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始平公自郓徙并,过京师,谒上。是时,上新用文、富为相,自以为得人,谓公曰:“朕新用二相,如何?”公曰:“二臣皆朝廷高选,陛下拔而用之,甚副天下之望。”上曰:“诚如卿言。文彦博犹多私,至于富弼,万口同词,皆云贤相也。”始平公曰:“文彦博,臣顷与之同在中书,详知其所为,实无所私,但恶之者毁之耳。况前者被谤而出,今当愈畏惧矣。富弼顷为枢密副使,未执大政,朝士大夫未有与之为怨者,故交口誉之,冀其进用,而己有所利焉。若富弼以陛下之爵禄树私恩,则非忠臣,何足贤也;若一以公议概之,则向之誉者将转而为谤矣。此陛下所宜深察也。且陛下既知二臣之贤而用之,则当信之坚,任之久,然后可以责成功;若以一人之言进之,未几又以一人之言疑之,臣恐太平之功未易可致也。”上曰:“卿言是也。”狄青平邕州还除州。拽利王旺荣、天都王刚浪▯▯者,皆元昊妻之昆弟也,与元昊族人嵬名山等四人为谟宁令,共掌军国之政,而刚浪▯▯勇健有智谋,尤用事。种世衡知青涧城,白始平公,遣土僧王嵩遗刚浪▯▯书及银龟,曰:“向者得书,知有善意,欲背僭伪,归款朝廷,甚善。事宜早发,狐疑变生。”欲以间之。于是元昊囚嵩而使刚浪▯▯麾下教练使李文贵诣世衡所,阳为不喻,曰:“前者使人以书来,何意也?岂欲和亲邪?”公以其言妄,止文贵于青涧城。后数月,元昊寇泾原,葛怀敏战没。会梁适使契丹,契丹主谓适曰:“元昊欲归款南朝而未敢,若南朝以优礼怀来之,彼必洗心自新矣。”于是密诏公招怀元昊:元昊苟肯称臣,虽仍其僭称亦不害;若改称单于可汗,则固大善。公以为若此间使人往说之,则元昊益骄,不可与言,乃自青涧城召李文贵,谓之曰:“汝之先王及今王之初,奉事朝廷,皆不失臣节;汝曹忽无故妄加之名,使汝王不得为朝廷臣,纷纷至今,使彼此之民肝脑涂地,皆汝群下之过也。汝犯边之初,以国家久承平,民不习战,故屡以汝胜;今边民亦习战,汝之屡胜岂可常邪?我国家富有天下,虽偏师小衄,未至大损;汝兵一败,社稷可忧矣。天之立天子者,将使溥爱四海之民而安定之,非欲残彼而取快也。汝归语汝主:若诚能悔过从善,降号称臣,归款朝廷,以息彼此之民,朝廷所以待汝者,礼数赏赐必优于前矣。”文贵顿首曰:“此固西人日夜之愿也。龙图能为言之朝廷,使彼此息兵,其谁不受赐!”公乃厚待而遣之。顷之,文贵复以刚浪▯▯等遗公书来言和亲之意,用邻国抗敌之礼,公上之。朝廷为还书草,称刚浪▯▯等为太尉,使公报之。公曰:“方今抑其僭名,而称其臣已为三公,则元昊岂肯降屈邪?不若称其胡中官谟宁令,非中国之所谕,无伤也。”朝廷善而从之。刚浪▯▯又以书来,欲仍其僭称,而称臣款。公不复奏,即日答之,曰:“此非边臣之所敢知也。若名号稍正,则议易合耳。”于是元昊使伊州刺史驾从勖上书,称“男邦泥定国兀卒曩霄上书父大宋皇帝。”从勖至京师,朝廷复遣邵良佐、张子▯等往复议定名号,及每岁所赐之物,及他盟约,使称臣作誓表上之,朝廷册命为夏国主。先是,元昊嬖尼生子,甚爱之。刚浪▯▯恐其废立。会元昊妻拽利氏子宁令娶刚浪▯▯女为妻,刚浪▯▯谋于成婚之夕邀元昊至其帐,伏兵杀之。未发,其党有告之者,元昊围拽利氏,尽灭族。李戎讼世衡擅用官物,奏劾。公正其官,奏世衡披荆棘,谨守法度吏耳。移环州,泣别。子古上彦远书,除天兴尉。文公为相,庞公为枢密使,以国用不足,同议省兵。于是拣放为民者六万余人,减其衣粮之半者二万余人。众议纷然,以为不可,施昌言、李昭亮尤甚,皆言:“衣食于官久,不愿为农,又皆习弓刀,一旦散之闾阎,必皆为盗贼。”上亦疑之,以问二公,二公曰:“今公私困竭,上下遑遑,其故非他,正由畜养冗兵太多故也。今不省去,无由苏息。万一果有聚为盗贼者,二臣请以死当之。”既而,昭亮又奏:“兵人拣放所以如是多者,大抵皆缩颈曲▯,诈为短小,以欺官司耳。”公乃言:“兵人苟不乐归农,何为诈欺如此?”上意乃决,边储由是稍苏。后数年,王德用为枢密使,许怀德为殿前都指挥使,复奏选厢军以补禁军,增数万人。
译始平公从郓州调任并州,经过京师,拜见皇帝。这时,皇帝刚任用文彦博、富弼为宰相,自以为得到了人才,问始平公:‘朕新近任用了两位宰相,怎么样?’始平公说:‘这两位大臣都是朝廷精选的人才,陛下提拔任用他们,很符合天下人的期望。’皇帝说:‘确实如你所说。文彦博还比较偏私,至于富弼,众口一词,都说他是贤相。’始平公说:‘文彦博,臣前些时候和他一同在中书省,详细了解他的作为,实际上并不偏私,只是憎恨他的人诋毁他罢了。何况他先前因诽谤而被贬出朝廷,如今应当更加畏惧谨慎了。富弼先前担任枢密副使,还没有主持大政,朝廷士大夫没有人和他结怨,所以众口称誉他,是希望他得到提拔任用,而自己也能从中获利。如果富弼凭借陛下的爵禄树立私人的恩惠,那就不是忠臣,有什么值得称贤的呢?如果他一概按照公议办事,那么先前那些称誉他的人将会转而诽谤他。这是陛下应当深察的。况且陛下既然知道这两位大臣贤能而任用他们,就应当坚定地信任他们,长期委任他们,然后才可以要求他们建立功绩。如果因为一个人的话任用他们,不久又因为另一个人的话怀疑他们,臣担心太平的功业不容易实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皇帝说:‘你的话是对的。’ 狄青平定邕州后回来,授予州职。拽利王旺荣、天都王刚浪▯▯,都是元昊妻子的兄弟;他们与元昊的族人嵬名山等四人担任谟宁令,共同掌管军国政务,其中刚浪▯▯勇猛强健而且有智谋,尤其掌握实权。种世衡任青涧城知城,向始平公禀报,派土僧王嵩送给刚浪▯▯书信和银龟,说:‘先前收到你的书信,知道你有善意,想背离僭伪政权,归附朝廷,这非常好。事情应当尽早发动,否则狐疑会导致变故。’种世衡想借此离间他们。于是元昊囚禁王嵩,并让刚浪▯▯部下的教练使李文贵到种世衡处,假装不明白,说:‘前些时候派人送来书信,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想和亲吗?’种世衡认为他的话荒谬,便把李文贵留在青涧城。几个月后,元昊进犯泾原,葛怀敏战死。正好梁适出使契丹,契丹主对梁适说:‘元昊想归附南朝却不敢,如果南朝用优厚的礼遇招抚他,他一定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于是朝廷秘密下诏给种公,让他招抚元昊:元昊如果肯称臣,即使仍保留他的僭号也没有关系;如果改称单于、可汗,那当然更好。种公认为,如果从这里派人前去劝说,元昊会更加骄横,无法同他谈判,于是从青涧城召来李文贵,对他说:‘你的先王以及当今国王即位初年,侍奉朝廷,都没有失掉臣子的节操;你们忽然无缘无故妄自增加称号,使你的国王不能做朝廷的臣子,纷争延续到今天,使双方百姓肝脑涂地,都是你们这些属下的过错。你侵犯边境之初,是因为国家长期太平,百姓不熟悉作战,所以你多次取胜;如今边民也已经熟悉作战,你的屡次胜利难道能够长久吗?我朝富有天下,即使偏师小败,也没有受到重大损失;你们的军队一旦失败,国家就会陷入忧患。上天设立天子,是要他广泛爱护四海百姓,使他们安定,并不是要他残害对方来取得快意。你回去告诉你的国主:如果确实能够悔过从善,降低称号、表示臣服,归附朝廷,以便使双方百姓停止战乱,那么朝廷用来对待你的礼数和赏赐,一定会比从前优厚。’ 文贵叩头说:‘这本来就是西部人日夜盼望的事。龙图如果能替我们向朝廷说明,使双方停止战争,谁会不接受恩赐呢!’种公于是厚待他一番,送他离去。不久,文贵又带着刚浪▯▯等人送给种公的书信回来,说明和亲的意愿,想采用邻国之间抗礼相待的礼节。种公把书信上奏朝廷。朝廷起草回信,称刚浪▯▯等人为太尉,让种公回复。种公说:‘如今压制他们的僭越名号,却称他们的臣属为三公,元昊哪里肯降身屈服呢?不如称他在胡地的官名谟宁令,这是中原所不理解的称号,也没有妨碍。’朝廷认为他说得对,便依从了。刚浪▯▯又写信来,想保留原来的僭号,同时表示称臣归附。种公不再上奏,当天就答复说:‘这不是边臣所敢知道的事。如果名号稍微正规一些,那么双方的商议就容易达成。’于是元昊派伊州刺史驾从勖上书,称:‘男邦泥定国兀卒曩霄上书父大宋皇帝。’从勖到达京师后,朝廷又派邵良佐、张子▯等人往返协商,确定名号、每年赏赐的物品以及其他盟约,让元昊称臣并制作誓表上呈,朝廷册命他为夏国主。在这以前,元昊宠爱的尼姑生了儿子,元昊非常喜爱他。刚浪▯▯担心元昊会废黜原来的继承人而改立这个儿子。正好元昊妻子拽利氏的儿子宁令娶刚浪▯▯的女儿为妻,刚浪▯▯便计划在成婚当晚邀请元昊到自己的帐中,埋伏士兵杀死他。事情还没有发动,他的同党中有人告发了这件事,元昊包围拽利氏,将她全族灭掉。李戎控告种世衡擅自使用官府财物,上奏弹劾。种公为此被调任原官,朝廷上奏称种世衡披荆斩棘、谨守法度,不过是一名吏员罢了。种世衡调任环州时,哭泣着告别。其子种古上书给彦远,被授为天兴县尉。文公担任宰相、庞公担任枢密使时,因为国家用度不足,两人共同商议裁减军队。于是挑选遣散、放归为民的军人六万多人,减去衣粮一半的军人二万多人。众人议论纷纷,认为不可,施昌言、李昭亮尤其反对,都说:‘他们吃官家的粮食已经很久,不愿意务农,而且都熟习弓刀,一旦把他们遣散到民间,必定都会成为盗贼。’皇帝也对此疑虑,拿这件事询问两位公。两位公说:‘如今公私都困乏枯竭,上下都惶惶不安,原因没有别的,正是因为蓄养冗余军队太多。如今不裁减军队,就没有办法让国家休养生息。万一果真有人聚集起来成为盗贼,我们两位大臣愿意以死承担责任。’后来,李昭亮又上奏说:‘被拣选遣散的军人之所以这样多,大概都是缩着脖子、弯着腿,假装身材矮小,来欺骗官府。’公于是说:‘军人如果不愿意回乡务农,为什么要这样欺骗官府呢?’皇帝的主意于是定了下来,边境储备也因此逐渐得到恢复。几年后,王德用担任枢密使,许怀德担任殿前都指挥使,又上奏请求选取厢军来补充禁军,增加了数万人。
狄青既破侬智高,平邕州,上甚喜,欲以为枢密使、同平章事。宰相庞籍曰:“昔太祖时,慕容延钊将兵,一举得荆南、湖南之地,方数千里,兵不血刃,不过迁官、加爵邑、赐金帛,不用为枢密使也。曹彬平江南,禽李煜,欲求使相,太祖不与,曰:‘今西有河东,北有幽州,汝为使相,那肯复为朕死战邪!’赐钱二十万贯而已。祖宗重名器如山岳,轻金帛如粪壤,此陛下所当法也。今青奉陛下威灵,殄戮凶丑,克称圣心,诚可褒赏,然方于延钊与彬之功,则不逮远矣。若遂用为枢密使、同平章事,则青名位极矣,寇盗之警不可前知,万一他日青更立大功,欲以何官赏之哉?且枢密使高若讷无过,若之何罢之?不若且为之移镇,加检校官,赐之金帛,亦足以酬青之功矣。”上曰:“向者谏官御史言:若讷举胡恢书石经,恢狂险无行;又若讷前导者欧人致死,可谓无过乎?”庞公曰:“今之庶僚举选人充京官,未迁官者犹不坐,况若讷大臣,举恢以本官书石经,未尝有所迁也,奈何以此解其枢务哉?若讷居马上,前导去之里余,不幸殴人致死,若讷寻执之以付开封府正其法,若讷何罪哉?且谏官御史上言之时,陛下既以赦若讷不问矣,今乃追举以为罪,无乃不可乎?”参知政事梁适曰:“王则止据贝州一城,文彦博攻而拔之,还为宰相;侬智高扰乱广南两路,青讨平之,为枢密使何足为过哉?”籍曰:“贝州之赏,当时论者已嫌其太重。然彦博为参知政事,若宰相有缺,次补亦当为之,况有功乎?又国朝文臣为宰相,出入无常;武臣为枢密使,非有大罪不可罢也。且臣不欲使青为枢密使者,非徒为国家惜名器,亦欲保全青之功名耳。青起于行伍,骤擢为枢密副使,中外汹汹,以为朝廷未有此比。今青立大功,言者方息,若又赏之太过,是复召众言也。”争之累日,上乃从之,曰:“然则更与其诸子官,何如?”籍曰:“昔卫青有功,四子皆封侯,此固有前世之比,无伤也。”于是以青为护国军节度使、河中尹,加检校太傅,诸子皆超迁数官,赏赐金帛甚厚。后数日,两府奏事,上顾籍笑曰:“卿前日商量除狄青官,深合事宜,可谓深远之虑矣。”是时,适意以若讷为枢密使,位在己上,宰相有缺,若讷当次补;青武臣,虽为枢密使,不妨己涂辙,故于上前争之。既不能得,退甚不怿,乃密为奏,言狄青功大,赏之太薄,无以劝后;又密令人以上前之语告青;又使人语内侍省押班石全斌,使于禁中自讼其功,及言青与孙沔褒赏太薄,适许为外助。上既日日闻之,不能无信。顷之,两府进对,上忽谓籍曰:“平南之功,前者赏之太薄,今以狄青为枢密使,孙沔为枢密副使,石全斌先给观察使俸,更俟一年,除观察使,高若讷优迁一官,加近上学士,置之经筵。”又言张尧佐亦除宣徽使,声色俱厉。籍错愕,对曰:“容臣等退至中书商议,明日再奏。”上曰:“勿往中书,只于殿门阁内议之,朕坐于此以俟之也。”若讷时为户部侍郎,籍乃与同列议于阁内,以若讷为尚书左丞,加观文殿学士兼侍读,其余皆如圣旨。入奏之,上容色乃和,遂下诏行之。始平公自定州归朝,既入见,退诣中书,白执政以求致仕。执政曰:“康宁如是,又主上意方厚,而求去如此之坚,何也?”始平公曰:“若待筋力不支、人主厌弃,然后去,乃不得已也,岂得为止足哉?”因退归私第,坚卧不起。自青州至是,三年凡七上表,其札子不可胜数,朝廷乃许之,以太保致仕。是时论者皆谓公精力充壮,必未肯决去,至是乃服。嘉▯违豫。嘉▯元年正月甲寅朔,上御大庆殿,立仗朝会。前夕,大雪,至压宫架折。上在禁庭,跣祷于天。及旦而霁,百官就列。既卷帘,上暴感风眩,冠冕欹侧,左右复下帘。或以指抉上口出涎,乃小愈;复卷帘,趣行礼而罢。戊午,宴契丹使者于紫宸殿,平章事文彦博奉觞诣御榻上寿,上顾曰:“不乐邪?”彦博知上有疾,猝愕无以对。然尚能终宴。己未,契丹使者入辞,置酒紫宸殿,使者入至庭中,上疾呼曰:“趣召使者升殿,朕几不相见!”语言无次。左右知上疾作,遽扶入禁中。文彦博遣人以上旨谕契丹使者,云昨夕宫中饮酒过多,今日不能亲临宴,遣大臣就驿赐宴,仍授国书。彦博与两府俟于殿阁,久之,召内侍都知史志聪、邓保吉等,问上至禁中起居状,志聪等对以禁中事严密,不敢泄。彦博怒,叱之曰:“主上暴得疾,系社稷之安危,惟君辈得出入禁闼,岂可不令宰相知天子起居,欲何为邪?自今疾势稍有增损,必一一见白。”仍命直省官引至中书,取军令状。
译狄青已经击败侬智高、平定邕州后,皇帝非常高兴,想任命他为枢密使、同平章事。宰相庞籍说:‘从前太祖时,慕容延钊率兵一举取得荆南、湖南的土地,方圆数千里,军队没有经过血战,不过是升官、加爵邑、赏赐金帛,并没有任用他为枢密使。曹彬平定江南,擒获李煜,想求得使相之职,太祖没有给他,说:“如今西边有河东,北边有幽州,你做了使相,哪里肯再为我拼死作战呢!”只赏给他二十万贯钱罢了。祖宗看重名位和器物如同山岳,把金帛看得如同粪土,这是陛下应当效法的。如今狄青奉行陛下的威灵,消灭凶恶之徒,能够符合圣意,确实可以褒奖赏赐;但是和慕容延钊、曹彬的功劳相比,远远不及。如果于是任命他为枢密使、同平章事,那么狄青的名位就到顶了。敌寇盗贼的警报不可预先知道,万一日后狄青再立大功,又拿什么官职赏赐他呢?况且枢密使高若讷没有过错,怎么能罢免他呢?不如暂且给狄青调任镇守之地,加授检校官,赏赐金帛,这也足以酬答狄青的功劳了。’皇帝说:‘先前谏官、御史说,高若讷推荐胡恢书写石经,而胡恢狂妄险恶、品行不端;又说高若讷先导人员欧人致死,难道可以说他没有过错吗?’庞公说:‘如今一般属官推荐选人充任京官,尚未升官的人尚且不因此获罪,何况高若讷是大臣,他推荐胡恢以本官身份书写石经,并没有因此升迁,怎么能凭这件事解除他的枢密职务呢?高若讷骑在马上,先导人员离他一里多路,意外殴打他人致死,高若讷随即将其拘捕,交给开封府依法处置,高若讷有什么罪呢?况且谏官、御史上言时,陛下已经赦免高若讷而不追究了,如今却重新拿这件事来定罪,岂不是不可以吗?’参知政事梁适说:‘王则只占据贝州一座城,文彦博攻取了它,回来便做了宰相;侬智高扰乱广南两路,狄青讨伐并平定了他,任命为枢密使有什么过错呢?’庞籍说:‘对攻取贝州的赏赐,当时议论的人已经嫌它太重了。然而文彦博当时担任参知政事,如果宰相职位有空缺,按次序递补也应当由他担任,何况他还有功劳呢?而且本朝文臣担任宰相,出入调动没有固定限制;武臣担任枢密使,如果没有重大罪过就不能罢免。况且臣不想让狄青担任枢密使,不只是替国家爱惜名位爵禄,也是想保全狄青的功名。狄青出身行伍,突然升为枢密副使,朝廷内外议论汹汹,都认为朝廷此前从未有过这种情况。如今狄青立了大功,议论他的人刚刚平息,如果又赏赐得过分,就是再次招来众人的议论。’争论了好几天,皇帝才听从了他,说:‘那么再授予他的几个儿子官职,怎么样?’庞籍说:‘从前卫青有功,四个儿子都封侯,这本来就有前代的先例,没有妨碍。’于是任命狄青为护国军节度使、河中尹,加授检校太傅;他的几个儿子都破格升迁数级,赏赐的金帛十分丰厚。几天后,两府进奏时,皇帝回头对庞籍笑着说:‘你前几天商议授予狄青官职,深合事宜,可以说是深谋远虑了。’ 这时,梁适有意让高若讷继续担任枢密使,因为高若讷的职位在他之上;如果宰相出现空缺,高若讷按次序应当补任。狄青是武臣,即使担任枢密使,也不会妨碍梁适自己的仕途,所以他在皇帝面前为此争辩。既然不能如愿,退下后非常不高兴,于是暗中上奏,说狄青功劳很大,赏赐太薄,无法用来劝勉后人;又暗中派人把皇帝在御前说的话告诉狄青;又派人告诉内侍省押班石全斌,让他在宫中自行申诉功劳,并说狄青和孙沔所受的褒奖太薄,梁适答应在外面帮助他。皇帝天天听到这些话,不能不有所相信。不久,两府入对时,皇帝忽然对庞籍说:‘平定南方的功劳,先前赏赐得太薄,如今任命狄青为枢密使、孙沔为枢密副使,先给石全斌观察使的俸禄,再等一年,授为观察使;高若讷优先升迁一官,加授近上学士,安排他进入经筵。’又说张尧佐也任宣徽使,声色都很严厉。庞籍惊愕,对答说:‘请容许臣等退到中书省商议,明天再上奏。’皇帝说:‘不要去中书省,只在殿门阁内议论,朕就坐在这里等你们。’高若讷当时担任户部侍郎,庞籍于是和同列在阁内商议,决定任高若讷为尚书左丞,加授观文殿学士兼侍读,其余人都按照圣旨办理。入朝奏报后,皇上的脸色才和缓下来,于是下诏施行。始平公从定州回朝,入宫觐见后,退到中书省,向执政大臣说明请求退休。执政大臣说:“您这样康健安宁,而且主上的心意正深厚,您却如此坚决地请求离去,为什么呢?”始平公说:“如果等到筋力不能支撑、君主厌弃我以后才离去,那就是不得已了,哪里能算知足知止呢?”于是退回私宅,坚决卧床不起。从青州到这时,三年中总共上了七次表,所写札子更是数不清,朝廷这才准许,授太保致仕。当时议论此事的人都说,始平公精力强健,肯定不肯坚决离去;到这时才心服。嘉▯年间皇帝违和。嘉▯元年正月甲寅朔日,皇帝驾临大庆殿,陈列仪仗,接受朝会。前一天晚上下了大雪,直到把宫中的乐架压断。皇帝在宫禁内赤脚向上天祈祷。到早晨雪停,百官入列。帘子卷起后,皇帝突然因风眩而发病,冠冕歪斜,左右侍从又放下帘子。有人用手指抠出皇帝口中的涎液,他才稍微好转;于是再次卷帘,催促举行礼仪后便结束。戊午,在紫宸殿宴请契丹使者,平章事文彦博捧着酒杯走到御榻前祝寿。皇帝回头说:“不快乐吗?”文彦博知道皇帝有病,突然惊愕,不知如何回答。但皇帝还能够把宴席进行完。己未,契丹使者入宫辞行,在紫宸殿置酒。使者入内走到庭中,皇帝突然大声说:“赶快召使者上殿,我几乎就见不到他们了!”说话毫无条理。左右侍从知道皇帝的病发作了,急忙扶他进入禁中。文彦博派人用皇帝的旨意告诉契丹使者,说昨晚宫中饮酒过多,今天不能亲自赴宴,派大臣到驿馆赐宴,并仍旧交付国书。文彦博和两府大臣在殿阁等候了很久,召来内侍都知史志聪、邓保吉等人,询问皇帝到禁中后的起居情况。史志聪等回答说,禁中的事情戒备森严,不敢泄露。文彦博大怒,斥责他们说:“主上突然得病,关系到社稷的安危,只有你们能够出入宫禁,怎么可以不让宰相知道天子的起居?你们想干什么?从今以后,病情稍有增减,必须逐一来报告。”又命直省官把他们带到中书省,取得军令状。
志聪等素谨愿,及夕,诸宫门白下锁,志聪曰:“汝曹自白宰相,我不任受其军令。”庚申,两府诣内东门小殿门起居。上自禁中大呼而出曰:“皇后与张茂则谋大逆!”语极纷错。宫人扶侍者皆随上而出,谓宰相曰:“相公且为天子肆赦消灾。”两府退,始议下赦。茂则,内侍也,上素不之喜,闻上语即自缢,左右救解,得不死。文彦博召茂则责之曰:“天子有疾,谵言耳,汝何遽如是?汝若死,使中宫何所自容邪?”戒令常侍上左右,毋得辄离。曹后以是亦不敢辄近上左右。诸女皆幼,福康公主最长,时已病心,初不知上之有疾,更无至亲在上侧者,惟十阁宫人侍奉而已。上既不能省事,两府但相与议定,称诏行之。两府谋以上躬不宁,欲留宿宫中而无名。辛酉,文彦博建议设醮祈福于大庆殿,两府昼夜焚香,设幄宿于殿之西庑。史志聪等曰:“故事,两府无留宿殿中者。”彦博曰:“今何论故事也?”壬戌,上疾小间,暂出御崇政殿以安众心。癸亥,赐在京诸军特支钱。两府求诣寝殿见上,史志聪等难之,平章事富弼责之,志聪等不敢违。是日,两府始入福宁殿卧内奏事,两制近臣日诣内东门问起居,百官五日一入。甲子,赦天下。知开封府王素夜叩宫门,求见执政白事。文彦博曰:“此际宫门何可夜开?”诘旦,素入白有禁卒告都虞候欲为变者,执政欲收捕按治,彦博曰:“如此,则张皇惊众。”乃召殿前都指挥使许怀德问曰:“都虞候某甲者,何如人?”怀德曰:“在军职中最为谨良。”彦博曰:“可保乎?”曰:“可保。”彦博曰:“然则此卒有怨于彼,诬之耳。当亟诛之以靖众。”众以为然。彦博乃请平章事刘沆判状尾,斩于军门。及上疾愈,沆谮彦博于上曰:“陛下违豫时,彦博擅斩告反者。”彦博以沆判呈上,上意乃解。先是,富弼用朝士李仲昌策,自澶州商胡河穿六漯渠,入横陇故道。北京留守贾昌朝素恶弼,阴结内侍右班副都知武继隆,令司天官二人候两府聚处,于大庆殿庭执状抗言:“国家不当穿河于北方,致上体不安。”文彦博知其意有所在,顾未有以制也。后数日,二人又上言请皇后同听政,亦继隆所教也。史志聪等以其状白执政,彦博视而怀之,不以示同列,有喜色。同列问,不以告。既而,召二人诘之曰:“汝今日有所言乎?”对曰:“然。”彦博曰:“天文变异,汝职所当言也,何得辄预国家大事?汝罪当族!”二人惧,色变。彦博曰:“观汝直狂愚耳,未欲治汝罪,自今无得复尔。”二人退,彦博乃以状示同列,同列皆愤怒曰:“奴敢尔妄言,何不斩之?。彦博曰:“斩之则事彰灼,中宫不安。”众皆曰:“善。”既而议遣司天官定六漯于京师方位,彦博复遣二人往。武继隆白请留之,彦博曰:“彼不敢辄妄言,有人教之耳。”继隆默不敢对。二人至六漯,恐治前罪,乃更言六漯在东北,非正北,无害也。戊辰以后,上神思浸清宁,然终不语,群臣奏事,大抵首肯而已。壬申,罢醮,两府始分番归第,不归者各宿于其府。二月癸未朔,甲申,诏惟两府近臣日候问于内东门,余悉罢之。甲辰,上始御延和殿,自省府官以上及宗室皆入参。丙午,百官奏贺康复。贡父曰:章献刘后本蜀人,善播鼗。蜀人宫美携之入京。美以锻银为业,时真宗为皇太子,尹开封,美因锻得见,太子语之曰:“蜀妇人多材慧,汝为我求一蜀姬。”美因纳后于太子,见之,大悦,宠幸专房。太子乳母恶之。太宗尝问乳母:“太子近日容貌癯瘠,左右有何人?”乳母以后对,上命去之。太子不得已,置于殿侍张耆之家。耆避嫌,为之不敢下直。未几,太宗宴驾,太子即帝位,复召入宫。刘贡父曰:“真宗将立刘后,参知政事赵安仁以为刘后寒微,不可以母天下,不如沈德妃出于相门。上虽不乐,而以其守正,无以罪也。他日,上从容与王冀公讼方今大臣谁最为长者,冀公欲挤安仁,乃誉之曰:“无若赵安仁。”上曰:“何以言之?”冀公曰:“安仁昔为故相沈义伦所知,至今不忘旧德,常欲报之。”上默然。明日,安仁遂罢政事。王旦太尉荐寇莱公为相。莱公数短太尉于上前,而太尉专称其长。上一日谓太尉曰:“卿虽称其美,彼专谈卿恶。”太尉曰:“理固当然。臣在相位久,政事阙失必多。准对陛下无所隐,益见其忠直,此臣所以重准也。”上由是益贤太尉。初,莱公在藩镇,尝因生日构山棚大宴,又服用僭侈,为人所奏。上怒甚,谓太尉曰:“寇准每事欲效朕,可乎?”太尉徐对曰:“准诚贤能,无如呆何!”上意遽解,曰:“然。此止是呆耳。”遂不问。及太尉疾亟,上问以后事,唯对以宜早召寇准为相云。
译史志聪等人一向谨慎老实,到了晚上,各宫门报告已经下锁,史志聪说:“你们自己向宰相报告,我不能承担他的军令。” 庚申,两府大臣到内东门小殿门问候起居。皇帝从禁中大声喊着出来说:“皇后和张茂则谋划大逆!”言语极其纷乱。扶侍皇帝的宫人也都跟着出来,对宰相说:“相公暂且替天子大赦天下,以消灾祸。”两府退下后,才开始商议颁下赦令。张茂则是内侍,皇帝平素不喜欢他;他听到皇帝的话后立即上吊,左右侍从救下他,才没有死。文彦博召见张茂则责备说:“天子有病,这只是谵妄之言,你为什么突然这样做?你如果死了,让中宫如何自处?”告诫他要经常在皇帝左右侍奉,不得擅自离开。曹皇后因此也不敢随意接近皇帝左右。皇帝的女儿们都年幼,福康公主年纪最大,当时已经患有心病,起初并不知道皇帝有病,而且皇帝身边没有其他至亲,只有十阁宫人侍奉。皇帝既然不能处理政事,两府大臣只是共同商议决定,称为诏令施行。两府考虑到皇帝身体不安,想留宿宫中,却没有名义。辛酉,文彦博建议在大庆殿设醮祈福,两府昼夜焚香,在殿西廊搭设帐幕住宿。史志聪等说:“按照旧例,两府没有留宿殿中的。”文彦博说:“现在还谈什么旧例?” 壬戌,皇帝的病稍有好转,暂时出殿到崇政殿,以安定众人的心。癸亥,特赐在京各军钱。两府请求到寝殿觐见皇帝,史志聪等人加以阻拦,平章事富弼责备他们,史志聪等不敢违抗。这一天,两府才进入福宁殿内寝奏事;两制近臣每天到内东门问候起居,百官每五天入宫一次。甲子,大赦天下。知开封府王素夜里叩击宫门,请求见执政大臣报告事情。文彦博说:“这个时候宫门怎么可以夜间开启?”第二天早晨,王素入内报告说,有禁军士卒告发都虞候想要发动变乱,执政大臣想逮捕审问。文彦博说:“这样做就会张扬其事,使众人惊恐。”于是召殿前都指挥使许怀德来问:“都虞候某甲,是怎样的人?”许怀德说:“在军职人员中最为谨慎善良。”文彦博说:“可以担保他吗?”许怀德说:“可以担保。”文彦博说:“既然如此,就是这个士卒对他怀有怨恨,诬告他罢了。应当赶快杀掉这个士卒,以安定众人。”众人都认为有理。文彦博于是请平章事刘沆在文书末尾判署,将那个士卒斩于军门。皇帝病愈后,刘沆向皇帝诬陷文彦博说:“陛下违和时,文彦博擅自杀了告发谋反的人。”文彦博把刘沆判署的文书呈给皇帝,皇帝的疑意才消解。此前,富弼采纳朝士李仲昌的计策,从澶州商胡河开凿六漯渠,接入横陇故道。北京留守贾昌朝一向厌恶富弼,暗中结交内侍右班副都知武继隆,让两名司天官等候两府大臣聚集时,在大庆殿庭中拿着奏状抗议说:“国家不应当在北方开凿河道,以致皇上的身体不安。”文彦博知道他们的意图另有所指,只是当时还没有办法制止。几天以后,两人又上言请求皇后共同听政,这也是武继隆教唆的。史志聪等把他们的奏状报告给执政大臣,文彦博看后将它藏在怀中,不给同列看,脸上还带着喜色。同列询问,他也不告诉。随后,他召来两人责问说:“你们今天有什么话要说吗?”两人回答:“有。”文彦博说:“天文发生变异,是你们职分所应当报告的事情,怎么能擅自干预国家大事?你们的罪应当灭族!”两人害怕,脸色变了。文彦博说:“看你们只是直率而狂妄愚昧,我暂且不打算治你们的罪;从今以后不得再这样。”两人退下后,文彦博才把奏状给同列看。同列都愤怒地说:“奴才竟敢这样胡乱说话,为什么不杀掉他?”文彦博说:“杀掉他们,事情就会完全暴露,使中宫不安。”众人都说:“好。” 不久,商议派司天官确定六漯在京师方位的位置,文彦博又派那两个人前往。武继隆报告请求留下他们,文彦博说:“他们不敢擅自胡说,背后一定有人教唆。”武继隆默然不敢回答。两人到达六漯后,害怕追究先前的罪过,于是改口说六漯在东北方,不是正北方,没有危害。戊辰以后,皇帝的精神逐渐清醒安宁,但始终不能说话。群臣奏事,他大多只是点头表示同意。壬申,停止设醮,两府大臣才开始轮流回府;不回去的,各自在自己的府中住宿。二月癸未朔日,甲申,诏令只有两府近臣每天到内东门问候起居,其余全部停止。甲辰,皇帝开始驾临延和殿,省府官员以上以及宗室都入殿参见。丙午,百官上奏庆贺皇帝康复。贡父说:章献刘后本是蜀人,擅长播鼗。蜀人宫美带她入京。宫美以锻造银器为业,当时真宗还是皇太子,宫美因锻银得以拜见太子,太子对他说:“蜀地妇女大多才智聪慧,你替我寻找一个蜀地女子。”宫美于是把刘氏献给太子。太子见到她后非常喜爱,专宠她。太子的乳母厌恶她。太宗曾问乳母:“太子近来容貌消瘦,身边有什么人?”乳母把刘氏的事回答了,太宗命令将她赶走。太子不得已,把她安置在殿侍张耆家中。张耆为了避嫌,不敢离开值班处。没过多久,太宗驾崩,太子即位为帝,又把刘氏召入宫中。刘贡父说:“真宗将要册立刘后时,参知政事赵安仁认为刘后出身寒微,不可以做天下人的母亲;不如立出身宰相之家的沈德妃。皇上虽然不高兴,但因为赵安仁恪守正道,没有理由治他的罪。后来有一天,皇上从容地和王冀公争论当今大臣谁最为年长有德。王冀公想排挤赵安仁,于是称赞他说:‘没有谁比得上赵安仁。’皇上说:‘你凭什么这样说?’王冀公说:‘赵安仁过去受到已故宰相沈义伦的知遇,至今不忘旧日恩德,常常想报答他。’皇上默然无语。第二天,赵安仁就被罢免了参知政事。” 王旦太尉推荐寇莱公担任宰相。寇莱公多次在皇帝面前说太尉的坏话,而太尉却专门称赞他的长处。一天,皇帝对太尉说:“你虽然称赞他的优点,但他却专门谈论你的缺点。”太尉说:“道理本来就是这样。我担任宰相很久,政事上的缺失一定很多。寇准在陛下面前毫不隐瞒,这更能看出他的忠诚正直,这就是我看重寇准的原因。”皇帝因此更加认为太尉贤能。起初,寇莱公在藩镇任职时,曾因生日搭建山棚大宴宾客,又穿用僭越奢侈的物品,被人上奏告发。皇帝非常愤怒,对太尉说:“寇准每件事都想仿效我,这怎么可以?”太尉慢慢回答说:“寇准确实贤能,只是没有办法,他有些呆罢了!”皇帝的怒意顿时消解,说:“对。他只是呆罢了。”于是没有再追究。太尉病重时,皇帝询问后事,太尉只回答说应当早些召寇准回来任宰相。
钱资元曰:真宗末,王冀公每奏事,或怀数奏,出其一二,其余皆匿之,既退,以己意称圣旨行之。尝与马知节俱奏事上前,冀公将退,知节目之曰:“怀中奏何不尽出之?”张乖崖常称:“使寇公治蜀,未必如咏;至于澶渊一掷,咏亦不敢为也。”深叹服之。邢▯,雍丘人,以学术称于乡曲,家居不仕。真宗末,以布衣召对,问以治道,▯不对。上问其故,▯曰:“陛下东封西祀,皆已毕矣,臣复何言?”上悦,除试四门助教,遣归。▯衣服居处,一如平日,乡人不觉其有官也。既卒,人乃见其《敕》与废纸同束置屋梁间。●卷六冯拯,河南人,其父为赵韩王守第舍。拯年少时,韩王见之,问此为谁,其父对曰:“某男也。”韩王奇其状貌,曰:“此子何不使之读书?”其父遂使之就学。数年,举进士,韩王为之延誉,遂及第。太宗时,拯上言请立太子,太宗怒,谪之岭南。久之,以右正言通判广州事。其同官为太常博士,署位常在拯下。寇莱公素恶拯,会覃恩,拯迁虞部员外郎,其同官迁屯田员外郎。其同官以拯素刚,让居其下,莱公见奏状,怒,下书诘之,曰:“虞部署位乃在屯田之上,于法何据?趣以状对。”于是,拯密奏言:“寇准以私憾专抑挫臣。吕端畏怯,不敢与争;张洎又准所引用,朝廷之事一决于准。威福自任,纵恣不公,皆如此。”比上省章奏,大怒,莱公由是出知褒州。上又责让吕端、张洎,二人皆顿首曰:“准在中书,臣等备员而已。”真宗即位,拯遂被用至宰相。今上即位,发丁朱崖罪,窜之南荒,拯之力也。拯无文学,而性伉直,自奉养奢靡,官至侍中。种放以处士召见,拜谏官,真宗待以殊礼,名动海内。后谒归终南山,恃恩骄倨甚。王嗣宗时知长安,放至,通判以下群拜谒,放小俯垂手接之而已,嗣宗内不平。放召其诸侄出拜嗣宗,嗣宗坐受之。放怒,嗣宗曰:“向者通判以下拜君,君扶之而已;此白丁耳,嗣宗状元及第,名位不轻,胡为不得坐受其拜?”放曰:“君以手搏得状元耳,何足道也!”嗣宗怒,遂上疏言:“放实空疏,才识无以逾人,专饰诈巧,盗虚名。陛下尊礼放,擢为显官,臣恐天下窃笑,益长浇伪之风。且陛下召魏野,野闭门避匿,而放阴结权贵以自荐达。”因抉レ言放阴事数条。上虽两不之问,而待放之意浸衰。齐州进士李冠尝献嗣宗诗曰:“终南处士声名灭,▯土妖狐窟穴空。”王嗣宗不信鬼神,疾病,家人为之焚纸钱祈祷,嗣宗闻之,笑曰:“何等鬼神,敢问王嗣宗取枉法赃邪?”嗣宗性忌刻,多与人相忤。世传嗣宗家有恩仇簿,已报者则勾之。晚年交游,皆入仇簿。林特本广南摄官,以勤为吏职,又善以辞色承上接下,官至尚书三司使、修昭应宫副使。是时,丁朱崖为修宫使,特一日三见,亦三拜之。与吏卒语,皆煦煦抚慰之,由是人皆乐为尽力,事无不齐集。精力过人,常通夕坐而假寝,未尝解衣就枕。周王,母章穆皇后也,真宗在藩邸时生。景德中,从幸永安,还,得疾,薨,时年十岁许。章穆悲感成疾,明年亦崩。李允则知雄州十八年。初,朝廷与契丹和亲,约不修河北城隍,允则欲殿雄州城,乃置银器五百两于城北神祠中。或曰:“城北孤迥,请多以人守之。”允则不许。数日,契丹数十骑盗取之,允则大怒,移牒涿州捕贼,因且急筑其城。契丹内惭,不敢止也。允则为长吏,于市中下马往富民家,军营与妇女笑语无所间,然富民犯罪未尝少宽假。契丹中机密事,动息皆知之,当时边臣无有及者。真宗不豫,寇莱公与内侍省都知周怀政密言于上,请传位皇太子,上自称太上皇,上许之,自皇后以下皆不与知。既而月余无所闻。二月二日,上幸后苑,命后宫挑生菜,左右皆散去。怀政伺上独处,密怀小刀至上所,涕泣言曰:“臣前言社稷大计,陛下已许臣等,而月余不决,何也?臣请剖心以明忠款。”因以刀划其胸,僵仆于地,流血淋漓。上大惊,因是疾复作,左右扶舆入禁中。皇后命收怀政下狱,按问其状。又于宫中索得莱公奏言传位事,乃命亲军校杨崇勋密告云:“寇准、周怀政等谋废上、立太子。”遂诛怀政而贬莱公。寇莱公之贬雷州也,丁晋公遣中使赍敕往授之,以锦囊贮剑,揭于马前。既至,莱公方与郡官宴饮,驿吏言状,莱公遣郡官出逆之。中使避不见,入传舍中,久之不出。问其所以来之故,不答。上下皆皇恐,不知所为。莱公神色自若,使人谓之曰:“朝廷若赐准死,愿见敕书。”中使不得已,乃以敕授之。莱公乃从录事参军借绿衫着之,短才至膝,拜受敕于庭,升阶复宴饮,至暮而罢。
译钱资元说:真宗末年,王冀公每次奏事,有时怀里带着几份奏章,只拿出一两份,其余都藏起来。退朝后,他便按照自己的意思宣称圣旨施行。有一次,他和马知节一起在皇帝面前奏事,王冀公将要退下时,马知节看着他说:“你怀里的奏章为什么不全部拿出来?” 张乖崖常说:“假如让寇公治理蜀地,未必能像张咏那样;至于澶渊那次孤注一掷的举动,张咏也不敢做。”他对此深为叹服。邢▯是雍丘人,凭学问才术在乡里闻名,居家不出仕。真宗末年,朝廷以布衣身份召他入朝对答,向他询问治理国家的道理,邢▯不回答。皇帝问他原因,邢▯说:“陛下向东封禅、向西祭祀,都已经完成了,我还说什么呢?”皇帝很高兴,授他试四门助教,派他回去。邢▯的衣着和居处都与平日一样,乡里人竟察觉不到他已经做了官。他死后,人们才看见他的敕书与废纸捆在一起,放在屋梁之间。●卷六 冯拯是河南人,他的父亲替赵韩王看守宅第。冯拯年少时,韩王见到他,问这是谁,他的父亲回答说:“这是我的儿子。”韩王惊异于他的相貌,说:“这个孩子为什么不让他读书?”他的父亲于是让他入学。几年后,冯拯考中进士,韩王替他广为声誉,于是他得以登第。太宗时,冯拯上书请求册立太子,太宗发怒,把他贬谪到岭南。过了很久,他以右正言通判广州事。他的同僚是太常博士,官位排列常在冯拯之下。寇莱公一向厌恶冯拯,适逢朝廷广施恩赦,冯拯升任虞部员外郎,他的同僚升任屯田员外郎。那位同僚因为冯拯一向刚强,便谦让自己居于冯拯之下。寇莱公见到奏状后大怒,下书责问他说:“虞部的官位本来就在屯田之上,按照法令有什么依据让你居下?赶快据实答复。”于是冯拯秘密上奏说:“寇准因为私下的怨恨,专门压制打击臣。吕端畏惧胆怯,不敢与他争辩;张洎又是寇准所荐用的人,朝廷的事情全由寇准一人决定。他把威势和恩惠都掌握在自己手中,放纵专横而不公正,都是这样。”等到皇帝看到省章奏,十分愤怒,寇莱公因此出任褒州知州。皇帝又责备吕端、张洎,两人都叩头说:“寇准在中书省,我们只不过是充数罢了。” 真宗即位后,冯拯于是被任用,后来做到宰相。今上即位后,揭发丁朱崖的罪行,将他流放到南方荒远之地,这也是冯拯的力量。冯拯没有文学才华,但性情刚正直率,自己的生活供养奢侈浪费,官位做到侍中。种放以处士身份被召见,授任谏官。真宗以特殊礼遇对待他,他的名声震动天下。后来他告辞回到终南山,依仗皇帝的恩宠,十分骄横傲慢。王嗣宗当时任知长安,种放到来后,通判以下的官员都前去拜见,种放只是稍微俯身、垂下手接受他们的礼拜而已,王嗣宗心中不平。种放叫他的几个侄子出来拜见王嗣宗,王嗣宗坐着接受他们的拜见。种放大怒,王嗣宗说:“刚才通判以下的官员拜见你,你只是扶起他们罢了;这个人只是平民,我王嗣宗是状元及第,名望地位并不低,为什么不能坐着接受他的拜见?”种放说:“你不过是凭武力夺得状元罢了,有什么值得说的!”王嗣宗大怒,于是上疏说:“种放实际上空疏浅薄,才识没有超过常人之处,只是一味粉饰欺诈取巧,窃取虚名。陛下尊重礼遇种放,提拔他担任显要官职,臣恐怕天下人暗中讥笑,这会更加助长浇薄虚伪的风气。况且陛下召魏野,魏野闭门躲避;种放却暗中结交权贵来推荐自己。”因而又揭发种放暗中的几件事情。皇帝虽然对两人的话都没有追究,但对种放的心意逐渐衰减。齐州进士李冠曾献诗给王嗣宗说:“终南处士的声名已经灭亡,▯土妖狐的巢穴已经空了。” 王嗣宗不相信鬼神。患病时,家人为他焚烧纸钱祈祷,王嗣宗听到后笑着说:“什么样的鬼神,敢来问王嗣宗索取违法所得的赃物吗?” 王嗣宗性情猜忌刻薄,经常与人发生冲突。世间传说王嗣宗家中有一本恩仇簿,已经报复过的人就把名字勾掉。到了晚年,他交往的人全都被记入仇簿。林特本来是广南的摄官,因为勤勉履行吏职,又善于用言辞神色承迎上级、接待下属,官位做到尚书三司使、修昭应宫副使。当时丁朱崖任修宫使,林特一天拜见他三次,也拜他三次。他同吏卒说话时,都和蔼亲切地安抚他们,因此人人都乐意尽力办事,事情没有不及时完成的。他精力超过常人,常常整夜坐着暂时闭目休息,从未解衣上床睡觉。周王的母亲是章穆皇后,他在真宗居藩邸时出生。景德年间,随皇帝巡幸永安,回来后得病去世,死时大约十岁。章穆皇后悲伤过度而成病,第二年也去世了。李允则任雄州知州十八年。起初,朝廷与契丹和亲,约定不修缮河北的城池和城防。李允则想修筑雄州城,于是在城北神祠中放置五百两银器。有人说:“城北偏僻空旷,请多派人守护。”李允则不答应。几天后,契丹数十名骑兵来盗取银器,李允则大怒,发公文给涿州捕捉盗贼,同时加紧修筑雄州城。契丹内心惭愧,不敢阻止。李允则任地方长官时,在集市中下马到富民家里去,军营和妇女之间说笑交谈毫无隔阂;但富民犯罪,他从来没有稍加宽免。契丹内部的机密事情,他无论动静全都知道,当时的边臣没有人能比得上他。真宗身体不适时,寇莱公与内侍省都知周怀政秘密向皇帝进言,请求传位给皇太子,由皇帝自称太上皇。皇帝答应了他们,皇后以下的人都不知道。后来过了一个多月,却没有听到任何消息。二月二日,皇帝驾临后苑,命令后宫采摘生菜,左右侍从都散开了。周怀政等候皇帝独处,暗藏小刀来到皇帝身边,流泪说:“臣先前谈到社稷的大计,陛下已经答应臣等了,但一个多月还没有决定,为什么呢?臣请求剖开胸膛来表明忠心。”于是用刀划破自己的胸膛,僵直地倒在地上,鲜血淋漓。皇帝大惊,病因此再次发作,左右侍从扶着车舆进入禁中。皇后命令把周怀政收捕下狱,审问他的事情。又在宫中搜得寇莱公请求传位的奏章,于是命亲军校杨崇勋秘密告发说:“寇准、周怀政等人谋划废黜皇帝,拥立太子。”于是诛杀周怀政,贬谪寇莱公。寇莱公被贬到雷州时,丁晋公派中使携带敕书前往授予他,并把剑装在锦囊中,悬挂在马前。中使到达时,寇莱公正和郡中官员宴饮。驿吏报告了情况,寇莱公派郡中官员出去迎接。中使躲着不见,进入传舍后,很久也不出来。询问他来这里的原因,他不回答。上下的人都惶恐不安,不知该怎么办。寇莱公神色自若,派人对他说:“朝廷如果赐给寇准死罪,希望先让我看看敕书。”中使不得已,才把敕书交给他。寇莱公于是向录事参军借来绿衫穿上,衣服短得只到膝盖,在庭中拜受敕书;登上台阶后又继续宴饮,到傍晚才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