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涑水记闻八

卷七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25–28 段

景德初,契丹犯河北,王钦若镇魏府,有兵十余万。契丹将至,阖城惶遽。钦若与诸将议探符分守诸门,阁门使孙全照曰:“全照将家子,请不探符。诸将自择便利处所,不肯当者,某请当之。”既而莫肯守北门者,乃以全照付之。钦若亦自分守南门,全照曰:“不可。参政主帅,号令所出,谋画所决,北门至南门二十里,请覆待报,必失机会,不如居中央府署,保固腹心,处分四面,则大善。”钦若从之,全照素教蓄无地分弩手,皆执朱漆弩,射人马洞彻重甲,随所指麾,应用无常。于是大开北门,下钓桥以待之。契丹素畏其名,莫敢近北门者,乃环过攻东门。良久,舍去,东趣故城。是夜月黑,契丹自故城潜师复过魏府,伏兵于城南狄相庙中,遂南攻德清军。饮若闻之,遣将率精兵追之,契丹伏兵断其后,魏兵不能进退。全照请于钦若曰:“若亡此兵,是无魏也。北门不足守,全照请救之。”钦若许之。全照率麾下出南门力战,杀伤契丹伏兵略尽,魏兵复得还,存者什三四。德清遂陷。寇莱公少时不修小节,颇爱飞鹰走狗。太夫人性严,尝不胜怒,举秤锤投之,中足流血,由是折节从学。及贵,母已亡,每扪其痕,辄哭。景德中,虏犯澶渊,天子亲征,枢密使陈尧叟、王钦若密奏宜幸金陵,以避其锋。是时乘舆在河上行宫,召寇准入谋其事。准将入,闻内中人谓上曰:“群臣欲将官家何之邪?何不速还京师?”准入见,上以金陵谋问之,准曰:“群臣怯懦无知,不异于向者妇人之言。今胡虏迫近,四方危心,陛下唯可进尺,不可退寸。河北将士旦夕望陛下至,气势百倍。今若陛下回辇数步,则四方瓦解,虏乘其势,金陵可得至邪?”上善其计,乃北渡河。丁、寇异趣,不协久矣。寇为枢密使,曹利用为副使,寇以其武人,轻之。议事有不合者,莱公辄曰:“君一武夫耳,岂解此国家大体!”郓公由是衔之。真宗将立刘后,莱公及王旦、向敏中皆谏,以为出于侧微,不可。刘氏宗人横于蜀中,夺民盐井,上以后故,欲舍其罪,莱公固请行法。是时上已不豫,不能记览,政事多宫中所决。丁相知曹、寇不平,遂与郓公合谋,请罢莱公政事,除太子少傅。上初不知,岁余,忽问左右曰:“吾目中久不见寇准,何也?”左右亦莫敢言。上崩,太后称制,莱公再贬雷州。是岁,丁相亦获罪。张齐贤为布衣时,倜傥有大度,孤贫落魄,常舍道上逆旅。有群盗十余人,饮食于逆旅之间,居人皆惶恐窜匿;齐贤径前揖之,曰:“贱子贫困,欲就诸大夫求一醉饱,可乎?”盗喜曰:“秀才乃肯自屈,何不可者?顾吾辈粗疏,恐为秀才笑耳。”即延之坐。齐贤曰:“盗者,非龌龊儿所能为也,皆世之英雄耳。仆亦慷慨士,诸君又何间焉?”乃取大碗,满酌饮之,一举而尽,如是者三。又取豚肩,以指分为数段而啖之,势若狼虎。群盗视之愕眙,皆咨嗟曰:“真宰相器也。不然,何能不拘小节如此也!他日宰制天下,当念吾曹皆不得已而为盗耳,愿早自结纳。”竟以金帛遗之。刘贤皆受不让,重负而返。张齐贤真宗时为相,戚里有争分财不均者,更相诉讼。又因入宫,自理于锨埃▯▯▯喽希?不能服。齐贤曰:“是非台府所能决也,臣请自治之。”上许之。齐贤坐相府,召讼者曰:“汝非以彼所分财多,汝所分财少乎?”皆曰:“然。”即命各供状结实,乃召两吏趣徙其家,令甲家入乙舍,乙家入甲舍,货财皆按堵如故,分书则交易之,讼者乃止。明日奏状,上大悦,曰:“朕固知非君莫能定者。”长安多仕族子弟,恃荫纵横,二千石鲜能治之者。陈尧咨知府,有李大监者,尧咨旧交,其子尤为强暴。一旦,以事自致公府,尧咨问其父兄宦游何方,得安信否,语言勤至。既而让曰:“汝不肖,亡赖如是,汝家不能与汝言,官法又不能及,汝恃赎刑,无复耻耳!我与尔父兄善,义犹骨肉,当代汝父兄训之。”乃引于便坐,手自杖之数十下。由是子弟亡赖者皆惕息。然其用刑过酷。有博戏者,杖讫,桎梏列于市,置死马其傍,腐臭气中疮皆死,后来者系于先死者之足。其残忍如此。真宗时,王钦若善承人主意,上望见辄悦之。每拜一官,中谢日,辄问曰:“除此官且可意否?”其宠遇如此。

译景德初年,契丹侵犯河北,王钦若镇守魏府,拥有十多万兵力。契丹将要到来时,全城惊慌仓促。王钦若与诸将商议抽签分守各城门,阁门使孙全照说:“我出身将门,请不要抽签。各位将领自行选择便利的地点;若有人不肯承担,我请求由我来承担。”后来没有人愿意守北门,于是把北门交给孙全照。王钦若也亲自分守南门,孙全照说:“不行。参政是主帅,号令从您发出,谋划由您决定。北门到南门有二十里,等候传报再作决定,必然会错失机会。不如住在中央府署,保卫巩固腹心之地,处置四面事务,这样最好。”王钦若听从了他。孙全照平素训练并蓄养了一批无籍贯的弩手,他们都拿着朱漆弩,射出的箭能洞穿人马的重甲,随着指挥调遣,运用变化无定。于是大开北门,放下吊桥等待契丹到来。契丹一向畏惧他的名声,没有人敢接近北门,于是绕城过去攻打东门。过了很久,契丹军队放弃进攻,向东奔赴故城。这天夜里月色昏暗,契丹从故城秘密出兵,再次经过魏府,在城南的狄相庙中埋伏,随后向南攻打德清军。王钦若听说后,派将领率精锐追击,契丹伏兵截断了他们的后路,魏府军队无法进退。孙全照向王钦若请求说:“如果失去这支军队,魏府就等于不存在了。北门不值得防守,请允许我去救他们。”王钦若答应了。孙全照率领部下从南门出兵奋战,把契丹伏兵杀伤殆尽,魏府军队才得以返回,幸存的只有十分之三四。德清军最终陷落。寇莱公年轻时不拘小节,很喜欢放鹰逐狗。太夫人性情严厉,曾经气愤不过,举起秤锤扔他,砸中他的脚,流了血;从此他改变操守,专心求学。等到他显贵时,母亲已经去世,他每次抚摸伤痕,总要哭泣。景德年间,契丹侵犯澶渊,天子亲自出征。枢密使陈尧叟、王钦若秘密上奏,认为应当临幸金陵,以避开契丹的锋芒。当时皇帝的车驾在黄河边的行宫,召寇准入内商议这件事。寇准将要入内时,听见宫中有人对皇上说:“群臣想把官家带到哪里去呢?为什么不赶快回京师?”寇准入见后,皇上把前往金陵的谋划询问他。寇准说:“群臣怯懦无知,和刚才妇人的话没有不同。如今胡虏逼近,四方人心危惧,陛下只能前进一尺,不能后退一寸。河北将士日夜盼望陛下到来,士气将增加百倍。现在如果陛下把车驾退后几步,那么四方就会瓦解,胡虏乘势而进,您还能到达金陵吗?”皇上认为这个谋划很好,于是向北渡过黄河。丁谓与寇准志趣不同,长期不和。寇准任枢密使时,曹利用任副使;寇准因为曹利用是武人而轻视他。议事时有不合,寇莱公总是说:“你不过是一个武夫,哪里懂得国家的大体!”郓公因此怀恨在心。真宗将要立刘后时,寇莱公、王旦、向敏中都进谏,认为刘氏出身微贱,不可以立为皇后。刘氏的族人在蜀中横行霸道,夺取百姓的盐井,皇上因为刘后的缘故,想赦免他们的罪,寇莱公坚决请求依法处理。当时皇上已经身体不适,不能亲自记忆阅览,政事大多由宫中决定。丁相知道曹利用、寇准两人不和,于是与郓公合谋,请求罢免寇莱公的政事职务,改授太子少傅。皇上起初并不知道。过了一年多,皇上忽然问左右:“我的视线中很久没有见到寇准了,这是为什么?”左右也没有人敢回答。皇上驾崩后,太后临朝称制,寇莱公再次被贬到雷州。这一年,丁相也获罪。张齐贤还是平民时,性情豪迈,有大度量,孤苦贫穷、失意落魄,常常寄宿在道路旁的旅店里。有十多个盗贼在旅店中饮酒吃饭,居民都惊恐地逃藏起来;张齐贤径直上前向他们作揖,说:“我这个卑微的穷人,想来向各位大夫求一顿酒饭,可以吗?”盗贼高兴地说:“秀才竟肯屈尊,怎么不可以呢?只是我们这些人粗野疏率,恐怕会被秀才笑话罢了。”于是请他入座。张齐贤说:“做盗贼,不是猥琐小人能够做的,都是世上的英雄。我也是慷慨之士,和各位又有什么不同呢?”于是拿来大碗,斟满酒一饮而尽,像这样连饮三碗。又拿来猪肩肉,用手指分成几段吃下去,气势像狼虎一样。群盗看得惊愕,都赞叹说:“真是宰相的器度啊!不然,怎么能这样不拘小节呢?将来如果主持天下政事,应当记得我们这些人都是迫不得已才做盗贼的,希望及早与我们结交。”最终把金帛送给他。张齐贤全都接受,没有推辞,背着沉重的财物返回。真宗时,张齐贤任宰相。外戚中有因分财不均而争执的人,互相提起诉讼。后来又因入宫,在[原文有疑字]自行申诉,前后争讼十余次,仍不能使双方服气。张齐贤说:“这不是台府所能裁决的,臣请求亲自处理。”皇上答应了。张齐贤坐在相府,召来诉讼双方说:“你们不就是认为他分得的财产多,自己分得的财产少吗?”双方都说:“是。”张齐贤立即命令双方各自呈交供状、订立凭据,然后召来两名官吏,催促他们搬迁家宅,命令甲家搬入乙家的房舍,乙家搬入甲家的房舍,财物都按照原样不动,只把分产文书互相交换。诉讼双方这才停止争讼。第二天张齐贤奏报处理情况,皇上非常高兴,说:“朕本来就知道,除了你没有人能够裁定这件事。” 长安有很多仕宦家族的子弟,依仗门荫横行霸道,官位达到二千石的人很少有能够治理他们的。陈尧咨任知府时,有个李大监,是陈尧咨的旧交;他的儿子尤其强横凶暴。有一天,这个儿子因事情来到公府,陈尧咨先问他的父亲兄长在何处做官,是否收到平安消息,言语殷勤周到。随后又责备他说:“你如此不成器、无赖,你家里不能教训你,官法又不能制裁你,你依仗可以赎刑,就再也没有羞耻之心了!我和你的父兄友善,按情义如同骨肉,应当代替你的父兄教训你。”于是把他带到便厅,亲手打了几十杖。因此,子弟中那些无赖之徒都害怕收敛。然而他施刑过于残酷。有赌博游戏的人,打完杖后仍戴着枷锁示众,把一匹死马放在旁边;在腐臭气味中,伤口全都溃烂致死,后来被拘押的人还被系在先死者的脚上。他的残忍竟到了这种地步。真宗时,王钦若善于迎合君主的心意,皇上远远看见他就高兴。他每次接受一个官职,在谢恩之日,皇上总要问:“授给你的这个官职还合意吗?”他受到的宠遇就是这样。

钦若为人阴险多诈,善以巧谲中人,人莫之寤。与王旦同为相,翰林学士李宗谔有时名,旦善视之。旦欲引宗谔参知政事,以告钦若,钦若曰:“善。”旦曰:“当以白上。”宗谔家素贫,禄廪不足以给婚嫁,旦前后资借之,凡千余缗,钦若知之。故事,参知政事中谢日,所赐物近三千缗。钦若因密奏:“宗谔负王旦私钱,不能偿。旦欲引宗谔参知政事,得赐物以偿己债,非为国择贤也。”明日,旦果以宗谔名荐于上,上作色不许。其权谲皆此类。后罢相,为资政殿学士。故事,杂学士并在翰林学士下。及饮若入朝,上见其位在李宗谔下,怪之,以问左右,左右以故事对。上即日除钦若资政殿大学士,位在翰林学士上。资政殿大学士自此始。初,钦若与丁谓善,援引至两府。及谓得志,稍叛钦若,钦若恨之。及立皇太子,以当时两府领少师、少傅、少保,召钦若于外,为太子太保。钦若既谒上,明日入资善堂见太子,位在三少之上。是时上已不豫,事多遗忘。丁谓方用事,寻有诏,钦若以太子太保归班。钦若袖诏书白上:“臣已归班,不识诏旨所谓。”上留其诏,改除司空、资政殿大学士。顷之,钦若宴见,上问:“卿何故不之中书?”对曰:“臣不为宰相,安敢之中书?”上顾都知,送钦若诣中书视事。钦若既出,使都知入奏:“以无白麻,不敢奉诏。”因归私第。上命中书降麻。丁谓因除钦若节度使、同平章事、西京留守。上但闻降麻,亦不之寤也。久之,丁谓密使人谓钦若曰:“上数语及君,思见之,君第上表径来,上必不讶也。”钦若信之,即上表请觐,未报,亟留府事委僚属而入朝。谓因责以擅委符印诣阙,无人臣礼,下诏贬司农卿、南京分司。会今上即位,丁谓败,章献太后以钦若先朝宠臣,复起知▯州。自▯州召还,比至京,大臣始知之。既至,复为相。然钦若不复大用事如真宗时矣。未几,有朝士自外方以寄遗钦若,为人所知,钦若因自发其事,太后由是解体。顷之,薨于位,谥曰文穆。无子,养族人为后。钦若方用事时,四方馈遗,不可胜纪。其家金帛、图书、奇玩,富于丁谓,为天火所焚,一朝殆尽。王文穆为人虽深刻,然其人智略士也。澶渊之役,文穆镇天雄。契丹既退,王亲军率大兵向魏府,魏府钤辖惧,欲闭城拒之,文穆曰:“不可。”若果如此,则猜嫌遂形,是成其叛心也。”乃命于城外十里结彩棚以待之。至则迎劳,欢宴饮酒连日。既罢,其所统军皆已分散诸道矣,亲军皆不知焉。康定初,河亭上遇一朝士▯服者言之。王钦若为翰林学士,与比部员外郎、直集贤院、修起居注洪湛同知贡举,湛后差入贡院,时诸科已试第六场。是时,法禁尚疏,钦若奴祁睿得出入贡院。钦若妻受一举人赂,书睿掌以姓名语钦若,皆奏名。有济源经科,因一僧许赂钦若银十挺,既入六挺,余负而不归,僧往索之,因喧斗。事发,下御史台鞫案。事方纷纭,真宗擢钦若参知政事。中丞赵昌言以狱辞闻,收钦若下台对辨,上虽知其情,终不许,曰:“朕待钦若至厚,钦若欲银,当就朕求之,何苦受举人赂邪?且钦若才登两府,岂可遽令下吏乎?”昌言争不能得。湛乃独承其罪,诏免死罪,杖背、免刺面、配岭南牢城。湛家贫,每会客从同馆梁颢借银器,是时适在其家,因没以为赃。钦若内亦自愧,其后擢湛子鼎为官以报之。真宗晚年,钦若恩遇浸衰,人有言其受金者,钦若于上前白辨,乞下御史台核实。上不悦,曰:“国家置御史台,固欲为人辨虚实耳!”钦若皇恐,因求出藩,乃命知杭州。王钦若为亳州判官,监会亭仓。天久雨,仓司以谷湿不为受纳,民自远方来输租者,食谷且尽,不能得输。钦若悉命输之仓,奏请不拘年次,先支湿谷,不至朽败。奏至,太宗大喜,手诏答许之,因识其名。秩满入见,擢为朝官。真宗即位,钦若首乞免放欠负,由是大被知遇,以至作相。天圣初,契丹遣使请借塞内地牧马,朝廷疑惑,不知所答。钦若方病在家,章献太后命肩舆入殿中问之,钦若曰:“不与则示怯,不如与之。”太后曰:“夷狄豺狼,奈何廷之塞内?”钦若曰:“虏以虚言相恐忄曷耳,未必敢来。宜密诏曹玮,使奏乞整顿士马以备非常。”太后从之,契丹果不入塞。玮时知定州。

译王钦若为人阴险多诈,善于用巧妙诡诈的手段中伤他人,别人却没有察觉。他与王旦同任宰相,翰林学士李宗谔在当时很有声望,王旦很器重他。王旦想推荐李宗谔参知政事,便把这件事告诉王钦若,王钦若说:“好。”王旦说:“应当把这件事告诉皇上。”李宗谔家中一向贫穷,俸禄不足以供给婚嫁,王旦前后借钱资助他,共有一千多缗,王钦若知道这件事。按旧例,参知政事在谢恩之日,所赐财物接近三千缗。王钦若于是秘密上奏说:“李宗谔欠王旦的私钱,无法偿还。王旦想推荐李宗谔为参知政事,是想得到赏赐来偿还自己的债务,并不是为国家选拔贤才。”第二天,王旦果然把李宗谔的名字推荐给皇上,皇上变了脸色,不同意此事。他的权术诡计都类似这样。后来王钦若被罢去宰相,任资政殿学士。按旧例,杂学士都位在翰林学士之下。等到王钦若入朝,皇上看见他的位次在李宗谔之下,感到奇怪,便询问左右,左右以旧例回答。皇上当天就授王钦若为资政殿大学士,位次在翰林学士之上。资政殿大学士这一官职从此开始。起初,王钦若与丁谓友善,援引丁谓进入两府。等到丁谓得势后,渐渐背叛王钦若,王钦若因此怨恨他。立皇太子时,按照当时两府官员兼领少师、少傅、少保的惯例,朝廷从外地召回王钦若,任命他为太子太保。王钦若拜见皇上后,第二天入资善堂拜见太子,位次在三少之上。当时皇上已经身体不适,很多事情都遗忘了。丁谓正掌权,不久下诏让王钦若以太子太保身份归入原班。王钦若把诏书藏在袖中,拿给皇上看,说:“臣已经归入原班,不知诏书所说是什么意思。”皇上留下诏书,改授他为司空、资政殿大学士。不久,王钦若入宫赴宴,皇上问:“你为什么不到中书?”他回答说:“臣不是宰相,怎么敢到中书去?”皇上回头对都知说,让他送王钦若到中书办公。王钦若出去后,却派都知入内奏报:“因为没有白麻诏书,臣不敢奉诏。”于是回到自己的住宅。皇上命中书省下发白麻诏书。丁谓于是授王钦若为节度使、同平章事、西京留守。皇上只听说已经下发白麻诏书,也没有察觉其中的情由。过了很久,丁谓秘密派人对王钦若说:“皇上多次谈到您,想见您一面,您只管上表直接来朝,皇上一定不会感到惊讶。”王钦若信以为真,立即上表请求入朝觐见,尚未得到答复,便匆忙把府中事务交给属官,入朝而来。丁谓于是以他擅自交付符印、前往朝廷为由责问他,认为这不合人臣之礼,下诏贬为司农卿、南京分司。适逢今上即位,丁谓失势,章献太后认为王钦若是先朝宠臣,便重新起用他,任命他为知▯州。后来从▯州召回,等到抵达京城,大臣们才开始知道这件事。他到京后,又任宰相。不过,王钦若不再像真宗时期那样掌握大权了。没过多久,有朝廷官员从外地把馈赠品寄给王钦若,被人察觉,王钦若于是主动揭发了这件事,太后因此对他失去了信任。不久,他在任上去世,谥号文穆。他没有儿子,便收养同族人为后嗣。王钦若掌权时,四方送来的馈赠多得无法一一记载。他家中的金帛、图书和珍奇玩物,比丁谓家还多,却被天火烧毁,几乎在一天之内全部化为乌有。王文穆为人虽然严酷苛刻,但确实是个有才智谋略的人。澶渊之战时,王文穆镇守天雄军。契丹退兵后,王的亲军率领大军向魏府进发,魏府钤辖害怕了,想关闭城门拒绝他们。王文穆说:“不可以。若真这样做,猜疑嫌隙就会显露出来,反而会促成他们叛乱的念头。”于是命人在城外十里处搭设彩棚迎候。亲军到达后,他便出城迎接慰劳,设宴饮酒,连续数日。宴会结束时,他所统率的军队已经分别调往各道,亲军却全都不知道这件事。康定初年,他在河亭遇到一位身穿朝服的官员,那人说起了这件事。王钦若任翰林学士时,与比部员外郎、直集贤院、修起居注洪湛一同主持贡举。后来洪湛被调入贡院,当时各科考试已经进行到第六场。那时法令禁制还比较宽松,王钦若的奴仆祁睿能够出入贡院。王钦若的妻子收受了一名举人的贿赂,便写在手掌上,以姓名告诉王钦若,于是都被奏名录取。有一名济源经科举人,曾答应送给王钦若十挺银子,进入贡院后只交了六挺,剩下的背着不肯送还。那名僧人前去索取,因此发生喧闹争斗。事情败露后,案件交御史台审讯。当时事情正纷乱不清,真宗却提拔王钦若为参知政事。中丞赵昌言把狱辞上报,拘捕王钦若交御史台对质。皇帝虽然知道其中的实情,最终还是不答应,说:“朕待钦若十分优厚,钦若想要银子,应当直接向朕求取,何苦接受举人的贿赂呢?况且钦若刚刚进入两府,怎么能突然把他交给司法官吏审讯呢?”赵昌言争辩也没有得到同意。洪湛于是独自承担了罪责,诏令免除死刑,杖打脊背,免除脸上刺字,发配岭南牢城。洪湛家贫,每逢宴请客人,便向同馆的梁颢借用银制器皿。当时这些器皿恰好在洪湛家中,便被没收作为赃物。王钦若内心也感到惭愧,后来提拔洪湛的儿子洪鼎为官,以此报答他。真宗晚年,王钦若受到的恩宠渐渐衰减。有人说他收受金钱,王钦若便在皇帝面前申辩,请求交御史台核查事实。皇帝不高兴,说:“国家设置御史台,本来就是要替人辨明虚实的!”王钦若惶恐不安,于是请求出任藩镇,皇帝便任命他知杭州。王钦若任亳州判官时,监管会亭仓。天长时间下雨,仓司以粮食受潮为由不肯接收,百姓从远方来缴纳租粮,所带的粮食快吃完了,却仍无法交纳。王钦若下令全部收进仓中,并上奏请求不按年份次序发放,先把受潮的粮食支给百姓,以免霉烂毁坏。奏章送到后,太宗非常高兴,亲笔下诏答复,准许了他的请求,并因此记住了他的姓名。任期满后入朝觐见,便提拔为朝官。真宗即位后,王钦若首先请求免除拖欠的赋税债务,因此深受皇帝知遇,最终做到宰相。天圣初年,契丹派使者请求借用塞内的土地放牧马匹,朝廷疑惑不决,不知如何答复。王钦若当时生病在家,章献太后命人用肩舆把他抬入殿中询问。王钦若说:“不给他们,就会显示我们怯弱,不如给他们。”太后说:“夷狄如豺狼,怎么能让他们进入塞内呢?”王钦若说:“敌人只是用空话来恐吓我们罢了,未必真敢来。应当秘密下诏给曹玮,让他上奏请求整顿军队和战马,以防备意外。”太后听从了他的意见,契丹果然没有进入边塞。曹玮当时任知定州。

太宗时,大臣得罪者,贬谪无所假贷,制辞极言诋之。未几,思其才,辄复进用。真宗重于进退大臣,制辞亦加审慎。向敏中为相,典故薛居正宅,居正子妇柴氏上书,讼敏中典宅亏价,且言敏中欲娶己,己不许。上面问敏中,对曰:“臣自丧妻以来,未尝谋及再娶。”既而,上闻其欲娶王承衍女弟,责其不实,罢相归班。其麻辞曰:“翼赞之功未著,廉洁之操蔑闻。喻利居多,败名无耻。始营故相之第,终兴嫠妇之辞。对朕食言,为臣自昧。”又曰:“朕选用不明,缙绅兴诮。”议者皆以敏中为终身摈弃不复用矣。是时,旧相出镇者,多不以吏事为意。寇莱公虽有重名,所至之处,终日游宴,所爱伶人,或付与富室,辄厚有所得,然人皆乐之,不以为非也。张齐贤傥荡任情,获劫盗或时纵遣之,所至尤不治。上闻之,皆不以为善。唯敏中勤于政事,所至著称。上曰:“大臣出临方面,唯向敏中尽心于民事耳。”于是有复用之意。会夏州李继迁末年,兵败被伤,自度孤危且死,属其子德明必归朝廷,曰:“一表不听,则再请;虽累百表,不得请,勿止也。”继迁卒,德明纳款。上亦欲息兵,乃自永兴徙敏中知延州,受其降。事毕,徒知河南府。东封、西祀,皆以敏中为东京留守。西祀还,遂复为相,薨于相位。向相在西京,有僧暮过村民家求寄止,主人不许,僧求寝于门外车箱中,许之。夜中有盗入其家,自墙上扶一妇人并囊衣而出。僧适不寐,见之。自念不为主人所纳而强求宿,而主人亡其妇及财,明日必执我诣县矣,因夜亡去。不敢循故道,走荒草中,忽堕眢井,则妇人已为人所杀,先在其中矣。明日,主人搜访亡僧并子妇尸,得之井中,执以诣县,掠治,僧自诬云:“与子妇奸,诱与俱亡,恐为人所得,因杀之投井中,暮夜不觉失足,亦坠其中。赃在井傍亡失,不知何人所取。”狱成,诣府,府皆不以为疑,独敏中以赃不获疑之。引僧诘问数四,僧服罪,但言:“某前生当负此人死,无可言者。”敏中固问之,僧乃以实对。敏中因密使吏访其贼。吏食于村店,店妪闻其自府中来,不知其吏也,问之曰:“僧某者,其狱如何?”吏绐之曰:“昨日已笞死于市矣。”妪叹息曰:“今若获贼,则何如?”吏曰:“府已误决此狱矣,虽获贼,亦不敢问也。”妪曰:“然则言之无伤矣。妇人者,乃此村少年某甲所杀也。”吏曰:“其人安在?”妪指示其舍,吏就舍中掩捕,获之。案问具服,并得其赃。一府咸以为神。王旦字子明,大名人。祖彻,进士及第,官至左拾遗。父祜,以文学介直知名,知制诰二十余年,官至兵部侍郎,风鉴精审。旦少时,祜常明以语人,谓旦必至公辅,手植三槐于庭以识之。旦幼聪悟,宽裕清粹。太平兴国中,一举登进士第,除大理评事、知岳州平江县事,徒监潭州酒税。知州事何承矩荐其才行,太宗召除著作佐郎。是时方兴文学,修三馆,建秘阁,购文籍,旦以选与校正。遭父丧,追出供职。端拱中,通判郑州事,月余,徙濠州。遭母丧去,诏复故任。淳化初,以殿中丞直史馆。明年,除左正言、知制诰。四年,同判吏部流内铨、知考课院。会妻父赵昌言参知政事,旦上奏,以知制诰中书属官,引唐独孤郁避权德舆故事,固求解职,上嘉而许之,以礼部郎中充集贤院修撰,掌铨课如故。逾年,昌言罢政事,旦即日复知制诰,依前修撰,仍赐金紫。逮真宗即位,除中书舍人。数月,召入翰林为学士,寻知审官院,兼通进银台司。咸平三年,权知贡举。锁宿旬日,就拜给事中、同知枢密院事。明年,迁工部侍郎、参知政事。景德初,契丹入寇,从车驾幸澶渊。时郓王留守京师,暴得心疾,诏旦权东京留守司事,乘传而归,听以便宜从事。三年,以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明年,车驾幸永安,以旦为朝拜诸陵大礼使。及还,监修《国史》。大中祥符元年,天书降,以旦为封禅大礼使,又入为天书仪卫使;从登封泰山,迁中书侍郎兼刑部尚书、同平章事;受诏作《封祀坛颂》,迁兵部尚书、同平章事。及祀汾阴,以旦为汾阴大礼使,还,迁右仆射、同平章事;受诏作《汾阴祠坛颂》,上更欲迁旦官,旦沥恳固辞,乃止加昭文馆大学士及增功臣而已。及圣祖降,又加门下侍郎;玉清昭应宫成,以旦为玉清昭应宫使;铸天尊铜像成,以旦为迎奉圣像大礼使;宝符阁成,又为天书刻玉使;车驾幸亳,以旦为奉祀大礼使。上以兖州寿丘为圣祖降生之地,于是处建景灵宫,以旦为朝修使;宫成,拜司空。《国史》成,进拜司徒。天禧元年,进拜太保,并同平章事。圣祖上尊号,以旦为太极观奉上宝册使。

译太宗时期,大臣获罪后,贬谪处罚从不宽贷,制辞中极力斥责诋毁他们。但没过多久,皇帝又想到他们的才干,往往重新提拔任用。真宗对大臣的升降更加慎重,制辞也更加审慎。向敏中任宰相时,主持处理前宰相薛居正的宅第事务。薛居正的儿媳柴氏上书,控告向敏中主持宅第时压低价格,并且说向敏中想娶自己,自己没有答应。皇帝当面询问向敏中,他回答:“臣自从妻子去世以来,从未谋划过再娶。”后来皇帝听说他想娶王承衍的妹妹,便责怪他前后说法不实,罢免宰相职务,退居班列。罢相制辞说:“辅佐赞助的功劳没有显著表现,廉洁自守的操行也没有听闻。心中多半只考虑利益,败坏名声而不知羞耻。起初经营前宰相的宅第,最终却引发寡妇的诉辞。在朕面前说了违心的话,作为臣子却自我蒙蔽。”又说:“朕选拔任用不明,致使士大夫受到讥笑。”当时议论此事的人都认为向敏中终身会被摒弃,不会再被任用。当时,过去的宰相出任镇守官,多半不把行政事务放在心上。寇莱公虽然享有很高声望,但每到一处,整天游乐宴饮;他喜爱的乐工,有时送给富裕人家,往往因此得到丰厚的报酬,可是人们都乐于这样做,并不认为这是错误。张齐贤性情放纵,任意行事,捕获强盗后有时还把他们放走;他所到之处,政事尤其混乱。皇帝听说这些事,都不认为是好事。只有向敏中勤于处理政务,所到之处都以此著称。皇帝说:“大臣出任一方长官,只有向敏中尽心于民政。”于是有了重新任用他的打算。适逢夏州李继迁晚年兵败受伤,自知处境孤危、将不久于人世,便嘱咐儿子李德明一定要归附朝廷,说:“一份表章不被听取,就再上请;即使连续上奏一百份表章仍未获准,也不要停止。”李继迁死后,李德明归附朝廷。皇帝也想停止战争,于是把向敏中从永兴调任知延州,接受李德明的投降。事情办完后,改任知河南府。举行东封、西祀时,都任命向敏中为东京留守。西祀回来后,向敏中再次任宰相,死于宰相任上。向敏中任相在西京时,有个和尚傍晚经过村民家,请求借宿,主人不答应。和尚又请求睡在门外的车箱里,主人答应了。半夜,有盗贼进入这户人家,从墙上扶着一名妇人,连同衣物包裹一起出来。和尚恰好没有睡着,看见了这一幕。他心想:主人本来不肯收留我,是我强行请求住宿;如今主人丢失了妻子和财物,明天一定会把我抓到县里去。于是他连夜逃走,不敢沿原路行走,便钻进荒草之中,忽然掉进一口枯井,原来那名妇人已经被人杀死,先被扔在井里。第二天,主人寻找逃走的和尚和儿媳妇的尸体,在井中找到了,便把和尚抓到县里拷打审问。和尚自己诬认说:“我前世注定要欠这个人一条命,这是没有什么可说的。我和他儿媳妇通奸,诱骗她与我一起逃走,害怕被别人发现,便杀死她投入井中;天黑时没有察觉脚下失足,也掉进了井里。赃物在井边丢失了,不知道被什么人取走。” 案件审结后,送到府里,府中人都没有怀疑,只有向敏中因为没有追回赃物而对此案产生疑问。他把和尚带来,反复审问了好几次。和尚认罪,却只说:“我前世应当欠这个人一条命,没有什么可说的。”向敏中坚持追问,和尚才据实回答。向敏中于是暗中派官吏去访查盗贼。官吏在村店吃饭,店中老妇听说他是从府里来的人,却不知道他的身份是官吏,便问:“那个和尚的案件怎么样了?”官吏骗她说:“昨天已经在市上把他打死了。”老妇叹息说:“如今如果抓到了盗贼,那又怎么办呢?”官吏说:“府里已经错误地判决了这个案子,即使抓到盗贼,也不敢再追究了。”老妇说:“既然如此,说出来也没有什么妨害了。那个妇人,是本村一个叫某甲的年轻人杀的。”官吏问:“那个人在哪里?”老妇指给他看那人的住处。官吏到屋中突然将他抓获,经过审讯,他全部认罪,同时也找到了赃物。全府的人都认为向敏中断案如神。王旦,字子明,大名人。祖父王彻,进士及第,官至左拾遗。父亲王祜以有文学、正直耿介而闻名,任知制诰二十多年,官至兵部侍郎,品鉴人物精确严明。王旦年少时,王祜常常明确地对人说,王旦将来一定能做到公辅,于是亲手在庭院中种了三棵槐树作为标志。王旦幼年聪明颖悟,宽厚端庄,清正纯粹。太平兴国年间,一举考中进士,授任大理评事、知岳州平江县事,调任监潭州酒税。知州何承矩推荐他的才干和品行,太宗召见后授任著作佐郎。当时正兴办文学事业,修建三馆,建立秘阁,收购文籍,王旦因被选中而参与校勘订正。父亲去世服丧期间,又被追召出来任职。端拱年间,任郑州通判,一个多月后调任濠州。母亲去世,离职服丧,诏令恢复原职。淳化初年,以殿中丞身份直史馆。第二年,授任左正言、知制诰。淳化四年,任同判吏部流内铨、知考课院。适逢妻父赵昌言任参知政事,王旦上奏说,知制诰是中书属官,并援引唐代独孤郁为避开权德舆而辞职的旧例,坚持请求解除自己的职务。皇帝赞许并准许了他,改以礼部郎中身份充任集贤院修撰,仍照旧掌管铨选考课。一年多后,赵昌言被罢免参知政事,王旦当天恢复知制诰,仍任原来的修撰,并继续赐给金紫。等到真宗即位,授任中书舍人。几个月后,召入翰林院任学士,不久又任知审官院,兼任通进银台司。咸平三年,代理主持贡举。锁宿十天后,就地授任给事中、同知枢密院事。第二年,升任工部侍郎、参知政事。景德初年,契丹入侵,王旦随从皇帝车驾前往澶渊。当时郓王留守京师,突然患心疾,诏令王旦暂代东京留守司事务,乘驿传车返回,并允许他酌情处理事务。景德三年,以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的身份任职。第二年,皇帝车驾到永安,任王旦为朝拜诸陵大礼使。返回后,负责监修《国史》。大中祥符元年,天书降临,任王旦为封禅大礼使,又入宫任天书仪卫使;随从皇帝登封泰山,升任中书侍郎兼刑部尚书、同平章事;奉诏撰写《封祀坛颂》,又升任兵部尚书、同平章事。到汾阴祭祀时,任王旦为汾阴大礼使,回来后升任右仆射、同平章事;奉诏撰写《汾阴祠坛颂》。皇帝还想继续给王旦升官,王旦竭尽诚意坚决辞谢,皇帝才停止,只加授昭文馆大学士,并增加功臣封号。圣祖降临后,又加授门下侍郎;玉清昭应宫建成,任王旦为玉清昭应宫使;天尊铜像铸成,任王旦为迎奉圣像大礼使;宝符阁建成,又任天书刻玉使;皇帝车驾到亳州,任王旦为奉祀大礼使。皇帝认为兖州寿丘是圣祖降生之地,于是在那里修建景灵宫,任王旦为朝修使;宫殿建成后,授任司空。《国史》修成后,进拜司徒。天禧元年,进拜太保,并任同平章事。圣祖获得尊号时,任王旦为太极观奉上宝册使。

旦在政府十有八年,以疾辞,累章不许。及自兖州还,恳请备至,乃诏册拜太尉兼侍中,五日一起居,因入中书;遇军国有重事,不以时日,并入参决。旦闻之惶恐,拜章乞寝恩数,至阖门俟命,乃止增封邑,而优假之数率如前诏。既而疾甚,求对便座,扶以升殿,上见其癯瘠,恻然许之。旦退,复上奏。明日,册拜太尉,依前玉清昭应宫使,罢知政事,特给宰臣月俸之半,仍令礼官草具尚书省都堂署事之仪。未及行,其年九月己酉薨,册赠太师、尚书令,谥文正。上出次发哀,群臣奉慰。擢其弟度支员外郎旭为司封员外郎,兄子大理评事睦为大理寺丞,弟子卫尉寺丞质为大理寺丞;外孙韩纲、苏舜元、范禧并同学究出身;子素、弟子徽俱未官,素补太常寺太祝,徽秘书省校书郎。初,旦与钱若水同直史馆、知制诰,有僧善相,谓若水曰:“王舍人他日位极人臣,富贵无与为比。”若水曰:“王舍人面偏而喉骨高,如何其贵也?”僧曰:“作相之后,面当自正。喉骨高者,主自奉养薄耳。”后果如其言。旦以宽厚清约为相几二十年,遭时承平,人主宠遇至厚,公廉自守,中外至今称之。事寡嫂谨,抚弟妹有恩,禄赐所得,与宗族共之。家事悉委弟旭,一无所问。遇恩,荫补遍于群从,身殁之日,诸子犹有褐衣者。性好释氏,临终遗命剃发着僧衣。棺中勿藏金玉,用荼毗火葬法,作卵塔而不为坟。其子弟不忍,但置僧衣于棺中,不藏金玉而已。真宗时,马知节、韩崇训皆以检校官签署枢密院事。知节为人质直。真宗东封泰山,车驾发京师,上及从官皆蔬食。封禅礼毕,上劳宰臣王旦等曰:“卿等久食蔬,不易。”旦等皆再拜。知节独进言:“蔬食者唯陛下一人而已。王旦等在道中与臣同次舍,无不私食肉者。”又顾旦等曰:“知节言是否?”旦再拜曰:“诚如知节之言。”●卷八王化基为人宽厚,尝知某州,与僚佐同坐,有卒过庭下,为化基{如言},而不及幕职,幕职怒,退召其卒笞之。化基闻之,笑曰:“我不知欲得一{如言}如此之重也。向或知之,化基无用此{如言},当以与之。”人皆服其雅量。官至参知政事、礼部尚书,谥曰惠献。子举正,有父风,官亦至参知政事、礼部尚书,谥曰安简。李文定公迪罢陕西都转运使,还朝。是时真宗方议东封西祀,修太平事业。知秦州曹玮奏:“羌人潜谋入寇,请大益兵为备。”上大怒,以谓玮虚张虏势,恐忄曷朝廷,以求益兵。以迪新自陕西还,召见,示以玮奏,问其虚实,欲斩玮以戒妄言者。文定从容奏曰:“玮武人,远在边鄙,不知朝廷事体,辄有奏陈,不足深罪。臣前任陕西,观边将才略,无能出玮之右者,他日必能为国家建功立事。若以此加罪,臣为陛下惜之。”上意稍解。迪因奏曰:“玮良将,必不妄言。所请之兵,亦不可不少副其请。臣观陛下意,但不欲从郑门出兵耳。秦之旁郡兵甚多,可发以戍秦。臣在陕西,籍诸州兵数为小册,常置ひ囊中以自随,今未敢以进。”上曰:“趣取之。”迪取于ひ囊以进,上指曰:“以某州某州兵若干戍秦州,卿即传诏于枢密院发之。”既而,虏果大入寇,玮迎击,大破之,遂开山外之地。奏到,上喜,谓迪曰:“山外之捷,卿之功也。”及上将立章献后,迪为翰林学士,屡上疏谏,以章献起于寒微,不可母天下,由是章献深衔之。周怀政之诛,上怒甚,欲责及太子,群臣莫敢言,迪为参知政事,俟上怒稍息,从容奏曰:“陛下有几子,乃欲为此计?”上大寤,由是独诛怀政等,而东宫不动摇,迪之力也。及为相,时真宗已不豫,丁谓与迪同奏事退,既下殿,谓矫书圣语,欲为林特迁官,迪不胜忿,与谓争辨,引手板欲击谓,谓走,获免,因更相论奏。诏二人俱罢相,迪知郓州。明日,谓复留为相。迪至郓且半岁,真宗晏驾,迪贬衡州团练副使。谓使侍禁王仲宣押迪如衡州,仲宣始至郓州,见通判已下而不见迪,迪皇恐,以刃自刎,人救得免。仲宣凌侮迫胁,无所不至:人往见迪者,辄籍其名;或馈之食,留至臭腐,弃捐不与。迪客邓余怒曰:“竖子!欲杀我公以媚丁谓邪?邓余不畏死,汝杀我公,我必杀汝!”从迪至衡州,不离左右。仲宣颇惮之,迪由是得全。至衡州岁余,除秘书监、知舒州。章献太后上仙,迪时以尚书左丞知河阳,今上即位,召诣京师,加资政殿大学士,数日复为相。迪自以受不世之遇,尽心辅佐,知无不为。吕夷简忌之,潜短之于上,岁余罢相,出知某州。迪谓人曰:“迪不自量,恃圣主之知,自以为宋▯,而以吕为姚崇,而不知其待我乃如是也。”

译王旦在政府任职十八年,因病请求退职,多次上章都没有获准。等到从兖州回来后,他恳切请求到极点,皇帝于是下诏册封他为太尉兼侍中,每五日入朝一次,参加起居问候,并因此进入中书;如果遇到军国大事,不论是否到规定日期,都可以入中书参与决策。王旦听后惶恐,拜章请求收回这些恩典,甚至闭门等待命令,皇帝才停止进一步加恩,只增加他的封邑,而其他优厚待遇大体仍按原诏执行。不久王旦病重,请求在便殿接见,皇帝命人扶他登殿,见他消瘦憔悴,十分怜悯,答应了他的请求。王旦退下后,又上奏章。第二天,册封为太尉,仍任玉清昭应宫使,罢免知政事,特别供给宰臣月俸的一半,并命礼官草拟在尚书省都堂处理政务的礼仪。还没有来得及实行,这年九月己酉日王旦去世,册赠太师、尚书令,谥号文正。皇帝离开正殿,驻于别处发哀,群臣前往慰问。提拔他的弟弟、度支员外郎王旭为司封员外郎;兄长的儿子、大理评事王睦为大理寺丞;弟弟的儿子、卫尉寺丞王质为大理寺丞;外孙韩纲、苏舜元、范禧都授予同学究出身;儿子王素、弟弟的儿子王徽都还未做官,王素补任太常寺太祝,王徽任秘书省校书郎。当初,王旦与钱若水一同任直史馆、知制诰。有个擅长相面的和尚对钱若水说:“王舍人将来会位居人臣之极,富贵没有人能和他相比。”钱若水说:“王舍人的脸偏斜,喉骨又高,怎么会显贵呢?”和尚说:“他做宰相以后,脸自然会变正。喉骨高,主张他日常供养自己很节俭。”后来果然像他说的那样。王旦凭借宽厚、清廉俭约任宰相将近二十年,正逢天下太平,皇帝对他的宠遇又极其优厚;他公正廉洁、严守操行,朝廷内外至今都称颂他。他侍奉寡嫂恭谨有礼,抚养弟弟妹妹很有恩情,俸禄赏赐所得都与宗族共同享用。家中的事务全交给弟弟王旭,一概不过问。每逢得到恩典,荫补的机会遍及各位堂兄弟;他去世那天,几个儿子中仍有人穿着粗布衣服。他生性爱好佛教,临终留下遗命,要剃发穿僧衣。棺材中不要藏金玉,要按照荼毗火葬的方式,筑卵形塔而不修坟墓。他的子弟不忍心这样做,只把僧衣放进棺材,不藏金玉罢了。真宗时,马知节、韩崇训都以检校官身份签署枢密院事务。马知节为人质朴正直。真宗东封泰山时,皇帝车驾从京城出发,皇帝和随从官员都吃素。封禅礼仪结束后,皇帝慰劳宰臣王旦等人说:“你们长时间吃素,实在不容易。”王旦等人都拜了两拜。只有马知节进言说:“吃素的只有陛下一人罢了。王旦等人在路上与臣住在同一驿舍,没有不私下吃肉的。”又回头问王旦等人:“知节说的是事实吗?”王旦拜了两拜,说:“确实如知节所说。” ●卷八 王化基为人宽厚,曾任知某州。一次,他和属官们一起坐着,有个士卒经过庭下,向王化基行了{如言},却没有向幕职官行礼。幕职官很生气,退下后叫来那个士卒打他。王化基听说后,笑着说:“我不知道一个{如言}竟然如此贵重。早知如此,我就不会用这个{如言},应当把它给他才是。”众人都佩服他的宽宏气量。他官至参知政事、礼部尚书,谥号惠献。他的儿子王举正有父亲的风范,官职也做到参知政事、礼部尚书,谥号安简。李文定公李迪被罢免陕西都转运使后,回到朝廷。当时真宗正在谋划东封、西祀,修成太平盛世的事业。知秦州曹玮上奏说:“羌人暗中谋划入侵,请大幅增加兵力以作防备。”皇帝大怒,认为曹玮是在夸大敌人的势力,恐吓朝廷,以求增加兵力。因为李迪刚从陕西回来,皇帝召见他,把曹玮的奏章给他看,询问事情的真假,并想杀掉曹玮来警戒妄言的人。文定从容上奏说:“曹玮是武人,远在边地,不了解朝廷的体制,随意上奏陈说,不值得深加罪责。臣以前任职陕西,观察边将的才能谋略,没有人能超过曹玮,他将来一定能为国家建立功业。如果因为这件事加罪于他,臣替陛下感到可惜。”皇帝的怒意稍稍消解。李迪于是上奏说:“曹玮是良将,一定不会妄言。他所请求的兵力,也不能一点不满足。我看陛下的意思,只是不想从郑门出兵罢了。秦州附近各郡有很多兵,可以调发去戍守秦州。臣在陕西时,把各州兵额登记成小册子,常常放在囊中随身携带,现在还不敢拿出来进呈。”皇帝说:“赶快取来。”李迪从囊中取出进呈。皇帝指着册子说:“调某州、某州的若干兵力戍守秦州,你立即把诏令传给枢密院,让他们发兵。” 不久,敌人果然大举入侵,曹玮迎击,大败敌军,于是开拓了山外之地。奏报送到后,皇帝很高兴,对李迪说:“山外这场胜利,是你的功劳。” 等到皇帝将要册立章献皇后时,李迪任翰林学士,多次上疏劝谏,认为章献出身寒微,不可以成为天下人的母亲,因此章献深深记恨他。周怀政被诛杀时,皇帝十分愤怒,想把责任追究到太子身上,群臣没有人敢进言。李迪当时任参知政事,等皇帝的怒气稍稍平息后,从容上奏说:“陛下有几个儿子,竟然要采取这样的计策?”皇帝大为醒悟,因此只诛杀周怀政等人,东宫也没有受到动摇,这是李迪的力量。等到李迪任宰相时,真宗已经身体不适。丁谓与李迪一同奏事退下,刚走下殿,丁谓便假传皇帝的旨意,想替林特升官。李迪气愤难平,与丁谓争辩,并举起手板想打丁谓。丁谓逃走,得以免受攻击,随后两人互相上奏弹劾。诏令两人一同罢免宰相,李迪任知郓州。第二天,丁谓又被留下继续任宰相。李迪到郓州任职将近半年,真宗去世,李迪被贬为衡州团练副使。丁谓派侍禁王仲宣押送李迪前往衡州。王仲宣刚到郓州,召见通判以下官员,却不召见李迪。李迪惊恐万分,拿刀自刎,被人救下才免于死亡。王仲宣凌辱逼迫他,无所不用其极:有人去拜见李迪,他就立即登记那人的姓名;有人送食物给李迪,他便扣留食物直到发臭腐烂,仍丢弃不给。李迪的门客邓余愤怒地说:“小子!你想杀害我家公来讨好丁谓吗?邓余不怕死,你要是杀了我家公,我一定杀你!”于是邓余跟随李迪到衡州,始终不离左右。王仲宣很害怕他,李迪因此得以保全。到衡州一年多后,李迪被授任秘书监、知舒州。章献太后升遐时,夏竦任尚书左丞、知河阳。仁宗即位后,召他到京师,加授资政殿大学士,几天后又任命他为宰相。夏竦自认为受到非同寻常的知遇,尽心辅佐皇帝,凡是自己知道的,没有不去做的。吕夷简嫉恨他,暗中在皇帝面前说他的坏话。一年多后,夏竦被罢去宰相,出任某州知州。夏竦对人说:“我不自量力,仗恃圣主的知遇,自以为是宋▯,把吕夷简看作姚崇,却不知道他这样对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