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太祖尝罢朝,坐便殿,不乐者久之。内侍行首王继恩请其故,上曰:“尔谓天子为容易邪?早来吾乘快指挥一事而误,故不乐耳。”孔子称“如知为君之难也,不几乎一言而兴邦乎”,太祖有焉。太祖平蜀,孟昶宫中物有宝装溺器,遽命碎之,曰:“自奉如此,欲求无亡得乎?”见诸侯大臣侈靡之物,皆遣焚之。太祖初即位,颇好畋猎,尝因猎坠马,怒,自拔佩刀刺马杀之。既而叹曰:“我耽于逸乐,乘危走险,自取颠越,马何罪焉?”自是遂不复猎。开宝九年,群臣请上太祖尊号曰应天广运一统太平圣文神武明道至德仁孝皇帝,上曰:“幽燕未定,何谓一统?”遂却其奏。太祖尝谓左右曰:“朕每因宴会,乘欢至醉,经宿,未尝不自悔也。”太祖亲征泽、潞,中书舍人赵逢惮涉山险,称坠马伤足,止于怀州。及师还,当草制,复称疾,上怒,谓宰相曰:“逢人臣,乃敢如此!”遂贬房州司户。太祖遣曹彬伐江南,临行谓之曰:“克之还,必以使相为赏。”彬平江南而还,上曰:“今方隅未平者尚多,汝为使相,品位极矣,岂肯复力战邪!且徐之,更为我取太原。”因密赐钱五十万。彬怏怏而退,至家,见布钱满室,乃叹曰:“好官亦不过多得钱耳,何必使相也。”太祖重惜爵位,不肯妄与人如此。孔子称:“惟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太祖尝弹雀于后园,有群臣称有急事请见,太祖亟见之,其所奏乃常事耳。上怒,诘其故,对曰:“臣以为尚急于弹雀。”上愈怒,举柱斧柄撞其口,堕两齿,其人徐俯拾齿置怀中。上骂曰:“汝怀齿欲讼我邪?”对曰:“臣不能讼陛下,自当有史官书之。”上悦,赐金帛慰劳之。太祖幸西京,将徙都,群臣不欲留。时节度使李怀忠乘间谏曰:“东京有汴渠之漕,坐致江淮之粟四五千万,以赡百万之军,陛下居此,将安取之?且府库、重兵皆在东京,陛下谁与此处乎?”上乃还。潞州节度使李筠谋反,其长子涕泣切谏,不听,使其长子入朝,且讠▯朝廷动静。太祖迎谓曰:“太子,汝何故来?”其子以头击地,曰:“此何言,必有谗人构臣父耳!”上曰:“吾亦闻汝数谏争,老贼不汝听耳。汝父使汝来者,不复顾惜,使吾杀之耳。吾今杀汝何为?汝归语汝父:我未为天子时,任自为之;我既为天子,汝独不能少让之邪?”其子归,具以白筠。筠谋反。有僧素为人所信向,筠乃召见,密谓之曰:“吾军府用不足,欲借师之名以足之。吾为师作维那,教化钱粮各三十万,且寄我仓库,事毕之日中分之。”僧许诺。乃令僧积薪,坐其上,克日自焚。筠为穿地道于其下,令通府中,曰:“至日走归府中耳。”筠乃与夫人先往,倾家财尽施之。于是,远近争以钱粮馈之,四方辐辏,仓库不能容。旬日六十万俱足。筠乃塞地道,焚僧杀之,尽取其钱粮,遂反。引军出泽州。车驾自往征之,山路险狭多石,不可行。上自于马上抱数石,群臣、六军皆负石,即日开成大道。筠战败于境上,走入泽州。围而克之,斩筠,遂屠泽州。进至潞州。其子开城降,赦之。太祖初登极时,杜太后尚康宁,常与上议军国事,犹呼赵普为书记,尝抚劳之曰:“赵书记且为尽心,吾儿未更事也。”太祖宠待赵韩王如左右手。御史中丞雷德骧劾奏赵普强市人第宅,聚敛财贿,上怒,叱之曰:“鼎铛尚有耳,汝不闻赵普吾之社稷臣乎?”命左右曳于庭数匝,徐使复冠,召升殿,曰:“今后不宜尔,且赦汝,勿令外人知也。”昭宪太后聪明有智度,尝与太祖参决大政,及疾笃,太祖侍药饵,不离左右。太后曰:“汝自知所以得天下乎?”太祖曰:“此皆祖考与太后之余庆也。”太后笑曰:“不然,正由柴氏使幼儿主天下耳。”因敕戒太祖曰:“汝万岁后,当以次传之二弟,则并汝之子亦获安耳。”太祖顿首泣曰:“敢不如母教!”太后因召赵普于榻前,为约誓书,普于纸尾自署名云:“臣普书。”藏之金匮,命谨密宫人掌之。及太宗即位,赵普为卢多逊所谮,出守河阳,日夕忧不测。上一旦发金匮,得书,大寤,遂遣使急召之,普惶恐,为遣书与家人别而后行。既至,复为相。赵普尝欲除某人为某官,不合太祖意,不用;明日,普复奏之,又不用;明日,又奏之,太祖怒,取其奏坏裂投地,普颜色自若,徐拾奏归,补缀;明日,复进之,上乃寤,用之。其后果称职,得其力。太祖时,尝有群臣立功,当迁官。上素嫌其人,不与,赵普坚以为请。上怒曰:“朕固不为迁官,将若何?”普曰:“刑以惩恶,赏以酬功,古今之通道也。且刑赏者,天下之刑赏,非陛下之刑赏也,岂得以喜怒专之?”上怒甚,起,普亦随之;上入宫,普立于宫门,久之不去。上寤,乃可其奏。
译太祖曾经退朝后坐在便殿里,很久都闷闷不乐。内侍行首王继恩问他原因,太祖说:“你以为做天子很容易吗?今天早些时候,我一时兴奋而指挥错了一件事,所以不高兴罢了。”孔子说:“如果知道做君主的艰难,岂不是几乎只凭一句话就能使国家兴盛吗?”太祖就有这种认识。太祖平定蜀地后,孟昶宫中有一件用珍宝装饰的便器,太祖立即命人把它砸碎,说:“自己供奉自己竟然这样奢侈,还想求得不亡国,能办得到吗?”见到诸侯、大臣奢侈靡费的器物,他都命人烧掉。太祖刚即位时,很喜欢打猎。有一次因打猎坠马,他很愤怒,自己拔出佩刀把马刺死。随后又叹息说:“我沉溺于安逸享乐,骑马奔走于危险之地,自取跌倒,马有什么罪呢?”从此便不再打猎。开宝九年,群臣请求给太祖上尊号“应天广运一统太平圣文神武明道至德仁孝皇帝”。太祖说:“幽燕还没有平定,怎么能说一统?”于是退回了他们的奏章。太祖曾对身边的人说:“我每次因为宴会,乘着兴致喝到醉酒,过了一夜后,没有一次不后悔的。” 太祖亲自征讨泽州、潞州时,中书舍人赵逢害怕跋涉山路险境,谎称坠马伤了脚,停留在怀州。等到军队回来,应当起草诏制时,他又称病。太祖发怒,对宰相说:“赵逢身为人臣,竟敢这样!”于是把他贬为房州司户。太祖派曹彬征伐江南,临行时对他说:“攻克江南回来,一定赏赐你使相的官职。”曹彬平定江南回来后,太祖说:“如今天下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平定,你做使相,品位已经到顶了,哪里还肯再奋力作战呢!这件事暂且缓一缓,再替我攻取太原。”于是秘密赏赐给他五十万钱。曹彬闷闷不乐地退下,回到家中,看见满屋都是钱,才叹息说:“好官也不过是多得到一些钱罢了,何必要做使相呢?”太祖十分珍惜爵位,不肯这样随意授予别人。孔子说:“只有礼器和名位,不能假借给别人,这是君主所掌管的。” 太祖曾在后园射麻雀,有群臣说有急事请求觐见,太祖立即召见他,但他奏报的只是平常事务。太祖发怒,责问原因。那人回答:“臣认为这件事比射麻雀还紧急。”太祖更加愤怒,举起柱斧的斧柄撞他的嘴,打掉了两颗牙。那人慢慢弯腰拾起牙齿,放进怀里。太祖骂道:“你把牙齿藏在怀里,是想控告我吗?”他回答:“臣不能控告陛下,自然会有史官把这件事记下来。”太祖高兴了,赏赐金帛慰劳他。太祖到西京巡视,将要迁都,群臣不愿意留在那里。当时节度使李怀忠趁机劝谏说:“东京有汴渠运输粮食,可以坐享江淮的粮食四五千万,来供养百万军队。陛下居住在这里,将从哪里取得这些粮食呢?况且府库和重兵都在东京,陛下在这里能和谁共同守卫呢?”太祖于是返回东京。潞州节度使李筠谋反,他的长子流泪苦苦劝谏,李筠不听,便让长子入朝,并且侦察朝廷的动静。太祖迎上去对他说:“太子,你为什么来?”他的儿子以头撞地说:“这是什么话!一定是有谗人构陷我的父亲。”太祖说:“我也听说你多次劝谏争辩,只是老贼不听你的话罢了。你父亲让你来,是不再顾惜你,要让我杀掉你罢了。我现在杀你又有什么用?你回去告诉你的父亲:我还没有做天子时,你可以任意行事;我既然做了天子,难道你唯独不能稍稍退让吗?”他的儿子回去后,把这些话全部告诉了李筠。李筠谋反。有个和尚一向受到人们信任和敬仰,李筠便召见他,秘密对他说:“我的军府经费不够,想借用佛教的名义来补足。我替你做维那,教化所得的钱粮各三十万,并且暂时存放到我的仓库里,事情办完那天我们平分。”和尚答应了。于是李筠命和尚堆积柴薪,让他坐在柴薪上,约定日期自焚。李筠在柴薪下面挖掘地道,命地道通到府中,说:“到了那天,你只管逃回府中。”李筠于是先和夫人前去,把家中财产全部施舍出去。这样一来,远近的人争相把钱粮送给他,各方都聚集而来,仓库都无法容纳。十天之内,六十万钱粮全部筹足。李筠于是堵塞地道,焚烧并杀死和尚,把钱粮全部夺走,便起兵反叛,率军出泽州。太祖亲自前往征讨李筠。山路险峻狭窄,又有许多石头,无法通行。太祖亲自在马上抱着几块石头,群臣和六军也都背负石头,当天就开成了一条大道。李筠在边境上战败,逃入泽州。官军包围并攻克泽州,斩杀李筠,随后屠杀泽州城。军队进抵潞州。李筠的儿子打开城门投降,太祖赦免了他。太祖刚登上帝位时,杜太后还健康安宁,经常和太祖商议军国大事,仍然称赵普为书记,曾抚慰他说:“赵书记,你姑且尽心办事吧,我的儿子还没有经历世事。”太祖把赵韩王像自己的左右手一样宠信礼待。御史中丞雷德骧弹劾赵普强行购买百姓的住宅,聚敛财货,太祖发怒,斥责雷德骧说:“鼎和铛尚且有耳朵,难道你没有听说赵普是我的社稷之臣吗?”命左右把他拖到庭院中绕行数圈,过了一会儿又让他重新戴好帽子,召他上殿,说:“今后不应该这样做了。这次姑且赦免你,不要让外人知道。” 昭宪太后聪明而有才智谋略,曾经和太祖共同参与裁决大政。她病重时,太祖侍奉汤药,片刻不离左右。太后说:“你自己知道为什么能够得到天下吗?”太祖说:“这都是祖先和太后的余庆。”太后笑着说:“不是这样,正是因为柴氏让年幼的孩子主持天下。”于是告诫太祖说:“你百年之后,应当依次把帝位传给你的两个弟弟,这样连你的儿子也能获得安宁。”太祖叩头哭泣说:“我哪敢不遵从母亲的教诲!”太后于是把赵普召到床榻前,起草约誓书。赵普在纸尾亲自署名,写道:“臣普书。”将誓书藏在金匮中,命谨慎隐秘的宫人掌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岁〕 等到太宗即位,赵普被卢多逊进谗言陷害,出任河阳知州,日夜担忧发生意外。太宗有一天打开金匮,得到那份誓书,才大为醒悟,于是派使者赶紧召他回来。赵普惶恐不安,先写信与家人告别,然后才上路。他到达后,又重新担任宰相。赵普曾想任命某人为某官职,不合太祖的心意,太祖没有采用。第二天,赵普又奏请此事,太祖还是不采用;第三天,他又奏请,太祖发怒,拿起奏章撕碎后扔到地上。赵普脸色始终不变,慢慢拾起奏章回去,修补好。第二天,他又把奏章送上去,太祖这才醒悟,任用了那个人。后来那人果然称职,太祖也得到了他的助力。太祖时,曾有群臣立下功劳,应当升迁官职。太祖一向嫌恶那个人,不肯给他升迁,赵普坚持替他请求。太祖发怒说:“朕本来就不想给他升官,你又能怎么样?”赵普说:“刑罚用来惩治罪恶,赏赐用来酬报功劳,这是古今共同的原则。况且刑罚和赏赐,是天下的刑赏,不是陛下个人的刑赏,怎么能根据自己的喜怒专擅处理呢?”太祖非常愤怒,起身离开,赵普也跟随其后。太祖进入宫中,赵普站在宫门口,很久不离开。太祖醒悟过来,于是批准了他的奏请。
太祖既得天下,诛李筠、李重进,召赵普问曰:“天下自唐季以来,数十年间,帝王凡易十姓,兵革不息,苍生涂地,其故何也?吾欲息天下之兵,为国家建长久之计,其道何如?”普曰:“陛下之言及此,天地人神之福也。唐季以来,战斗不息,国家不安者,其故非他,节镇太重,君弱臣强而已矣。今所以治之,无他奇巧也,惟稍夺其权,制其钱谷,收其精兵,则天下自安矣。”语未毕,上曰:“卿勿复言,吾已喻矣。”顷之,上因晚朝,与敌人石守信、王审琦等饮酒,酒酣,上屏左右谓曰:“我非尔曹之力不得至此,念尔之德无有穷已。然为天子亦大艰难,殊不若为节度使之乐,吾今终夕未尝敢安枕而卧也。”守信等皆曰:“何故?”上曰:“是不难知之,居此位者,谁不欲为之?”守信等皆惶恐起,顿首曰:“陛下何为出此言?今天命已定,谁敢复有异心?”上曰:“不然。汝曹虽无心,其如汝麾下之人欲富贵者何!一旦以黄袍加汝之身,汝虽欲不为,不可得也。”皆顿首涕泣曰:“臣等愚不及此,唯陛下哀怜,指示以可生之涂。”上曰:“人生如白驹之过隙,所谓好富贵者,不过欲多积金银,厚自娱乐,使子孙无贫乏耳。汝曹何不释去兵权,择便好田宅市之,为子孙立永久之业;多置歌儿舞女,日饮酒相欢,以终其天年。君臣之间,两无猜嫌,上下相安,不亦善乎!”皆再拜谢曰:“陛下念臣及此,所谓生死而肉骨也。”明日,皆称疾,请解军权。上许之,皆以散官就第,所以慰抚赐赉之甚厚,与结婚姻,更置易制者,使主亲军。其后,又置转运使、通判,使主诸道钱谷,收选天下精兵以备宿卫,而诸功臣亦以善终,子孙富贵,迄今不绝。向非赵韩王谋虑深长,太祖聪明果断,天下何以治平?至今班白之老不睹干戈,圣贤之见何其远哉!普为人阴刻,当其用事时,以睚眦中伤人甚多,然其子孙至今享福禄,国初大臣鲜能及者,得非安天下之谋,其功大乎!太祖既纳韩王之谋,数遣使者分诣诸道,选择精兵。凡其才力伎艺有过人者,皆收补禁军,聚之京师,以备宿卫。厚其粮赐,居常躬自按阅训练,皆一以当百。诸镇皆自知兵力精锐非京师之敌,莫敢有异心者,由我太祖能强干弱支,致治于未乱故也。太祖征河东,围太原,久之不拔,宿卫之士皆自奋告曰:“蕞尔小城而久不拔者,士不致力故也。臣等请自往力攻,必取之。”上止之曰:“吾▯简训练汝曹,比至于成,心尽力竭矣。汝曹天下精兵之髓,而吾之股肱牙爪也,吾宁不得太原,岂可糜灭汝曹于此城之下哉!”遂引兵而还。军士闻之,无不感激,往往有出涕者。初,梁太祖因宣武府署修之为建昌宫,晋改命曰大宁宫,周世宗复加营缮,犹未尽如王者之制。太祖始命改营之,一如洛阳宫之制。既成,太祖坐正殿,令洞开诸门直望之,谓左右曰:“此如我心,小有邪曲,人皆见之。”太祖征李筠,河东遣其宰相卫融将兵助筠,融兵败,生获之。上面责其助乱,因谓曰:“朕今赦汝,汝能为我用乎?”对曰:“臣家四十口,皆受刘氏温衣饱食,何忍负之!陛下虽不杀臣,臣终不为陛下用,得间则走河东耳。”上怒,命以铁▯过々其首,曳出。融曰:“人谁不死?得死君事,臣之福也。”上曰:“忠臣也!”召之于御座前,傅以良药,赐袭衣、金带及鞍勒,拜太府卿。王师平江南,徐铉从李煜入朝,太祖让之,以其不早劝李煜降也。铉曰:“臣在江南,备位大臣,国亡不能止,罪当死,尚何所言!”上悦,抚之曰:“卿诚忠臣,事我当如事李氏也。”太祖闻国子监集诸生讲书,喜,遣使赐之酒果,曰:“今之武臣,亦当使其读经书,欲其知为治之道也。”太祖聪明豁达,知人善任使,擢用英俊,不问资级。察内外官有一材一行可取者,密为籍记之。每一官缺,则披籍选用焉。是以下无遗材,人思自效。太祖微时与董遵诲有隙,及即位,召而用之,使守通远军。通远军者,今环州是也。其母因乱没胡中,上因契丹厚以金帛赎而与之,遵诲涕泣,恨无死所。党项羌掠回鹘贡物,遵诲寄声诮让之,羌惧,即遣使谢,归其所掠。太祖使郭进守西土,每遣戍卒,上辄戒曰:“有罪,我尚能赦汝,郭进杀汝矣,不可犯也。”有部下军校告其谋反者,上诘问其故,军校辞穷,服曰:“进御下严,臣不胜忿怨,故诬之耳。”上命执以与进,令自诛之,进释不问,使御河东寇,曰:“汝有功则我奏迁汝官,败则降河东,勿复来也。”军校往死战,果立功而还。张永德,周祖之婿也。为邓州节度使,有军士告其谋反,太祖械送之,永德笞之十下而已。
译太祖取得天下后,诛杀李筠、李重进,召赵普来问道:“自唐朝末年以来,几十年间,帝王总共更换了十个姓氏,战争不止,百姓死伤遍地,这是什么原因呢?我想平息天下的战争,为国家建立长久的谋划,应当采取什么办法?”赵普说:“陛下能想到这些,是天地人神的福分。唐朝末年以来,战争不止、国家不得安宁,原因没有别的,只是节度使的权力太重,君主弱而臣下强罢了。如今治理这种局面,也没有什么奇特巧妙的办法,只要逐渐削弱他们的权力,控制他们的钱粮,收回他们的精锐兵力,那么天下自然就安定了。”话还没有说完,太祖说:“你不必再说了,我已经明白了。” 过了一会儿,太祖因晚朝之事,与石守信、王审琦等宿将饮酒。酒兴正浓时,太祖屏退左右,对他们说:“我如果没有依靠你们的力量,就不能到达今天这个地位;想到你们的功德,永远也报答不尽。然而做天子也非常艰难,远不如做节度使快乐。我如今一整夜都不敢安心地安枕而卧。”石守信等人都问:“为什么呢?”太祖说:“这并不难知道,处在这个位置的人,谁不想做天子呢?”石守信等人都惶恐起身,叩头说:“陛下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如今上天的命运已经确定,谁敢再有异心?”太祖说:“不是这样。你们虽然没有异心,可你们部下那些想求取富贵的人怎么办呢?一旦有人把黄袍披到你们身上,你们即使想不做天子,也无法做到。”众人都叩头哭泣说:“臣等愚昧,没有想到这一层,只求陛下哀怜,指示我们一条可以活命的道路。”太祖说:“人的一生就像白马跃过缝隙一样短暂。所谓喜好富贵,不过是想多积聚金银,优厚地供自己享乐,使子孙不至于贫困罢了。你们为什么不交出兵权,选择方便而好的田地住宅买下来,为子孙建立长久的产业;再多置办歌伎舞女,每天饮酒相欢,以终其天年。这样君臣之间都没有猜疑,上下相安,不也是很好吗?” 众人都拜了两拜,感谢说:“陛下想到臣等的处境,这真是使我们死而复生、白骨生肉啊。”第二天,他们都称病,请求解除军权。太祖答应了,让他们都以散官身份回到府第,因此对他们的慰抚和赏赐十分丰厚;又和他们结为婚姻,另外任用容易控制的人,让他们掌管亲军。后来,朝廷又设置转运使、通判,让他们掌管各道的钱粮;选取天下的精锐士兵,集中到京城来担任宿卫,而那些功臣也都得以善终,子孙富贵,直到今天仍未断绝。假如不是赵韩王谋划深远,太祖聪明果断,天下凭什么能够得到治理安定呢?直到今天,头发斑白的老人都没有见过战争,圣贤的见识是多么深远啊!赵普为人阴险苛刻,在他掌权时,因细小的嫌隙伤害了很多人;然而他的子孙至今仍享有福禄,开国初年的大臣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他,这难道不是因为安定天下的谋略功劳很大吗?太祖采纳赵韩王的谋划后,多次派使者分别前往各道,选拔精锐士兵。凡是才能、力气、技艺超过常人的,都收编补入禁军,集中到京城,作为宿卫。给他们优厚的粮饷赏赐,平时亲自考察、阅视和训练他们,使他们个个都能以一当百。各镇都知道自己的兵力精锐无法与京师军队抗衡,于是没有人敢怀有异心。这是因为我太祖能够强干弱枝,在祸乱尚未发生时就使天下得到治理。太祖征讨河东,包围太原,久攻不下。宿卫军士都主动请战,说:“这样一座小城却久攻不下,是因为将士没有尽力罢了。请允许我们亲自前去奋力攻打,一定能拿下它。”太祖制止他们说:“我选拔、训练你们,等到你们能够成材,已经耗尽心力了。你们是天下精兵的精华,是我的股肱、牙爪;我宁可不能得到太原,难道能让你们在这座城下白白牺牲吗!”于是带兵撤回。军士听说后,没有不感动奋发的,往往有人流泪。当初,梁太祖凭宣武府署修建建昌宫,晋朝改名为大宁宫,周世宗又加以营缮,但仍没有完全符合帝王宫室的制度。太祖即位后,才下令重新营建,完全依照洛阳宫的制度。宫殿建成后,太祖坐在正殿,命令把各道宫门全部打开,使视线能够直通远处,对身边的人说:“这就像我的内心,稍有一点邪曲,人人都能看见。” 太祖征讨李筠时,河东派宰相卫融率兵援助李筠。卫融兵败,被生擒。太祖当面责问他帮助叛乱,接着对他说:“朕现在赦免你,你能为我效力吗?”卫融回答:“臣全家四十口,都承受刘氏的恩惠,穿暖衣、吃饱饭,怎么忍心背叛他呢!陛下即使不杀臣,臣终究也不会为陛下效力,只要有机会就会逃回河东。”太祖大怒,命人用铁器击打他的头,将他拖出去。卫融说:“人谁能不死?能够为君主之事而死,是臣的福分。”太祖说:“这是忠臣!”于是把他召到御座前,给他敷上良药,赏赐袭衣、金带以及鞍勒,任命为太府卿。王师平定江南后,徐铉跟随李煜入朝,太祖责备他没有早些劝李煜投降。徐铉说:“臣在江南担任大臣,国家灭亡却不能阻止,罪当处死,还有什么可说的!”太祖很高兴,抚慰他说:“卿确实是忠臣,侍奉我应当像侍奉李氏一样。” 太祖听说国子监召集诸生讲习经书,很高兴,派使者赐给他们酒和果品,说:“如今的武臣,也应当让他们读经书,是想让他们懂得治理国家的道理。” 太祖聪明豁达,善于识别人材并任用他们,提拔任用才俊,不问资历等级。他察知内外官员中有一项才能或一种品行值得取用的,就暗中登记记录下来。每当有官职空缺,便翻阅名册选拔任用。因此下属中没有被遗漏的人材,人人都想着自我效力。太祖未显贵时,曾与董遵诲有嫌隙;即位后,却召来任用他,让他镇守通远军。通远军,就是如今的环州。董遵诲的母亲因战乱被掳入胡地,太祖便借助契丹,以丰厚的金帛将她赎回交还给他。董遵诲哭泣流泪,遗憾自己没有可以效死的地方。党项羌掠夺回鹘的贡物,董遵诲托人传话责备他们,羌人害怕了,立即派使者道歉,并归还所掠之物。太祖派郭进镇守西部,每次派遣戍卒时,总是告诫他们说:“你们有罪,我还能够赦免你们;郭进却会杀你们,不可冒犯他。”有部下军校告发郭进谋反,太祖追问原因,军校无言可答,只得承认:“郭进管束部下严厉,我禁不住愤怒怨恨,所以诬告他罢了。”太祖命人把他押去交给郭进,命郭进亲自杀掉他。郭进却释放了他,不予追究,让他抵御河东的敌寇,说:“你立了功,我就上奏升迁你的官职;如果战败,就降到河东去,不要再回来。”军校于是拼死作战,果然立功后回来。张永德是周太祖的女婿。他任邓州节度使时,有军士告发他谋反。太祖把那军士戴上刑具押送来,张永德只打了他十下。
张美为沧州节度使,民有上书告美强取其女为妾,及受取民财四千缗。太祖召上书者谕之曰:“汝沧州,昔张美未来时,民间安否?”对曰:“不安。”曰:“既来则何如?”对曰:“既来,则无复兵寇。”帝曰:“然则张美全汝沧州百姓之命,其赐大矣,虽取汝女,汝安得怨?今汝欲贬此人,杀此人,吾何爱焉,但爱汝沧州之人耳。吾今戒敕美,美宜不复敢。汝女直钱几何?”对曰:“直钱伍百缗。”帝即命官给美所取民钱,并其女直,而遣之。乃召美母,告以美所为,母叩头谢罪,曰:“妾在阙下,不知也。”乃赐其母钱万缗,令遗美,使还所略民家,谓之曰:“语汝儿,乏钱欲钱,当从我求,无为取于民也;善遇民女,岁时赠遗其家,数慰抚之。”美惶恐,折节为廉谨。顷之,以政绩闻。美在沧州十年,故世谓之沧州张氏。周渭,连州人。湖南与广南战,渭为广南所虏,其妻莫氏并二子留在家。渭仕广南有官禄矣。太祖平广南,得渭,喜,以为平广南得一人耳。后以为侍御史、广南转运使。渭久已改娶,使人访其故妻,先与之别二十七年矣。妻固不嫁,育二子皆长。渭欲复迎之,妻曰:“君既有室,我不可复往。且吾有妇孙,居此久,不可去。”渭为具奏,诏特爵为县君;并其二子,渭皆为奏官。周渭为白马县主簿,大吏有罪,渭辄斩之,太祖奇其材,擢为赞善大夫。后通判兴州事,有外寨军校纵其士卒暴犯居民,渭往责而斩之,众莫敢动。上闻益壮之,诏褒称焉。王明为鄢陵县令,公廉爱民。是时天下新定,法禁尚宽,吏多受民赂遗,岁时皆有常数,民亦习之,不知其非。明为鄢陵令,民以故事有所献馈,明曰:“令不用钱,可人致数束薪刍水际,令欲得之。”民不谕其意。数日,积薪刍至数十万,明取以筑堤道,民无水患。太祖闻之,即擢明知广州。君倚曰:太祖初晏驾,时已四鼓,孝章宋后使内侍都知王继隆召秦王德芳,继隆以太祖传位晋王之志素定,乃不诣德芳,而以亲事一人径趋开封府召晋王。见医官贾德玄先坐于府门,问其故,德玄曰:“去夜二鼓,有呼我门者,曰‘晋王召’,出视则无人,如是者三。吾恐晋王有疾,故来。”继隆异之,乃告以故,叩门,与之俱入见王,且召之。王大惊,犹豫不敢行,曰:“吾当与家人议之。”入久不出,继隆趣之,曰:“事久将为他人有矣。”遂与王雪中步行至宫门,呼而入。继隆使王且止其直庐,曰:“王且待于此,继隆当先入言之。”德玄曰:“便应直前,何待之有?”遂与俱进。至寝殿,宋后闻继隆至,问曰:“德芳来邪?”继隆曰:“晋王至矣。”后见王,愕然,遽呼“官家”,曰:“吾母子之命,皆托官家。”王泣曰:“共保富贵,无忧也。”德玄后为班行,性贪,故官不甚达,然太宗亦优容之。太祖时,宫人不满三百人,犹以为多,因久雨不止,故又出其数十人。太祖尝曰:“贵家子弟,唯知饮酒弹琵琶耳,安知民间疾苦!”由是诏:“凡以资荫出身者,皆先使之监当场务,未得亲民。”太祖尝谓秦王侍讲曰:“帝王之子,当务读经书,知治乱之大体,不必学作文章,无所用?。”太祖性节俭,寝殿设布缘苇帘,尝出麻屦布衫以示左右,曰:“此吾故时所服也。”太祖欲使符彦卿典兵,赵韩王屡谏,以谓彦卿名位已盛,不可复委以兵柄,上不听。《宣》已出,韩王复怀之请见,上迎谓之曰:“岂非以符彦卿事邪?”对曰:“非也。”因别以事奏,既罢,乃出彦卿《宣》进之。上曰:“果然。《宣》何以复在卿所?”韩王曰:“臣托以处分之语有未备者,复留之,惟陛下深思利害,勿为后悔。”上曰:“卿苦疑彦卿,何也?朕待彦卿至厚,彦卿能负朕邪?”韩王曰:“陛下何以能负周世宗?”上默然,遂中止。太祖事世宗于澶州,曹彬为世宗亲吏,掌茶酒,太祖尝从之求酒,彬曰:“此官酒,不敢相与。”自沽酒以饮太祖。及即位,常语及世宗旧吏,曰:“不欺其主者,独曹彬耳。”由是委以腹心,使监征蜀之军。太祖时,宋白知举,多受金银,取舍不公,恐榜出群议沸腾,乃先具姓名以白上,欲托上指以自重。上怒曰:“吾委汝知举,取舍汝当自决,何为白我?我安能知其可否?若榜出别致人言,当斫汝头以谢众。”白大惧而悉改其榜,使协公议而出之。●卷二吕蒙正相公不喜记人过。初参知政事,入朝堂,有朝士于帘内指之曰:“是小子亦参政邪?”蒙正佯为不闻而过之。其同列怒之,令诘其官位姓名,蒙正遽止之。罢朝,同列犹不能平,悔不穷问,蒙正曰:“若一知其姓名,则终身不能复忘,固不如毋知也。且不问之,何损?”时皆服其量。
译张美任沧州节度使时,有百姓上书告发张美强行把自己的女儿纳为妾,并收取百姓钱财四千缗。太祖召见上书的人,告诉他说:“你在沧州时,张美还没来,民间安定吗?”他回答:“不安定。”太祖说:“他来了以后怎么样?”回答:“来了以后,就再没有兵乱盗寇了。”太祖说:“既然如此,张美保全了你们沧州百姓的性命,他的恩赐很大;即使取了你的女儿,你又怎么能怨恨他?现在你想贬黜他、杀掉他,我有什么舍不得的,只是怜惜你们沧州百姓罢了。我现在告诫张美,他应当不敢再这样做。你的女儿值多少钱?”回答:“值五百缗。”太祖立即命官府把张美收取的百姓钱财连同女儿的身价一并发给他,然后遣他回去。太祖又召见张美的母亲,把张美所做的事告诉她。张母叩头谢罪,说:“妾身住在宫阙之下,并不知道这些事。”太祖便赐给她钱一万缗,让她带去给张美,使他把掠取的百姓家属送还,并对他说:“告诉你的儿子,缺钱想要钱,应当向我求取,不要向百姓索取;好好对待百姓家的女子,逢年过节赠送礼物给她的家人,多加安慰抚恤。”张美惊恐惭愧,改变操守,成为廉洁谨慎的人。不久,他因政绩显著而闻名。张美在沧州任职十年,所以当时人称他为‘沧州张氏’。周渭是连州人。湖南与广南交战时,周渭被广南军俘虏;他的妻子莫氏和两个儿子留在家中。周渭在广南做官,已经有了俸禄。太祖平定广南后,得到周渭,十分高兴,说平定广南只得到一个人。后来任命他为侍御史、广南转运使。周渭早已改娶妻子,便派人寻找原来的妻子;这时他们已经分别二十七年了。莫氏始终没有改嫁,两个儿子也都已长大。周渭想再把她接来,莫氏说:“你已经有了妻室,我不能再去了。而且我有儿媳和孙子,在这里住了很久,不能离开。”周渭为此专门上奏,诏令特意封她为县君;连同她的两个儿子,周渭也都上奏请求授予官职。周渭任白马县主簿时,有大吏犯罪,周渭总是将其斩首。太祖认为他的才干奇特,提拔他为赞善大夫。后来他任兴州通判时,外寨军校放纵士卒暴虐侵犯百姓,周渭前往责问并将其斩首,众人没有谁敢妄动。太祖听说后更加认为他壮烈可用,下诏褒奖称许他。王明任鄢陵县令,公正廉洁,爱护百姓。当时天下刚刚平定,法令禁制还比较宽松,官吏大多收受百姓的贿赂馈赠,每年按时都有固定数额,百姓也习以为常,不知道这是错误的。王明任鄢陵县令时,百姓按照旧例来献送礼物,王明说:“县令不需要钱,你们可以每人送来几捆柴草,放到水边,我想要的是这个。”百姓不明白他的意思。几天后,柴草堆积到几十万,王明用它们修筑堤岸道路,使百姓免受水患。太祖听说后,立即提拔王明为知广州。君倚说:太祖刚刚驾崩时,已经是四更。孝章宋后派内侍都知王继隆去召秦王德芳。王继隆知道太祖传位给晋王的意志一向已经确定,于是没有去德芳那里,而是带着一名亲事直接赶到开封府召晋王。看见医官贾德玄先坐在府门前,便问他原因。贾德玄说:“昨夜二更,有人呼喊我的门,说‘晋王召见’,我出去看却没有人,像这样已经三次了。我担心晋王有病,所以来了。”王继隆觉得奇怪,便把事情告诉他,叩门后与他一同进去见晋王,并请晋王出行。晋王大为惊讶,犹豫着不敢动身,说:“我应当和家人商议。”他进去很久还没有出来,王继隆催促他说:“事情拖久了就会落到别人手里。”于是王继隆与晋王冒雪步行到宫门,呼喊后被迎入。王继隆让晋王暂且停在他的直庐,说:“大王暂且在这里等着,我先进去禀告。”贾德玄说:“应当直接进去,为什么要等呢?”于是便与他们一同进去。到了寝殿,宋后听说王继隆来了,问道:“德芳来了吗?”王继隆说:“晋王来了。”宋后见到晋王,惊愕不已,急忙呼喊“官家”,说:“我们母子的性命,全都托付给官家了。” 晋王哭着说:“我们共同保有富贵,不必忧虑。”后来贾德玄成为班行官,性情贪婪,所以官位没有很高,但太宗也一直宽容优待他。太祖在位时,宫人不到三百名,他还认为太多了。因为连日下雨不停,于是又放出几十名宫人。太祖曾说:“贵族人家的子弟,只知道喝酒、弹琵琶罢了,哪里知道民间的疾苦!”因此下诏说:“凡是凭借资荫出身的人,都先让他们监管场务,不得直接任用来治理百姓。” 太祖曾对秦王的侍讲说:“帝王的儿子,应当致力于读经书,懂得治乱的大要,不必学习写文章,那没有什么用。” 太祖生性节俭,寝殿里设置的是布缘苇帘。他曾拿出麻鞋和布衣给身边的人看,说:“这是我过去所穿的衣服。” 太祖想让符彦卿掌管军队,赵韩王多次劝谏,认为符彦卿的名位已经很高,不可再把兵权交给他。太祖不听。诏书已经发出后,韩王又把诏书收在怀中请求进见。太祖迎上去对他说:“难道是为了符彦卿的事吗?”韩王回答:“不是。”于是又以别的事情上奏。事情办完后,韩王才拿出符彦卿的诏书呈上。太祖说:“果然是这样。诏书为什么又在你那里?”韩王说:“臣借口说处置的文辞还有没有完备的地方,重新把它留下,只希望陛下深思其中的利害,不要日后后悔。”太祖说:“你为什么苦苦怀疑彦卿呢?朕待彦卿十分优厚,彦卿难道会辜负朕吗?”韩王说:“陛下当初为什么能够辜负周世宗呢?”太祖默然无言,于是此事中止。太祖在澶州侍奉世宗时,曹彬是世宗的亲近属吏,掌管茶酒。太祖曾向他索取酒,曹彬说:“这是官酒,不敢给您。”便自己买酒来请太祖喝。太祖即位后,常常谈到世宗的旧属吏,说:“没有欺骗自己主上的,只有曹彬罢了。”因此把心腹之事委托给他,让他监督征讨蜀地的军队。太祖在位时,宋白主持科举考试,收受了很多金银,取舍不公。他担心榜单公布后众人议论沸腾,于是先把姓名名单准备好呈报太祖,想借太祖的旨意来抬高自己的分量。太祖怒斥说:“我把知举的职任交给你,取舍应当由你自己决定,为什么要来告诉我?我哪里知道这些人是否合适?如果榜单公布后引起别人的非议,我就砍下你的头来向众人谢罪。”宋白非常恐惧,把榜单全部改过,使它符合公众议论后才公布。●卷二 吕蒙正相公不喜欢记住别人的过错。起初他任参知政事时,进入朝堂,有一名朝士在帘子里面指着他说:“这个小子也能做参知政事吗?”吕蒙正假装没有听见,径直走过。同列对此很生气,要追问那人的官位和姓名,吕蒙正立即制止了他。退朝后,同列仍然愤愤不平,后悔没有追问到底。吕蒙正说:“如果知道了他的姓名,就一辈子也不能再忘记,还不如不知道。而且不去追问,又有什么损失呢?”当时众人都佩服他的器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