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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宋论七

宋论卷六    神宗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43–50 段

宋论卷六    神宗〖一〗言有大而无实,无实者,不祥之言也。明主知之,知其拓落而以是相震,则一闻其说,而屏退之唯恐不速。唯智小而图大,志陋而欲饰其短者,乐引取之,以钳天下之口,而遂其非。不然,望而知其为妄人,岂难辨哉?王安石之入对,首以大言震神宗。帝曰:"唐太宗何如?"则对曰:"陛下当法尧、舜,何以太宗为哉?"又曰:"陛下诚能为尧、舜,则必有皋、夔、稷、契,彼魏征、诸葛亮者,何足道哉?"呜呼!使安石以此对飏于尧、舜之廷,则靖言庸违之诛,膺之久矣。抑诚为尧、舜,则安石固气沮舌噤而不敢以此对也。夫使尧、舜而生汉、唐之后邪,则有称孔明治蜀、贞观开唐之政于前者,尧、舜固且揖而进之,以毕其说,不鄙为不足道而遽斥之。何以知其然也?舜于耕稼陶渔之日,得一善,则沛然从之。岂耕稼陶渔之侣,所言善言,所行善行,能轶太宗、葛、魏之上乎?大其心以函天下者,不见天下之小;藏于密以察天下者,不见天下之疏。方步而言趋,方趋而言走,方走而言飞;步趋[走]犹相近也,飞则固非可欲而得者矣。故学者之言学,治者之言治,奉尧、舜以为镇压人心之标的;我察其情,与缁黄之流推高其祖以树宗风者无以异。韩愈氏之言曰:"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相续不断以至于孟子。愈果灼见其所传者何道邪?抑仅高举之以夸其所从来邪?愈以俗儒之词章,安石以申、商之名法,无不可曰尧、舜在是,吾甚为言尧言舜者危也。夫尧、舜之学,与尧、舜之治,同条而共贯者也。安石亦知之乎?尧、舜之治,尧、舜之道为之;尧、舜之道,尧、舜之德为之。二典具存,孔、孟之所称述者不一,定以何者为尧、舜之治法哉?命岳牧,放四凶,敬郊禋,觐群后,皆百王之常法。唯以允恭克让之心,致其精一以行之,遂与天同其巍荡。故尧曰"无名"。舜曰"无为"。非无可名,而不为其为也。求一名以为独至之美,求一为以为一成之侀,不可得也。今夫唐太宗之于尧、舜,其相去之远,夫人而信之矣。而非出号令、颁科条之大有异也。藉令尧、舜而举唐太宗所行之善政,允矣其为尧、舜。抑令唐太宗而仿尧、舜所行之成迹,允矣其仅为唐太宗而止。则法尧、舜者之不以法法,明矣。德协于一,载于王心,人皆可为尧、舜者,此也。道贞乎胜,有其天纲,汤、武不师尧、舜之已迹,无所传而先后一揆者,此也。法依乎道之所宜;宜之与不宜,因乎德之所慎。舍道与德而言法,韩愈之所云"传",王安石之所云"至简、至易、至要"者,此也。皋、夔、稷、契以其恭让之心事尧、舜,上畏天命,下畏民碞。匹夫匹妇有一善,而不敢骄以所不屑,唐、虞之所以时雍也。顾乃取前人经营图度之苦心以拨乱扶危者,而凌躐之,枵然曰:"尧、舜之道至易,而无难旦夕致也。"商鞅之以胁秦孝公者,亦尝用此术矣。小人而无忌惮,夫亦何所不可哉?扬尧、舜以震其君,而诱之以易;揭尧、舜以震廷臣,而示之以不可攻。言愈高者(趋)[志]愈下,情愈虚者气愈骄。言及此,而韩、富、司马诸公亦且末如之何矣!曹丕曰"吾舜、禹也",则舜、禹矣。源休曰"吾萧何也",则萧何矣。奸人非妄不足以利其奸,妄人非奸无因而生其妄。妄人兴而不祥之祸延于天下,一言而已蔽其生平矣。奚待其溃堤决岸,而始知其不可遏哉?〖二〗君子之道,有必不为,无必为。小人之道,有必为,无必不为。执此以察其所守,观其所行,而君子小人之大辨昭矣。必不为者,断之自我,求诸己者也。虽或诱之,而为之者,必其不能自固而躬冒其为焉。不然,荧我者虽众,弗能驱我于丛棘之中也。必为者,强物从我,求诸人者也。为之虽我,而天下无独成之事,必物之从而后所为以成,非假权势以迫人之应,则锐于欲为,势沮而中止,未有可必于成也。以此思之,居心之邪正,制行之得失,及物之利害,其枢机在求人求己之闲,而君子小人相背以驰,明矣。

译《宋论》卷六    神宗 〖一〗 有些言论声势很大却没有实际内容,没有实际内容的言论,是不祥的言论。英明的君主懂得这一点,知道它空疏浮夸而想以此震慑别人,只要一听到这种说法,就唯恐退斥得不够迅速。只有智慧狭小却谋划大事、志向浅陋却想用言辞掩饰缺点的人,才乐于引用这种话,以堵塞天下人的嘴,从而达到自己的错误目的。不然的话,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他是妄人,难道很难辨别吗?王安石入宫应对时,一开始就用夸大的言辞震动神宗。神宗问:“唐太宗怎么样?”王安石回答:“陛下应当效法尧、舜,为什么还要拿唐太宗来说呢?”又说:“陛下如果真能成为尧、舜,就一定会有皋陶、夔、后稷、契这样的臣子;至于魏征、诸葛亮,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唉!假使王安石把这番话拿到尧、舜的朝廷上去说,他早就受到“巧言令色、言语恭敬而行为违背”的惩罚了。又或者,如果真是尧、舜,王安石本来就会气馁、闭口,不敢这样回答。假如尧、舜生在汉、唐以后,那么前面如果有人称赞诸葛亮治理蜀国、贞观时期开创唐朝政治的成就,尧、舜一定会作揖请他们进来,让他们把话说完,不会鄙视他们认为不足称道而立即斥退。怎么知道会这样呢?舜在耕田、种植、制陶、捕鱼的时候,得到一条善言,就欣然接受并实行。难道耕种、制陶、捕鱼的伙伴所说的善言、所做的善行,能够超过唐太宗、诸葛亮、魏征吗?使心胸广大到能够包容天下的人,看不见天下的渺小;把心神藏在深密之处来观察天下的人,看不见天下的疏漏。刚会走步时就说要快走,刚会快走时就说要奔跑,刚会奔跑时就说要飞翔;走步、快走、奔跑还彼此接近,飞翔却本来不是想求就能得到的。所以,谈论学问的人谈论学问,治理国家的人谈论治理国家,都把尧、舜奉为压服人心的标志。我观察他们的实情,和佛教、道教之流抬高自己的祖师来树立宗派声势没有什么不同。韩愈说:“尧把这个传给舜,舜把这个传给禹”,一脉相承不断,直到孟子。韩愈果真清楚看见了他们所传的究竟是什么道吗?还是只是一味把它高高举起,以夸耀自己所承继的源流呢?韩愈用世俗儒者的辞章,王安石用申不害、商鞅的名法,无论什么都可以说尧、舜就在其中;我非常担忧那些谈论尧、舜的人。尧、舜的学问,与尧、舜的治理,是同一条道理、贯通一致的。王安石也知道这一点吗?尧、舜的治理,是由尧、舜的道来完成的;尧、舜的道,是由尧、舜的德来完成的。《尚书》中的《尧典》《舜典》都保存着相关内容,孔子、孟子所称述的也不止一种,那么究竟应当把哪一种确定为尧、舜治理国家的方法呢?任命岳牧,放逐四凶,恭敬地举行郊祀,朝见各方诸侯,这些都是历代君王的通常法则。只有凭借诚实恭敬、能够谦让的心,达到精纯专一而实行它们,才最终与上天一样崇高广大。因此尧说“无可名状”,舜说“无为”。这不是没有可以称说的事,也不是不去做应当做的事。想求得一个名称,把它当作独有的最高美德;想求得一种作为,把它当作一成不变的固定模式,都是不可能的。如今唐太宗与尧、舜相距多么遥远,人人都相信这一点。但这并不是因为他们发布诏令、颁布条例的内容大不相同。假如让尧、舜实行唐太宗所做的善政,当然可以称为尧、舜;反过来,假如让唐太宗仿效尧、舜已经实行过的具体事迹,那么他也只能仍然是唐太宗而已。由此可见,效法尧、舜,并不是把某种固定法式当作法式。德行与道统一,承载于君王之心,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说的就是这一点。道义守正而胜,掌握着根本的天理;商汤、周武王不师法尧、舜已经做过的具体事迹,却没有传授而前后相同,说的也是这一点。法应当依据道所适宜的内容;适宜还是不适宜,又取决于德行所谨慎把握的方向。抛开道与德来谈法,韩愈所说的“传”、王安石所说的“至简、至易、至要”,就是这种情形。皋陶、夔、后稷、契凭借恭敬谦让之心侍奉尧、舜,上面敬畏天命,下面敬畏百姓的议论。即使普通男女有一项善行,他们也不敢因为自己不屑于做就傲慢对待;唐尧、虞舜时代之所以能够和谐安定,正在于此。可是他们竟然把前人苦心经营、谋划设计、用来拨乱反正的努力轻视并越过,空洞地说:“尧、舜之道极其容易,没有什么困难,早晚都可以达到。”商鞅用来胁迫秦孝公时,也曾经采用过这种方法。小人如果没有顾忌,又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他们抬出尧、舜来震慑君主,又用“容易做到”的说法引诱君主;高举尧、舜来震慑朝廷大臣,又把它说成不可攻击。言辞越高,志向越低;实情越空虚,气势越骄横。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韩琦、富弼、司马光诸公也无可奈何了!曹丕说“我是舜、禹”,于是便自认为是舜、禹;源休说“我是萧何”,于是便自认为是萧何。奸人若不妄言,就不足以便利他的奸谋;妄人若没有奸心,也没有缘由产生他的妄言。妄人兴起,不祥的祸患便延及天下;只需一句话,就足以遮蔽他一生的作为。难道非要等到堤坝溃决、岸堤崩裂,才知道它不可遏止吗?〖二〗 君子的道,有一定坚决不做的事,也有一定坚决要做的事。小人的道则相反,有一定要做的事,却没有一定坚决不做的事。依据这一点来考察他们所坚守的原则,观察他们所做的事情,那么君子与小人的根本区别就清楚了。坚决不做,是自己作出判断,要求自己做到。即使有人诱导他去做,他之所以会做,也一定是因为不能自我坚守,亲自冒险去做;否则,虽然迷惑我的人很多,也不能把我赶进荆棘丛中。坚决要做,是强迫外物顺从自己,要求别人来满足自己。即使事情由我发起,但天下没有能够独自成就的事情,一定要有外物顺从,事情才能成功;如果不是借助权势逼迫别人响应,那么一旦欲望受挫、形势不利而中途停止,就没有什么可以断定一定能成功的事了。由此想来,一个人内心的邪正、行为的得失以及对外物的利害,其关键就在于要求自己还是要求别人之间;君子和小人彼此背道而驰,显然如此。

夫君子亦有所必为者矣,子之事父也,臣之事君也,进之必以礼也,得之必以义也。然君子之事父,不敢任孝,而祈免乎不孝;事君不敢任忠,而祈免乎不忠。进以礼者,但无非礼之进,而非必进;得以义者,但无非义之得,而非必得。则抑但有所必不为,而无必为者矣。况乎任人家国之政,以听万民之治。古今之变迁不一,九州之风土不齐,人情之好恶不同,君民之疑信不定。读一先生之言,暮夜得之,鸡鸣不安枕而揣度之,一旦执政柄而遽欲行之,从我者爱而加之膝,违我者怒而坠诸渊,以迫胁天下而期收功于旦夕;察其中怀,岂无故而以一人犯兆民之指摘乎?必有不可问者存矣。夫既有所必为矣,则所迫以求者人,而所惛然忘者己矣。故其始亦勉自钤束,而有所不欲为;及其欲有为也,为之而成,或为之而不成,则喜怒横行,而乘权以逞。于是大不韪之事,其夙昔之所不忍与其所不屑者,苟可以济其所为而无不用。于是而其获疚于天人者,昭著而莫能掩。夫苟以求己、求人、必为、必不为之衡,而定其趋向,则岂待决裂已极而始知哉?故王安石之允为小人,无可辞也。安石之所必为者,以桑弘羊、刘晏自任,而文之曰周官之法,尧、舜之道;则固自以为是,斥之为非而不服。若夫必不可为者,即令其反己自攻,固莫之能遁也。夫君子有其必不可为者,以去就要君也,起大狱以报睚眦之怨也,辱老成而奖游士也,喜谄谀而委腹心也,置逻卒以察诽谤也,毁先圣之遗书而崇佛、老也,怨及同产兄弟而授人之排之也,子死魄丧而舍宅为寺以丐福于浮屠也。若此者,皆君子所固穷濒死而必不为者也。乃安石则皆为之矣。抑岂不知其为恶而冥行以蹈污涂哉?有所必为,骨强肉愤,气溢神驰,而人不能遂其所欲,则荆棘生于腹心,怨毒兴于骨肉;迨及一踬,而萎缩以沉沦,其必然者矣。夫君子相天之化,而不能违者天之时;任民之忧,而不能拂者民之气。思而得之,学而知其未可也;学而得之,试而行之未可也;行而得之,久而持之未可也。皆可矣,而人犹以为疑;则且从容权度以待人之皆顺。如是而犹不足以行,反己自责,而尽其诚之至。诚至矣,然且不见获于上,不见信于友,不见德于民;则奉身以退,而自乐其天。唯是学而趋入于异端,行而沉没于好利,兴罗织以陷正人,畏死亡而媚妖妄,则弗待迟回,而必不以自丧其名节。无他,求之己者严,而因乎人者不求其必胜也。唯然,则决安石之为小人,非苛责之矣。或曰:"安石而为小人,何以处夫黩货擅权导淫迷乱之蔡京、贾似道者?夫京、似道能乱昏荒之主,而不能乱英察之君,使遇神宗,驱逐久矣。安石唯不如彼,而祸乃益烈。諓諓之辩,硁硁之行,奚足道哉!〖三〗神宗有不能畅言之隐,当国大臣无能达其意而善谋之者,于是而王安石乘之以进。帝初莅政,谓文彦博曰:"养兵备边,府库不可不丰。"此非安石导之也,其志定久矣。国家之事,相仍者之必相变也,势也。大张之余,必仍之以弛;大弛之余,必仍之以张。善治者,酌之于未变之前,不极其数;持之于必变之日,不毁其度。不善治者反此,而大张大弛,相乘以胜,则国乃速敝。夫神宗固承大弛而势且求张之日也。仁宗在位四十一年,解散天下而休息之。休息之是也,解散以休息之,则极乎弛之数,而承其后者难矣。岁输五十万于契丹,而俯首自名曰"纳";以友邦之礼礼元昊父子,而输缯帛以乞苟安;仁宗弗念也。宰执大臣、侍从台谏、胥在廷在野、宾宾啧啧以争辩一典之是非,置西北之狡焉若天建地设而不可犯;国既以是弱矣。抑幸无耶律德光、李继迁騺悍之力,而暂可以赂免。非然,则刘六符虚声恐喝而魄已丧,使疾起而卷河朔以向汴、雒,其不为石重贵者,何恃哉?于是而神宗若处栫棘之台,衋然不容已于伤心,奋起而思有以张之;固仁宗大弛之反,授之以决裂之资。然而弗能昌言于众,以启劲敌之心,但曰"养兵备边",待廷臣之默喻。宰执大臣恶容不与其焦劳,而思所以善处之者乎?

译君子也有一定要做的事:儿子侍奉父亲,臣子侍奉君主,出仕一定要合乎礼,取得一定要合乎义。然而君子侍奉父亲,不敢自认为已经尽了孝,只求避免不孝;侍奉君主,不敢自认为已经尽了忠,只求避免不忠。按照礼出仕,只是不做不合礼的出仕,并不是一定要出仕;按照义取得,只是不做不合义的取得,并不是一定要取得。这样说来,岂不是只有一定坚决不做的事,而没有一定要做的事了吗?何况把人家和国家的政务交给他,听凭他治理万民。古今的变化不一样,九州的风土不一致,人情的好恶不同,君主和百姓的疑惑、信任也不固定。读到一位先生的言论,晚上才得到,鸡鸣时还不能安睡,反复推究它;一旦掌握政权便急忙推行,使顺从我的人因受我喜爱而受到提拔,使违背我的人因我愤怒而坠入深渊,想以威逼胁迫天下,期望在早晚之间收效;考察他的内心,难道会无缘无故地让一个人去承受万民的指责吗?其中一定有不可追问的原因存在。既然有了一定要做的事,那么所逼迫以求取的就是别人,而昏昧地忘掉的就是自己。因此,他起初也会勉强自我约束,有些事情不愿做;等到他想有所作为时,无论做了而成功,还是做了而没有成功,喜怒便任意发作,乘着权势来逞强。于是,那些极其不正当的事情,过去所不能忍受的、所不屑做的,只要能够帮助他达到目的,就没有一样不去做。这样一来,他在上天和人们那里获得的罪责,便昭然显著,再也无法掩盖。如果姑且以要求自己、要求别人,坚决要做、坚决不做作为衡量标准,来确定自己的趋向,难道一定要等到决裂达到极点以后才知道吗?所以,王安石确实是小人,这是无法推辞的。王安石一定要做的事,是以桑弘羊、刘晏自许,却把它文饰说成周官之法、尧、舜之道;因此他本来就自以为正确,即使斥责他错了,他也不服。至于那些一定不能做的事,即使让他反省自己、攻击自己,他本来也没有办法逃避。君子有自己一定不能做的事:不能以辞职或就任来要挟君主,不能制造大狱来报复个人的细小怨仇,不能侮辱老成之士而奖赏浮浪之人,不能喜欢谄媚奉承的人而把心腹重任交给他们,不能设置逻卒来侦察诽谤,不能毁坏先圣遗留下来的书籍而尊崇佛、老,不能把怨恨牵连到同胞兄弟,并把他们交给别人排挤,不能在儿子死去、精神崩溃之后舍弃住宅改作寺院,以向佛教徒乞求福报。这些事,都是君子即使处境困窘、濒临死亡也坚决不做的。可是安石却全都做了。难道他不知道这些是恶事,却昏昧妄行,踏入污泥吗?一个人有一定要做的事,骨骼强硬,肌肉愤张,气势充溢,精神飞驰;如果别人不能使他遂愿,荆棘便生于心腹,怨毒便兴于骨肉之间。等到一次跌倒之后,他便萎缩沉沦,这就是必然的结果。君子顺应上天的化育,却不能违背的,是天时;承担百姓的忧患,却不能违背的,是民气。经过思考而得到的认识,学习之后还要知道它是否可行;学习而得到的认识,试行之后还要知道是否可行;施行而得到的成效,长期坚持之后还要知道是否可行。即使一切都可行,而人们仍然怀疑,也要从容地权衡、度量,等待人们都顺从。这样仍然不足以施行,就反省自己、责备自己,把自己的诚意做到极致。诚意已经达到极致,却仍然得不到上级的赏识,得不到朋友的信任,也得不到百姓的感戴,那么就保全自身退下去,自得于自己的天性。只有像学习却趋向异端,行事却沉溺于逐利,兴起罗织罪名来陷害正直的人,因为害怕死亡而谄媚妖妄之物,这些行为不必迟疑徘徊,就一定不会拿来损害自己的名节。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要求自己非常严格,而依靠别人时并不要求别人一定取胜。正因为这样,断定安石是小人,并不是苛刻责备他。有人说:“安石既然是小人,那么对于贪财、专权、诱导淫乱迷惑的蔡京、贾似道,应当怎样看待呢?蔡京、贾似道能够扰乱昏庸荒怠的君主,却不能扰乱英明明察的君主;假如遇到神宗,早就被驱逐了。安石只是比不上他们,可祸害却更加严重。那些琐碎的辩说、拘谨浅陋的行为,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 〖三〗 神宗有难以畅言的隐衷,而执掌国政的大臣没有能够表达他的意图并替他谋划的人,于是王安石便乘机进用。神宗刚开始处理政务时,对文彦博说:“养兵、整备边防,府库不能不充实。”这并不是安石引导他的,他的志向早已确定很久了。国家的事情,前一种状态延续下去,必然会转变为另一种状态,这是形势所决定的。大力扩张之后,必然接着松弛;大为松弛之后,必然接着扩张。善于治理的人,在变化尚未发生以前斟酌处理,不把情势推到极端;在必然变化的日子里加以维持,不破坏原有的尺度。不善于治理的人则相反,大力扩张和大为松弛相互乘势争胜,国家于是迅速衰敝。神宗正是处在承接仁宗大为松弛、形势又将要求扩张的时日。仁宗在位四十一年,使天下解散兵力、休养生息。休养生息本来是对的,但用解散的办法来休养生息,就把松弛推到了极点,后来承接这种局面的人就困难了。每年输送五十万给契丹,还低头自称这是“纳”;按照友邦的礼节礼待元昊父子,输送缯帛以求暂且安定;这些仁宗都不曾想到。宰执大臣、侍从、台谏,以及朝廷内外的人,全都纷纷议论争辩一项典章的是非,把西北的狡敌置于一旁,好像天造地设、不可侵犯一样;国家已经因此衰弱了。只是幸好没有耶律德光、李继迁那样凶悍的力量,暂时还可以用财物贿赂来免除祸患。否则,刘六符只凭虚张声势的恐吓,便已使人魂魄丧失;假如他迅速发动,席卷河朔而进攻汴、雒,宋不成为石重贵,又凭什么依靠呢?于是神宗仿佛处在荆棘围困的高台上,悲痛得不能不伤心,奋起思考有什么办法可以使国家重新振作;这本来是对仁宗大为松弛的反拨,给神宗提供了决裂而改变现状的资本。然而他不能向众人公开说明,只说“养兵备边”,等待朝廷大臣默默领会。宰执大臣难道能容忍自己不与神宗一起焦虑劳苦,而不想办法妥善处理这件事吗?

夫神宗之误,在急以贫为虑,而不知患不在贫,故以召安石聚敛之谋,而敝天下。然而无容怪也,凡流俗之说,言强国者,皆不出于聚财之计。太祖亦尝为此言矣。饱不宿,则军易溃;赏不重,则功不兴;器仗、甲胄、牛马、舟车、糗糒、刍▯、椎牛酾酒,不庀不腆,则进不速而守不固。夫孰谓其不然者,要岂有国者之忧哉?汉高起于亭长,无儋石之储,秦据六国之资,敛九州之赋于关中,而不能与争一战之生死,且以为兴亡之大数,置勿论也。刘裕承桓玄播乱、卢循内讧之余,以三吴一隅之物力,俘姚泓,缚慕容超,拓拔氏束手视其去来,而莫之敢较。唐积长安之金帛米粟,安禄山拥之,而肃宗以朔方斥卤之乡,崛起东向,驱之速遁。德宗匹马而入梁州硗确之土,困朱泚而诛夷之。则不待积财已丰,然后可强兵而挫寇,亦较然矣。若夫仁宗之过于弛而积弱也,实不在贫也。密勿大臣如其有定识与?正告神宗曰:"以今日之力,用今日之财,西北之事,无不可为也。仁宗之休养四十年,正留有余、听之人心、以待后起之用。而国家所以屈于小丑者,未得人耳。河北之能固圉以待用者,谁恃而可也?绥、延之能建威以制寇者,谁恃而可也?守先皇之成宪,而益之殷忧,待之十年,而二虏已在吾指掌。"则神宗不言之隐,早授以宅心定志之弘图,而戢其求盈无已之妄;安石揣摩虽工,恶能攻无瑕之玉哉?夫宋之所以财穷于荐贿,国危于坐困者,无他,无人而已矣。仁宗之世,亦孔棘矣。河北之守,自毕士安撤备以后,置之若遗。西事一兴,韩、范二公小为补葺,辄贡"心胆寒裂"之谣,张皇自炫。二公虽可分阃,固不能出张子房、李长源之上。藉使子房执桴鼓以敌秦、项,长源佩櫜鞬以决安、史,势固不能。而其为彭、韩、李、郭者何人?宋固不谋也。怀黄袍加身之疑,以痛抑猛士,仅一王德用、狄青,而猜防百至,夫岂无可恃之才哉?使韩、岳、刘、吴生北宋之代,亦且束身偏裨,老死行闲,无以自振;黄天荡、朱仙镇、藕塘、和尚原之绩,岂获一展其赳雄邪?唯不知此,而早以财匮自沮,乃夺穷民之铢累,止以供无益之狼戾,而畜其所余,以待徽宗之奢纵。若其所恃以挑敌者,王韶已耳,徐禧已耳,高遵裕已耳,又其下者,宦者李宪已耳。以兵为戏,而以财为弹鹊之珠。当国大臣,无能以定命之訏谟,为神宗辰告,徒欲摧抑其有为之志,宜神宗之厌薄已亟,固必曰:"赞仁宗四十余年养痈之患者,皆此俦也。"言之徒长,祗益其骄而已。呜呼!宋自神宗而事已难为矣。仁宗之弛已久,仍其弛而固不可,张其弛而又已乖。然而酌其所自弛以渐张之,犹可为也,过此而愈难矣。安石用而宋敝,安石不用而宋亦敝。神宗急进富公与谋,而无以对也。宋之日敝以即于亡也,可于此而决之矣。〖四〗王安石之未试其虐也,司马君实于其新参大政,而曰"众喜得人",明道亦与之交好而不绝,迨其后悔前之不悟而已晚矣。知人其难,洵哉其难已!子曰:"不知言,无以知人也。"夫知言者,岂知其人之言哉?言饰于外,志藏于中;言发于先,行成于后。知其中,乃以验其外;考其成,乃以印其先。外易辨,而中不可测;后易核,而先不能期。然则知言者,非知其人之所言可知已。商鞅初见孝公而言三王,则固三王之言矣。王莽进汉公而言周公,则固周公之言矣。而天下或为其所欺者,知鞅、莽之言,而不知三王与周公之言也。知言者,因古人之言,见古人之心;尚论古人之世,分析古人精意之归;详说群言之异同,而会其统宗;深造微言之委曲,而审其旨趣;然后知言与古合者,不必其不离矣;言与古离者,不必其不合矣。非大明终始以立本而趣时,不足以与于斯矣。立圣人之言于此以求似,无不可似也。为老氏之言者曰"虚静"。虚静亦圣人之德也。为释氏之言者曰"慈闵"。慈闵亦圣人之仁也。为申、韩、管、商之言者曰"足兵食,正刑赏"。二者亦圣人之用也。匿其所师之邪慝,而附以君子之治教,奚辨哉?揣时君之所志,希当世之所求,以猎取彝训,而迹亦可以相冒。当其崇异端、尚权术也,则弁髦圣人以恣其云为。及乎君子在廷,法言群进,则抑捃拾尧、舜、周公之影似,招摇以自诡于正。夫帝王经世之典,与贪功谋利之邪说,相辨者在几微。则苟色庄以出之,而不易其怀来之所挟,言无大异于圣人之言,而君子亦为之动。无惑乎温公、明道之乐进安石而与之言也。

译神宗的错误,在于急切地把贫困当作忧虑,却不知道祸患不在贫困,所以招来了安石聚敛财货的谋划,使天下衰敝。然而这也没有什么可怪的:凡是流俗的说法,谈论如何使国家强盛的,都不超出聚敛财物的计策。太祖也曾这样说过。军粮不能使士卒吃饱,军队就容易溃败;赏赐不厚重,功劳就不能建立;器仗、甲胄、牛马、舟车、糗糒、刍▯、椎牛酾酒,如果没有准备齐全、数量不丰厚,那么进攻就不会迅速,防守也不会牢固。谁能说这些不对呢?大概没有掌握国家的人会不忧虑这些吧。汉高祖从亭长起兵时,没有一担粮食的储备;秦国占有六国的资财,把九州的赋税聚集在关中,却不能同汉高祖争一场决定生死的战斗,反而把这看作兴亡的大数,置之不论。刘裕承接桓玄播乱、卢循内讧之后,只凭三吴一隅的物力,便俘获姚泓,捆缚慕容超,拓拔氏束手旁观他的进退,没有人敢与他抗衡。唐朝积聚在长安的金帛、米粟,被安禄山占有,而肃宗凭借朔方贫瘠荒凉的地方起兵向东,驱逐安禄山,使他迅速逃走。德宗单骑进入梁州贫瘠的土地,困败朱泚并将其诛灭。因此,不必等到财物积聚充足以后,才可以使军队强盛、挫败敌寇,这一点也很明显。至于仁宗过度松弛而造成积弱,实际上并不在于贫困。朝中机密近臣如果有确定的见识,难道不可以明确告诉神宗说:“凭今天的力量,使用今天的财物,西北的事情没有什么不能做的。仁宗休养生息四十年,正是留下有余的力量,听凭人心归附,以等待后来者使用。国家之所以屈服于小丑,只是因为还没有得到合适的人才。河北能够坚守边境、等待使用的人,依靠谁才行呢?绥、延能够建立威势以制服敌寇的人,依靠谁才行呢?遵守先皇既成的法令,再增加深切的忧患,等待十年,那么两个敌国已经会在我们的掌握之中。”这样,神宗没有说出的隐衷,早就会得到安放心志的宏大谋略,也能遏制他永无止境地追求充盈的妄想;安石即使善于揣摩,哪里能够攻破没有瑕疵的美玉呢?宋朝之所以因不断贿赂而财力穷困,国家之所以因坐困而危险,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没有人才罢了。仁宗时期,也已经非常危急。河北的防守,自从毕士安撤除防备以后,就被搁置得如同遗忘。西部战事一兴起,韩、范二公稍作修补,便有人献上“心胆寒裂”的谣言,借此大肆惊惧,自我炫耀。二公虽然可以分别统领一方军队,本来也不能超过张子房、李长源。假使张子房执着鼓槌去抵御秦、项,李长源佩带櫜鞬去决战安、史,形势本来就不可能做到。然而,能够成为彭、韩、李、郭那样的人是谁呢?宋朝本来就没有谋划培养。因为怀疑会有人披黄袍加身,便痛加压制猛士,只有一个王德用、狄青,还对他们层层猜忌防范,难道真是没有可以依靠的人才吗?假使韩、岳、刘、吴出生在北宋时期,也将只能束缚自身,充当偏裨,老死于军旅之间,无法振作自己;黄天荡、朱仙镇、藕塘、和尚原那样的功绩,哪里能够让他们充分施展勇武雄姿呢?只是因为不知道这一点,早早便以财物匮乏来自我沮丧,于是夺取贫困百姓的微薄积蓄,只用来供给没有益处的贪暴之举,把剩余财物积存起来,等待徽宗的奢侈放纵。至于他们所依靠来挑衅敌人的,不过是王韶罢了,徐禧罢了,高遵裕罢了,再次一等的,则是宦者李宪罢了。把用兵当作儿戏,却把财物当作弹射喜鹊的弹丸。当国的大臣没有人能以安定国运的宏大谋略,向神宗明白陈述,只是一味想摧折压制他有所作为的志向,难怪神宗已经极其厌恶、轻视他们,本来一定会说:“赞助仁宗四十多年养痈成患的,都是这些人。”这样的言论只会徒然增长他们的骄傲罢了。唉!宋朝自神宗以来,事情已经难以办理了。仁宗的松弛已经很久,继续松弛下去固然不行,骤然扩张又已经违背规律。然而,按照原来松弛的程度逐步扩张,仍然是可以做到的;错过这个时机以后,就更加困难了。任用安石,宋朝会衰敝;不任用安石,宋朝也会衰敝。神宗急于进用富弼来共同谋划,却没有人能够回答他。宋朝日益衰敝、逐渐走向灭亡的趋势,在这里就可以判定了。〖四〗 王安石还没有显露其残虐时,司马君实在他刚参与执掌大政时说“众人都高兴得到了人才”,明道也同他交好而不绝交,等到后来后悔先前没有看清,已经晚了。认识人确实困难,实在太困难了!孔子说:“不懂得言论,就无法认识人。”所谓懂得言论,难道只是懂得这个人说了什么吗?言论装饰在外表,志向隐藏在内心;言论先发出,行为后来形成。了解他的内心,才能用来检验外在言论;考察他后来的成就,才能用来印证他先前的言论。外在言论容易辨别,内心却无法测度;后来的行为容易核查,先前的志向却不能预先确定。这样看来,所谓懂得言论,并不是只知道这个人说了什么就够了。商鞅初次见孝公时谈论三王,那本来就是三王的言论;王莽进见汉公时谈论周公,那本来就是周公的言论。然而天下有人被他们欺骗,是因为只知道商鞅、王莽所说的话,却不知道三王与周公的言论。懂得言论的人,要通过古人的言论看见古人的内心;考察古人的时代,分析古人精义的归宿;详细说明各种言论的异同,并会通它们的根本宗旨;深入探究微言的曲折深意,审察它的旨趣。这样以后才知道,与古人相合的言论不一定真的没有背离;与古人相背离的言论也不一定真的没有相合之处。不是彻底明白事情的始终,从根本上立定原则并顺应时势,就不足以参与这件事。把圣人的言论立在这里用来寻求相似之处,那么没有什么不能说成相似。替老氏说话的人说“虚静”,虚静也是圣人的德性;替释氏说话的人说“慈闵”,慈闵也是圣人的仁;替申、韩、管、商说话的人说“充足兵粮,端正刑罚和赏赐”,这两方面也是圣人的作用。隐藏所师法的邪僻,而附会君子的治理教化,有什么区别呢?揣摩当时君主的志向,迎合当世的需求,借此猎取常道训典,表面行迹也可以互相冒充。等到他们崇尚异端、重视权术时,就把圣人之道视为无用之物,任意施展自己的言论和作为;等到君子在朝廷,正确的言论纷纷提出,又压低身段拾取尧、舜、周公的相似影子,摇旗招摇,把自己伪装成正道。帝王治理世事的经典,与贪图功劳、谋求利益的邪说,二者的区别就在极细微之处。如果只是外表庄重地说出来,而不改变内心所怀、所挟持的东西,那么言论表面上与圣人的言论没有太大不同,君子也会因此受到触动。温公、明道乐于推荐安石并同他交谈,也就不奇怪了。

夫知言岂易易哉?言期于理而已耳,理期于天而已耳。故程子之言曰:"圣人本天,异端本心。"虽然,是说也,以折浮屠唯心之论,非极致之言也。天有成象,春其春,秋其秋,人其人,物其物,秩然名定而无所推移,此其所昭示而可言者也。若其密运而曲成,知大始而含至仁,天奚在乎?在乎人之心而已。故圣人见天于心,而后以其所见之天为神 之主。知 者,务知其所以言之密藏,而非徒以言也。如其有一定之是非,而不待求之于心,则恻怛不生于中,言仁者即仁矣;羞恶不警于志,言义者即义矣;饰其言于仁义之圃,而外以毒天下,内以毁廉隅,皆隐伏于于内,而仁义之言,抑可不察。安石之所能使明道不斥绝而与之交者,此也。当其时,秀慧之士,或相奖以宠荣,或相溺于诗酒。而有人焉,言不及於戏豫,行不急于进取,则奉天则以鉴之,而不见其过;将以为合于圣人之言,而未知圣人之言初不仅在于此。乃揖而进之,谓是殆可与共学者与!实则繇言之隐,与圣人传心之大义微言相背以驰,尤甚於戏(渝)[豫]诡遇之徒。何则?彼可裁之以正,而此不可也。若温公则愈失之矣,其于道也正,其于德也疏矣。圣人之言,言德也,非言道也,而公所笃信者道。其言道也,尤非言法也,而公所确持者法。且其忧世也甚,而求治也急,则凡持之有故,引之有征,善谈当世之利病者,皆嘉予之,而以为不谬于圣人之言。于明道肃然敬之矣,于安石竦然慕之矣,乃至于荡闲败度之苏氏,亦翕然推之矣。侈口安危,则信其爱国;极陈利病,则许以忧民;博征之史,则喜其言之有余;杂引于经,则羡其学之有本。道广而不精,存诚而不知闲邪,于以求知人之明,不为邪慝之所欺,必不可得之数矣。凡彼之言,皆圣人之所尝言者,不可一概折也。唯于圣人之言,洗心藏密,以察其精义;则天之时,物之变,极乎深而研以其几。然后知尧、舜、周、孔之治教,初无一成之轨则,使人揭之以号于天下。此之谓知言,而人乃可得而知,固非温公之所能及也。穷理,而后诡于理者远;尽性,而后淫于性者诎,至于命,而后与时偕行之化,不以一曲而蔽道之大全。知言者"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之谓也。明道早失之,而终得之。温公则一失已彰,而又再失焉;悔之于安石败露之余,而又与苏氏为缘。无他,在知其人之言,而不知古今先哲之言也。〖五〗熙、丰新法,害之已烈者,青苗、方田、均输、手实、市易,皆未久而渐罢;哲、徽之季,奸臣进绍述之说,亦弗能强天下以必行;至于后世,人知其为虐,无复有言之者矣。其元祐废之不能废,迄至于今,有名实相仍行之不革者,经义也,保甲也;有名异而实同者,免役也,保马也;数者之中,保马之害为最烈。保马者,与民以值使买马,给以牧地而课其孳生以输之官。洪武以后,固举此政于淮北、山东、而废牧苑。愚民贪母马之小利于目前,幸牧地之免征于后世,贸贸然而任之。迨其子孙贫弱,种马死,牧地徒,闲岁纳马,马不能良,则折价以输,一马之值,至二十五金,金积于阉寺,而国无一马,户有此役,则贫饿流亡、求免而不得,皆保马倡之也。夫马,非其地弗良,非其人弗能牧也。水旱则困于刍粟,寒暑则死于疾疫。唯官有牧苑,而群聚以恣其游息;官有牧人,而因时以蠲其疾;官有牧资,而水旱不穷于饲;则一虚一盈,孳产自倍。自成周以迄于唐,皆此制也。汉、唐车骑之盛,用捍边陲,而不忧其匮,柰何以诱愚民而使陷于死亡哉?行此法者,曾不念此为王安石之虐政,徒以殃民而无益于国马,相踵以行,祸延无已,故曰害最烈也。保甲之法,其名美矣,好古之士,乐称说之;饰文具以塞责之俗吏,亟举行之。以为可使民之亲睦而劝于善邪?则非片纸尺木之能使然矣。以为团聚而人皆兵,可以御敌邪?则寇警一闻而携家星散,非什保之所能制矣。以为互相觉察而奸无所容邪?则方未为盗,谁能诘之;既己为盗,乃分罪于邻右,民皆重足以立矣。以为家有器仗,盗起而相援以擒杀之邪?则人持数尺之仗、蚀(镝)[锈]之铁,为他人以与盗争生死,谁肯为之?责其不援而加以刑,赇吏猾胥且乘之以索贿,而民尤无告矣。如必责以器仗之精,部队之整,拳勇者赏之,豪桀者长之;始劝以枭雄,终任以啸聚。当熙、丰之世,乘以为盗者不一,而祸(危)[尤]昭著者,则邓茂七之起,杀掠遍于闽中,实此致之也。溺古不通之士,无导民之化理、固国之洪猷,宝此以为三代之遗美,不已愚乎!

译懂得言论难道是容易的事吗?言论以合乎理为目标,理以合乎天为目标。所以程子说:“圣人以天为根本,异端以心为根本。”不过,这句话是用来驳斥佛教唯心的理论,并不是最完善的说法。天有已经形成的象:春天就是春天,秋天就是秋天,人就是人,物就是物,秩序井然,名分确定而不发生推移;这些是天所昭示、可以言说的方面。至于天深密运行、曲成万物,知晓万物的大始而含有至仁,天又在哪里呢?只在人的内心罢了。因此圣人从内心看见天,然后把自己所看见的天作为神[缺字]的主宰。懂[缺字]的人,务必要知道言论所深藏的意义,而不能只停留在言辞本身。如果认为有确定不变的是非,不必从内心求取,那么悲悯之情就不会从内心产生;说仁的人就自以为是仁了,羞耻和憎恶也不会在心志中警醒;说义的人就自以为是义了。有人在仁义的园圃中修饰自己的言论,对外毒害天下,对内毁坏廉耻和操守,这些都隐藏在内心,而仁义的言论也不能不加以察辨。安石之所以能使明道不斥责断绝同他交往,就是这个原因。当时,聪慧秀异的人,有的互相以宠荣奖掖,有的沉溺于诗酒;却有一个人,言谈不涉及嬉戏享乐,行为不急于求取进用,于是人们把他奉为承当天意的准则来鉴察,却看不出他的过错;将要以为这符合圣人的言论,却不知道圣人的言论起初并不只是这些。于是向他作揖而邀请他进来,说:“这个人大概可以和我们共同学习吧!”实际上,他言论中隐藏的内容,同圣人传心的大义和微言背道而驰,尤其超过那些沉溺于嬉戏享乐、以诡诈手段求取机会的人。为什么呢?那些人还可以用正道裁断他,而这个人却不可以。至于温公,失误就更加严重了。他对于道是正的,对于德却疏远了。圣人的言论,是在谈德,不是在谈抽象的道;而温公所笃信的是道。他谈道,又尤其不是在谈法;而温公所坚决持守的是法。况且他忧虑世事很深,求得治理又很急迫,因此凡是持论有根据、引用有征验、善于谈论当世利弊的人,他都称许,认为不违背圣人的言论。对于明道,他肃然起敬;对于安石,他肃然仰慕;甚至对于放荡无度、败坏法度的苏氏,也一概欣然推重。夸夸其谈国家安危,就相信他爱国;极力陈述利弊,就认为他忧民;广泛征引史事,就喜爱他言论丰富;杂引经书,就羡慕他学问有根本。他涉猎广泛却不精深,保存诚意却不知道防止邪说;凭这样的方式来寻求认识人的明察,不被邪僻欺骗,是绝不可能的。那些人的言论,都是圣人曾经说过的,不能一概驳斥。只有对于圣人的言论,洗心静思,深藏体察,来考察其中的精义;这样才能把握天时、万物的变化,深入研究事物的征兆。然后才知道尧、舜、周、孔的治理和教化,起初并没有一条固定成型的轨则,可以让人高举它向天下号称。这就叫作懂得言论,之后才可以认识人;这本来不是温公所能达到的。穷究事理,之后才能远离违背事理的说法;穷尽人的本性,之后才能使放纵本性的行为屈服;达到性命之理,之后才能与时势一同运行变化,不因一端之见而遮蔽大道的整体。所谓懂得言论,就是“穷理尽性以至于命”。明道早年失去了这一点,后来终于得到了。温公则一次失误已经很明显,却又再次失误;在安石罪行败露之后后悔,却又同苏氏结交。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他知道那个人所说的话,却不知道古今先哲的言论。〖五〗 熙宁、元丰年间的新法中,危害已经十分严重的青苗法、方田法、均输法、手实法、市易法,都没实行多久就逐渐废止了;哲宗、徽宗末年,奸臣提出绍述新法的主张,也不能强迫天下一定实行;到了后世,人们知道这些法令是暴虐之政,再也没有人提起它们了。元祐年间想废除却未能废除,一直到今天仍然名实相沿、实行而不改变的,有经义法和保甲法;名称不同而实质相同的,有免役法和保马法;这几种法中,保马法的危害最为严重。保马法,是由官府给百姓买马的钱,让百姓购买马匹;又给他们牧地,并按马匹繁殖的情况征收马匹交给官府。洪武以后,淮北、山东本来都推行过这种政策,却废除了官办牧场。愚民贪图眼前母马的一点小利,又侥幸希望后世牧地可以免税,糊里糊涂地承受了这项差役。等到他们的子孙贫困衰弱,种马死了,牧地荒废了,闲年还要交纳马匹;马匹不能达到良马标准,就折价交纳。一匹马的价格竟达到二十五金,金钱积聚在宦官寺中,而国家一匹马也没有;每户却承担这项差役,于是贫困饥饿、流亡逃散、想求免除却不能,都是保马法造成的。马匹若没有适宜的土地就不能长得良好,没有合适的人也不能放牧。水灾、旱灾会使它们困于缺乏草料粮食,寒冷、暑热又会使它们死于疾病疫害。只有官府设有牧场,让马群聚集在那里任意休息游息;官府设有牧人,能够根据时节为马治疗疾病;官府有牧养马匹的资财,水旱之年也不至于缺少饲料;这样,马匹数量一时减少、一时增加,繁殖产马自然会加倍。自成周直到唐代,都是实行这种制度。汉、唐时期车骑强盛,用来捍卫边疆,却不担忧马匹匮乏,为什么要诱使愚民承担这种办法,使他们陷入死亡呢?推行这种办法的人,竟不想想这是王安石的暴政,只是一味让它祸害百姓,却对国家马政没有益处,接连推行,灾祸无穷,所以说它的危害最为严重。保甲法这个名称很美好,喜好古制的士人乐于称道它;那些用文书和形式敷衍塞责的庸俗官吏,也急忙推行它。难道认为这样就能使百姓亲近和睦、勉励向善吗?那么,单凭几张纸、几尺木牌,是不可能做到的。难道认为把百姓编成团体、人人都成为士兵,就可以抵御敌人吗?那么,一听到盗寇警报,他们便会携家带口四散逃走,不是什伍保甲所能约束的。难道认为让百姓互相侦察,奸邪之人就无处容身吗?那么,在一个人还没有成为盗贼之前,谁能责问他;等他已经成为盗贼,才把罪责分给邻里,百姓都会因恐惧而两脚并立、不敢行动。难道认为每家都有武器,盗贼兴起时可以相互援助,擒拿杀死盗贼吗?那么,谁愿意拿着几尺长的兵器和生锈的铁器,为别人同盗贼争生死呢?如果责怪百姓不来援助并施加刑罚,受贿的官吏和狡猾的小吏又会借机索取贿赂,百姓就更加无处申诉了。如果一定要责令武器精良、队伍整齐,奖赏勇武之人,让豪杰担任首领;起初以枭雄之才来鼓励他们,最后就会任用聚众作乱的人。熙宁、元丰年间,借此起而为盗的人不止一个;其中灾祸尤其明显的,是邓茂七起事,杀人抢掠遍及闽中,实在就是这种办法造成的。那些沉溺于古制而不通达时务的人,没有教化百姓的方法,也没有巩固国家的大计,却把这种办法当作三代遗留下来的美政,难道不是太愚蠢了吗!

免役之愈于差役也,当温公之时,朝士已群争之,不但安石之党也。民宁受免役之苛索,而终不愿差役者,率天下通古今而无异情。驱迟钝之农人,奔走于不习知之政令,未受役而先已魂迷,既受役而弗辞家破,输钱毕事,酌水亦甘,不复怨杼柚之空于室矣。故免役之害日增,而民重困者,有自来也。自宇文氏定"租、庸、调"之三法以征之民也,租以田,庸以夫。庸者,民之应役于官,而出财以输官,为雇役之稍食也。庸有征而役免矣。承平久而官务简,则庸恒有余,而郡库之积以丰,见于李华所论清河之积财,其征也。及杨炎行"两税"之法,概取之而敛所余财归之内帑,于是庸之名隐,而雇役无余资。五代僭伪之国,地狭兵兴,两税悉充军用,于是而复取民于输庸之外,此重征之一也。安石唯务聚财,复行雇役之法,取其余羡以供国计,而庸之外又征庸矣。然民苦于役,乃至破产而不偿责,抑不复念两税之已输庸,宁复纳钱以脱差役之苦。繇是而或免或差,皆琐屑以责之民;民虽疲于应命,然止于所应派之役而已。朱英不审,而立"一条鞭"之法,一切以输之官,听官之自为支给。民乍脱于烦苛,而欣然以应。乃行之渐久,以军兴设裁减之例,截取编徭于条鞭之内,以供边用。日减日削,所存不给,有司抑有不容已之务,酷吏又以意为差遣,则条鞭之外,役又兴焉。于是免役之外,凡三征其役,概以加之田赋,而游惰之民免焉。至于乱政已亟,则又有均差之赋而四征之。是安石之立法,已不念两税之已有雇赀;而温公之主差役,抑不知本已有役,不宜重差之也。此历代之积弊已极,然而民之愿雇而不愿差者,则脂竭髓干而固不悔也。若夫经义取士,则自隋进士科设以来,此为正矣。纳士于圣人之教,童而习之,穷年而究之,涵泳其中而引伸之。则耳目不淫,而渐移其不若之气习。以视取青妃白,役心于浮华荡冶之中者,贞淫之相去远矣。然而士不益端,学不益醇,道不益明,则上之求之也亡实,而下之习之也不令也。六经、语、孟之文,有大义焉,如天之位于上,地之位于下,不可倒而置也。有微言焉,如玉之韫于山,珠之函于渊,不可浅而获也。极之于小,而食息步趋之节,推求之而各得其安也。扩之于大,经邦制远之猷,引伸之而各尽其用也。研之于深,保合变化之真,实体之而以立其诚也。所贵乎经义者,显其所藏,达其所推,辨其所异于异端,会其所同于百王,证其所得于常人之心,而验其所能于可为之事,斯焉尚矣。乃司试者无实学,而干禄者有鄙心,于是而王鏊、钱福之徒,起而为苟成利试之法。法非义也,而害义滋甚矣。大义有所自止,而引之使长;微言有所必宣,而抑之使隐;配之以比偶之词,络之以呼应之响,窃词赋之陋格,以成穷理体道之文,而使困于其中。始为经义者,以革词赋之卑陋,继乃以词赋卑陋之成局为经义,则侮圣人之言者,白首经营,倾动天下,而于道一无所睹。如是者凡屡变矣。而因其变以变之,徒争肥癯劲弱于镜影之中,而心之不灵,已濒乎死。风愈降,士愈偷,人争一牍,如兔园之册,复安知先圣之为此言者将以何为邪?是经义之纳天下于聋瞽者,自、成、弘始,而溃决无涯。岂安石之为此不善哉?合此数者观之,可知作法之难矣。夫安石之以成宪为流俗而亟改之者,远奉尧、舜,近据周官,固以胁天下曰:"此圣人之教也。"夫学圣人者,得其精意,而古今固以一揆矣。诗云:"思无疆,思马斯臧。"此固自牧畜之证,而保马可废矣。子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此不责民以弭盗之证也,而保甲徒劳矣。周官行于千里之畿,而胥盈于千,徒溢于万,皆食于公田,此民不充役之验也。则差役之虐政捐,而免役之诛求亦止矣。记曰:"顺先王诗、书、礼、乐以造士。"则经义者,允为良法也。而曰顺者,明不敢逆也。为琐琐之法以侮圣言者,逆也。绌其逆,而士可得而造,存乎其人而已矣。诚得圣人之精意以行之,而天下大治。自立辟以扰多辟之民,岂学古之有咎哉?〖六〗

译免役法比差役制好,这一点在司马光当政时,朝廷士大夫已经纷纷争论过,并不只是王安石一党的意见。百姓宁可承受免役法的苛刻索取,最终也不愿承担差役,这是通晓天下古今情况的人所共有的心情。驱使迟钝的农民,奔走于他们不熟悉的政令之中;还没有服役,魂魄就已经迷乱;已经服役,又不能辞去家务,直到交足钱、办完事情,即使喝冷水也觉得甘甜,不再怨恨织机和纺车空置、家中财物耗尽了。因此,免役法的危害日益增加,百姓更加困苦,是有来由的。自从宇文氏制定“租、庸、调”三种征收办法来征取百姓的赋税,租是按田地征收,庸是按成年男子征收。所谓庸,就是百姓应当到官府服役,却交出钱财给官府,作为雇人服役的粮饷。征收庸之后,百姓便可以免除服役。太平日子延续久了,官府事务简约,于是庸钱常有剩余,郡库的积蓄因此丰厚;李华所论清河积存财物的情况,就是这种征收的结果。到杨炎实行“两税法”,把这些钱一概征取,将剩余财物收入内库,于是“庸”的名目隐去,雇役便没有多余的经费了。五代那些僭越称帝的国家,土地狭小而战事兴起,两税收入全都用于军费,于是又在输纳庸钱之外征取百姓,这就是加重征收的一种。王安石只顾聚敛钱财,又实行雇役法,收取多余的钱财以供国家开支,于是在庸钱之外又征收一笔庸钱。然而百姓苦于差役,以至于家产破败也无力偿还债责;他们也不再想到两税中已经交过庸钱,宁愿再次交钱来摆脱差役的痛苦。由此,或免役、或差役,都用琐碎苛细的办法来向百姓追责;百姓虽然疲于听命办事,但也只是承担所分派的那一项差役而已。朱英没有弄清楚情况,却制定了“一条鞭法”,把一切都交给官府,由官府自行支配供给。百姓刚从繁琐苛刻的负担中解脱出来,便欣然接受。可是实行日久,因军务兴起而制定裁减的条例,又从一条鞭法中截取编定的徭役,用来供应边防军费。日益减损,所剩的钱不够使用,而有关官府又有不得不办的事务,酷吏还任意派遣差役,于是一条鞭法之外又兴起差役。这样,在免役之外,差役一共被征取三次,全都加到田赋上,而游手懒惰的百姓反倒可以免除。到了政事更加混乱时,又有按户等均摊差役的钱赋,于是变成第四次征取。这说明王安石制定法律时,已经没有想到两税中本来就包含雇役经费;而司马光主持差役制,也不知道原本已经有差役,不应当重复征发。历代积累的弊病已经达到极点,然而百姓愿意雇役而不愿差役,即使脂肪耗尽、骨髓枯竭,也始终不后悔。至于用经义取士,自从隋朝设置进士科以来,这本来是正确的。把士人纳入圣人的教诲之中,从孩童时就学习,穷尽年岁来研究,在其中浸润涵泳并加以引申。这样,他们的耳目不受邪僻事物诱惑,原本不如人的气质习性也会逐渐改变。与那些只顾追求青紫官服、把心力耗费在浮华放荡之中的人相比,他们在正直与淫靡之间相差很远。然而士人的品行没有更加端正,学问没有更加醇厚,道理没有更加明白,这说明上面求取人才没有实际内容,下面学习这些东西也没有遵循正确规范。六经、《论语》《孟子》的文章中,有显明的大义,如同天处在上、地处在下,不可倒置。有精微的言辞,如同玉石蕴藏在山中、珍珠包藏在深渊里,不可浅尝即得。把它推究到细小之处,连饮食、呼吸、行走、举止的节度,也要推求其道理,使各自得到安妥。把它扩展到宏大之处,治理国家、规划长远的谋略,也要加以引申,使各自充分发挥作用。把它研究到深处,掌握保全万物、应对变化的真实道理,切实实行它,以此建立诚信。经义的可贵之处,在于揭示其中所蕴藏的内容,通达其中可以推演的道理,辨明它与异端的不同,汇合它与历代圣王相同的地方,在常人的内心中验证自己所得的道理,并在可以实行的事情上检验自己的能力;这样才是最高的境界。可是主持考试的人没有实际学问,求取功名利禄的人又怀有鄙陋之心,于是王鏊、钱福之类的人起来,制定了苟且求成、迎合考试取利的办法。这种办法本身不是经义,反而使对经义的危害更加严重。大义本来有它应当止于的范围,却把它牵引得无止境;微言本来有必须阐明的地方,却压制它使其隐晦;再配上成对相偶的辞句,用彼此呼应的声韵将它串联起来,偷取词赋的鄙陋格调,写成表面上探究义理、体察道理的文章,使士人困在其中。开始设置经义,是为了革除词赋的卑陋;后来却把词赋卑陋的固定格式变成经义,于是那些轻侮圣人言论的人,直到白头仍经营此道,震动天下,却对道理一点也没有见识。这样的变化已经发生多次了。又随着变化不断改变形式,只是在镜中影像般的外表上争论文章是肥厚还是瘦削、刚劲还是柔弱,而心智不灵,已经接近死亡。风气越发衰败,士人越发苟且,人人争写一篇文章,像《兔园册》那样,又哪里知道先圣说这些话究竟是要用来做什么呢?经义使天下人陷入耳聋眼瞎的状态,是从正统、成化、弘治年间开始的,后来溃决蔓延而没有止境。难道这不是王安石造成的错误吗?把这几件事合起来看,就可以知道制定法令是多么困难。王安石认为既成的制度已经成为流俗,急于加以改变,远则尊奉尧、舜,近则依据《周官》,本来是要以此压服天下,说:“这是圣人的教诲。”学习圣人的人,能够得到圣人的精髓,那么古今的道理本来就是一致的。《诗经》说:“思虑没有边际,思念的马才会善良。”这本来就是讲牧养牲畜的证据,因此保马法可以废除。《论语》说:“如果您自己不贪求,即使赏赐给百姓,他们也不会偷窃。”这是不应责令百姓来消除盗贼的证据,因此保甲法只是徒劳。《周官》在方圆千里的王畿实行,胥徒多达千人,徒役多达万人,全都由公田供养;这是百姓不应充当役夫的证明。因此,差役这种暴政应当废除,免役法的苛刻征求也应停止。《礼记》说:“顺从先王的《诗》《书》《礼》《乐》来造就士人。”那么,经义法确实是良法。这里说“顺从”,正是说明不敢违背。制定琐碎的法令来轻侮圣人言论,就是违背。罢黜这种违背,士人就可以得到造就,关键只在于执行它的人罢了。如果真正能够得到圣人的精髓并据此施行,天下就会大治。从树立法令来扰乱众多受法令约束的百姓,难道学习古制本身有罪吗?〖六〗

老氏之言曰:"以正治国,以奇用兵。"言兵者师之,为乱而已矣。王韶请击西羌、收河湟、以图夏,王安石称为奇策而听之。诚奇矣。唯其奇也,是以进无尺寸之功,而退有邱山之祸也。以奇用兵而利者有之矣。正不足而以奇济之,可以暂试,不可以常用;可以脱险,不可以制胜;可乘疲寇而速平,不可御强敌而徐效。如其用之,抑必有可正而后可奇也。舍正用奇,而恃奇以为万全之策,此古今画地指天之妄人,误人家国者所以积也。论者皆咎陈余之不用李左车也,使余用左车之策,韩信抑岂轻入其阱中者?前(车)[军]偶涉,伏起受挫,信亦自有以制之。以汉之强、信之勇,加脃弱之孤赵,井陉小蹶,四面环攻,余固无术以继其后,恶足以救其亡哉?一彼一此,一死一生,视其力而已矣。唯在两军相持而不犯,不须臾之顷,姑试其奇,发于其所不及防而震挠之,可矣。然而其不可震挠者,固自若也。议之于朝廷,传之于天下,明示以奇,而延之岁月以一试,吹剑首者之一吷而已矣。夏未尝恃西羌以为援,西羌未尝导夏以东侵,河、湟之于朔方,不相及也。拓拔、赫连端视刘裕之拔姚泓而不为之动,知裕之(道)[适]为己灭泓也。则使宋芟尽群羌,全有河湟之土,十郡孤悬,固不能守,祗为夏效驱除,其能乘风席卷,进叩谅祚之垒乎?如其能大举以西征与!择大将,整六师,压谅祚之疆以讨僭逆之罪,而谅祚据贺兰以自保,于是遣偏师掠西羌以溃其腹心,是或一策也,收蜀者栈道、剑门夹攻之术也。然而西羌各保其穴,固且阻顿而不能前。今一矢不及于银、夏,而远涉沙碛河、洮之险,薄试之于羌,一胜一负,一叛一服,且不能制羌之死命,夏人睥睨而笑之。然且栩栩自矜曰:"此奇策也。"安石之愚,不可砭矣。在昔继迁死,德明弱,傥从曹玮之请,捕灭之,可以震詟契丹者,彼一时也,席太宗全盛之余,外无澶州纳赂之辱,宋无所屈于契丹,内无军士各散居归农之令,兵虽力未有余,而尚未自形其不足。且继迁肉袒称臣,与契丹为唇齿,则威伸于德明而契丹自震,固必然之势也。抑谓兵不可狃于不战,而以征夏之役,使习勇而不倦;亦其时夙将犹存,部曲尚整,有可用之资,勿以不用窳之也。今抑非其时矣。弛不虞之防、狎安居之乐者,凡数十年。徒以群羌散弱,乘俞龙珂内附之隙,徼幸以图功;然且谋之五年而始城武胜,七年而始降木征。操弹雀之弓,欲射猛虎,恶足以自强,而使彼畏我以不相侵乎?木征之降未几,而孱懦之秉常且凭凌而起,宋之死者六十万人。其于正也,无毫发之可恃,而孤持一奇以相当,且其奇者,又非奇也。然而不败者,未之有也。是故奇者,举非奇也。用兵者,正而已矣。不以猜疑任将帅,不以议论为谋略,不以文法责进止。峙刍粮,精甲仗,汰老弱,同甘苦,习击刺,严营陈,堂堂正正以临之,攻其所必救,搏其所必争。诚有余也,而后临机不决,闲出奇兵以迅薄之,而收速效。故奇者,将帅应变之权也,非朝廷先事之算也。赵充国曰:"帝王之兵,以全取胜。"此之谓也。老氏者,持机械变诈以徼幸之祖也,师之者,速毙而已矣。〖七〗国民之交敝也,自苛政始。苛政兴,足以病国虐民,而尚未足以亡;政虽苛,犹然政也。上不任其君纵欲以殄物,下不恣其吏私法以戕人,民怨渐平,而亦相习以苟安矣。惟是苛政之兴,众论不许,而主张之者,理不胜而求赢于势,急引与己同者以为援,群小乃起而应之,竭其虔矫之才、巧黠之慧、以为之效。于是泛滥波腾,以导谀宣淫蛊其君以毒天下,而善类壹空,莫之能挽。民乃益怨,衅乃倏生,败亡沓至而不可御。呜呼!使以蔡京、王黼、童贯、朱靦之所为,俾王安石见之,亦应为之发指。而群奸尸祝安石、奉为宗主、弹压天下者,抑安石之所不愿受。然而盈廷皆安石之仇仇,则呼将伯之助于吕惠卿、蔡确、章惇诸奸,以引凶人之旅进,固势出于弗能自已,而聊以为缘也。势渐迤者趋愈下,志荡于始而求正于末者,未之有也。是故苛政之足以败亡,非徒政也,与小人为类,而害乃因缘以蔓延。倡之者初所不谋,固后所必至也。

译老子说:“用正道治理国家,用奇谋用兵。”谈论用兵的人把这句话当作师法,不过是给祸乱制造条件罢了。王韶请求攻打西羌、收复河湟、以此图谋夏国,王安石称赞这是奇策并听从了。确实是奇策,只是因为奇,所以进攻时没有取得一尺一寸的功劳,退却时却造成丘山般的灾祸。用奇谋用兵而取得利益的情况也有。正兵力量不足,可以用奇兵补救,能够暂时试用,却不能常用;可以用来脱离险境,却不能用来制胜;可以趁疲惫的寇敌迅速平定,却不能用来抵御强敌、慢慢取得成效。如果要使用奇兵,也一定要先有可以作为正兵的实力,然后才可以使用奇兵。舍弃正兵而使用奇兵,把奇谋当作万全之策,这是古今那些凭空臆测、妄画疆界、妄指天地的人误国误民的根源。评论者都责怪陈余没有采用李左车的计策;假如陈余采用李左车的计策,韩信难道还会轻易进入他的陷阱吗?前军偶然涉水前进,伏兵突然出现并使其受挫,韩信自然也有办法制胜。凭借汉军的强大和韩信的勇猛,再加上削弱孤立的赵国,井陉一时小败,四面合围进攻,陈余本来就没有办法继续应对,哪里足以挽救自己的败亡呢?一方这样、一方那样,一方死、一方生,取决于双方的力量罢了。只有在两军相持而没有交战时,不需片刻工夫,姑且试用奇谋,从敌人来不及防备的地方发动攻击,使其震动扰乱,这才可以。然而,那些不能被震动扰乱的事物,本来仍旧是原来的样子。在朝廷上议论,把它传布天下,明明白白地把奇谋公布出来,却拖延多年才试用一次,不过像对着剑首吹出一口气罢了。夏国从未依靠西羌作为援助,西羌也从未引导夏国向东进攻;河、湟与朔方互不相连。拓拔、赫连只是端坐旁观刘裕攻灭姚泓,并没有因此行动,他们知道刘裕的行动正是替自己消灭姚泓。那么,即使宋军把各部羌人全部扫除,占有河湟土地,十个郡孤悬在外,本来就不能守住,只是替夏国做好驱除障碍的工作;难道还能乘着风席卷而进,攻打谅祚的城垒吗?如果能够大举向西征讨,那倒还可以。选择大将,整顿六军,压迫谅祚的疆界,讨伐僭越叛逆之罪;谅祚据守贺兰山自保,于是派偏师掠击西羌,击溃他的腹心,这或许是一条计策;这就像收复蜀地时从栈道、剑门两面夹攻的办法。然而西羌各自守住巢穴,本来就会受到阻碍而不能前进。如今一箭也没有射到银州、夏州,却远涉沙漠和河、洮一带的险阻,向羌人试探进攻,时胜时败,有的反叛、有的归服,尚且不能决定羌人的生死,夏人已经斜眼看着并嘲笑他们了。可是王安石还得意洋洋地自夸说:“这是奇策。”王安石的愚昧,已经无法医治了。从前李继迁死去、李德明势力衰弱时,假如听从曹玮的请求,将他们捕捉消灭,就可以震慑契丹;那是当时的形势。那时承接太宗全盛时期的余威,外部没有澶州纳贿的耻辱,宋朝在契丹面前没有屈服;内部也没有让军士各自散居、返乡务农的命令,军力虽然没有富余,却还没有自行显露出不足。况且李继迁袒露上身称臣,又与契丹互为唇齿,那么威势施加于李德明,契丹自然震惧,这本来就是必然的形势。也可以说,用兵不能习惯于不战;通过征讨夏国的战事,使军队练习勇战而不感到疲倦。当时老将还在,部队尚且整齐,有可以使用的力量,不能因为暂时没有使用它们就轻视它们。如今却不是那时了。放松对意外的防备、习惯于安居享乐,已经有几十年。只是因为各部羌人分散弱小,趁俞龙珂归附的机会,侥幸图谋功劳;而且谋划了五年才开始修筑武胜城,七年才使木征投降。拿弹弓去射雀,却想射猛虎,哪里足以使自己强大,又怎么能使对方畏惧我而不来侵犯呢?木征投降没过多久,孱弱懦怯的秉常又凭借势力逞强而起,宋军死了六十万人。宋军在正兵方面没有一丝一毫可以依靠的力量,却孤独地只凭一条奇谋来与敌相抗;而且那所谓奇谋,又根本算不上奇谋。然而还没有失败的,从来没有这种情况。所以所谓奇谋,往往根本不是奇谋。用兵只在于正兵而已。不要因为猜疑而任用将帅,不要把议论当作谋略,不要用文法条令来责问进退。储备草料粮食,精良兵器铠甲,淘汰老弱士卒,与士卒同甘共苦,训练搏击刺杀,严整营垒阵势,以堂堂正正的阵势面对敌人,攻击敌人必定要救援的地方,争夺敌人必定要争夺的地方。确实力量有余,然后在临阵时遇到机会仍不迟疑,偶尔派出奇兵迅速攻击敌人,以取得快速成效。因此,奇兵是将帅随机应变的权力,不是朝廷事先谋划的计策。赵充国说:“帝王的军队,要靠保全自身来取得胜利。”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老子是凭借机巧、变化和诈术来侥幸取胜的始祖,学习他的人,不过是迅速败亡罢了。〖七〗 国家和百姓一同走向衰败,是从苛政开始的。苛政兴起,足以使国家困顿、百姓受虐,却还不足以使国家灭亡;政令虽然苛刻,毕竟仍然是政令。上面没有放纵君主任意满足欲望来毁灭万物,下面没有放纵官吏以私法残害百姓,民怨渐渐平息,百姓也彼此习惯于苟且求安。只是苛政兴起后,众人的舆论不赞成它,而主张苛政的人在道理上不能取胜,便想在权势上求胜,急忙寻找与自己意见相同的人作为援助,于是群小纷纷起来响应,竭尽他们虔饰矫伪的才能和机巧狡黠的智慧来为苛政效力。于是声势泛滥、像波涛腾涌,借此引导谄媚、宣扬淫邪,蛊惑他们的君主来毒害天下,使善良之士完全消失,没有人能够挽救局面。百姓于是更加怨恨,祸乱的裂隙突然产生,败亡接连到来而无法抵御。唉!假使王安石看到蔡京、王黼、童贯、朱勔所做的事,也应当气愤得毛发直竖。然而群奸却把安石奉为神主,尊为宗主,用来压制天下,这恐怕也是安石自己不愿接受的。可是满朝都是安石的仇敌,于是他们向吕惠卿、蔡确、章惇等奸人呼求援助,以此引来凶恶之人的接连进用,本来就是形势发展到不能自我停止的结果,只是姑且拿它作为缘由罢了。形势逐渐偏移,趋向就会越来越低下;开始时志向已经荡然无存,到了末尾才想求得端正,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所以,苛政足以导致败亡,并不只是因为政令苛刻,还因为它同小人结成一类,祸害于是借着这种关系蔓延开来。最初倡导苛政的人没有谋划到的后果,本来就是后来必然会走到的地方。

夫欲使天下之无小人,小人之必不列于在位,虽尧、舜不能。其治也,则惟君子胜也。君子胜而非无小人。其乱也,则惟小人胜也。小人胜而固有君子。其亡也,则惟通国之皆小人。通国之皆小人,通国之无君子,而亡必矣。故苛政之兴,君子必力与之争;而争之之权,抑必有所归,而不可以泛。权之所归者,德望兼隆之大臣是已。大臣不能持之于上,乃以委之于群工,于是而争者竞起矣。其所争者正也,乃以正而争者成乎风尚,而以争为正。越职弗问矣,雷同弗问矣。以能言为长,以贬削为荣,以罢闲为乐,任意以尽言,而惟恐不给。乃揆其所言,非能弗相刺谬也;非能弗相剿袭也;非能无已甚之辞,未然而斥其然也;非能无蔓延之语,不然而强谓然也。挢举及于纤微之过,讦谪及于风影之传,以激天子之厌恶,以授群小之反攻,且跃起而自矜为君子,而君子小人遂杂糅而莫能致诘。如攻安石者,无人不欲言,无言不可出,岂其论之各协于至正,心之各发于至诚乎?乃至怀私不逞之唐坰,反覆无恒之陈舜俞,亦大声疾呼,咨嗟涕洟,而惟舌是出。于是人皆乞罢,而空宋庭以授之小人。迨乎蔡京、王黼辈兴,而言者寂然矣。通国无君子,何怪乎通国之皆小人哉?乃其在当日也,非无社稷之臣,德重望隆,足以匡主而倚国是,若韩、富、文、吕诸公者,居辅弼之任,而持之不坚,断之不力,如先世李太初之拒梅询、曾致尧,王子明之抑王钦若、陈彭年,识皆有所不足,力皆有所不逮。而以洁身引退,倒授其权于新进之庶僚,人已轻而言抑琐,不足耸人主之听,只以益安石之横。且徒使才气有裨之士,挫折沉沦,不为国用;而驱天下干禄者,惩其覆轨,望风遥附,以群陷于邪。诸公过矣,而韩公尤有责焉。躬任两朝定策之重,折母后之垂帘,斥权奄以独断,德威树立,亘绝古今。神宗有营利之心,安石挟申、商之术,发乎微已成乎著,正其恩怨死生独任而不可委者。曾公亮、王陶之琐琐者,何当荣辱,而引身遽退,虚端揆以待安石之纵横哉?韩公尤过矣!虽然,抑非公之过也。望之已隆,权之已重,专政之嫌,先起于嗣君之肺腑。则功有不敢居,位有不敢安,权有不敢执,身有不可辱,公亦末如之何也。夫秉正以拒邪,而使猝起争鸣之安石不得逞者,公之责也。斥曾公亮之奸,讼韩公之忠,以觉悟神宗安韩公者,文、富二公之责也。乃文之以柔居大位,无独立之操;富抑以顾命不与,怀同堂之忌;睨韩公之远引,而隐忍忘言。及安石之狂兴,而姑为缓颊,下与小臣固争绪论,不得,则乞身休老,而自诩不污,亦将何以质先皇而谢当世之士民乎?韩公一去,而无可为矣。白日隐而繁星荧,嘒彼之光,固不能与妖孛竞耀也。夫神宗有收燕、云定银、夏之情,起仁宗之积弛,宋犹未敝,非不可图也。和平中正之中,自有固本折冲之道。而筹之不素,问之莫能酬答,然且怀私以听韩公之谢政,安得谓宋有人哉?无大臣而小臣瓦解;小臣无可效之忠,而宵小高张;皆事理之必然者。司马、范、吕诸公强挽已发之矢而还入于彀,宜其难已。然则宋之亡也,非法也,人也。无人者,无大臣也。李太初、王子明而存焉,岂至此乎?〖八〗论人之衡有三:正邪也,是非也,功罪也。正邪存乎人,是非存乎言,功罪存乎事。三者相因,而抑不必于相值。正者其言恒是,而亦有非;邪者其言恒非,而亦有是;故人不可以废言。是者有功,而功不必如其所期;非者无功,而功固已施于世。人不可以废言,而顾可以废功乎?论者不平其情,于其人之不正也,凡言皆谓之非,凡功皆谓之罪。乃至身受其庇,天下席其安,后世无能易,犹且摘之曰:"此邪人之以乱天下者。"此之谓"不思其反"。以责小人,小人恶得而服之?已庇其身,天下后世已安之而莫能易,然且任一往之怒,效人之诃诮而诃诮之;小人之不服,非无其理也,而又恶能抑之?章惇之邪,灼然无待辨者。其请经制湖北蛮夷,探神宗用兵之志以希功赏,宜为天下所公非,亦灼然无待辩者。然而澧、沅、辰、靖之闲,蛮不内扰,而安化、靖州等州县,迄今为文治之邑,与湖、湘诸郡县齿,则其功又岂可没乎?惇之事不终,而麻阳以西,沅、溆以南,苗寇不戢,至今为梗。近蛮之民,躯命、妻子、牛马、粟麦莫能自保。则惇之为功为罪,昭然不昧,胡为乐称人之恶,而曾不反思邪?

译想要使天下没有小人,使小人绝不列身在位,即使尧、舜也做不到。国家得到治理时,只是君子占优势,并不是没有小人。国家发生动乱时,只是小人占优势,却本来仍有君子。国家将要灭亡时,则是全国上下全都是小人。全国上下全都是小人,就是全国上下没有君子,国家必然灭亡。因此,苛政兴起,君子必定要竭力同它争斗;但争斗的权力也一定要有所归属,不能泛泛而论。权力归属的对象,就是德行和声望都很高的大臣。大臣不能在上面掌握这种权力,才把它交给群臣,于是争论的人竞相出现。他们所争的本来是正道,却把以正道争论变成一种风尚,进而把争论本身当成正道。超越职权的事不再追问,随声附和的行为也不再追问。把善于言说当成长处,把贬斥削黜当作荣耀,把罢职闲居当作快乐,任意发表意见,唯恐说得还不够。他们考察所说的话,不能做到彼此不相讥刺矛盾;不能做到不互相剽窃袭用;不能做到没有过分的言辞,事情尚未发生就斥责它已经发生;不能做到没有蔓延扩大的说法,事情并非如此却强说成如此。他们把指摘扩大到细微的过错,把揭发斥责扩大到捕风捉影的传闻,以此激起天子的厌恶,给群小提供反击的机会;同时又跳起来自夸为君子,于是君子和小人混杂在一起,再也无法追究清楚。例如攻击王安石时,没有人不想发言,没有什么言论不能发表,难道是因为他们的议论都符合最正大的道理,内心都出于最真诚的感情吗?甚至像怀有私心、不得志的唐坰,以及反复无常的陈舜俞,也都大声疾呼,叹息流泪,只顾逞吐舌端。于是人人都请求罢免王安石,使空荡荡的宋朝朝廷让给了小人。等到蔡京、王黼之流兴起,发言的人便沉默了。全国没有君子,哪里还奇怪全国都是小人呢?当时并不是没有担当社稷的大臣,其中有德望很高、足以匡正君主、主持国政的人,如韩公、富公、文公、吕公诸位;但他们身居辅弼之任,持守却不坚定,决断也不果断,就像先世的李太初拒绝梅询、曾致尧,王子明压制王钦若、陈彭年一样,见识都有不足,力量也都不够。于是他们以洁身自好为名引退,把权力反而交给新进的普通官员,使自身受到轻视,言论也变得低微琐碎,不足以震动君主的听闻,只是更加助长了王安石的专横。并且白白使那些才气足以有所补益的人遭受挫折、沉沦不用;又使天下谋求仕禄的人因害怕重蹈覆辙,望风遥相依附,群起陷入邪道。诸公都有过错,而韩公尤其有责任。他亲自承担两朝定策的重任,挫退太后的垂帘听政,斥退掌权的宦官而独自裁决,德望威势树立起来,前后贯绝古今。神宗有谋求财利的心,王安石又挟持申不害、商鞅的权术,这些想法从隐微处发展到显著,正是把恩怨、生死都独自决定而不可交付他人的事情。像曾公亮、王陶这样琐屑的人,哪里能决定荣辱?韩公却引身突然退去,空置宰辅之位,给王安石纵横施为的机会,难道不就是这样吗?韩公的过错尤其大!不过,这也未必是韩公个人的过错。韩公的声望已经很高,权力也已经很重,专擅政权的嫌疑,最先就在嗣君神宗的内心产生了。因此功劳不敢据为己有,职位不敢安然接受,权力不敢执掌,自身又不能受辱,韩公也实在没有办法。秉持正道来抵御邪说,使突然兴起、争相鸣叫的王安石不能得逞,这是韩公的责任。斥责曾公亮的奸邪,申诉韩公的忠诚,使神宗觉悟并安定韩公,这是文公、富公二人的责任。可是文公以柔弱的性情身居高位,没有独立自守的操守;富公又因为顾命大臣的身份而不参与,心中怀有同列相忌的顾虑;他眼看韩公远行引退,却隐忍不言。等到王安石狂妄兴起时,只姑且替他说几句缓和的话;后来又对下与小臣固执地争论枝节,争论不成,便请求退职养老,还自夸不受污染,那么将来拿什么向先皇交代,又凭什么向当世士民谢罪呢?韩公一离去,就再也没有什么可作为的了。太阳隐没,繁星闪烁,那一点微弱的光芒,本来就不能同妖星彗星争辉。神宗有收复燕、云,平定银、夏的志向,又想振作仁宗时期积累的松弛局面;宋朝还没有衰败,并非不能有所作为。在和平中正的局面中,本来就有巩固根本、折冲御侮的办法。可是平时没有筹划,临事又没有人能够回答,竟然还怀着私心,听任韩公辞去政务,这怎么能说宋朝还有人才呢?没有大臣,小臣就会瓦解;小臣没有可以效法的忠诚,宵小就会肆意张扬;这些都是事理发展的必然结果。司马公、范公、吕公诸位想强行挽回已经射出的箭,使它重新射入弓弦,事情自然已经难以挽回了。这样说来,宋朝的灭亡,不在于法,而在于人。所谓没有人,就是没有大臣。假如李太初、王子明还在,难道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吗?〖八〗 评议人物的标准有三条:正与邪,是与非,功与罪。正邪体现在人的品行上,是非体现在言论上,功罪体现在事情上。这三者彼此相关,却不一定彼此完全相合。正直的人,他的言论通常正确,但也会有错误;邪恶的人,他的言论通常错误,但也会有正确之处。因此不能因为一个人的品行而废弃他的言论。正确的言论可能带来功劳,但功劳不一定像他所期望的那样实现;错误的言论虽然没有功劳,但功劳本身确实已经施行于世。既然不能因为人而废弃言论,难道反而可以废弃功劳吗?评论者不能平正自己的感情,因为那个人品行不正,便把他说的所有话都说成错误,把他做的所有功劳都说成罪过。甚至亲身受到他的庇护,天下享受他的安定,后世也无法改变这一事实,却还要挑剔说:‘这是邪人用来扰乱天下的行为。’这就叫‘不思其反’。用这种方式责备小人,小人怎么会服气呢?既然已经庇护了自身,天下和后世也已经因此安定而无法改变,却还任凭一时的愤怒,仿效别人讥笑责骂他而去讥笑责骂他;小人不服,并不是没有道理,又怎么能压制得住呢?章惇的邪恶,显然是不必等待辨析的。他请求经制湖北蛮夷,窥探神宗用兵的意图以求取功劳赏赐,理应成为天下人共同非难的对象,这也显然不必争辩。然而在澧、沅、辰、靖之间,蛮人没有向内侵扰;安化、靖州等州县,直到今天仍是实行文治的地方,能够同湖、湘各郡县并列,那么他的功劳又怎么可以埋没呢?章惇的事业没有完成,麻阳以西、沅水和溆水以南,苗族寇盗没有平定,至今仍成为祸患。附近蛮夷的百姓,自己的性命、妻子儿女、牛马、粟麦都不能保全。那么章惇所做的究竟是功还是罪,明明白白,丝毫不昧,为什么却乐于称说别人的恶行,竟不反过来思考呢?

乃若以大义论之,则其为功不仅此而已也。语曰:"王者不治夷狄。"谓沙漠而北,河、洮而西,日南而南,辽海而东,天有殊气,地有殊理,人有殊质,物有殊产,各生其所生,养其所养,君长其君长,部落其部落,彼无我侵,我无彼虞,各安其纪而不相渎耳。若夫九州之内,负山阻壑之族,其中为夏者,其外为夷,其外为夏者,其中又为夷,互相襟带,而隔之绝之,使胸腋肘臂相亢悖而不相知,非无可治,而非不当治也。然且不治,则又奚贵乎君天下者哉?君天下者,仁天下者也。仁天下者,莫大乎别人于禽兽,而使贵其生。苗夷部落之魁,自君于其地者,皆导其人以駤戾淫虐,沉溺于禽兽,而掊削诛杀,无闲于亲疏,仁人固弗忍也。则诛其长,平其地,受成赋于国,涤其腥秽,被以衣冠,渐之摩之,俾诗、书、礼、乐之泽兴焉。于是而忠孝廉节文章政事之良材,乘和气以生,夫岂非仁天下者之大愿哉?以中夏之治夷,而不可行之九州之外者,天也。其不可不行之九州之内者,人也。惟然,而取蛮夷之土,分立郡县,其功溥,其德正,其仁大矣。且夫九州以内之有夷,非夷也。古之建侯也万国,皆冠带之国也。三代之季,暴君代作,天下分崩。于是而山之陬,水之滨,其君长负固岸立而不与于朝会,因异服异制以趋苟简。至春秋时,莒、杞皆神明之裔,为周之藩臣,而自沦于夷。则潞甲之狄,淮浦之夷,陆浑之戎,民皆中国之民,君皆诸侯之君,世降道衰,陷于非类耳。昭苏而衅祓之,固有待也。是以其国既灭,归于侯服,永为文教之邦,而彝伦攸叙。故春秋特书以大其功。岂云王者不治,而任其为梗于中区乎?永嘉之后,义阳有蛮夷号,仇池有戎名,迨及荡平,皆与汴、雒、丰、镐无异矣。然则辰、沅、澧、靖之山谷,负险阻兵者,岂独非汉、唐政教敷施之善地与?出之泥滓,登之云逵,虽有诛戮,仁人之所不讳。而劳我士马,费我刍粮,皆以保艾我与相接壤之妇子。劳之一朝,逸之永世,即有怨咨,可弗避也。君天下者所宜修之天职也。夫章惇之立心,逢君生事以邀功,诚不足以及此。而既成乎事,因有其功;既有其功,终不可以为罪。迄于今日,其所建之州县,存者犹在目也。其沿之以设,若城步、天柱诸邑之棋布者,抑在目也。而其未获平定,为苗夷之穴,以侵陵我郡邑者,亦可睹也。孰安孰危,孰治孰乱,孰得孰失;征诸事,问诸心,奚容掩哉?概之以小人,而功亦罪,是亦非,自怙为清议,弗能夺也。虽然,固有不信于心者存矣。

译如果从大义来评论,那么他的功劳还不只是这些。古语说:‘王者不治理夷狄。’意思是说,沙漠以北、河水和洮水以西、日南以南、辽海以东,天有不同的气候,地有不同的道理,人有不同的形质,物产各不相同;各自生产本地所生之物,养育本地所养之民,由各自的君长统治自己的君长,由各自的部落治理自己的部落;彼方不侵犯我方,我方也不忧虑彼方,各自安守自己的法度而互不侵扰罢了。至于九州之内,那些被山岭阻隔、凭险据守的族类,其中在内的属于夏,外面的属于夷;外面的属于夏,里面的又属于夷,彼此相互连接。如果把他们隔绝,使人的胸、腋、肘、臂彼此对抗而互不相知,并不是不能治理,而是不能不治理。既然如此却仍不治理,那么天下共主又有什么可尊贵的呢?统治天下的人,就是以仁爱对待天下的人。以仁爱对待天下,没有比把人同禽兽区分开、使人珍视自己的生命更重要的了。苗夷部落的首领,在当地自立为君的,都引导民众走向凶暴、悖逆、淫乱、残虐,使他们沉溺于禽兽般的状态;他们掠夺、削割、诛杀,不分亲疏,仁人本来就不能忍受。因此应诛杀他们的首领,平定他们的土地,使他们接受国家规定的赋税,洗除腥秽,使他们穿戴衣冠,逐渐教化、磨炼他们,使《诗》《书》《礼》《乐》的恩泽兴盛起来。这样一来,忠孝廉节、文章政事方面的优秀人才,就会乘着和气而产生,这难道不是以仁爱对待天下者最大的愿望吗?用中原的治理方式治理夷狄,却不能把这种方式施行到九州之外,是天意决定的;而在九州之内又不能不施行这种治理,则是人的责任。正因为如此,夺取蛮夷的土地,分设郡县,这功劳广泛,这德行正大,这仁爱也伟大。况且九州以内有夷,并不是真正的夷。古代分封诸侯时有万国,都是戴冠束带的国家。三代末期,暴君相继出现,天下分崩离析。于是山岭角落、水边之地的君长凭险固守,站立自守,不参加朝会,便因服饰和制度不同而趋向苟且简陋。到了春秋时期,莒、杞都是神明的后裔,是周朝的藩臣,却自行沦为夷。于是潞甲的狄人、淮浦的夷人、陆浑的戎人,百姓都是中国的百姓,君长都是诸侯的君长,只是世道衰落、道义衰微,陷入了异类而已。使他们复苏清明并洗除污秽,本来就需要有所等待。因此他们的国家灭亡后,便归入侯服,永远成为施行文教的国家,使人伦秩序得以安定。所以《春秋》特意记载这些事,以彰显其功劳。难道能说王者不治理它们,任凭它们在中原成为祸患吗?永嘉以后,义阳有蛮夷的称号,仇池有戎人的名号,等到平定以后,都同汴、雒、丰、镐没有差别。既然如此,辰、沅、澧、靖的山谷中那些凭借险阻、聚集武力的人,难道偏偏不是汉、唐政教施行的良好地方吗?把他们从泥滓中拯救出来,使他们登上云天大道,即使有诛杀,也是仁人不避讳的事情。至于劳累我们的士兵和马匹,耗费我们的草料粮食,都是为了保护同我们接壤地区的妇女儿童。劳苦他们一时,使他们安逸长久,即使因此有怨言,也不应当回避。这是统治天下者应当修行的天职。章惇立意本来是迎合君主、制造事端来求取功劳,确实不足以达到这样的境界。但事情既然已经办成,因而确实有他的功劳;既然有功劳,最终就不能把它说成罪过。直到今天,他所建立的州县仍然清楚存在。他依此设置的、像城步、天柱等棋子般分布的城邑,也仍清楚可见。而那些尚未平定、成为苗夷巢穴、用来侵扰我方郡邑的地方,也同样可以看见。究竟什么是安定,什么是危险,什么是治理,什么是混乱,什么是得到,什么是失去;从事实中考察,向内心追问,哪里容得掩饰呢?如果笼统地把他归为小人,连功劳也说成罪过,是非也颠倒,还自以为代表清议,却不能因此改变事实。不过,心中确实仍有不能相信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