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宋论八

宋论卷七    哲宗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51–54 段

宋论卷七    哲宗〖一〗极重之势,其末必轻,轻则反之也易,此势之必然者也。顺必然之势者,理也;理之自然者,天也。君子顺乎理而善因乎天,人固不可与天争,久矣。天未然而争之,其害易见;天将然而犹与之争,其害难知。争天以求盈,虽理之所可,而必过乎其数。过乎理之数,则又处于极重之势而渐以向轻。君子审乎重以向轻者之必渐以消也,为天下乐循之以不言而辨,不动而成,使天下各得其所,嶷然以永定而不可复乱。夫天之将然矣,而犹作气以愤兴,若旦夕之不容待,何为者邪?古之人知此也,故审于生民涂炭之极,察其数之将消,居贞以俟,徐起而顺众志以图成。汤之革夏,武、周之胜殷,率此道也。况其非革命改制之时乎?汉武帝锐意有为,而繁苛之政兴,开边牟利,淫刑崇侈,进群小以荼苦其民,势甚盛而不可扑也。然而溢于其量者中必馁,驰于其所不可行者力必困,怨浃于四海者,心必怵而不安。故其末年罢兵息役,弛刑缓征,不待人言之洊至,而心已移矣,图已改矣。其未能尽革以复文、景之治者,霍光辅孝昭起而承之,因其渐衰之势,待其自不可行而报罢。于是而武帝之虔刘天下者,日消月沈,不知其去而自已。无他,唯持之以心,应之以理,一顺民志,而天下不见德,大臣不居功,顺天以承祐。承天之祐者,自无不利也。考神宗之初终,盖类是矣。当其始也,开边之志,聚财之情,如停水于脃土之堤而待决也。王安石乘之以进,三司条例使一设,而震动天下以从其所欲。于是而两朝顾命之老,且引退而不能尽言;通国敢言之士,但一鸣而即逢贬窜;群小揣意指而进者,喧不可息也。此势之极重者也,然而固且轻矣。安石之所执以必为者,为之而无效矣。河不可疏,而淤田不登矣;田不可方,而故籍难废矣;青苗之收息无几,而逋欠积矣;保马之孳息不蕃,而苑牧废矣;民怨于下,土怨于廷,而彻乎上听矣。高遵裕之败,死尸盈野,弃甲齐山,而天子且为之痛哭矣。安石则不肖之子挠之于内,反面之党讼之于廷,神宗亦不复以心膂相信。邓绾、吕嘉问且婴显罚,王安礼纠兄之过,而亟进升庸。手实、方田,自安石创者,皆自神宗而报罢矣。使神宗有汉武之年,其崩不速,则轮台之诏,必自己先之,弗待廷臣之亟谏。盖否极而倾,天之所必动,无待人也。几已见矣,势已移矣。则哲宗立,众正升,因其欲熸之余焰,撤薪以息之者,平其情,澄其虑,抑其怒张之气以莅之。其不可行者,已昭然其不可行;无所利者,已昭然其有害;敝而弗为之修,弛而弗为之督,三年之中,如秋叶之日向于凋,坐而待其陨矣。而诸君子积怒气以临之,弗能须臾忍也,曾霍光之弗若,奚论古先圣哲之调元气而养天下于和平哉?牛之斗虎,已毙而斗之不已,牛乃力尽而死。安石既退,吕惠卿与离叛而两穷。吕申公、司马温公以洎孙固、吴充,渐起而居政地。彼蔡确、章惇、王圭、曾布之流,无安石博闻强识之学、食淡衣粗之节,岂元祐诸公之劲敌哉?操之已蹙者,畏之已甚;疾之已亟者,疑之已深,授之以不两立之权,而欲自居于畸重,则昔之重在彼者轻,而今之重在诸公者,能长保其重哉?天方授我,而我不知,力与天争,而天且去之矣,夫岂有苍苍不可问之天哉?天者,理而已矣;理者,势之顺而已矣。此之不察,乃曰:"天祚社稷,必无此虑。"天非不祚宋也,谋国者失之于天,而欲强之于人以居功而树德者为之也。〖二〗毕仲游之告温公曰:"大举天下之计,深明出入之数,以诸路所积钱粟,一归地官,使天子知天下之余于财,而虐民之政可得而蠲。"大哉言乎!通于古今之治体矣。温公为之耸动而不能从。不能从者,为政之通病也,温公不免焉。其病有三:一曰惜名而废实,二曰防弊而启愚,三曰术疏而不逮。天子不言有无,大臣不问钱谷,名之甚美者也。大臣自惜其清名,而又为天子惜,于是讳言会计,而一委之有司。是未察其立说之义,而蒙之以为名也。不言有无者,非禁使勿知之谓也。不于有而言无以求其溢,不于无而计有以妄为经营。知其所入,度其所出,富有海内,不当言无也。不问钱谷者,非听上之糜之,任下之隐之,而徒以自标高致也。出入有恒,举其大要,业已喻于心,而不屑屑然问其铢累也。若乃宾宾然若将浼己而去之,此浮薄子弟之所尚,而可以为天子、可以为大臣乎?自矜高洁之名,而忘立国之本,此之谓惜名而废实。习以为尚,而贤者误以为道之所存,其惑久矣。

译《宋论》卷七 哲宗 〖一〗 极其沉重的形势发展到最后必然会变轻,变轻以后就容易反转,这是形势发展的必然。顺应这种必然形势,就是道理;道理的自然运行,就是天意。君子顺应道理而善于因循天意,人本来就不能同天争斗,已经很久如此了。天意尚未形成时就同它争斗,危害容易看见;天意将要形成时还同它争斗,危害就难以察知。为了求得盈满而同天争斗,即使是道理所允许的,也一定会超过它应有的限度。超过道理的限度,就又处在极其沉重的形势中,并逐渐转向衰轻。君子明察沉重的形势必然逐渐消退,便为天下乐于遵循这种趋势,不用言语而使是非辨明,不采取激烈行动而使事情成功,使天下各得其所,稳固长久地安定下来而不再混乱。天意已经将要如此了,却还鼓动气势、愤怒奋发,仿佛早晚都不能等待,这又是为什么呢?古人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在百姓陷于水深火热的极点时加以审察,观察形势将要消退,安守正道以等待,慢慢起用力量,顺应众人的意愿来谋求成功。商汤革除夏朝,周武王、周公战胜殷朝,都遵循这一道路。何况现在并不是革命改制的时候呢?汉武帝锐意进取、想要有所作为,于是繁琐苛刻的政令兴起,开拓边疆以谋取财利,滥施刑罚、崇尚奢侈,提拔群小来使百姓遭受苦难,形势极其强盛,似乎不可扑灭。然而超过限度的事物,内里必然虚弱;在不可实行之处奔驰,力量必然困竭;怨恨遍及四海,内心必然恐惧而不得安宁。因此到了晚年,他停止战争和劳役,放宽刑罚、减缓征敛,不必等待臣民的劝谏接连到来,内心已经改变,谋划也已经改变了。他未能完全革除弊政、恢复文帝、景帝的治理,是因为霍光辅佐孝昭帝而起,顺着它逐渐衰落的形势,等待它自行无法实行时便将其废止。于是汉武帝残害天下的行为,日渐消退、月渐沉落,连它已经离去、自行停止都没有察觉。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用内心坚持它,用道理回应它,完全顺应百姓的意志;天下人看不见自己的德行,大臣也不把功劳据为己有,顺应天意来承受天助。承受上天帮助的人,自然没有什么不利。考察神宗在位的始终,大概也类似这种情况。他即位之初,开拓边疆的意图、聚敛财富的愿望,就像水停在脆弱的土堤上等待决口一样。王安石乘此机会进用,三司条例司一设立,便震动天下,使天下服从他的意愿。于是两朝顾命的老臣将要引退,不能把话全部说出;全国敢于进言的士人,只要一开口就立即遭到贬谪流放;群小揣摩皇帝的意旨而进用,喧嚣不止。这就是形势极其沉重的状态,然而它本来已经将要变轻了。王安石坚持一定要做的事情,做了却没有成效:黄河不能疏通,淤田也不能收成;田地不能方正丈量,旧有的户籍又难以废除;青苗钱收取的利息没有多少,拖欠却不断积累;保甲马匹繁殖不旺,苑囿牧场也废弛了;百姓在下方怨恨,土地在朝廷中也表现出怨恨,这些都已经传到皇帝耳中。高遵裕战败,死尸遍野,丢弃的铠甲堆得像山一样,天子也为此痛哭。王安石又受到不肖之子的内在牵制,反目之党在朝廷上控诉他,神宗也不再把他当作心腹相互信任。邓绾、吕嘉问还受到显著的惩罚,王安礼纠举兄长的过失,于是赶快提拔任用庸人。手实、方田这些由王安石创立的制度,也都由神宗下令废止了。假使神宗有汉武帝那样长的在位年数,没有那么早去世,那么《轮台诏》一定会由他自己先下达,不必等待廷臣急切进谏。因为坏到极点就会倾覆,这是上天必然要推动的,不需要等待人来促成。苗头已经看见了,形势已经改变了。于是哲宗即位,众多正直之士被提升;他顺着王安石政策将要熄灭的余焰,撤去柴薪使它熄灭,以平和他的情绪,澄清他的思虑,压制他张扬愤怒的气势来治理局面。那些不可实行的事情,已经清楚显示出不可实行;那些没有益处的事情,也已经清楚显示出有害;弊病存在却不加修治,政事松弛却不加督察,三年之中,形势就像秋叶一天天走向凋落,只要坐等它坠落即可。然而诸位君子积聚怒气来面对局势,片刻也不能忍耐,竟然连霍光都比不上,还谈什么古代圣贤调和元气、使天下处于和平呢?牛同老虎搏斗,老虎已经死了却还不停搏斗,牛于是力尽而死。王安石已经退去,吕惠卿同他离叛,二人都陷入困境。吕申公、司马温公以及孙固、吴充,逐渐起用而占据执政职位。蔡确、章惇、王圭、曾布这类人,既没有王安石博闻强记的学问,也没有他生活俭朴的操守,哪里会是元祐诸公的强劲对手呢?对他们的控制已经逼迫得很紧,却害怕得过分;对他们的憎恨已经急迫,却猜疑得很深;把势不两立的权力交给他们,又想让自己处在偏重的一方,那么过去集中在他们那边的重势就会变轻,而如今集中在诸公身上的重势,难道能够长久保持吗?上天正要把机会交给我们,我们却不知道,偏要用力量同天争斗,于是天也将要弃绝我们了,难道真有一个苍苍茫茫、不可追问的天吗?所谓天,不过就是道理;所谓道理,不过就是顺应形势罢了。对此不能明察,却说:‘上天保佑社稷,一定没有这种忧虑。’上天并不是不保佑宋朝,而是谋划国家的人错失了天时,却想在人事上强行造成这种局面,以便据此建立功德,这才导致了这样的结果。〖二〗 毕仲游告诉司马温公说:‘全面筹划天下的大政,深入弄清财物出入的数目,把各路积存的钱粮全部归入地官,使天子知道天下财物有余,那么虐害百姓的政令就可以得到减免。’这话说得多么伟大啊!它通晓古今治理国家的根本原则。温公为此受到震动,却不能实行。不能实行,是处理政务的通病,温公也未能避免。他的弊病有三条:第一,爱惜名声而废弃实际;第二,防止弊端却开启愚昧;第三,方法疏略而能力达不到。天子不谈论国家财物有无,大臣不询问钱粮,这是名声非常美好的说法。大臣自己爱惜清白的名声,又替天子爱惜,于是忌讳谈论会计,把这件事完全交给有关官署。这是没有察明这种说法的意义,反而把它蒙混成名声。不谈财物有无,并不是禁止天子知道这些事情。不是明明有财物却说没有,以求显出还有余财;也不是明明没有财物却计算成有,妄自经营。知道收入多少,衡量支出多少,富有四海,就不应当说没有。不询问钱粮,也不是任凭上面挥霍、任凭下面隐瞒,只是借此自我标榜高尚。钱粮出入有一定常规,只要掌握大要,心里已经明白,便不必琐碎地追问每一铢每一粒。若是恭敬谨慎到仿佛这些事会玷污自己,便把它推开不管,这是轻浮浅薄的子弟所崇尚的做法,难道可以用来做天子、做大臣吗?自我夸耀高洁的名声,却忘记建立国家的根本,这就叫爱惜名声而废弃实际。长期把这种做法当作高尚,连贤者也误以为这就是道之所在,他们的迷惑已经很久了。

为弼成君德之说者曰:天子不可使知国之富也,知之则侈心生。于是而幸边功、营土木、耽玩好、滥赐予之情,不可抑止。李林甫、丁谓之导君以骄奢,唯使知富而已。禁使勿知,而常怀不足之心,则不期俭而自俭。之说也,尤其大谬不然者。天子而欲宣欲以尚侈乎,岂忧财之不足而为之衰止哉?高纬、孟曰▯永、刘鋹仅有一隅,物力凡几,而穷奢以逞。汉文惜露台之费,非忧汉之贫也。奄有九州之贡税,即不详知其数,计可以恣一人之挥斥者,虽至愚暗,不虑其无余。唐玄、宋真既有汰心,侵令日告虚枵,抑且横征别出。夫颦眉坐叹而相戒以贫,鄙野小人施之狂子弟而徒贻其笑。欲止天子之奢,而勿使知富,则将使其君如土木偶人,唯人提掇而后可乎?为新法者,本以北失燕、云,西防银、夏为忧,则亦立国之本图,固不当以守财坐叹,导其君以抱璧立枯也。此防弊者之迂疏,为谋已下也。乃若术疏而不逮,则虽博练如温公,吾不能信其不然矣。天子之不能周知出入之数、畜积之实者有故:方在青宫之日,既无以此为其所宜闻而详告者矣;迨其嗣立,耽宴乐而念不及之者勿论已;即在厉精之主,总其要不能察其详,抑以此为有代我以来告者,而弗容亟问也。若大臣则亦昔之经生,学以应人主之求者耳。乃其童之所习,长之所游,政暇公余之所涉猎,即不以宴游声色荡其心,而所闻所知者,概可见矣。下者,词章也;进而上焉,议论也;又进而上焉,天人性命之旨也。即及于天下之务,亦上推往古数千年兴废得失之数,而当世出纳之经制,积聚之盈歉,未有过而问者。故亿其有,而不知其未必有也;亿其无,而不知其未尝无也;知其出,而不知其出之何所支也;知其入,而不知其入之何所藏也;知其散,而不知合其散者之几何也;知其合,而不知合之散者几何也。虽以温公经济之实学,上▯威烈,下迄柴氏,井井条条,一若目击而身与之;然至于此,则有茫然若群川之赴海,徒见其东流,而不知归墟者何天之池矣。则虽欲胪列租税之所登,度支之所余,内府之所藏,州郡之所积,计其多寡,而度以应人主有为之需,固有莫扪朕舌而终以吃呐者。则学之不适于用,而一听小人之妄为意计也,其能免乎?夫王安石之唯不知此也,故妄亿国帑之虚,而以桑、孔之术动人主于所不察。元祐诸公欲诎其邪,而惛然者亦安石耳。则相惘相值,勿问贞邪,而各以时竞,何异两盲之相触于道,其交谇也必矣。夫唯大臣之不以此为务,而俾天子之卒迷也,故其害有不可胜言者。守之者,胥隶也,掌之者,奄宦也;腐之者,暗室也;籍之者,蠹纸也;湮沈而不可问,盗窃而不可诘。呜呼!此皆蔀屋小民粟粟而获之,丝丝而织之,铢铢而经营之,以效立国久长之计,使获免于夷狄盗贼之摧残者。而君臣上下交置之若有若无之中,与粪土均其委弃;智者所不能自已,抑仁者所不忍忘者也。天子大臣非山椒水涘携杖观云之畸士,而曰此非所宜知也。则孔子曰"足食足兵",其为俗吏之嚆矢与?丁谓上会计录以后,至熙宁元年,六十年矣。中历仁宗四十一年之节俭,民无流亡,国之所积可知也。青苗、均输、农田、水利之所获,一部娄之于泰山。诸君子不能举此以胜安石之党,且舌挢而不能下,徒以气矜,奚益哉?〖三〗易曰:"天下之动,贞胜者也。"贞胜者,胜以贞也。天下有大贞三:诸夏内而夷狄外也,君子进而小人退也,男位乎外而女位乎内也。各以其类为辨,而相为治,则居正以治彼之不正,而(争)[贞]胜矣。若其所治者贞,而所以治者非贞也,资于不正,以求物之正;萧望之之于恭、显,刘琨之于聪、勒,陈蕃之于宦寺,不胜而祸不旋踵;小胜而大不胜,终以烖及其身,祸延于国。故君子与其不贞而胜也,宁不胜而必固保其贞。元祐诸公昧此,以成绍圣以后之祸。善类空,国事乱,宗社亦繇以倾,亦惨矣哉!

译主张辅佐君主成就德行的人说:不能让天子知道国家富裕,知道了就会产生奢侈之心。于是他对边功的贪求、营造土木的欲望、沉溺玩好之物的嗜好、滥行赏赐的心情,就无法抑制。李林甫、丁谓引导君主骄奢,也不过是让君主知道财富而已。禁止君主知道财富,使他常常怀有不足之心,这样不必期望节俭,他自然就会节俭。这种说法尤其荒谬,完全不是这样。天子如果想炫耀自己、崇尚奢侈,难道会因为担心财物不足而停止吗?高纬、孟曰▯永、刘鋹只有一方之地,物力能有多少,却仍然穷奢极欲以逞快。汉文帝爱惜修建露台的费用,并不是担忧汉朝贫穷。拥有九州的贡税,即使不详细知道数目,计算起来也足够一个人任意挥霍;即使极其愚昧,也不会担心财物用尽。皱着眉头坐着叹息,互相以贫穷相告诫,这种做法让鄙陋的乡野小人施加给狂妄子弟,也只会徒然招来他们的嘲笑。想制止天子的奢侈,却不让他知道国家富裕,难道要使君主像泥木偶人一样,只有别人提携摆布后才可以行动吗?推行新法的人,本来是担忧北方失去燕、云,西方防备银、夏,这也是建立国家根本的谋划,本来不应当因为守财而坐着叹息,把君主引导成抱着璧玉站着枯死的人。这就是所谓防止弊端的人迂腐疏略,谋划已经落在下乘了。至于方法疏漏而不能达到目的,那么即使博学精通如司马光,我也不能不相信事情确实如此。天子不能全面了解收入支出的数目和积蓄的实际情况,是有原因的:他还在青宫时,既没有人把这些本来应该让他知道的事情详细告诉他;等到他继承帝位,沉溺于宴饮享乐而无暇顾及这些事的,就更不用说了;即使是励精图治的君主,掌握其中的大要,也不能察知详细情况,或者还会认为自从我即位以来,已有官员把这些事报告过了,因而不容许赶紧追问。至于大臣,也不过是从前的经生,所学只是用来应付人主的要求。他们小时候所学习的,长大后所交游接触的,以及政务闲暇、公事之余所涉猎的,即使不被宴游声色扰乱心志,他们所听到、知道的,大致也可以看见了。低层次的是词章;再往上,是议论;再往上,是天人性命之理。即使涉及天下事务,也只是向上推求往古数千年的兴衰得失,对于当代财政收支的制度、积聚财物的盈亏,却没有经过并加以询问的。因此,他们估计有某物,却不知道它未必真的有;估计没有某物,却不知道它并非从来没有;知道财物从某处支出,却不知道支出由什么地方供给;知道财物收入,却不知道收入藏在什么地方;知道财物散出,却不知道把散出的财物合计起来究竟有多少;知道财物汇合,却不知道汇合起来的财物又散出多少。即使凭司马光经世济民的实学,从上溯到威烈王、下至柴氏,条理清楚,仿佛亲眼看见、亲身参与过;但到了这里,却茫然如同百川奔向大海,只看见它们向东流去,却不知道归墟究竟是哪一处天池。因此,即使想要列举租税收入、度支剩余、内府收藏、州郡积蓄,计算其多少,用来估量能否满足人主有所作为的需要,也必然会有无从措辞、最终说话结巴的人。这样,学问不能适用于实际,却任凭小人妄自筹划,难道能够避免吗?王安石正是因为不知道这一点,所以妄自估计国库空虚,拿桑弘羊、孔仅的办法来鼓动人主,使其采取未经审察的措施。元祐诸公想要驳倒他的邪说,但昏昧不明的也还是王安石。于是双方彼此迷惑、互相抵触,不问谁正谁邪,各自只在时势中争胜,这与两个盲人在道路上相撞有什么不同?他们必然会互相争吵。正因为大臣不把这些事当作自己的职责,反而使天子最终陷于迷惘,所以造成的祸害实在说不尽。守护它的是差役,掌管它的是宦官;使它腐朽的是昏暗的房屋;登记它的是蛀蚀的纸张;它沉没埋藏而无人过问,被盗窃而无人追究。唉!这些财物全都是普通百姓一粒一粒地收获、一丝一丝地纺织、一铢一铢地经营出来的,用来完成使国家长久存在的计划,使国家得以免于夷狄和盗贼的摧残。然而君臣上下却把它们一概弃置在似有似无之间,视同粪土;这是有才智的人不能自己停止思考、仁德的人不忍忘怀的事情。天子和大臣并不是站在山椒水边、拄杖观云的奇异之士,怎么能说这些不是他们应该知道的事呢?孔子说“使粮食充足,使军备充足”,难道这竟成了俗吏的先声吗?自丁谓上呈《会计录》以后,到熙宁元年,已经六十年了。其中经历仁宗四十一年的节俭,百姓没有流亡,国家积蓄的情况也就可以知道了。青苗、均输、农田、水利等措施所取得的财物,把其中一部分累积起来,就足以堆成泰山。诸位君子不能拿这些事实来压倒安石一党,反而舌头翘起、说不出话来,只凭意气自负,这有什么用呢?三 《易经》说:“天下的变动,最终由正道取得胜利。”所谓正道取得胜利,就是凭正道取胜。天下有三种大的正道:华夏居内而夷狄居外,君子进用而小人退处,男子居外位而女子居内位。各自依据所属类别加以区别,并相互据此治理,那么处在正位的一方用来治理不正的一方,就能取得正道的胜利了。如果所治理的是正的,而用来治理它的手段却不正,凭借不正的手段来求得事物归于正道,萧望之对付恭、显,刘琨对付聪、勒,陈蕃对付宦官,都是不能取胜而祸患立即接踵而来;即使取得小胜却不能取得大胜,最终灾祸仍殃及自身,并牵连国家。因此,君子与其采用不正的办法取胜,宁可不取胜,也一定要牢固地守住正道。元祐诸公不明白这一点,于是造成了绍圣以后的一系列祸患。善类尽空,国事混乱,宗庙社稷也因此倾覆,实在太惨了!

新法之为民病,甚矣。诸公顺民之欲,急起而改之,不谓其非贞也。即疑于改父之非孝,而奉祖宗之成宪,以正先君之阙失,亦不可谓非孝之贞也。乃改之者,诸公不自任其责,嗣君不与闻其谋,举而仰听于太后。于是盈廷之士,佥曰后,尧、舜也;普天之下,胥曰后,尧、舜也;乃至传之史册,而后世道听之说,犹曰后,尧、舜也。取后而跻之尧、舜,曰后,尧、舜矣;其可抑尧、舜而匹之后,曰尧、舜,后邪?故曰:"拟人必于其伦。"伦者,不相夺也。诸公跻后而尧、舜之,群小抑后而吕、武之;以伦求之,吕、武虽不肖,犹其等伦,而尧、舜悬绝焉。则吕、武之说,足以争胜而亡忌。伦也者,类也;天之生是使别也。草与木并植,而芝兰之芳,不可以为梁栋;鸟与兽并育,而翟雉之美,不可以驾戎车;天子与后敌尊,而母后之贤,不可以制道法。非是者,自丧其贞,而欲以胜物,匪徒小人之反噬有辞也;天所弗佑,祖宗之灵所弗凭依,天下臣民亦怀疑而其情不固。不贞者之不胜,古今之通义,不可违也。哲宗之立,虽仅十龄,乃迨高后之殂,又七年矣。后一日不亡,帝一日不得亲政,则此七年者,月之朗于夜,非日之昱于昼也。旦昼虽阴,而以照物,其能俾人洞见者,视月远矣。天子虽幼,而以莅众,其能俾人信从者,视后多矣。而不但此也,位尊权重,可以唯其所为,然且惮于恶而强为善者,自非上哲,亦唯其名而已。夫为恶而恶之名归之人而己不与,则无所惮,而有委罪之路。为善而善之名归之人而己不与,则不能强,而徒挟不平之情。实则资己之权藉以为之,名则去之,严父不能得之于子,而为人臣者,欲以得之君,不已悖乎?新法之弊,神宗之暮年亦自知之矣。永乐之败,悔不用王安礼之言。王安石子死魄丧,其志已衰。王雱、吕惠卿自相龁▯,而神宗已厌之矣。邓绾、吕嘉问秽迹彰明而见黜矣,蒲宗孟诋司马君实而见诃矣,孙固、吕公著渐进而登两府矣。则使当国者述神宗之志,以遗诏行之,蠲青苗之逋欠,弛保马之孳生,缓保甲之练习,以次而待哲宗于识知之后,告以民(主)[生]之艰苦,示以祖法之宽弘,次第而除之;使四海慕新主之仁,而不掠美以归牝鸡之啼曙,夫岂不可必得者?计不出此,拥女主以行其志,后一日不死,天子一日隅坐画诺,如秉笔之内竖,奉教而行。即以韩维、苏轼、刘挚、朱光庭辈处此,其能俯首以听焉否邪?故人谓温公守贞有道而未通乎变者,非也。温公之所不足者,正未能贞也。贞之大者,天之经也,地之义也,人之彝伦也,事之纲纪也。以阴御阳,以女制男,何殊乎以夷狄令中国,以小人治君子乎?坤之初六曰:"履霜,坚冰至。"当坤之初,阴无失德,非有坚冰之祸;而发端之始,与干相革,则所秉不正,在希微之闲,而诡于其涂,不可以复暄和高朗之宇,固无待血战而始知其害也。温公胡不闻焉?呜呼!国之将乱也,黄发耆臣老死而无与继者。神宗之季年,韩、富二公先后而逝,文潞公虽存,年已迟暮,且仁柔以召物议,众望所不归也。使有秉国钧者,如韩公于英、仁二庙嗣立之初,持德威以翼戴,当元祐三四年闲,撤太后之帘,以兴革之权、进退之柄、归之天子;则群小无言可执,无隙可乘,而国定矣。温公权藉既轻,道亦逊焉,徒恃愚氓浮动之气,迁客跃起之情,迫于有为而无暇择焉,其能济乎?权轻者,非势之胜也;道逊者,非理之贞也。捷反捷覆,捷兴捷废,天下皆丧其贞,则女贞之失先之也。故曰古今之通义,不可违也。〖四〗置一说之短长,以通观一时之措施,则其治乱安危,可未成而决其必然于先,旷千载而信其所以然于后,无有爽也。哲宗在位十有五年,政出自太后者凡八年,哲宗亲政以还凡六年。绍圣改元而后,其进小人、复苛政,为天下病者,勿论矣。元祐之政,抑有难于覆理者焉。绍圣之所为,反元祐而实效之也。则元祐之所为,矫熙、丰而抑未尝不效之,且启绍圣而使可效者也。呜呼!宋之不乱以危亡者几何哉?

译新法给百姓造成的祸害,已经很严重了。诸公顺应百姓的愿望,立即奋起加以改革,并不能说这不是正道。即使有人怀疑改动父亲的错误做法似乎不合孝道,但奉行祖宗形成的法宪,以此纠正先君的过失,也不能说不是合乎孝道的正当行为。然而负责改革的人,诸公不自行承担责任,继位的君主也没有参与谋划,所有事情都抬头听命于太后。于是满朝士人都说太后就是尧、舜;天下人也都说太后就是尧、舜;甚至把这种说法写入史册,以至后世道听途说仍说太后就是尧、舜。把太后抬高到尧、舜的地位,说太后就是尧、舜;如果反过来压低尧、舜而让他们与太后相提并论,说尧、舜就是太后吗?所以说:“比拟人物一定要放在同类之中。”所谓同类,就是彼此不能互相夺取名分。诸公把太后抬高并比作尧、舜,群小却压低太后而把她比作吕后、武则天;按类别来考察,吕后、武则天虽然不肖,毕竟还属于同一类,而尧、舜与她们相差悬绝。这样一来,吕后、武则天的说法就足以争胜而不必顾忌了。同类,就是类别;上天生出这些事物,就是要使它们彼此有别。草和树一同生长,但芝兰的芳香不能用来建造栋梁;鸟和兽共同繁育,但翟雉的美丽不能用来驾驭战车;天子和皇后地位相当尊贵,但母后的贤明不能用来制定治国法则。不是这样做的人,自己丧失了正道,却想凭此战胜万物;这样做不只是小人反过来反咬时有了借口,连上天也不会保佑,祖宗的神灵也不会凭依,天下臣民也会心怀疑虑,不能坚定不移。不守正道的人不能取胜,这是古今共同的道理,不可违背。哲宗即位时,虽然只有十岁;等到高太后去世,又过了七年。太后有一天不死,皇帝就有一天不能亲自处理政务;那么这七年,就像夜里的月光,而不是白昼的日光。白天即使阴暗,也能照见事物;它使人洞察一切的能力,远胜于月光。天子虽然年幼,却要临御群臣;他使人信服、听从的能力,远不如太后。还不只是这样:太后地位尊贵、权力重大,可以任意行事,但她尚且因为害怕留下恶名而勉强行善;若不是最明智的人,也不过是顾忌名声罢了。做恶却把恶名归给别人而自己不承担,就无所畏惧,还多了一条推卸罪责的道路。做善却把善名归给别人而自己不承担,就不能强行施行,只能怀抱不平之情。实际上借助自己的权力去做这件事,名义上却把功劳推开;严厉的父亲尚且不能从儿子那里得到这种做法,而作为人臣,却想从君主那里得到,难道不是太荒谬了吗?新法的弊端,神宗晚年自己也已经知道了。永乐的失败,使他后悔没有采用王安礼的意见。王安石的儿子去世、精神衰败,他的志向已经衰退。王雱、吕惠卿彼此攻讦,而神宗也已经厌恶他们了。邓绾、吕嘉问的污秽行迹明显,已经被贬黜;蒲宗孟诋毁司马君实,已经受到斥责;孙固、吕公著逐渐受到进用,登上两府之位。如果当时执掌国政的人能够承述神宗的志意,以遗诏推行,免除青苗欠款,放松保马繁殖的规定,缓办保甲训练,依次等待哲宗懂事以后,告诉他百姓生活的艰苦,向他说明祖宗法度的宽厚,逐步加以废除;使天下仰慕新君的仁德,而不把功劳窃取来归于母后临朝,那么这难道不是完全可以做到的吗?但他们没有采取这个办法,却拥立女主来推行自己的意志。太后一天不死,天子就一天只能偏坐一旁批诺,像掌管文书的宦官一样奉行命令。即使让韩维、苏轼、刘挚、朱光庭这些人处在这种情形下,他们难道会低头听从吗?有人说司马光守正有原则,却不懂得通权达变,这是不对的。司马光所欠缺的,恰恰是没有做到守正。最大的正道,是上天的常经、土地的义理、人的常伦、事务的纲纪。用阴来驾驭阳,用女子来制约男子,与用夷狄命令中原、用小人治理君子有什么不同?《坤》卦初六说:“脚下踩到霜,坚冰就要到来。”在坤卦初始阶段,阴并没有丧失德行,并不存在坚冰造成的祸患;但在事情刚刚开始、与乾相互变革的时候,所秉持的已经不正,只是在极其细微的阶段显露出来,方向也已经偏离,便不可能再回到温暖晴朗的境地了,本来就不必等到血战之后才知道它的危害。司马光为什么没有听到这个道理呢?唉!国家将要动乱时,年高的老臣相继老死,却没有人能够接替他们。神宗末年,韩公、富公先后去世;文潞公虽然还在,年纪已经老迈,而且性情仁厚柔弱,招致众议,众人也不再归心于他。假使有一个执掌国政的人,像韩公在英宗、仁宗两朝继位初年那样,凭德行和威望辅佐拥戴君主;到了元祐三四年间,撤去太后的帘幕,把兴革政事的权力、进退用人的权柄归还天子,那么群小就没有可以抓住的话柄,也没有可以利用的空隙,国家就安定了。司马光的权力基础已经很轻,所持的道理也退让了,只依靠愚民浮动的意气和被贬官员突然奋起的情绪,在迫切需要有所作为时没有时间选择,他能够成功吗?权力轻弱,不是形势能够胜过他;道理退让,也不是原则上的正当。迅速反复,迅速覆败;刚刚兴起便迅速废弃;天下人都丧失了正道,而女子失去正位又先发生了。因此说,古今共同的道理是不可违背的。四 撇开一套说法的是非长短,全面考察一个时期的施政措施,那么它的治乱安危,即使尚未形成,也可以预先断定其必然结果;相隔千年以后再来验证,也能确实知道它为什么会如此,没有不相符合的。哲宗在位十五年,政权出自太后的共有八年,哲宗亲政以后共有六年。绍圣改元以后,进用小人、恢复苛刻政令,给天下造成祸害的事情,就不必说了。元祐的政治,却有难以反复推究之处。绍圣所做的,是反对元祐而实际上把元祐的做法贯彻到底。元祐所做的,是纠正熙宁、元丰,却也未尝不是在实行熙宁、元丰的某些做法,并且为绍圣提供了可以继续实行的条件。唉!宋朝没有因此陷入动乱并走向危亡,又有多少呢?

天子进士以图吾国,君子出身以图吾君,岂借朝廷为定流品分清浊之场哉?必将有其事矣。事者,国事也。其本,君德也。其大用,治教政刑也。其急图,边疆也。其施于民者,视其所勤而休养之,视其所废而修明之,拯其天灾,惩其吏虐,以实措之安也。其登进夫士者,养其恬静之心,用其方新之气,拔之衡茅,而相劝以君子之实也。岂徒绍圣哉,元祐诸公之能此者几何邪?所能卓然出其独至之忱,超出于纷纭争论之外而以入告者,刘器之谏觅乳媪而已,伊川请就崇政、延和讲读,勿以暑废而已,范淳夫劝帝以好学而已。自是而外,皆与王安石已死之灰争是非,寥寥焉无一实政之见于设施。其进用者,洵非不肖者矣,乃一唯熙、丰所贬斥之人,皇皇然力为起用,若将不及。岂新进之士,遂无一人可推毂以大任之,树百年之屏翰者;而徒为岭海迁客伸久郁之气,遂可无旷天工乎?其恤民也,安石之新法,在所必革矣。频年岂无水旱?而拯救不行;四海岂无冤民?而清问不及;督行新法之外,岂无渔民之墨吏?而按劾不施;触忤安石之余,岂无行惠之循良?而拔尤不速。西陲之覆败孔棘,不闻择一将以捍其侵陵;契丹之岁币屡增,不闻建一谋以杜其欺侮。夫如是,则宋安得有天下哉?一元祐诸公扬眉舒愤之区宇而已矣。马、吕两公非无忧国之诚也,而刚大之气,一泄而无余。一时蠖屈求伸之放臣,拂拭于蛮烟瘴雨之中,愔愔自得。(出)[上]不知有志未定之冲人,内不知有不可恃之女主,朝不知有不修明之法守,野不知有难仰诉之疾苦,外不知有睥睨不逞之强敌,一举而委之梦想不至之域。群起以奉二公为宗主,而日进改图之说。二公且目眩耳荧,以为唯罢此政,黜此党,召还此人,复行此法,则社稷生民巩固无疆之术不越乎此。呜呼!是岂足以酬天子心膂之托,对皇天,质先祖,慰四海之孤茕,折西北之狡寇,而允称大臣之职者哉?吾诚养君德于正,则邪自不得而窥;吾诚修政事以实,则妄自无从而进;吾诚慎简干城之将以固吾圉,则徼功生事之说自息;吾诚厘剔中饱之弊以裕吾用,则掊克毒民之计自消;吾诚育士以醇静之风,拔贤于难进之侣,为国家储才于百年,则奸佞之觊觎自戢,而善类之濯磨自弘。曾不出此,而夜以继日,如追亡子:进一人,则曰此熙、丰之所退也;退一人,则曰此熙、丰之所进也;兴一法,则曰此熙、丰之所革也;革一法,则曰此熙、丰之所兴也。然则使元祐诸公处仁、英之世,遂将一无所言,一无所行,优游而聊以卒岁乎?未见其有所谓理也,气而已矣。气一动而不可止,于是吕、范不协于黄扉,雒、蜀、朔党不协于群署,一人茕立于上,百尹类从于下,尚恶得谓元祐之犹有君,宋之犹有国也!而绍圣诸奸,驾驷马骋康庄以进,莫之能御矣。反其所为者,固师其所为也。是故通哲宗在位十四年中,无一日而不为乱媒,无一日而不为危亡地,不徒绍圣为然矣。当其时,耶律之臣主亦昏淫而不自保,元昊之子孙亦偷安而不足逞;藉其不然,靖康之祸,不能待之他日也。而契丹衰,夏人弱,正汉宣北折匈奴之时会。乃恣通国之精神,敝之于一彼一此之短长,而弗能自振。呜呼!岂徒宋之存亡哉?无穷之祸,自此贻之矣。立乎今日,以覆考哲宗之代之所为,其言洋溢于史册,以实求之,无一足当人心者。苟明于得失之理,安能与登屋遮道之愚民同称庆快邪?夫君子之自立也有节,而应天下也有道。心之无私,不待物之不我辱而后荣;为之有实,不待法之无所獘而后治。故入其朝,观其所为;读其书,观其所成。聚天下之聪明才力,以奉一人而理万物,不期正而无不正,然后其兴也,必也。此则君子以自靖而靖天下者也。岂徒伊、吕哉?两汉之盛,唐、宋之初,无有不然者。夫谁如哲宗在御之世,贸贸终日,而不知将以何为也!

译天子录用进士,是为了谋划国家;君子出仕,是为了谋划君主,难道只是借朝廷作为确定士人等级、区分清浊的场所吗?一定应当有具体事务。所谓事务,就是国家事务。它的根本,是君主的德行;它的主要功用,是治理、教化、政令和刑罚;它所急于谋划的,是边疆。施行到百姓身上的,要看他们所勤劳的地方加以休养,要看废弛的地方加以修明,救济他们的天灾,惩治虐待百姓的官吏,切实采取措施使他们安定。进用士人,要培养他们恬静的心性,使用他们新进的气象,把他们从衡门茅屋中拔擢出来,互相勉励去实践君子之道。哪里只是绍圣如此,元祐诸公能够做到这些的又有多少呢?能够卓然拿出自己独到的诚意,超越纷纭争论而向上陈告的,不过刘器之劝谏不要寻找乳媪,以及伊川请求到崇政殿、延和殿讲读,不要因为暑热而停止讲读;范淳夫劝皇帝喜好学习,也不过如此。除此之外,全都在同已经死去的王安石争论是非,寥寥无几,见不到一项实际施政。他们所进用的人,确实并非不肖之徒;但他们只是把熙宁、元丰所贬斥的人急急忙忙地竭力起用,仿佛唯恐来不及。难道新进士人中,竟没有一个可以推荐来承担大任、为国家树立百年屏障的人吗?难道只是为岭海一带被贬官员发泄长期郁积的怨气,就可以荒废上天授予的职任吗?他们抚恤百姓,王安石的新法本来就是必定要改革的。连年难道没有水灾旱灾吗?却没有实行救济;四海难道没有蒙受冤屈的百姓吗?却没有加以清查访察;在督促施行新法之外,难道没有盘剥百姓的贪官吗?却没有实施按察弹劾;触犯、违逆王安石的余党中,难道没有施行仁惠的良吏吗?却没有迅速特别擢用。西部边境的覆败极其紧急,却没有听说选择一名将领抵御侵扰;契丹的岁币屡次增加,却没有听说提出一条谋略来阻止他们欺凌侮慢。这样一来,宋朝怎么能够拥有天下呢?不过是元祐诸公扬眉吐气、舒展愤懑的一片天地罢了。马、吕两位公并不是没有忧虑国家的诚心,只是刚强正大的气势一旦发泄,便一点也没有剩下。当时那些屈身求伸、被放逐的臣子,在蛮烟瘴雨中得到抚慰,默默自得。上面不知道还有志向未定的年幼君主,宫内不知道还有不可依靠的女主,朝廷不知道还有没有修明的法令制度,民间不知道还有难以向上申诉的疾苦,国外不知道还有伺机而动、图谋不轨的强敌;他们一下子把这一切丢到梦想也无法到达的地方。众人一起奉马、吕两公为领袖,每天提出改变方针的主张。两公也眼花耳鸣,以为只要停止这些政事,贬黜这一党,召回这些人,恢复实行这些法令,那么巩固社稷、保全民生的长久办法就不会超出这些了。唉!这难道足以报答天子对心腹大臣的托付,面对上天、对祖先作证,慰藉天下孤苦无依的百姓,挫败西北狡猾的敌寇,并真正称得上大臣的职责吗?如果我确实在正道上培养君主的德行,那么邪恶自然无从窥伺;如果我确实以务实精神整治政事,那么虚妄自然无从进入;如果我确实谨慎选拔捍卫国家的将领来巩固边防,那么邀功生事的说法自然会止息;如果我确实整治剔除从中饱私囊的弊端来充裕国家财用,那么苛刻盘剥、毒害百姓的计策自然会消失;如果我确实以醇厚宁静的风气培育士人,从难以进用的同辈中拔擢贤才,为国家储备百年人才,那么奸佞的觊觎自然会收敛,善类也能得到更广泛的磨炼。可是他们不这样做,却日夜不停,像追赶逃跑的孩子一样:进用一个人,就说这是熙宁、元丰所罢退的;罢退一个人,就说这是熙宁、元丰所进用的;兴办一项法令,就说这是熙宁、元丰所废除的;废除一项法令,就说这是熙宁、元丰所兴办的。那么,假使元祐诸公处在仁宗、英宗时代,难道就会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悠闲地混日子直到年终吗?我没有看出这其中有什么所谓道理,不过是意气罢了。意气一旦发动就无法停止,于是吕、范不能在黄扉相协,雒党、蜀党、朔党不能与群臣相合;上面一个人孤立而立,下面百官大多随从,这还怎能说元祐仍有君主、宋朝仍有国家呢?于是绍圣的奸党骑着四马驰骋在宽阔大道上进用,没有人能够抵挡了。反对前一种做法的人,本来也就是以它的做法为师。因此,通观哲宗在位十四年,没有一天不是在制造动乱的媒介,没有一天不是在为危亡铺路,并不只是绍圣时期才如此。当时,耶律氏的君臣也昏庸荒淫而不能自保,元昊的子孙也只图苟安而没有足以施展的力量;假如不是这样,靖康之祸就不可能等到后日才发生。而契丹衰弱、夏人疲弱,正是汉宣帝时期向北折服匈奴的时机。可是整个国家却任意把精力消耗在彼此争论长短上,不能振作自己。唉!难道这只关系到宋朝的存亡吗?无穷无尽的祸患,就是从这里遗留下来的。站在今天,回头考察哲宗时代所做的事情,它的言论充斥史册;但如果根据实际来求取,没有一件足以符合人心。假如明白得失的道理,怎么能和登上屋顶、堵塞道路的愚民一起称庆叫好呢?君子的自立有原则,应对天下也有方法。内心没有私欲,不必等到外物不再侮辱我,才感到荣耀;做事有实际,不必等到法令毫无弊病,才算治理得好。因此,进入朝廷,就观察他所做的事;阅读他的著作,就观察他所成就的事业。聚集天下人的聪明才智和力量,来奉事一个君主、治理万事,不要求一开始就完全端正而没有任何不正,然后国家才会兴盛;这才是必然的。这样,君子先使自己安定,再使天下安定。难道只有伊尹、吕尚如此吗?两汉盛世和唐、宋初年,没有不是这样的。像哲宗临朝的时代,竟然整天茫然无措,不知道将要做什么的人,又有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