数。其罪不只是向拖雷(忽必烈)纳款后又背弃约定,从而招来敌寇。他靠贿赂来取悦边帅,靠柔媚来掌握兵权,把刚正不阿的人视为仇敌,以个人爱憎决定刑罚和赏赐;于是余玠死后,川蜀的危局无法支撑;刘整叛变后,川蜀的灭亡成为必然;吕文焕的援助断绝后,阳逻的渡口再也无法阻挡敌军。等到临安已经被攻破、江南瓦解,扬州的守备仍然巍然存在。江、淮的险阻不足以固守江东,形势所不趋向的地方并非存亡的关键,这一点已经很清楚了。所以懂得险要的人,懂得的是天下的大险,而不是只在眼前看见一山一水,便认为可以依恃,从而使人骄纵玩忽。以南方为防守,却丧失汉中、巴蜀,使江、湘成为孤立之地;以北方为防守,却丧失朔方、云中,使河朔陷入危险。北方依靠南方供给粮饷,却没有徐、泗相接的运输;南方依赖北方作为屏障,却没有相、魏屯驻训练的军队;即使是英明的君主也不能因此安抚中原,何况是才智中等又遭逢时运艰难的人呢?所以险要不可依仗,尤其不可放弃;这是千秋万代永远的鉴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