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真宗晚年不豫,尝对宰相盛怒曰:“昨夜皇后以下皆云,刘氏独置朕于宫中。”众知上▯毛乱误言,皆不应。李迪曰:“果如是,何不以法治之?”良久,上寤,曰:“无是事也。”章献在帷下闻之,由是恶迪。初,自给事中、参知政事除工部尚书、平章事,既而贬官,十余年,历诸侍郎,景▯初,复以工部尚书入相。宫美以锻银为业,纳邻倡妇刘氏为妻,善播鼗。既而家贫,复售之。张耆时为襄王宫指使,言于王,得召入宫,大有宠。王乳母秦国夫人性严整,恶之,固令王斥去。王不得已,置于张耆家,以银五挺与之,使筑馆居于外。徐使人请于秦国夫人,乃许复召入宫。美由是得为开封府通引官,给事王宫。及王即帝位,刘氏为美人,以其无宗族,更以美为第,改姓刘云。乐道父与张耆俱为襄王宫指使,故得详耳。胡顺之为浮梁县令,民臧有金者,素豪横,不肯出租,畜犬数十头,里正近其门辄噬之。绕垣密植橘柚,人不可入。每岁里正常代之输租,前县令不肯禁。顺之至官,里正白其事,顺之怒曰:“汝辈嫉其富,欲使顺之与为仇耳。安有王民不肯输租者邪?第往督之。”及期,里正白不能督;顺之使手力继之,又白不能;又使押司录事继之,又白不能。顺之怅然曰:“然则此租必使令自督邪?”乃命里正聚藁,自抵其居,以藁塞门而焚之。臧氏人皆逃逸,顺之悉令掩捕,驱至县,其家男子年十六以上尽痛杖之。乃召谓曰:“胡顺之无道,既焚尔宅,又杖尔父子兄弟,尔可速诣府自讼矣。”臧氏皆慑服,无敢诣府者。自是臧氏租常为一县先。府尝遣教练使诣县,顺之闻之,曰:“是固欲来烦扰我也。”乃微使人随之,阴记其入驿舍及受驿吏供给之物。既至,入谒,色甚倨,顺之延与坐,徐谓曰:“教练何官邪?”曰:“本州职员耳。”曰:“应入驿乎?”教练使▯▯曰:“道中无邸店,暂止驿中耳。”又曰:“应受驿吏供给乎?”曰:“道中无刍粮,故受之。”又曰:“应与命官坐乎?”教练使趣下谢罪。顺之乃收械系狱,置暗室中,以粪十瓮环其侧。教练使不胜其苦,因顺之过狱,呼曰:“令何不问我罪?”顺之笑谢曰:“教练幸勿讶也,今方多事,未暇问也。”系十日,然后杖之二十,教练使不服,曰:“我职员也,有罪当受杖于州。”顺之笑曰:“教练久为职员,殊不知法,杖罪不送州邪?”卒杖之。自是府吏无敢扰县者。州虽恶之,然亦不能罪也。后为青州幕僚,发麻氏罪,破其家,皆顺之之力。真宗闻其名,召至京师,除著作佐郎、洪州佥判。顺之为人深刻无恩,至洪州,未几,病目,恶明,常以物帛包封乃能出,若日光所烁,则惨痛彻骨。由是去官,家于洪州,专以无赖把持长短,凭陵细民,殖产至富。后以覃恩迁秘书丞,又上言得失。章献太后临朝,特迁太常博士;又以覃恩迁屯田员外,卒于洪州。顺之进士及第,颇善属文。青州临淄麻氏,其先五代末尝为本州录事参军。节度使广纳货赂,皆令麻氏主之,积至巨万。既而,节度使被召赴阙,不及取而卒,麻氏尽有其财,由是富冠四方。真宗景德初,契丹寇澶渊,其游兵至临淄,麻氏率庄夫千余人据堡自守,乡里赖之全济者甚众。至今基址尚存,谓之麻氏寨。虏退,麻氏敛器械尽输官,留十二三以卫其家。麻温舒兄弟皆举进士,馆阁美官。家既富饶,宗族横于齐。有孤侄懦弱,麻氏家长恐分其财,幽饿杀之。事觉,姜遵为转运使,欲树名声,因索其家,获兵器及玉图书小印,因奏麻氏大富,纵横临淄,齐人慑服,私畜兵,刻玉宝,将图不轨。于是麻氏或死或流,子孙有官者皆贬夺,籍没家财不可胜纪。麻氏由是遂衰。真宗时,京师民家子有与人斗者,其母追而呼之,不从,母颠踬而死。会疏决,法官处其罪当笞。上曰:“母言不从,违犯教令,当徒二年,何谓笞也?”群臣无不惊服。永兴军上言朱能得天书,真宗自拜迎入宫。孙▯知河阳,上疏切谏,以为天且无言,安得有书?天下皆知朱能所为,惟上一人不知耳,乞斩朱能以谢天下。其辞有云:“得来唯自于朱能,崇信只闻于陛下。”其质直如此,上亦不之责。顷之,朱能果败。真宗将西祀,龙图阁待制孙▯上疏切谏,以为西祀有十不可,陛下不过欲效秦皇、汉武刻石颂德、夸耀后世耳。其辞有云:“昔秦多徭役,而刘、项起于徒中;唐不恤民,而黄巢因于饥岁。今陛下好行幸,数赋敛,安知天下无刘、项、黄巢乎?”上乃自制《辨疑论》以解之,仍遣中使慰谕焉。
译真宗晚年身体不适时,曾经对宰相非常愤怒地说:“昨夜皇后以下的人都说,刘氏独自把朕置于宫中。”众人知道皇帝神思▯毛乱,言语失误,都没有回答。李迪说:“如果果真如此,为什么不依法治罪?”过了很久,皇帝醒悟过来,说:“没有这回事。”章献皇后在帷幕后听到了这些话,因此厌恶李迪。起初,李迪从给事中、参知政事升任工部尚书、平章事,后来被贬官;十多年间历任各侍郎,景▯初年,又以工部尚书身份入朝任宰相。宫美以锻造银器为业,娶邻近的歌女刘氏为妻,刘氏擅长播鼗。后来家境贫困,宫美又把她卖掉。张耆当时任襄王宫指使,把这件事告诉襄王,刘氏得以被召入宫,大受宠爱。襄王的乳母秦国夫人性情严肃端正,厌恶刘氏,坚持命令襄王斥退她。襄王不得已,把她安置在张耆家中,给张耆五挺银子,让他在宫外修建馆舍供她居住。后来襄王慢慢派人向秦国夫人请求,她才同意再次把刘氏召入宫中。宫美因此得以担任开封府通引官,在王宫中供职。襄王即帝位后,刘氏成为美人,因为她没有宗族,便又把宫美改作刘氏的兄长,并改姓刘。乐道的父亲和张耆都曾任襄王宫指使,所以他能够详细知道这些事情。胡顺之任浮梁县令时,百姓臧氏家中有金钱,平素强横,不肯缴纳租税,还养了几十条狗,里正一靠近他家门口,狗就咬人。他们在围墙周围密密种满橘树和柚树,使人无法进入。每年里正总是代他缴纳租税,以前的县令也不肯禁止。胡顺之到任后,里正把这件事报告给他。胡顺之怒道:“你们这些人是嫉妒他富有,想让胡顺之同他结仇罢了。哪有身为王民却不肯缴纳租税的?只管去催缴。”到了期限,里正报告说无法催缴;胡顺之又派手力接着催,手力也报告说无法催缴;又派押司录事接着催,还是报告说无法催缴。胡顺之惆怅地说:“这么说,这租税一定要县令亲自催缴吗?”于是命里正聚集柴草,亲自到臧氏住宅,用柴草堵住门焚烧。臧家人全都逃走,胡顺之命人全部捉拿,将他们赶到县衙,把他家男子年满十六岁以上的全都狠狠杖打。随后召来他们说:“我胡顺之无道,既焚烧了你们的住宅,又杖打了你们父子兄弟,你们可以赶快到府里去申诉了。”臧氏全都畏服,再也没有人敢到府里申诉。从此以后,臧氏缴纳的租税总是全县最早。府里曾派教练使到县里去,胡顺之听说后说:“他本来就是想来烦扰我的。”于是暗中派人跟随教练使,偷偷记下他进入驿舍以及接受驿吏供给物品的情况。教练使到了以后,入内拜见,神色十分傲慢。胡顺之请他入座,慢慢问道:“教练是什么官职?”教练使回答:“只是本州的职员罢了。”胡顺之又问:“你应当住进驿舍吗?”教练使〔原文此处有疑似OCR乱码〕回答:“路上没有旅店,所以暂时住在驿舍里。”又问:“你应当接受驿吏的供给吗?”回答:“路上没有草料粮食,所以接受了供给。”又问:“你应当同命官同坐吗?”教练使赶紧下座谢罪。胡顺之于是将他戴上刑具关进监狱,安置在暗室里,在他身边围放十坛粪。教练使无法忍受这种痛苦,趁胡顺之经过监狱时喊道:“县令为什么不审问我的罪过?”胡顺之笑着道歉说:“教练不要惊讶,现在事情很多,没有空审问你。”关了十天以后,才杖打二十下。教练使不服,说:“我是职员,有罪应当在州里受杖刑。”胡顺之笑道:“你做了这么久的职员,竟然不知道法令吗?应受杖刑的罪不送到州里去吗?”最终还是杖打了他。从此以后,府里的官吏再也不敢骚扰县里。州里虽然憎恨他,却也无法治他的罪。后来他担任青州幕僚,揭发麻氏的罪行,抄破麻氏家产,这些都是胡顺之的力量。真宗听说了他的名声,把他召到京师,授任著作佐郎、洪州佥判。胡顺之为人严酷苛刻,没有恩德。他到洪州后不久,眼睛患病,畏惧光亮,常常要用布帛包裹遮封眼睛才能出门;如果被阳光照射,就会疼痛惨烈,直透骨髓。因此辞去官职,定居洪州,专门凭借无赖手段把持是非,欺凌平民,积聚财产达到巨富。后来因覃恩升任秘书丞,又上书议论政事得失,章献太后临朝时,特意升任太常博士;又因覃恩升任屯田员外,死在洪州。胡顺之进士及第,很善于写文章。青州临淄的麻氏,他们的祖先在五代末年曾任本州录事参军。节度使广泛收受财物贿赂,都让麻氏替他掌管,积累到数以万计。后来节度使被召赴京,没有来得及取回财物就死了,麻氏把这些财产全部占有,因此富冠四方。真宗景德初年,契丹进犯澶渊,他们的游兵到达临淄,麻氏率领一千多名庄客据守堡垒自卫,乡里依靠他们而得以保全的很多。直到现在,堡垒的遗址还在,称为麻氏寨。契丹军退去后,麻氏把武器全部收缴上交官府,只留下十分之二三来保卫家宅。麻温舒兄弟都考中进士,任职于馆阁,担任清美的官职。麻家富足以后,宗族在齐地横行。有个孤侄懦弱,麻氏家长害怕他分割自己的财产,就把他关起来,饿死了他。事情被察觉后,姜遵任转运使,想借此树立名声,便搜查麻氏家,缴获兵器、玉图书和小印,于是上奏说麻氏极其富有,在临淄横行,使齐地百姓畏惧服从,私自蓄养军队,刻制玉玺,图谋叛乱。于是麻氏族人有的被处死,有的被流放;子孙中做官的全都被贬黜夺职,抄没的家产多得无法计数。麻氏从此衰败。真宗时,京师有一家百姓的儿子与人斗殴,他的母亲追赶并呼喊他,他不听从,母亲跌倒而死。适逢审理积案,法官判定他应受笞刑。皇帝说:“母亲的话不听从,违犯教令,应当判处徒刑二年,怎么说是笞刑呢?”群臣没有不惊讶佩服的。永兴军上奏说朱能得到天书,真宗亲自下拜迎接,将天书迎入宫中。孙〔原文人名有疑似OCR缺损〕任河阳知州,上疏直言极力劝谏,认为上天尚且不会说话,怎么会有天书?天下人都知道这是朱能所做的,只有皇帝一人不知道罢了,请求斩杀朱能来向天下谢罪。他的奏辞中有这样的话:“所得天书只是来自朱能,崇信这件事的只听说是陛下。”言辞就是这样质直,皇帝也没有责怪他。不久,朱能果然败露。真宗将要举行西祀,龙图阁待制孙〔原文人名有疑似OCR缺损〕上疏极力劝谏,认为西祀有十件不可行的事,陛下不过是想仿效秦始皇、汉武帝刻石歌颂功德、向后世夸耀罢了。他的奏辞中有这样的话:“从前秦朝徭役繁重,刘邦、项羽便从徒役中起兵;唐朝不体恤百姓,黄巢便因饥荒之年而起事。如今陛下喜好巡游,多次征收赋税,怎么知道天下不会出现刘邦、项羽、黄巢呢?”皇帝于是亲自撰写《辨疑论》来解释这件事,并派宦官慰问晓谕他。
景德初,契丹入寇。是时,寇准、毕士安为相,士安以疾留京师,准从车驾幸澶渊。王钦若阴言于上,请幸金陵,以避其锐;陈尧叟请幸蜀。上以问准,时钦若、尧叟在旁,准心知二人所为,阳为不知曰:“谁为陛下画此策者?罪可斩也。今虏势凭陵,陛下当率励众心,进前御敌,以卫社稷,奈何欲委弃宗庙、远之楚、蜀邪?且以今日之势,銮舆回轸一步,则四方瓦解,万众云散,虏乘其势,楚、蜀可得至邪?”上寤,乃止。二人由是怨准。上在澶渊南城,殿前都指挥使高琼固请幸河北,曰:“陛下不幸北城,北城百姓如丧考妣。”冯拯在旁呵之曰:“高琼何得无礼!”琼怒曰:“君以文章为二府大臣,今虏骑充斥如此,犹责琼无礼,君何不赋一诗咏退虏骑邪?”上乃幸北城,至浮桥,犹驻辇未进,琼以所执▯过筑辇夫背,曰:“何不亟行!今已至此,尚何疑焉?”上乃命进辇。既至,登北城门楼,张黄龙旗,城下将士皆呼万岁,气势百倍。会虏大将挞览中弩死,虏众遂退。他日,上命寇准召琼诣中书,戒之曰:“卿本武臣,勿强学儒士作经书语也。”寇准从车驾在澶渊,每夕与杨亿饮博讴歌,谐谑喧呼,常达曰;或就寝,则鼾息如雷。上使人觇知之,喜曰:“得渠如此,吾复何忧!”虏兵既退,来求和亲,诏刘仁范往议之,仁范以疾辞,乃命曹利用代之。利用与之约,岁给金缯二十万,虏嫌其少。利用复还奏之,上曰:“百万以下,皆可许也。”利用辞去,准召利用至幄次,语之曰:“虽有敕旨,汝往,所许毋得过三十万,过三十万勿来见准,将将斩汝。”利用股栗。再至虏帐,果以三十万成约而还。车驾还自澶渊,毕士安迎于半道,既入京师,士安罢相,寇准代为首相。上以澶渊之功,待准至厚,群臣无以为比,数称其功,王钦若疾之。久之,数承间言于上曰:“澶渊之役,准以陛下为孤注,与虏博耳。苟非胜虏,则为虏所胜,非为陛下画万全计也。且城下之盟,古人耻之;今虏众悖逆,侵逼畿甸,准为宰相,不能殄灭凶丑,卒为城下之盟以免,以足称乎?”上由是浸疏之。顷之,准罢而天书事起。王旦久疾不愈,上命肩舆入禁中,使其子雍与直省吏扶之,见于廷和殿。劳勉数四,因命曰:“卿今疾亟,万一有不讳,使朕以天下事付之谁乎?”旦谢曰:“知臣莫若君,惟明主择之。”再三问,不对。是时张咏、马亮皆为尚书。上曰:“张咏如何?”不对。又曰:“马亮如何?”不对。上曰:“试以卿意言之。”旦强起举笏曰:“以臣之愚,莫若寇准。”上怃然,有间,曰:“准性刚褊,卿更思其次。”旦曰:“他人,臣所不知也。臣病困,不任久侍。”遂辞退。旦薨岁余,上卒用准为相。直省吏今尚存,亲为元震言之。前数事皆元震闻其先人所言也。元震先人为内侍省都知。真宗晚年不豫,寇准得罪,丁谓、李迪同为相,以其事进呈,上命降准小处知州。谓退,署其纸尾曰:“奉圣旨:除远小处知州。”迪曰:“向者圣旨无‘远’字。”谓曰:“与君面奉德音,君欲擅改圣旨以庇准邪?”由是二人斗阋,更相论奏。上命翰林学士钱惟演草制,罢谓政事,惟演遂出迪而留谓。外人先闻其事,制出,无不愕然,上亦不复省也。真宗时,王文正旦为相,宾客虽满座,无敢以私干之者。既退,旦察其可与言者及素知名者,使吏问其居处。数月之后,召与语,从容久之,询访四方利病,或使疏其所言而献之,观其才之所长,密籍记其名。他日,其人复来,则谢绝不复见也。每有差除,旦先密疏三四人姓名请于上,上所用者,辄以笔点其首,同列皆莫之知。明日,于堂中议其事,同列争欲有所引用,旦曰:“当用某人。”同列争之莫能得。及奏入,未尝不获可。同列虽疾之,莫能间也。丁谓数毁旦于上,上益亲厚之。曹玮久在秦州,累章求代。上问旦谁可代玮者,旦荐枢密直学士李及,上即以及知秦州。众议皆谓及虽谨厚有行检,非守边之才,不足以继玮。杨亿以众言告旦,旦不答。及至秦州,将吏心亦轻之。会有屯驻禁军,白昼掣妇人银钗于市中,吏执以闻。及方坐观书,召之使前,略加诘问,其人服罪,及不复下吏,亟命斩之,复观书如故。将吏皆惊服。不日,声誉达于京师。亿闻之,复见旦,具道其事,谓旦曰:“向者相公初用及,外廷之议皆恐及不胜其任;今及材器乃如此,信乎相公知人之明也。”旦笑曰:“外延之议,何其易得也。夫以禁军戍边,白昼为盗于市,主将斩之,事之常也,乌足以为异政乎?旦之用及者,其意非为此也。夫以曹玮知秦州七年,羌人▯服,边境之事,玮处之已尽其宜矣。使他人往,必矜其聪明,多所变置,败坏玮之成绩。
译景德初年,契丹入侵。当时寇准、毕士安担任宰相,毕士安因病留在京师,寇准跟随皇帝车驾到澶渊。王钦若暗中对皇帝说,请求皇帝驾临金陵,以避开契丹的锋芒;陈尧叟请求皇帝驾临蜀地。皇帝把这件事问寇准,当时王钦若、陈尧叟都在旁边。寇准心里知道这两人的意图,故意装作不知道,说:“是谁替陛下谋划了这个策略?罪该斩杀。如今敌军气势凌厉,陛下应当率先振奋众人的心志,向前抵御敌人,以保卫国家,怎么能想要抛弃宗庙,远去楚地、蜀地呢?况且按照今天的形势,皇帝车驾只要掉转方向一步,四方就会瓦解,万众就会像云一样散去;敌人乘势而进,楚地、蜀地还能到达吗?”皇帝醒悟,于是停止了这件事。王钦若、陈尧叟因此怨恨寇准。皇帝在澶渊南城,殿前都指挥使高琼坚决请求皇帝驾临河北,说:“陛下如果不驾临北城,北城百姓就像死了父母一样。”冯拯在旁边呵斥他说:“高琼怎么敢这样无礼!”高琼怒道:“您凭借文章成为二府大臣,如今敌军骑兵遍布到这种地步,您还责怪我无礼,您为什么不作一首诗来歌咏退却敌军骑兵呢?”皇帝于是驾临北城,到了浮桥,仍然停着车驾不肯前进,高琼用手中所持的〔原文器物字样有疑似OCR问题〕敲打车夫的背,说:“为什么还不赶快走!如今已经到了这里,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皇帝于是命令车驾前进。到达北城后,登上北城门楼,张挂黄龙旗,城下将士都高呼万岁,气势增强百倍。适逢敌军大将挞览被弩箭射死,敌军于是退去。后来一天,皇帝命寇准召高琼到中书,告诫他说:“你本来是武臣,不要勉强学儒士说经书中的话。” 寇准跟随皇帝车驾在澶渊时,每天晚上都同杨亿饮酒、赌博、唱歌,嬉笑戏谑,喧闹呼喊,常常一直到天亮;有时就寝,鼾声像雷一样。皇帝派人暗中察看后得知此事,高兴地说:“有他这样做,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敌军退去后,前来请求和亲,皇帝下诏命刘仁范前往商议,刘仁范以有病推辞,于是命曹利用代替他。曹利用同契丹约定,每年供给金帛二十万,敌方嫌少。曹利用回来再次奏报,皇帝说:“不超过一百万,都可以答应。”曹利用告辞离开,寇准召曹利用到帐幕中,对他说:“虽然有皇帝的敕旨,你去以后,答应给的数目不得超过三十万;超过三十万就不要来见我,我将要杀了你。”曹利用双腿发抖。再次到达敌军帐中后,果然以三十万达成约定回来。皇帝从澶渊返回,毕士安在半路迎接。进入京师后,毕士安被罢去宰相职务,寇准代替他成为首相。皇帝因为澶渊之战的功劳,对寇准极为优厚,群臣没有人能与他相比,皇帝多次称赞他的功劳,王钦若对此十分嫉恨。过了很久,王钦若多次趁机对皇帝说:“澶渊之战,寇准把陛下当作孤注一掷的赌注,同敌人赌博罢了。假如不能战胜敌人,就会被敌人战胜,这不是替陛下谋划万全之策。而且在城下订立盟约,是古人引以为耻的事;如今敌军悖逆,侵逼京畿,寇准身为宰相,不能消灭凶恶的敌人,最终只能订立城下之盟来求免,这难道值得称道吗?”皇帝因此渐渐疏远寇准。不久,寇准被罢职,而天书之事兴起。王旦久病不愈,皇帝命人抬轿让他进入禁中,派他的儿子王雍和直省吏扶持他,在廷和殿召见。皇帝多次慰劳勉励他,因而说道:“你如今病势危急,万一有了不测,使朕把天下大事托付给谁呢?”王旦谢答说:“了解臣下没有比君主更深的,只有明主来选择。”皇帝再三询问,他不回答。当时张咏、马亮都任尚书。皇帝问:“张咏怎么样?”王旦不回答。又问:“马亮怎么样?”仍不回答。皇帝说:“试着按照你的意思说说。”王旦勉强起身举起笏板说:“以臣的愚见,没有谁比得上寇准。”皇帝神色怅然,过了一会儿说:“寇准性情刚烈偏狭,你再想想第二人选。”王旦说:“其他人,臣不了解。臣病得困顿,不能长久侍奉。”于是告辞退下。王旦死后一年多,皇帝最终任用寇准为宰相。直省吏如今还在,是他亲自把这件事告诉元震的。前面几件事,都是元震听他的先人说的。元震的先人曾任内侍省都知。真宗晚年身体不适,寇准获罪,丁谓、李迪一同担任宰相,他们把寇准的事情呈报上去,皇帝命令把寇准降职为小州知州。丁谓退下后,在文书末尾写道:“奉圣旨:授任远方小州知州。”李迪说:“刚才皇帝的圣旨中没有‘远’字。”丁谓说:“我和你当面奉承皇帝的旨意,你难道想擅自修改圣旨来庇护寇准吗?”因此两人争斗不和,互相上奏攻击。皇帝命翰林学士钱惟演起草诏制,罢免丁谓的政事职务;钱惟演于是排挤李迪出任外职而留下丁谓。外面的人先听说了这件事,诏制发布后,无不惊愕,皇帝也不再过问了。真宗时,王文正旦担任宰相,宾客即使坐满厅堂,也没有人敢以私事求托于他。宾客退下后,王旦察看其中可以交谈的人以及平素听说过姓名的人,派官吏询问他们的住处。几个月后,召来同他们交谈,从容谈论很久,询问各地的利弊,有时让他们把所说的事情写成奏疏进献,观察他们各自的才干和长处,暗中登记记下他们的姓名。以后那人再来,他就推辞不再会见。每逢有官职任命,王旦先暗中写列三四个人的姓名请示皇帝,皇帝所要任用的人,总是用笔在他的名字上点一下,同列宰相都不知道。第二天,在政事堂中讨论这件事,同列宰相争着想推荐自己的人,王旦说:“应当任用某人。”同列争论也无法改变。等到奏疏送入皇帝那里,从来没有不获准的。同列虽然嫉恨他,却无法离间他。丁谓多次在皇帝面前诋毁王旦,皇帝反而更加亲近厚待王旦。曹玮长期在秦州任职,多次上奏请求替代他人。皇帝问王旦谁可以代替曹玮,王旦推荐枢密直学士李及,皇帝立即任命李及知秦州。众人议论都说,李及虽然谨慎厚道,品行端正,却不是守边的才干,不足以接替曹玮。杨亿把众人的意见告诉王旦,王旦没有回答。李及到了秦州,将领和官吏心里也轻视他。适逢有驻屯禁军,白天在市场上抢夺妇女的银钗,官吏将他捉拿后报告上去。李及当时正坐着看书,召那人上前,略加讯问,那人认罪,李及不再交给司法官吏,立即命令斩杀他,然后照旧看书。将领和官吏都惊讶佩服。不久,李及的声誉传到了京师。杨亿听说后,又去见王旦,详细说明这件事,对王旦说:“当初相公刚任用李及时,朝廷外的议论都担心李及不能胜任;如今李及的才干竟然这样出众,看来相公识人的明察确实不同寻常。”王旦笑道:“朝廷外的议论,怎么这样容易得到呢?禁军戍守边地,却白天在市场上做盗贼,主将把他斩杀,这是处理事情的常规,哪里值得当作特殊政绩呢?我任用李及,原本不是因为这件事。曹玮知秦州七年,羌人〔原文此处有疑似OCR缺字或误字〕服从,边境事务,曹玮已经处理得十分妥当。假如换别人去,必然自夸聪明,任意改变许多制度,反而败坏曹玮已经取得的成绩。
旦所以用及者,但以及重厚,必能谨守玮之规摹而已矣。”亿由是益服旦之识度。真宗既与契丹和亲,王文正旦问于李文靖沆曰:“和亲何如?”文靖曰:“善则善矣,然边患既息,恐人主渐生侈心耳。”文正亦未以为然。及真宗晚年,多事巡游,大修宫观,文正乃潜叹曰:“李公可谓有先知之明矣。”苏子容曰:王冀公既以城下之盟短寇莱公于真宗,真宗曰:“然则如何可以洗此耻?”冀公曰:“今国家欲以力服契丹,所未能也。戎狄之性,畏天而信鬼神,今不若盛为符瑞,引天命以自重,戎狄闻之,庶几不敢轻中国。”上疑未决,因幸秘阁,见杜镐,问之曰:“卿博通《坟》、《典》,所谓《河图》、《洛书》者,果有之乎?”镐曰:“此盖圣人神道设教耳。”上遂决冀公之策,作天书等事。故世言符瑞之事始于冀公成于杜镐云。晚年,王烧金以幻术宠贵,京师妖妄繁炽,遂有席帽精事,闾里惊扰,严刑禁之乃止。陈恕为三司使,真宗命具中外钱谷大数以闻,恕诺而不进。久之,上屡趣之,恕终不进。上命执政诘之,恕曰:“天子富于春秋,若知府库之充羡,恐生侈心,是以不敢进。”上闻而善之。太宗疾大渐,李太后与宣政使王继恩忌太子英明,阴与参知政事李昌龄、殿前都指挥使李继勋、知制诰胡旦谋立潞王元佐。太宗崩,太后使继恩召宰相吕端,端知有变,锁继恩于阁内,使人守之而入。太后谓曰:“宫车已宴驾,立嗣以长,顺也,今将何如?”端曰:“先帝立太子,正为今日。今始弃天下,岂可遽违先帝之命,更有异议?”乃迎太子立之。寻以继勋为使相、赴陈州本镇,昌龄为忠武行军司马,继恩为右监门卫将军、均州安置,胡旦除名、流浔州。真宗既于大行柩前即位,垂帘引见群臣,宰相吕端于殿下平立不拜,请卷帘,升殿审视,然后降价,率群臣拜呼万岁。真宗尝谓李宗谔曰:“闻卿能敦睦宗族,不陨家声,朕今保守祖宗基业,亦犹卿之治家也。”真宗初即位,以工部侍郎郭贽知天雄军,郭贽辞诉不肯赴职,上不许。贽退,上以问宰相,对曰:“近例亦有已拜而复留不行者。”上曰:“朕初嗣位,命贽为大藩而不行,后何以使群臣?”卒遣之。石熙政知宁州,上言:“昨清远军失守,盖朝廷素不留意。”因请兵三五万。真宗曰:“西边事,吾未尝敢忘之,盖熙政远不知耳。”周莹等曰:“清远失守,将帅不才也,而熙政敢如此不逊,必罪之。”上曰:“群臣敢言者亦甚难得,苟其言可用,用之;不可用,置之。若必加罪,后复谁有敢言者?”因赐诏书褒嘉焉。真宗东封还,群臣献歌颂称赞功德者相继,惟进士孙籍献书言:“封禅帝王之盛事,然愿陛下慎于盈成,不可遂自满假。”上善其言,即召试中书,赐同进士出身。秦国长公主尝为子六宅使世隆求正刺史,真宗曰:“正刺史系朝廷公议,不可。”鲁国长公主为翰林医官使赵自化求尚食使兼医官院事,上谓王继英曰:“雍王元份亦尝为自化求遥郡,朕以遥郡非医官所领,此固不可也。”驸马都尉石保吉自求见上,言:“仆夫盗财,乞特加重罪。”上曰:“有司自有常法,岂肯以卿故乱天下法也。”又请于私第决罚,亦不许。真宗即位,每旦,御前殿,中书、枢密院、三司、开封府、审刑院及请对官以次奏事,辰后入宫上食。少时,出坐后殿,阅武事,至日中罢。夜则召侍读、侍讲学士,询问政事,或至夜分还宫。其后率以为常。真宗尝读《易》,召大理评事冯元讲《泰卦》。元曰:“泰者,天气下降,地气上腾,然后天地交泰。亦犹君意接于下,下情达于上,无有壅蔽,则君臣道通。向若天地不交,则万物失宜;上下不通,则国家不治矣。”上大悦,赐元绯衣。真宗重礼杜镐。镐直龙图阁,上尝因沐浴罢,饮上尊酒,封其余,遣使赐镐于阁下。镐素不饮,得赐,喜,饮之至尽,因动旧疾,忽僵不知人。上闻之,惊,步行出至阁下,自调药饮之。仍诏其子津入侍疾。少顷,镐稍苏,见至尊在,欲起,上抚令卧。镐疾平,然后入宫。方镐疾亟时,上深自咎责,以为由己赐酒致镐疾也。种放隐于终南山豹林谷,讲诵经籍,门人甚众。太宗闻其名,召之,放辞以母老不至,诏每节给钱物供养其母。咸平元年,母卒,真宗赐钱二十万、帛三十匹、米三十斛以葬。明年,复赐钱五万,诏本府礼遣,亦辞疾不至。五年,又遣供奉官周圭,赍诏至山召之,仍赐钱十万、绢百匹,放应命至阙。上甚喜,见于便殿,赐坐与语,即拜左司谏、直昭文馆,赐居第、什器,御厨给膳。明年,放上表请归山,上令暂归,三两月复来赴阙。因拜起居舍人,宴饯于龙图阁,上赋诗送之,命群臣皆赋。景德三年,迁右谏议大夫。祥符元年,迁给事中。从祀汾阴,拜工部侍郎。
译我之所以任用李及,只是因为李及稳重厚道,一定能够谨慎地遵守曹玮的规章谋划罢了。”杨亿因此更加佩服王旦的见识和器度。真宗同契丹和亲以后,王文正旦问李文靖李沆:“和亲怎么样?”李文靖说:“好是好,但是边患平息以后,恐怕君主会渐渐产生奢侈之心。”王文正当时还不以为然。等到真宗晚年,频繁巡游,大规模修建宫观,王文正才暗自叹息说:“李公可以说是有先见之明啊。” 苏子容说:王冀公王钦若已经用城下之盟这件事在真宗面前诋毁寇莱公寇准,真宗说:“既然如此,那么怎样才能洗刷这个耻辱呢?”王冀公说:“如今国家想凭武力使契丹屈服,还做不到。戎狄的本性是畏惧天命而相信鬼神,现在不如大肆制造祥瑞,借助天命来提高自己的声望,戎狄听说后,或许就不敢轻视中原。”皇帝犹疑未决,于是驾临秘阁,见到杜镐,问他说:“你广泛通晓《坟》《典》,所谓《河图》《洛书》,果真有这些东西吗?”杜镐说:“这大概只是圣人借助神道来设置教化罢了。”皇帝于是决定采用王冀公的策略,制造天书等事情。所以世人说,祥瑞之事开始于王冀公,完成于杜镐。真宗晚年,王〔原文疑似缺‘钦若’等字〕以烧金的幻术得到宠信和显贵,京师妖妄之事盛行,于是发生了席帽精的事情,乡里受到惊扰,施行严厉刑罚加以禁止后才停止。陈恕任三司使时,真宗命令他把朝廷内外钱粮的总数详细汇报上来,陈恕答应了却不进呈。过了很久,皇帝多次催促他,陈恕始终不进呈。皇帝命执政官员责问他,陈恕说:“天子年少,如果知道府库充足富余,恐怕会产生奢侈之心,所以不敢进呈。”皇帝听说后认为他说得好。太宗病势危急时,李太后和宣政使王继恩忌惮太子英明,暗中同参知政事李昌龄、殿前都指挥使李继勋、知制诰胡旦谋划拥立潞王元佐。太宗驾崩后,太后派王继恩召宰相吕端,吕端知道其中有变,便把王继恩锁在阁内,派人看守他,自己入宫。太后对他说:“皇帝已经驾崩,立继承人以年长为先,这是顺理之事,如今应当怎么办?”吕端说:“先帝立太子,正是为了今天。如今刚刚舍弃天下,怎么可以立即违背先帝的命令,另作不同议论?”于是迎接太子,拥立他即位。不久,任命李继勋为使相,赴陈州担任本镇长官;任命李昌龄为忠武行军司马;任命王继恩为右监门卫将军,安置于均州;胡旦除去名籍,流放浔州。真宗已经在大行皇帝的灵柩前即位,垂下帘子召见群臣。宰相吕端在殿下平身站立而不下拜,请求卷起帘子,上殿仔细察看,然后下殿降阶,率领群臣跪拜并高呼万岁。真宗曾对李宗谔说:“听说你能使宗族和睦,沒有使家族声誉衰落;朕如今保守祖宗的基业,也就像你治理家庭一样。” 真宗刚即位时,任命工部侍郎郭贽知天雄军,郭贽推辞申诉,不肯赴任,皇帝不准许。郭贽退下后,皇帝把这件事问宰相,宰相回答:“近来的惯例,也有已经接受任命却又留下不赴任的人。”皇帝说:“朕刚刚继承帝位,命郭贽担任大藩长官,他却不赴任,以后凭什么来役使群臣?”最终还是派他前往。石熙政任宁州知州时,上奏说:“昨天清远军失守,大概是朝廷平素没有留意。”于是请求增兵三五万人。真宗说:“西部边境的事情,我从来不敢忘记,只是石熙政你身在远方,不知道罢了。”周莹等人说:“清远失守,是将帅没有才能;石熙政竟敢这样不恭敬,一定要治他的罪。”皇帝说:“群臣中敢于进言的人也很难得。假如他说得有用,就采用;没有用,就搁置。如果一定要加罪,以后还有谁敢进言呢?”于是赐给石熙政诏书加以褒奖。真宗东封返回后,群臣接连进献歌功颂德的诗文,只有进士孙籍献书说:“封禅是帝王的盛大事业,但希望陛下在功业圆满时更加谨慎,不可就此自满自得。”皇帝认为他说得好,立即召他到中书省考试,赐同进士出身。秦国长公主曾为她的儿子六宅使世隆请求授任正刺史,真宗说:“正刺史的任命关系到朝廷的公议,不可以。” 鲁国长公主替翰林医官使赵自化请求担任尚食使兼医官院事务,皇帝对王继英说:“雍王元份也曾替赵自化请求担任遥郡长官,朕认为遥郡不是医官所能统领的,这本来就是不可以的。” 驸马都尉石保吉自己请求觐见皇帝,说:“我的仆人盗窃财物,请求特别加重他的罪罚。”皇帝说:“有关部门自有常法,难道肯因为你的缘故扰乱天下的法令吗?”石保吉又请求在自己的私宅审决处罚,皇帝也没有答应。真宗即位后,每天早晨到前殿,中书、枢密院、三司、开封府、审刑院以及请求入对的官员依次奏报政事,辰时以后入宫进食。过了一会儿,真宗出来坐在后殿,阅览军务,到中午才停止。晚上便召侍读、侍讲学士,询问政事,有时直到半夜才回宫。后来大体上成为常规。真宗曾读《易》,召大理评事冯元讲解《泰卦》。冯元说:“所谓泰,是天气下降、地气上升,然后天地交合通泰。这也如同君主的意旨下达于臣下,下面的情况上达于君主,没有阻塞蒙蔽,那么君臣之间的道路就畅通了。假如天地不交合,万物就会失去适宜;上下不通,国家就不能得到治理。”皇上非常高兴,赐给冯元绯衣。真宗敬重杜镐。杜镐任直龙图阁,皇上有一次沐浴完毕,饮用上等酒,封存剩下的酒,派使者送到阁下赐给杜镐。杜镐平素不饮酒,但得到赏赐后很高兴,饮到一滴不剩,因而诱发旧病,忽然僵直,不省人事。皇上听说后十分惊慌,步行出来到阁下,亲自调药给他饮服。又下诏让他的儿子杜津入内侍奉疾病。不久,杜镐渐渐苏醒,见至尊在旁,想要起身,皇上抚慰他,让他躺下。杜镐的病痊愈后,皇上才回宫。杜镐病危时,皇上深深自责,认为是自己赐酒导致杜镐患病。种放隐居在终南山豹林谷,讲习诵读经籍,门徒很多。太宗听说他的名声,召他入朝,种放以母亲年老为由推辞不去;太宗下诏每逢节日赐给钱物供养他的母亲。咸平元年,种放的母亲去世,真宗赐钱二十万、帛三十匹、米三十斛为她办丧葬。第二年,又赐钱五万,下诏命本府以礼送他入朝,他也以有病为由推辞不去。咸平五年,又派供奉官周圭携诏到山中召他,仍赐钱十万、绢一百匹,种放接受诏命来到朝廷。皇上非常高兴,在便殿召见他,赐座并与他交谈,随即授任他为左司谏、直昭文馆,赐给住宅和各种器物,由御厨供给膳食。第二年,种放上表请求回山,皇上让他暂且回去,过两三个月再来赴朝。于是授任他为起居舍人,在龙图阁设宴为他饯行,皇上作诗送行,并命群臣都作诗。景德三年,升任右谏议大夫。大中祥符元年,升任给事中。随从皇上祭祀汾阴时,授任工部侍郎。
真宗祀汾阴,召河中府处士李渎、刘巽。巽拜大理评事,致仕,乃赐绯;渎以疾辞。又召华山郑隐、敷水李宁,对于行宫,隐赐号正晦先生。又召陕州魏野,亦辞疾,不应命。先朝命郭后观奉宸库,后辞曰:“奉宸国之宝库,非妇人所当入。陛下欲惠赐六宫,愿量颁之,妾不敢奉诏。”上为之止。●卷七枢密直学士张咏知益州,有巡检所领龙猛军人溃为群盗。“龙猛军”者,本皆募群盗不可制者充之,剽悍善斗,连入数州,俘掠而去。蜀人大恐。咏一日召钤辖以州牌印付之,钤辖愕然,请其故,咏曰:“今盗势如此,而钤辖晏然安坐,无讨贼心,是必欲令咏自行也。钤辖宜摄州事,咏将出讨之。”钤辖惊曰:“某今行矣。”咏曰:“何时?”曰:“即今。”咏顾左右张酒具于城西门之上,曰:“钤辖将出,吾今饯之。”钤辖不得已,勒兵出城,与饮于楼上。酒数行,钤辖曰:“某愿有谒于公。”咏云:“何也?”曰:“某所求兵粮,愿皆应副之。”咏曰:“诺。老夫亦有谒于钤辖。”曰:“何也?咏曰:“钤辖今往,必灭贼;若无功而返,必断头于此楼之下矣。”钤辖震栗而去。既而与贼遇,果败,士众皆还走几十里。钤辖召其将校告之曰:“观此翁所为,真斩我,不为异也。”遂复进,力战,大破之,贼遂平。张咏时,有僧行止不明,有司执之以白咏,咏熟视,判其牒曰:“勘杀人贼。”既而案问,果一民也,与僧同行于道中,杀僧,取其祠部戒牒三衣,因自披剃为僧。僚属问咏:“何以知之?”咏曰:“吾见其额上犹有系巾痕也。”真宗造玉清昭应宫,张咏上言:“不审造宫观,竭天下之财,伤生民之命。此皆贼臣丁谓诳惑陛下,乞斩丁谓头置于国门,以谢天下;然后斩咏头置于丁氏之门,以谢丁谓。”上亦不罪焉。真宗判开封府,杨砺为府僚;及登储贰,因为东宫官;即位,为枢密副使。病甚,真宗幸其第问疾,所居在隘巷中,辇不能进。左右请还,上不许,因降辇,步至其第,存劳甚至。杨砺,太祖建隆初状元及第。在开封府,真宗问砺何年及第,砺唯唯不对。真宗退问左右,然后知之,自悔失问,谓砺不以科名自伐,由是重之。真宗知开封府,李应机知咸平县。府遣散从以帖下县,有所追捕,散从恃王势,欢呼于县廷。应机怒曰:“汝所事者王也,我所事者王之父也,父之人可以怠子之人,汝乃敢如此!”杖之二十。散从走归,具道其语,泣诉于王,王不答,而默记其名,嘉其谅直。及即帝位,擢应机通判益州事,召之登殿,谓之曰:“朕方以西蜀为忧,故除卿此官,委以蜀事。此未足为大任,卿第行,勉之,有便宜事,密疏以闻。”应机至州,未几,有走马入奏事。前一日,知州置酒饯之,应机故称疾不会,走马心已不平。及暮,应机又使人谓走马曰:“应机有密疏,欲附走马入奏,明日未可行也。”走马不知其受上旨,愈怒,强应之曰:“诺。”明日,走马使人诣应机曰:“某治装已具,且行矣,愿得所赍之疏。”应机曰:“某之疏不可使人传也,当自来受之。”走马虽怒甚,意欲积其骄横之状,具奏于上,乃诣应机廨舍,受其疏以行。既至,升殿,上迎问曰:“李应机无恙乎?有疏来否?”走马愕然失据,即对曰:“有。”因探其怀出之。上周览,称善数四,因问应机在蜀治行何如,走马▯▯,转辞更称誉之。上曰:“汝还语应机,凡所言事皆善,已施行矣。更有意见,尽当以闻。蜀中无事,行召卿矣。”顷之,召入,迁擢,数岁中至显官。应机为吏强敏,而贪财多权诈,其后上亦察其为人,浸疏之。景德初,契丹寇澶州,枢密使陈尧叟奏请沿河皆撤去浮桥,舟船皆收泊南岸。敕下河阳、河中、陕府如其奏,百姓大惊扰。监察御史王济知河中府,独不肯撤,封还敕书,且奏以为不可。陕州通判张稷时以公事在外,州中已撤浮桥,稷还,闻河中府不撤,乃复修之。寇相时在中书,由是知此二人。明年,召济为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方且进用。济性鲠直,众多嫌之,及寇相出,济遂以郎中知杭州,徙知洪州而卒。稷亦以此为三司判官、转运使。
译真宗祭祀汾阴时,召河中府处士李渎、刘巽入朝。刘巽被授为大理评事,退休后,才赐给绯衣;李渎以有病为由推辞。又召华山的郑隐、敷水的李宁,在行宫答对,郑隐被赐号为正晦先生。又召陕州的魏野,他也以有病为由推辞,不接受诏命。先朝命郭后掌管奉宸库,郭后推辞说:“奉宸库是国家的宝库,不是妇人应当进入的地方。陛下如果想赏赐后宫,请估量数额颁赐下去,我不敢奉行诏命。”皇上因此停止了这件事。●卷七 枢密直学士张咏任益州知州时,有巡检所统领的龙猛军士兵溃散,成为群盗。“龙猛军”本来都是招募那些无法制服的盗匪充任,剽悍善战,接连进入数州,俘虏百姓,抢掠财物后离去。蜀地百姓非常恐慌。张咏有一天召来钤辖,把州牌印交给他。钤辖惊愕不解,请问原因,张咏说:“如今盗贼势力如此强盛,而钤辖却安然坐着,没有讨伐盗贼的心思,这一定是想让张咏亲自去做。钤辖应当代理州务,我将出兵讨伐他们。”钤辖惊慌地说:“我现在就去。”张咏说:“什么时候?”钤辖说:“就是现在。”张咏回头吩咐左右在城西门楼上摆设酒席,说:“钤辖将要出征,我今天为他饯行。”钤辖不得已,整顿军队出城,与张咏在楼上饮酒。酒过几巡,钤辖说:“我想有件事求告于您。”张咏说:“什么事?”钤辖说:“我所请求的兵力和粮饷,希望都能予以供应。”张咏说:“好。我也有件事求告钤辖。”钤辖说:“什么事?”张咏说:“钤辖这次前去,一定要消灭盗贼;如果无功而返,就一定要在这座楼下砍下首级。”钤辖震惊战栗地离去。不久与盗贼相遇,果然战败,士兵全都向后逃了几十里。钤辖召集将校告诉他们说:“看这位老翁的做法,他真的杀我,也不算奇怪。”于是再次进兵,奋力作战,将盗贼大败,盗乱于是平定。张咏任职时,有个僧人的来历行止不明,有关部门把他抓来报告张咏。张咏仔细端详他,在拘捕文书上批道:“审查杀人盗贼。”后来查问审讯,果然是一个百姓,他在路上与僧人同行时杀死僧人,夺取了僧人的祠部戒牒和三件僧衣,于是自己剃发披衣冒充和尚。同僚问张咏:“您是怎么知道的?”张咏说:“我看见他额头上还留有系头巾的痕迹。” 真宗修建玉清昭应宫,张咏上奏说:“臣不知道为什么要修建宫观,耗尽天下财力,伤害百姓性命。这都是奸臣丁谓欺骗迷惑陛下所致,请求斩下丁谓的头放在国门,向天下谢罪;然后再斩下张咏的头放在丁氏门前,向丁谓谢罪。”皇上也没有治他的罪。真宗任开封府尹时,杨砺是府中属官;等到真宗成为太子,杨砺便任东宫官;真宗即位后,杨砺任枢密副使。杨砺病重,真宗亲临他的住宅问疾。他住在狭窄的巷子里,车驾无法进入。左右请皇上回去,皇上不答应,于是下车步行到他的住宅,慰问劳苦十分周到。杨砺在太祖建隆初年考中状元。在开封府任职时,真宗问杨砺是哪一年中第,杨砺只是唯唯应声,没有回答。真宗退朝后询问左右,这才知道此事,后悔自己失于询问,认为杨砺不以科举功名自我夸耀,因此更加敬重他。真宗任开封府尹时,李应机任咸平县知县。开封府派散从拿着文书下达县里,有一次要追捕犯人,散从依仗王府的势力,在县衙中欢呼。李应机发怒说:“你所侍奉的是王,我所侍奉的是王的父亲。侍奉父亲的人,难道可以怠慢侍奉儿子的人吗?你竟敢这样!”于是打了他二十杖。散从逃回去,把这些话全都说了,哭着向王爷申诉,王爷没有回答,只是默默记下了他的姓名,赞赏他的诚实正直。真宗即位后,提拔李应机为益州通判,召他上殿,对他说:“朕正把西蜀当作忧患,所以授给你这个官职,把蜀地的事务交给你。这还不能算重大任用,你只管前去,努力办事;有可以便宜处置的事情,秘密上疏报告。”李应机到任不久,有走马承受入朝奏事。前一天,知州设酒为他饯行,李应机故意称病不去,走马承受心里已经不高兴。到了晚上,李应机又派人对走马承受说:“李应机有密疏,想托走马承受带入朝中奏报,明天不能启程。”走马承受不知道这是李应机奉了皇上的旨意,越发恼怒,只得勉强答应说:“好。”第二天,走马承受派人到李应机处说:“我的行装已经准备好了,马上就要出发,希望得到您要带去的奏疏。”李应机说:“我的奏疏不能让别人转交,应当亲自来取。” 走马承受虽然非常恼怒,原本想把李应机骄横的种种情状全部奏报皇上,于是到李应机的官署,拿到他的奏疏后上路。到了朝廷,登殿时,皇上迎上来问:“李应机没有什么事吧?有奏疏送来吗?”走马承受惊愕失措,只回答说:“有。”于是从怀中取出奏疏。皇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几次称好,随即问李应机在蜀地治理得怎样,走马承受[原文有疑字],转而改口称赞他。皇上说:“你回去告诉李应机,他所奏的事情都很好,已经施行了。还有什么意见,都应当奏报。蜀中没有什么事,朕很快就召你入朝。”不久,李应机被召入朝,升迁提拔,几年之中做到显要官职。李应机做官精强敏捷,但贪财而且多用权术欺诈,后来皇上也察觉了他的为人,逐渐疏远了他。景德初年,契丹侵犯澶州,枢密使陈尧叟上奏请求沿河全部撤去浮桥,所有船只都收泊在南岸。诏令下达到河阳、河中、陕府,命令照此办理,百姓大为惊扰。监察御史王济任河中府知府,唯独不肯撤除浮桥,封还诏书,并且上奏认为不可。陕州通判张稷当时因公事在外,州中已经撤去浮桥;张稷回来后,听说河中府没有撤,于是又把浮桥修复。寇准当时在中书,因此知道了这两个人。第二年,召王济任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正准备加以任用。王济性情耿直,众人多嫌恶他;等到寇准出任外官,王济便以郎中身份任杭州知州,调任洪州知州后去世。张稷也因此任三司判官、转运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