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四
时河湖盛涨,水与高家堰平,西风加劲,淮扬危在顷刻。河督以下各官面色如土,方恐怖间,忽转东风,天低若盖,见有黑龙在云中,修尾下垂,湖水上吸。一炊许,逻兵来报,消水三尺,众心大安,与试诸生欢声雷动。石埭县教谕沈公目击其事。
纪文达公昀,中乾隆丁卯顺天解元。二场表题,拟“乾隆十一年,上特召宗室廷臣,分日赐宴瀛台,赋诗联句,赏花钓鱼,赐赉有差,群臣谢表。”纪作高华典贵,进呈御览。其词曰:“伏以皇慈雾洽,雅叶夫酒醴笙簧。圣渥天浮,道契夫赓歌扬拜。秋深桂苑,蓼萧沾浓露之华。日丽缯峰,葵藿依太阳之照,集公姓公族以式燕。玉牒生光,合大臣小臣以分荣。冰衔动色,灵槎八月,真同海客之游。广乐九成,似返钧天之梦。
屏藩有庆,簪组腾欢,臣等诚惶诚恐,稽首顿首上言:窃惟世道升平,著太和于有象。朝廷清暇,敷恺乐以无疆。鼓吹休明,熙朝新语。必有咏歌之作。润色鸿业,爰申燕乐之文。故象协凤梧,志卷阿之雅会。兴传鱼藻,留镐邑之遗风。《鹿鸣》以下共六诗,君歌臣答。《白华》而后为一什,谊美恩明。天王燕则诸侯毛,司仪夙传其职掌。正歌备而太师告,礼经亦著为典章。在先王皆具有明征,及后世乃别名曲宴。柏梁台上,藩封以迨于郎官。
葡萄宫中,宰执兼随以学士。五王共宴,花萼楼头。三等分评,曲江亭畔。咸亨之会,二王同太子俱从。丽正之筵,两相暨礼官咸在。情契荆枝之句,兴庆移銮。诗吟花柳之天,乐游置酒。
莫不燕衎于暇豫,用以祝颂夫太平。然而大陵享神,归藏既诞。
洞庭张乐,庄叟尤夸。汾水新词,不入西山之录,瑶池旧事,浪传汲冢之书。虽有其文,盖无足道。至于宁哥喷帝,黄幡绰于以解嘲。婉儿评诗,宋之问斗其警句。 牙光帽小,汝阳旋舞以簪花。飞白书成,常侍登床而乞字。每嫌轻薄,岂曰风流?未有沐浴深仁,醉以酒而饱以德。昭宣盛典,礼同节而乐同和。如今日者也。兹盖伏遇皇帝陛下,虹璧当阳,龙图启运。
泽洽四表,薰风入舜帝之琴。德讫八荒,瑞露浮高辛之瓮。云生牖,松生栋,无为宰万化之原。乐为御,德为车,有道识一人之庆。固已民康物阜,不殊华胥之游。远乂迩安,宛似春台之乐。九年耕而三年食,世登含哺鼓腹之天。十日雨而五日风,人识位育中和之化。史官载笔于玉署,频登大有之书。天颜有喜于瑶阶,爰下推恩之典。用相交于上下,务兼备夫情文。乃移法驾之清尘,焚香洒酒。聿举趯陂之高会,鼓瑟吹笙。乘泰运者百三年,再行旷礼。过中秋者十二日,先及懿亲。或庆衍于螽斯,或派分于麟趾。文昭武穆,尽周家子姓之班。东平河间,皆汉室宗盟之望。昔年故事,曾裁桐叶以分圭。此际遭逢,更叶棣化以待宴。未央二十万之赐,方此未多。唐皇十六字之荣,觉其尚陋。迢乎翼日,遂及群臣。落望后之仙蓂,尚余两熙朝新语。叶。问重阳之瑞菊,尚隔十朝。则有辅弼依垣,列三台以拱极。
卿士惟月,分九道以从星。鹓鸾集藜阁之英,鳌峰日晓。犭解鹿映柏台之绣,乌署霜寒。官司盐梅,俱陪嘉会。班联槐棘,咸预清行。职尽清华,郑鲜之未容启事。人兼风宪,李栖筠亦得从游。仪肃冠裳,列分左右。时乃仙车九九,降来五色云中。
玉佩双双,随过百花桥上。参差贝殿,疑浮弱水之三千。隐见珠楼,似见昆仑之十二。沧洲晓气,化为宫阙之形。阊阖秋风,吹入金银之树。舟浮太液,惊黄鹄以翻飞。帐启昆明,凌石鲸而问渡。指天河之牛女,路接银潢。搴秋水之芙蓉,域开香国。
寻芳曲径,惹花气于露中。垂钓清波,起潜鳞于荷下。檀林瑶草,似开金谷之郁芬。桂饵翠纶,喜看银盘之拨剌。大官赐膳,图云刻雷之尊。光禄传餐,渍桂酿花之酒。青龙布席,白虎执壶。四溟作杯,五岳为豆。琳琅法曲,舜韶奏而凤凰仪。浑穆元音,轩乐张而鸟兽骇。红牙碧管,飞逸韵以干云。羽衣霓裳,惊仙游之入月。莫不神飞色舞,共酌太和。咸觉心旷神怡,同餐元气。遂乃集枚马,呼应刘。歌咏清平,揄扬盛美。天章首焕,落一串之骊珠。御笔高标,扛百斛之龙鼎。葛天浩唱,不推羲绳以前。丛云奥词,漫道娲簧而后。因之句成七字,仿汉事以联吟。人赋五言,分唐诗而探韵。宫鸣商应,俱协和声。
译当时河湖水势大涨,水面与高家堰齐平;西风更加猛烈,淮安、扬州危在顷刻之间。河督以下各官面色如土,正惊恐万分时,忽然转为东风,天空低垂如盖,只见云中有一条黑龙,长尾向下垂着,把湖水向上吸起。一顿饭的工夫,巡逻士兵来报告,水位已经消退三尺,众人心中大为安定,参加考试的诸生欢声如雷。石埭县教谕沈公亲眼看到了这件事。纪文达公昀,在乾隆丁卯年考中顺天乡试解元。第二场试题,拟作“乾隆十一年,皇上特意召集宗室和廷臣,分日赐宴瀛台,赋诗联句,赏花钓鱼,赏赐各有差等,群臣上表谢恩”。纪昀写得高雅华美、典重尊贵,进呈御览。文中说:“伏惟皇上的慈恩如雾气普降,雅正地应和着酒醴笙簧。圣上的恩泽如天浮现,道义与唱和、歌咏、拜谢相契合。秋意深浓的桂苑,蓼萧沾满浓露的光华。阳光照耀着缯山,葵藿依靠太阳的光照;于是会集公卿和宗室举行宴饮。玉牒焕发光彩,大臣小臣都共同分享荣耀。冰衔显出光彩,八月乘灵槎,真像海客遨游。盛大的音乐演奏九成,仿佛返回钧天神乐的梦境。藩屏之臣都有庆贺,簪缨官员欢欣鼓舞。臣等诚惶诚恐,叩头再拜上言:私下认为天下太平,已经在有形事物中显现出太和之气。朝廷清闲安适,施布无边的和乐。鼓吹太平盛明,必然会有咏歌之作。润饰宏大的功业,于是撰写燕饮欢乐的文章。因此取法凤栖梧桐,表达《卷阿》所歌的雅会;兴起《鱼藻》的歌咏,留下镐京的遗风。《鹿鸣》以下共六首诗,是君王歌唱、群臣应答;《白华》以后为一组诗,赞美情谊深厚、恩德彰明。天王宴请诸侯,诸侯依长幼次序相见,司仪早已传授并掌管这些职务。正歌完备后由太师报告,礼经也明确记载为典章。先王时代都有明证,到了后世才另称为曲宴。柏梁台上,参加者从藩王直到郎官。葡萄宫中,宰相和执政大臣兼同学士一同随从;五王在花萼楼上共同宴饮;三等官员在曲江亭旁分等评定;咸亨年间的宴会,二王和太子一同随从;丽正殿的筵宴,两位宰相和礼官都在场。情谊符合“荆枝”的诗句时,皇帝便移驾兴庆宫;诗歌吟咏花柳之景,乐游园中设置酒宴。无不在闲暇欢乐中宴饮,以此祝颂太平。然而,大陵举行享神之礼,归藏之事已经荒诞。洞庭湖上奏乐,庄子尤其加以夸饰;汾水的新歌,不载入西山的记录;瑶池的旧事,也不过是从汲冢之书中流传出来的传说。即使有这些文章,大概也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至于宁哥向皇帝喷气,黄幡绰借此解嘲;上官婉儿评论诗歌,宋之问争取她所称许的警句;汝阳王帽子上的玉牙光亮、帽子又小,便旋转起舞,把簪花插在帽上;常侍写成飞白书,登上床榻请求赐字。这些事情常被嫌弃轻薄,哪里能说是风流呢?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沐浴深厚的仁恩,以酒使人陶醉,以德使人饱足;彰明宣示盛大典礼,礼仪与节令相合,音乐与和谐相应。现在正是如此。谨此恭逢皇帝陛下,犹如虹璧当空照临,龙图开启盛运。恩泽遍及四方,和暖的南风吹入舜帝的琴曲;德化遍及八荒,祥瑞的露水浮现在高辛氏的玉瓮中。云气生于窗牖,松树生于栋梁,正是无为而治理万物的根本。以音乐为车驾,以德行为车子,有道之人都知道这是圣明君主一人的祥庆。天下已经百姓安康、物产丰足,与华胥氏时代的遨游没有不同;远近都受到治理而安定,宛如处在春台之乐中。耕作九年、储粮三年,世间都进入百姓含食鼓腹的太平境地;十日一雨、五日一风,人们都知道这是天地各得其位、阴阳中和的教化。史官在玉署执笔,频频登载五谷大有的记录;皇帝在瑶阶上面露喜色,于是颁下推恩的典礼。用来使上下相交,务求情意与文饰兼备。于是移驾法车,清扫道路、焚香洒酒;举行趯陂的盛大宴会,鼓瑟吹笙。乘国家盛运已经一百三年,再次举行旷世礼典;过了中秋十二天,先向皇帝的至亲施恩。有的庆贺子孙繁衍如螽斯,有的分支如麟趾;文昭、武穆,全都属于周家子孙的行列;东平王、河间王,都是汉室宗亲联盟中的名望人物。从前的旧事,曾经剪桐叶来分封圭爵;这次际遇,更符合《棠棣》所说的亲亲之化,来等待宴会。未央宫赐予二十万钱,与此相比还不算多;唐皇所赐十六字的荣誉,看来也觉得太简略。过了一天,恩典于是推及群臣。望日以后仙蓂落去,还剩下两片。叶。询问重阳节的祥瑞菊花,还要等十天。于是有辅弼大臣依靠宫垣,列在三台的位置拱卫北极。卿士们按月值宿,分守九道,跟随群星。鹓鸾汇集,藜阁中的英才如鳌峰在清晨显现;犭解鹿映照柏台上的绣服,乌署中霜气森寒。主管官员如盐梅般辅佐政务,都来陪侍这次嘉会;位次排列在槐棘之间的官员,也都参加这场清雅的行列。官职全都清贵显要,郑鲜之也没有来得及上奏;人人兼具风宪之任,李栖筠也得以随行游宴。仪容庄严,冠服整肃,分列左右。当时仙车九辆,从五色云中降临而来。玉佩成双,随着我走过百花桥。楼阁参差错落,仿佛漂浮在三千里弱水之上;珠楼若隐若现,似乎望见了昆仑山的十二重楼。沧洲的晨雾化成宫阙的形状,阊阖门外的秋风吹入金银树间。船浮在太液池上,惊得黄鹄翻飞;帐幕在昆明池边打开,乘着石鲸询问渡口。指看天河中的牛郎织女,路途连接着银河;采摘秋水中的芙蓉,四周仿佛展开了芳香之国。沿着寻芳的小径行走,花香沾惹在露水之中;在清波上垂钓,潜藏的鱼鳞从荷叶下跃起。檀林瑶草,仿佛散发着金谷园的浓郁芳香;以桂花作饵、翠丝作钓线,欣喜地看着银盘般的鱼跃动。大官赐给膳食,尊酒上绘着云纹、刻着雷纹;光禄寺传来御膳,酒中浸着桂花、酿着花香。青龙铺设席位,白虎执掌酒壶;四海作杯,五岳作豆。琳琅般的法曲奏响,舜时的《韶》乐演奏起来,凤凰随之起舞;浑厚肃穆的古乐声响起,轩辕氏的音乐奏奏,鸟兽都为之惊骇。红牙板与碧玉管奏出高逸的曲调,声韵飞扬直上云霄;《羽衣霓裳》响起,惊动了仿佛进入月宫的仙人游踪。没有不精神飞扬、容色欢悦的,大家共同饮用太和之酒;都觉得心胸开阔、精神愉快,一同享用天地元气。于是召集枚乘、司马相如,呼应刘向、刘歆。歌咏清平盛世,宣扬盛大的美德。天子的文章一开始就光彩焕发,如同落下一串骊龙之珠;御笔高妙卓异,仿佛扛起百斛重的龙鼎。葛天氏的浩荡歌声,不推及伏羲结绳以前的时代;丛云氏的深奥歌词,姑且不说女娲制笙簧以后的事情。因此句子写成七言,仿照汉代故事联句吟咏;人人赋作五言诗,分取唐诗的声韵来探求韵脚。宫音鸣响,商音应和,全部协合于和谐的乐声。
璧合璋分,细裁丽制。歌叶八伯,盈廷依糺缦之华。颂出九如,联袂上冈陵之祝。当此扬言以拜手,弥增嘉慰于宸衷。鸳绮七襄,抽仙丝于香草。鸾笺十色,分妙制于桃花。织天女之金梭,名高蜀郡。砑吴都之银粉,价压胶东。玉井波寒,濯瓜桃于悬圃。铁舡渡远,分莲藕于华山。带去归鞍,香拂青丝之笼。传来中使,光摇赤玉之盘。皆得携出人间,争识来从天上。西苑赐游之佳话,曾何足云?北门侍宴之恩荣,无能过此。笑贞观丰年之庆,筵启丙辰。陋开元麦秋之登,樽移端午。千秋旷礼,熙朝新语。万古奇逢。洵哉游豫之风,允矣泰交之象。臣等才同樗栎,器谢栋梁。藻有愧于掞天,赋未堪以掷地。滥列金章之宠,叨分玉局之班。簪白笔而莫效涓埃,侍黄门而多惭献替。六鳌双凤,知点窜之难工。九几五筵,属遭逢之有幸。得与鹿苹之会,弥增凫藻之思。伏愿化洽郅隆,治超皇古。无逸而乃可以逸,常轸夫康功田功。已安而益求其安,每惕夫一日二日。抚池台之胜概,则思灵囿之子来。对鱼鸟之亲人,则思姒王之咸若。观九族之燕笑,则思自亲睦以至平章。顾千官之肃雍,则思正朝廷以及邦国。赏花而念贡花之非礼。勿信其小忠。垂饵而知食饵之不情,务察其大伪。供来芳馔,莫忘东作之耕人。捧出霜绡,当廑西江之浣女。乐谐韶灌,致戒夫琴瑟之专。诗被管弦,务亲夫风雅之正。则宫为君、商为臣、角为民、征为事、羽为物,音有五而协气长调。肃时雨、乂时旸、哲时燠、谋时寒、圣时风,畴次八而休征咸应。银绳玉检,不数夫七十二君。玉烛金瓯,永固于百千万世矣。臣等无任瞻天仰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按文达公其时年甫弱冠,场屋中乃有此赡丽之文,洵不愧一代作手。
蔡葛山相国奉敕校四库全书时,其幼孙误吞铁钉,医家以朴硝等药攻之不下,奄奄就毙。适校至《苏沈良方》,见有《误吞铁物方》云:“剥新炭皮为末,调粥三碗与食,其铁自下。”依方试之,果炭屑裹铁钉而出。乃知方技杂书俱有用处。苏沈者,苏东坡、沈存中也。宋人集其所论为此书云。
曹来殷仁虎由召试中书,登乾隆辛巳进士。在京师时,昼寝,梦一伟丈夫来拜,自称黄昆圃。偕至一处,宫殿巍然,中有尊神,面正方,著本朝衣冠。请曹入见,曰:“吾三人皆翰林衙门官,只行后辈礼,不行僚属礼。”坐定,目曹曰:“卿十一岁时行一大好事,上帝知之。故特召卿到此受职。卿可即熙朝新语。来。”曹茫然不记幼所行何事,惟力陈家寒子幼,不愿来。尊神意不怿,向黄曰:“再劝掖之。”语毕而入。黄笑谓曹曰:“翰林衙门甚苦,何恋恋不肯来耶?”曹又哀求至再。黄曰:“我姑为卿说情,或者可免。但卿以后逢火日不可出门,慎无忘也。”曹唯唯。因问尊神何人,曰:“张京江相国。”问此间何地,曰:“天曹都察院。”曹惊醒。后每出门必避火日,虽庆吊亦不往。数年后,渐不记忆。乾隆三十三年腊月二十三日,严舍人长明邀曹至程太史晋芳家作诗会。俗以此日礼灶,遂以为题。席间酒数巡,曹伏案睡去,摇之不醒。客大惊,疑诗中有侮灶神语,故神示之谴,乃群向灶神礼拜祈请。至三鼓,曹始苏。自言恍惚出门,如行泥沙中,身不知所泊,亦了无恐怖。忽见黑袍神迎面拦阻去路,因送之归。次日,取时宪书阅之,二十三日乃火日也。曹后官至侍读学士,卒无他异。
乾隆甲寅,四川解元黄多益,场前梦人示以题,为益者三友章,因改名应之。榜发,果得榜首。
乾隆三十年,高宗纯皇帝巡幸江浙。训导王世芳接驾,时年一百七岁,奉旨赏给匾额并赏缎二匹。三十六年,入都恭祝皇太后万寿。时世芳年一百十三岁,赐翰林院侍讲衔。还乡与第三子同行,白发飘萧,背转伛偻,不似乃翁之矍铄。问其年,曰:“八十五岁。”又乾隆辛未,圣驾南巡。有湖南汤老人来接驾,年一百四十岁。上赐扁额云:古稀再度。皆熙朝人瑞也。
无锡王晋川会汾,乾隆丁巳翰林,官至吏部侍郎。家故贫,刻厉读书,馆选后犹键户下帷,勤读无间。人以为难。癸亥御试翰詹第一,一岁三迁。洊陟卿贰,立朝蹇蹇,有古大臣风。
上方倚重,将畀中枢,会京察自陈,举侍讲学士齐召南自代。
推贤让能,朝野重之。
南丰李恭毅公湖,乾隆己未进士,由知县累官至广东巡抚。
译玉璧合拢,圭璋分列,精心裁制出华美的篇章。歌辞合于八伯之乐,满朝群臣依次铺陈缠绵华美的辞藻;颂辞唱出“九如”,携手登上高冈,献上祝寿之辞。在此时高声祝颂、拜手行礼,更加使皇上的心中感到欣慰。鸳鸯锦织成七重,抽取仙女的丝线于香草之间;鸾笺有十种颜色,分取桃花般的精美制作。织女的金梭声名高过蜀郡;吴都研制的银粉,价值压倒胶东。玉井之水清寒,在悬圃洗濯瓜果桃李;乘铁船渡过远方,把莲藕分送到华山。带回归途中,香气拂过青丝编成的笼子;传来的中使手捧物品,光彩摇曳于赤玉盘上。人人都能把这些东西带回人间,争相知道它们来自天上。西苑赐游的佳话,又哪里足以同此相比?北门侍宴的恩荣,也没有超过这次的。可笑贞观年间丰年的庆典,宴席还要等到丙辰日才开;也远不如开元年间麦收的盛况,酒杯移到端午时节。千秋以来空前的礼遇,正是《熙朝新语》所记;万古以来难得的奇遇。游乐宴饮之风确实如此美盛,君臣和谐交泰的气象也确实如此显著。臣等才质如樗栎,器量比不上栋梁;文章有愧于光耀云天,辞赋也不值得掷地作金石声。冒受金章的恩宠,忝列玉局的班次;头戴白笔却不能贡献丝毫,侍奉黄门又多为不能进谏或荐贤而惭愧。面对六鳌、双凤这样的宏篇,知道增删润色很难做到工巧;处在九几、五筵之间,实在有幸遇到这样的盛会。能够参加这次鹿苹之会,更增添了我们追慕先贤、歌咏德泽的心情。恭愿皇上的教化达到极盛,治理超过上古圣皇。正因为无逸,才可以享受安逸;还应常常忧念康功、田功。已经安定了,还要更加谋求安定;每时每刻都要警惕一日、二日之间的政务。抚临池台的胜景,就应想到灵囿中百姓前来归附;面对亲近人的鱼鸟,就应想到姒王使天下万物各得其所。看到九族欢宴谈笑,就应想到从亲睦九族做起,直到使天下政事公平明治;看到百官庄严和谐,就应想到先端正朝廷,再治理国家。赏花时要想到进贡花卉并不合礼,不要相信那些小节上的忠诚;垂下钓饵时要知道贪食钓饵者并非真情,务必察明其中的大伪。供应来的芳美膳食,不要忘记从事春耕的农人;捧出的霜绡丝帛,应当挂念西江边浣洗它的女子。音乐和谐如《韶》《灌》,应当警戒琴瑟不可专任一声;诗歌配合管弦演奏,务必亲近正统的《诗经》风雅。这样,宫音为君,商音为臣,角音为民,征音为事,羽音为物;五种声音协调,和气就能长久调和。谨慎对待时雨,治理时旸,明察时燠,谋划时寒,圣明应合时风;八种政务依次运行,所有吉祥征兆都会相应出现。银绳玉检,也不必计较七十二位君王的封禅之盛;阴阳调和、国家稳固,将永远巩固于百千万世。臣等仰望天颜、敬仰圣德,感激迫切、惶恐不安到了极点。谨奉上奏表称谢,恭请圣上知悉。按:文达公当时年仅弱冠,却能在科场中写出这样富丽的文章,确实不愧为一代文章高手。蔡葛山相国奉敕校勘《四库全书》时,他的小孙子误吞了一枚铁钉。医家用朴硝等药物攻下,却没有效果,孩子奄奄一息,快要死了。恰好校勘到《苏沈良方》,看到其中有《误吞铁物方》说:“剥取新炭的外皮研成末,用粥调和,分三碗给他吃,铁器自然会排出。”按照药方试用,果然炭末包裹着铁钉排了出来。这才知道,各种方技杂书都有可用之处。所谓“苏沈”,就是苏东坡和沈存中。宋人汇集他们所论述的内容,编成了这部书。曹来殷仁虎通过召试进入中书,考中乾隆辛巳进士。他在京师时白天睡觉,梦见一位魁梧大汉前来拜访,自称黄昆圃。黄昆圃带他到一个地方,宫殿高大壮丽,里面有一位尊神,面容方正,穿着本朝衣冠。尊神请曹来殷入内相见,说:“我们三人都是翰林衙门的官员,只按后辈之礼行礼,不行同僚之礼。”坐定后,尊神看着曹来殷说:“你十一岁时做过一件大好事,上帝知道这件事,所以特意召你到这里来接受职任。你可以立即到《熙朝新语》来。”曹来殷茫然不记得幼年做过什么事,只竭力陈说家境贫寒、自己年幼,不愿前来。尊神神色不悦,转向黄昆圃说:“再劝导扶助他。”说完便进去了。黄昆圃笑着对曹来殷说:“翰林衙门十分辛苦,你为什么这样留恋,不肯来呢?”曹来殷又哀求了两次。黄昆圃说:“我姑且替你说情,也许可以免去此事。但你以后遇到火日不能出门,千万不要忘记。”曹来殷连声答应。于是他问尊神是什么人,黄昆圃说:“张京江相国。”又问这里是什么地方,黄昆圃说:“天曹都察院。”曹来殷惊醒。后来他每次出门都一定避开火日,即使庆贺和吊丧也不前往。几年以后,他渐渐忘记了这件事。乾隆三十三年腊月二十三日,舍人严长明邀请曹来殷到程太史晋芳家参加诗会。民间习俗认为这一天应当祭祀灶神,于是便以此作为诗题。席间酒过数巡,曹来殷伏在桌案上睡去,怎么摇也摇不醒。宾客大为惊慌,怀疑诗中有侮辱灶神的话,所以神灵降下谴责,便一同向灶神礼拜祈求。直到三更,曹来殷才苏醒。他自己说,恍恍惚惚地出了门,好像在泥沙中行走,身体不知道停在哪里,也完全没有恐惧。忽然看见一位穿黑袍的神灵迎面拦住去路,于是把他送了回来。第二天,取出《时宪书》查看,二十三日正是火日。曹来殷后来官至侍读学士,最终没有发生其他异常。乾隆甲寅年,四川解元黄多益在入场考试前,梦见有人把题目告诉他,题目是“为益者三友章”,于是他改名为黄应之来应试。发榜后,果然考中榜首。乾隆三十年,高宗纯皇帝巡幸江浙。训导王世芳前去迎接圣驾,当时一百七岁,奉旨赏赐匾额和缎子二匹。乾隆三十六年,他进京恭祝皇太后万寿。当时王世芳一百十三岁,赐给翰林院侍讲的官衔。他回乡时与第三个儿子同行,白发飘散,脊背转为弯曲,不像他的父亲那样矍铄。问他年纪,他说:“八十五岁。”又在乾隆辛未年,圣驾南巡。有湖南汤姓老人前来迎接圣驾,年一百四十岁。皇上赐给匾额,题写“古稀再度”。他们都是熙朝的长寿祥瑞之人。无锡人王晋川会汾,是乾隆丁巳年的翰林,官至吏部侍郎。他家中一向贫寒,刻苦攻读;即使被选入馆后,仍然关门悬帷,勤奋读书从不间断,人们都认为这很难得。癸亥年御试翰林、詹事府官员时考取第一,一年之内连续升迁三次。后来接连升任卿贰,立身朝廷忠贞刚正,有古代大臣的风范。皇上正倚重他,准备授予他中枢要职,恰逢京察时他自陈其事,举荐侍讲学士齐召南来代替自己。他推举贤能、谦让职位,朝廷内外都很敬重他。南丰人李恭毅公李湖,是乾隆己未年进士,由知县逐步升任至广东巡抚。
时番禺茭塘湾为盗薮,出没数百人,劫掠官民无数,大吏不敢问。恭毅下车,即硒访得实,商之巴总督延三,委汪臬使新、广州李知府天培率兵千余人捕之。四面设伏,夜半鼓噪而入,直捣直巢。巢名老鼠山,三面临海,其贼首梁亚香,闻风即率其丑类拒捕。官兵踊跃争先,擒其贼百余人,亚香见势不敌,即遁至海边,扳倒枯树掷之海中,腾身抱树而逃。汪命善泅者驾小舟,追至海中擒之。奏闻,上嘉之,命严鞫其党。匝月狱成,共审得首从一百八十人,所劫数百案,磔于市。令铸大铁猫于老鼠山以镇之,盗风始息。粤人为之歌曰:“广东真乐土,来了李巡抚。”圣眷正隆,而积劳成疾,遂卒于官。敛时见其面目手足作黄金色,光耀照人,亦一奇也。
刘文定公为相时,王司寇述庵以公事诣邸第商酌。时夜半,天寒甚,公呼三公子具酒脯,而厨传已空,仅得白枣数枚以侑酒,公自愧其陋。然俭德如此,不可及也。
丙辰征士武林桑■甫之父文侯,家贫,性至孝。父病膈,医者云须羊脂和粥以为饵,文侯每日侵晨市脂煮粥以供父。父殁,文侯抱铛以哭,若孺子然。里人为绘《抱铛图》,作诗纪其事。万光泰一首最悲切,云:“羊脂数合米一掬,病父在床惟啖粥。父能啖粥子亦甘,粒米胜于五鼎肉。升屋皋某无归魂,束薪断火铛寡恩。床前呼父铛畔哭,抱铛三日铛犹温。呜呼!
恨身不作铛中米,临殁犹能进一匕。谓铛不闻铛有耳。“
高邮夏醴谷之蓉,雍正癸丑进士,由教谕膺荐举入翰林,典试闽中,督学粤东。于治经外示以古文之学,两省文风因此蒸蒸日上。星轺所至,综所见闻,系诸篇什,著有《駪征集》。
归田后,仍日事丹铅,手不释卷。耆德盛名,学者以为矜式。
会稽周学士长发,雍正甲辰进士,改庶吉士,散馆以知县用,寻改教职。乾隆初,由荐举重入祠馆。奉命祭告嵩华、江熙朝新语。淮、吴山等处。乞假省母,恩赐内缎丰貂,令归为母寿,极儒臣之荣。
华亭王 厉斋祖庚,为相国文恭公长孙。幼颖异,公爱其类己,且生同甲,故名曰祖庚,字曰生同。雍正丙午丁未联捷,榜下选山西闻喜县,调兴县。岁旱,申请开仓平粜,不待报,即令民赴仓买谷,民赖以安。乾隆丙辰荐举,应召试不售,寻奉旨纂修经史。出知隰州,卓荐升顺德府,调保定府。恭逢圣驾巡幸及秋狝木兰诸大典,屡荷召见,奏对悉称。在任八年,卓荐者再,然终以未得入词馆为歉。两子绍曾、显曾皆膺馆选,而意终不乐,亦见文人结习未忘也。
山阴胡雉威天游,两中副榜。乾隆丙辰荐举召试,因持服未与。次年补试,又以污卷见遗。居京师,馆任宗伯兰枝第,晨夕商榷读书,未尝挟一刺以干公卿。公卿慕其名者,欲一见而不可得。每广座作文,落纸辄数千言,见者嗟服。骈体文得唐燕许二公之遗。会《一统志》成,当进御,鄂文端、张文和两相国属齐检讨召南作表,齐推稚威。文端欲招之,卒不至。
其任气不肯下人如是。
桐城张文和公七十寿辰,高宗赐对联云:“潞国晚年犹矍铄,吕端大事不糊涂。”
常州陈文恭公薨,赐对联云:“执笏无惭真宰相,盖棺还是老书生。”
钱唐梁文庄公乞假养亲,赐诗云:“翻祝还朝晚,卿家庆更深。”天语之肫挚如此,知明良之契合深矣。
吴县陶部郎筱之妾李氏,年二十四而寡。抚所生子望潜甫弥月,教养成人,为之授室。媳陈氏有娠六月,而望潜又殁。
时陈氏年甫十七,痛不欲生,勉从姑命,以待生男延宗祀也。
已而举一女,孀姑恐伤寡媳心,亟请于族党,公议以犹子绪澧熙朝新语。为嗣。又十年而李氏卒,计守节二十九年。陈氏命绪澧循例请旌,建坊墓道,绰楔巍然。工费不赀,典质簪珥殆尽,亲族贤之。乾隆壬子,陈氏年四十一岁,西邻不戒于火,延爇将及卧室。举家徙避,陈氏守伯姬之戒,端坐不出。时西风大作,火势忽迎风返转,阖门得免于厄。天之厚待苦节,此其显而易见者也。闻绪澧之子亮采,已有声庠序,陈氏犹及见其孙之成名,食报正未有艾耳。
长洲蒋重光女,有至性。父病痪日久,女随生母晨夕侍。
会天暑,蚊集嘬遍体,婢媪辈欲挥之,女不可,曰:“蚊得一饱,便绝他噬,宁使噬吾肤,毋令再噬吾亲也。”婢媪为之泣下。其感人如此。女年十四,字同里陈珏,未娶而夭,女誓不再字。父母不忍夺其志,遂归于陈。持服如制,立嗣娶媳。而嗣子又殁,乃与孀媳抚遗腹孙廷椒,以养以教,守节三十余年而卒。廷椒呈请详题,得旌典焉。
译当时番禺茭塘湾是盗匪聚集之地,出没的盗匪有数百人,抢劫官民无数,地方大吏都不敢过问。李恭毅一到任,立即细致访查,得知实情,便与巴总督延三商议,委派汪臬使汪新、广州知府李天培率领一千余名士兵前去捕剿。官兵四面设伏,半夜击鼓呐喊冲入,直捣盗匪巢穴。巢穴名叫老鼠山,三面临海。盗首梁亚香听到风声,便率领他的同党抗拒捕拿。官兵奋勇争先,擒获盗匪一百多人。梁亚香见势不能抵挡,立即逃到海边,扳倒一棵枯树扔入海中,跳起来抱住树逃走。汪新命善于泅水的人驾小船追赶到海中,将他擒获。奏报皇上后,皇上嘉奖此事,命令严厉审讯他的同党。一个月后案件审结,共审得首犯和从犯一百八十人,查明被抢劫的案件数百起,全部在市场处以磔刑。又命令铸造一只大铁猫放在老鼠山镇压盗患,盗匪之风才平息。广东人因此编歌唱道:“广东真是快乐土,李巡抚来了。”正当皇上恩宠深厚时,他积劳成疾,终于死在任上。入殓时,只见他的面容和手足呈黄金色,光彩照人,也是一件奇事。刘文定公任宰相时,王司寇述庵因公事到他的宅第商议。当时已经半夜,天气非常寒冷,刘公叫三个儿子准备酒和肉干,但厨房和传膳之处已经空了,只找到几枚白枣来下酒,刘公自己也惭愧于食物简陋。然而他的俭朴品德达到如此程度,实在无人能及。丙辰年,征士、武林人桑■甫的父亲文侯家境贫寒,性情极其孝顺。他父亲患膈病,医生说必须用羊脂拌粥作为食物,文侯每天清早到市场买羊脂,煮粥供父亲食用。父亲去世后,文侯抱着锅哭泣,像小孩子一样。同乡人为他绘制《抱铛图》,并作诗记述此事。万光泰所作的一首最为悲切,诗说:“羊脂只有几合,米不过一捧,病父躺在床上只能喝粥。父亲能够喝粥,儿子也觉得甘美;一粒米胜过五鼎的肉。登上屋顶呼号,父亲的魂魄却无处归来;捆起柴薪,断了炉火,锅也显得无情。床前呼唤父亲,锅边悲哭;抱着锅哭了三天,锅仍然温热。唉!” 只恨自己不能化作锅中的米,临死时还能够让父亲吃进一匙。还说锅听不见,其实锅也是有耳朵的。” 高邮人夏醴谷之蓉,是雍正癸丑年进士,由教谕因荐举被选入翰林,主持福建乡试,督学粤东。他在讲授经学之外,又向人展示古文方面的学问,因此两省的文风都日益兴盛。他乘坐星轺所到之处,把所见所闻汇成篇章,著有《駪征集》。归田以后,他仍然每天从事校勘著述,手不释卷。凭借高尚的品德和盛大的声望,学者把他当作榜样。会稽人周学士长发,是雍正甲辰年进士,改任庶吉士,散馆后以知县任用,不久改任教职。乾隆初年,由于荐举重新进入祠馆。奉命前往嵩山、华山、江淮、吴山等地祭告。请假回乡探望母亲,皇上恩赐内缎和丰貂,命他回家为母亲祝寿,享有儒臣极高的荣耀。华亭人王厉斋祖庚,是相国文恭公的长孙。他幼年聪颖异常,文恭公喜爱他像自己,而且两人出生在同一甲子,所以给他取名祖庚,字生同。雍正丙午、丁未两年连续考中,榜下选为山西闻喜县县令,调任兴县。遇到旱灾,他申请开仓平价卖粮,不等上级批复,就命令百姓到粮仓买谷,百姓因此得以安定。乾隆丙辰年被荐举,奉召考试却没有考中,不久奉旨纂修经史。出任隰州知州,因政绩卓著被荐升顺德府,调任保定府。恭逢圣驾巡幸以及秋狝木兰等各项大典,多次受到召见,奏对都得到称许。在任八年,因政绩卓著又被荐举两次,但最终没有能够进入词馆,仍以此为遗憾。他的两个儿子绍曾、显曾都被选入馆,而他心中始终不快乐,也可见文人的旧习尚未忘却。山阴人胡雉威天游,两次考中副榜。乾隆丙辰年被荐举奉召考试,因正在服丧没有参加。第二年补试,又因试卷有污迹而被遗弃不用。他居住京师时,在宗伯兰枝家任馆职,早晚与人讨论学问、研读书籍,从未拿着名帖去求见公卿。仰慕他名声的公卿想见他一面,却始终不能如愿。每次在众人聚集的场合作文,落笔便写下数千字,见到的人无不赞叹佩服。他的骈体文保有唐代燕国公张说、许国公苏颋二人的遗风。适逢《一统志》编成,将要进呈皇上,鄂文端、张文和两位相国嘱托齐检讨召南撰写表文,齐召南推举胡雉威。鄂文端想招请他,最终他也没有前往。他就是这样意气任性,不肯屈居人下。桐城人张文和公七十岁寿辰,高宗赐给他一副对联说:“潞国公晚年仍然精神矍铄,吕端遇到大事仍然头脑清醒。” 常州人陈文恭公去世,皇上赐给一副对联说:“手执笏板而无愧于真正的宰相,入棺之后仍然是老书生。” 钱唐人梁文庄公请求休假奉养双亲,皇上赐诗说:“反而祝愿你晚些回朝,你家中的庆贺就更加深厚。”皇帝言语如此诚挚,由此可知君臣之间的契合是多么深厚。吴县陶部郎筱的妾李氏,二十四岁时守寡。她抚养自己所生的儿子望潜,直到他满月,并把他教养成人,为他娶妻。儿媳陈氏怀孕六个月时,望潜又去世了。当时陈氏刚满十七岁,悲痛得不想活下去,但勉强听从婆婆的命令,等待生下男孩以延续祭祀祖先的宗族血脉。后来她生下一个女儿,守寡的婆婆担心伤害儿媳的心,赶紧向族人请求,经族人共同议定,让犹子绪澧作为嗣子。又过了十年,李氏去世,计算下来她守节二十九年。陈氏命令绪澧按照惯例申请旌表,在墓道修建牌坊,牌坊高大壮丽。工程费用极多,几乎把簪子、耳饰等首饰全都典当变卖了,亲族都称赞她贤德。乾隆壬子年,陈氏四十一岁,西邻因不慎失火,火势蔓延将要烧到卧室。全家搬走躲避,陈氏遵守伯姬的训诫,端正坐着不肯出去。当时西风大作,火势忽然迎风返转,全家闭门得以免遭灾祸。上天厚待苦守节操的人,这就是明显可见的例子。听说绪澧的儿子亮采,已经在学校中有了声望,陈氏还来得及看到孙子成名,她所得的报应正远未结束。长洲人蒋重光的女儿,天性极其孝顺。父亲久病瘫痪,女儿跟随生母早晚侍奉。正逢天气炎热,蚊子聚集,叮咬遍了她的全身,婢女和老妇想把蚊子赶走,女儿不许,说:“蚊子得到一顿饱食,便会停止叮咬别处;宁可让它们叮咬我的皮肤,也不要让它们再叮咬我的亲人。”婢女和老妇都为此流下眼泪。她感动人心就是如此。女儿十四岁时,许配给同里人陈珏,陈珏还未成婚便夭折,女儿发誓不再改嫁。父母不忍违背她的志愿,于是让她归于陈家。她按照礼制服丧,立嗣并为嗣子娶妻。但嗣子又去世了,她便与守寡的儿媳一起抚养遗腹孙廷椒,对他供养并教导,守节三十多年后去世。廷椒上呈申请,详细奏报此事,获得旌表的典礼。
程香岩荫贵中乾隆己卯举人,授四川大竹令。有政声,公余以诗画自娱,翩翩一书生,绝不料其有干济才也。金川用兵,上官察其能,委办南路科多站,程以其子烈随行。西军失守,贼势方张,渐及科多。程下令籍隶役兵夫,尽力死守,数月贼不得逞。黠者教以火攻,贼乃积薪纵火。既炽,程身先出战,手刃二贼,遂遇害。其子亦不屈死。事闻,赠道衔,祭葬荫赉如例。若程君父子,可谓忠孝萃于一门矣。
●卷十五
高宗纯皇帝御极六十年,寿寓宏开,笃生人瑞。各直省奏报耆民五世同堂、亲见七代八代者,屡见邸抄,然未有如长洲蒋氏之盛者。乾隆丙寅春,内阁中书应焻之祖文源年九十,配张氏年八十九。翰林院编修元益之祖文涵年八十九,配顾氏年八十八。俱五世同堂,亲见八代。应焻、元益同日给假,回籍祝寿,海内荣之。时徐雨峰士林为巡抚,制联称祝云:“登甲登科,五代儿孙绕膝。难兄难弟,九旬夫妇齐眉。”洵为熙朝盛事。
乾隆庚戌,恭逢高宗纯皇帝八旬万寿。先期有诏,以戊申乡试己酉会试为正科,己酉乡试庚戌会试为恩科。己酉典江南试者胡阁学高望、贺考功贤志选士公明。闱中向例,于万寿节将各房考首先呈荐之卷,取中一名,名曰恩卷。然间有二三场疵累或事故不到,不能入彀者。是科金山令奉天于沧来鳌图房中首荐一卷,主司亟加称赏,即时批中。及填榜,拆阅弥封姓名,乃知是卷为元和王寿祺。主司监临及监试帘官辈,无不额手称庆。圣天子寿考作入,髦士嘉名适符瑞应也。
长洲钱宫声中谐,康熙己未博学鸿词科,官翰林院编修。
时汤文正公为江苏巡抚,赠以题额曰“奎壁凝晖”。乾隆己亥,宫声元孙棨以第一人举于乡。辛丑公车北上时,梦五色云自空飞下,中有苍龙直前蟠舞,因以左手持龙角,右手取笔,大书熙朝新语。“奎壁凝晖”四字于龙头上,龙即腾空去。寻中会状。自前明正统商文毅公辂后,三百三十六年来一人,自唐元和张公又新至是,九百七十六年中第八人也。高宗纯皇帝御制三元诗赐之,有“王曾如可继,违弼我心存”之句。草茅新进,而简在帝心如此,岂非厚幸与?
乾隆甲辰,余在四川成都府城隍庙见一道士,清癯如鹤,发半白,问其年,曰:“不知也。”因言今岁圣驾南巡,惜未得瞻仰天颜。余异其言,因问:“吾师曾至江浙否?”道士备述圣祖六幸江浙诸庆典,并沿途景亭名胜所在,历历如绘。非躬逢其盛者不能道,殆二百岁人也。
崇化屯属之刮耳岩,为大金川要道,蜿蜒线栈,约长三里。
山岩如削,石壁崚。,俯耸作欲堕状。下视大江,苍茫无际,涛声雷动,往来者扪壁附石,转侧伛偻,势与俱倾,苟一瞑眩,颠蹶无底。王师平定噶拉依,循岩筑石为栏。行人过此,咸诵阿文成公之伟烈。北行七十里,名龙登碉,即福贝子驻兵处。
福贝子康安,后追封郡王,大学士傅忠勇公次子。年十九,以头等侍卫统兵,随定西温将军福征大金川叛酋莎罗奔,进驻龙登碉。木果木兵溃,贝子以众寡不敌,且战且退。行至刮耳岩,痧胀坠马,家人恐惧,委之而遁。重庆营战兵王贵见贝子呻吟草中,奇其状貌,负而疾驰七十里,抵沃什站。适阿文成公自西路撤兵至沃,一面饬令随营太医诊视,立遣将备以安舆,送入关。五十年,贝子节制全蜀,阅兵至渝,忆及王贵刮耳岩之功,立谕镇将查访。时王贵辞粮已久,孑然一身,补履为业以自给。贝子既悯其迈,又感其劳,欲官千夫长以酬之。王因年老力辞,贝子知其性耽麹蘖,为置千金之产,俾得醉饱终其身。蜀人咸称王之淳朴,而多贝子之勇于报德也。
乾隆辛未四月,圣驾南巡至山东,抚臣准泰奏称:“山东熙朝新语。之沂州府,旧为琅琊郡地,嗣号临沂,本朝因之曰沂州,寻升为郡。考之《通志》,该地为汉臣诸葛亮及晋臣王祥、王览,唐臣颜杲卿、颜真卿故里,是以城内旧有景贤祠,为合祀亮与祥、览及杲卿、真卿等五臣之所。及忠孝祠专祀亮、祥于内。
今各祠宇虽皆年久堙圮,而志乘载之,里民思之,并有诸葛城、孝感河诸遗迹存焉。此五臣者,如诸葛亮之鞠躬尽瘁,殚忠汉室,伟业丰功,史册炳然。至如王祥之纯孝格天,王览之友于感母,洵皆至性出于醇笃,非仅为一代名臣已也。若夫颜杲卿、颜真卿之节烈萃于一门,孤忠标于千古,尤为正气凛然。是亮等不独学术事功,彪炳载籍,且其忠孝友悌,实为千古人伦坊表。今事远年湮,各迹虽沈榛莽,然里民之怀想芳徽,犹昭昭可考。兹当我皇上翠华巡狩,聿修庆典。可否仰恳天恩,将此五臣,或赐匾额,或赐诗章。一经圣主褒嘉,则五臣之忠孝亮节,既得上随奎藻天章,永垂不朽,而圣主表忠教孝之化,益觉光昭万祀矣。“奏上,蒙赐七言诗一首,旷典也。
译程香岩荫贵中乾隆己卯年举人,被授为四川大竹县令。他有政绩声望,公务之余以诗画自娱,风度翩翩如一个书生,完全看不出他有办事治政的才能。金川用兵时,上级察知他的才干,委任他办理南路科多站事务,程荫贵带着儿子程烈同行。西路军失守,盗匪势力正盛,逐渐逼近科多。程荫贵下令登记役夫和士兵,竭尽全力死守,几个月内盗匪不能得逞。狡猾的盗匪有人教他们用火攻,于是盗匪堆积柴薪纵火。火势已经烧旺,程荫贵亲自率先出战,亲手杀死两个盗匪,随即遇害。他的儿子也不屈服而死。事情上报后,赠给道员的官衔,祭祀、安葬和荫封赏赐都按惯例办理。像程氏父子这样,可以说忠孝集中于一家了。●卷十五 高宗纯皇帝在位六十年,福寿宏大昌盛,特别降生了长寿祥瑞之人。各直省奏报年长百姓五代同堂、亲眼见到七代八代同堂的事,屡次见于邸报,但没有像长洲蒋氏这样兴盛的。乾隆丙寅年春,内阁中书应焻的祖父文源九十岁,祖母张氏八十九岁;翰林院编修元益的祖父文涵八十九岁,祖母顾氏八十八岁。两家都是五代同堂,亲眼见到第八代。应焻、元益同一天请假回籍祝寿,天下人都以此为荣。当时徐雨峰士林任巡抚,制作对联称贺说:“登甲登科,五代儿孙环绕膝下;难兄难弟,九旬夫妇举案齐眉。”确实是熙朝的盛事。乾隆庚戌年,恭逢高宗纯皇帝八十万寿。此前已有诏令,规定戊申乡试、己酉会试为正科,己酉乡试、庚戌会试为恩科。己酉年主持江南乡试的是阁学胡高望和考功贺贤,他们选拔士子公正明允。考场中按惯例,在万寿节那天把各房考官首先呈荐的试卷送上来,取其中一份录取,称为恩卷。但有时因为二三场试卷有瑕疵,或因事故未能到场,便不能合格。这一科,金山知县、奉天于沧在鳌图房中首先推荐了一份试卷,主考官急忙加以称赏,当即批示录取。等到填榜,拆开弥封查看姓名,才知道这份试卷是元和人王寿祺所作。主考、监临、监试以及帘官等人,无不拍手称庆。圣明天子享有长寿,录取的杰出士子又恰好符合祥瑞征兆。长洲人钱宫声中谐,是康熙己未年博学鸿词科出身,官任翰林院编修。当时,汤文正公任江苏巡抚,赠给他一块题额,上题“奎壁凝晖”。乾隆己亥年,宫声的曾孙棨在乡试中考取第一名。辛丑年赴京参加会试时,他梦见五色云彩从天空飞落,云中有一条苍龙径直向前盘旋飞舞;于是他左手握住龙角,右手拿笔,在龙头上大书“熙朝新语”四字,龙随即腾空而去。不久,他在会试和殿试中都考中,成为状元。自前明正统年间商文毅公辂以后,三百三十六年来只有他一人;从唐元和年间张公又新以来,到他为止,九百七十六年中也只有第八人。高宗纯皇帝亲自作《三元诗》赐给他,其中有“王曾如可继,违弼我心存”两句。他本是出身草野的新进士,却受到皇帝如此垂青,难道不是极大的幸运吗?乾隆甲辰年,我在四川成都府城隍庙见到一位道士,清瘦得像鹤一样,头发已经半白。我问他的年岁,他说:“不知道。”于是他谈到今年圣驾南巡,只可惜没有机会瞻仰皇帝的容颜。我对他的话感到奇异,便问:“吾师曾经到过江浙吗?”道士详细叙述圣祖六次巡幸江浙时的各种庆典,以及沿途景亭和名胜所在,说得一清二楚,如同亲眼所见。不是亲身赶上那盛事的人,不能说得这样详细;他大概是活了将近二百岁的人。崇化屯所属的刮耳岩,是大金川的要道,栈道沿山蜿蜒,约有三里长。山岩像削成的一样,石壁高峻险绝,俯临而耸立,呈现出仿佛要坠落的样子。向下看大江,苍茫无边,涛声如雷。过往行人只能摸着石壁、贴着岩石前进,转身侧行,弯腰曲背,形势仿佛也要随岩壁一起倾倒;如果稍一眼花头晕,就会跌落无底。王师平定噶拉依后,沿着岩壁砌石修筑栏杆。行人经过这里,都诵念阿文成公的伟大功绩。向北走七十里,有一处叫龙登碉的地方,就是福贝子驻兵之处。福贝子康安后来追封为郡王,是大学士傅忠勇公的次子。他十九岁时,以头等侍卫的身份统领军队,跟随定西温将军福征讨大金川叛酋莎罗奔,进驻龙登碉。木果木兵败后,贝子因兵力少而不能抵敌,只得边战边退。走到刮耳岩时,他因痧胀从马上坠下,家人十分恐惧,丢下他逃走了。重庆营战兵王贵看见贝子在草丛中呻吟,觉得他的相貌不同寻常,便背起他迅速奔驰七十里,抵达沃什站。正好阿文成公从西路撤兵到沃什站,一面命随营太医为他诊治,一面立即派将领准备安舆,把他送入关内。乾隆五十年,贝子统辖全蜀,检阅军队来到重庆,想起王贵在刮耳岩救护自己的功劳,立即下令镇将查访。那时王贵辞去粮差已经很久,孤身一人,以补鞋为业来养活自己。贝子既怜悯他年老,又感念他的劳绩,想授予他千夫长的官职作为酬报。王贵因年老而坚决推辞,贝子知道他喜欢饮酒,便为他置办了价值千金的产业,使他能够终身吃饱喝醉。蜀人都称赞王贵淳朴,同时也称许贝子勇于报答恩德。乾隆辛未年四月,圣驾南巡到山东,巡抚准泰上奏说:“山东的沂州府,旧日是琅琊郡的辖地,后来称为临沂,本朝沿用这一名称,称为沂州,不久又升为郡。考查《通志》,此地是汉臣诸葛亮、晋臣王祥和王览、唐臣颜杲卿和颜真卿的故乡。因此,城内旧有景贤祠,是合祀诸葛亮、王祥、王览、颜杲卿、颜真卿五位臣子的地方;另外还有忠孝祠,专门在其中祭祀诸葛亮和王祥。如今各座祠宇虽然都因年代久远而淤塞倾圮,但地方志仍有记载,乡里百姓仍然怀念他们,并且还有诸葛城、孝感河等遗迹留存。这五位臣子,像诸葛亮那样鞠躬尽瘁,竭尽忠诚于汉室,伟大的事业和丰厚的功绩在史册上光辉显著。至于王祥的纯孝感动上天、王览的友爱兄长感动母亲,也确实都是出于深厚纯真的天性,并不只是一个时代的名臣而已。至于颜杲卿、颜真卿叔侄一门所集中体现的节操和烈性,孤忠更是标举于千古,尤其显得正气凛然。因此,诸葛亮等人不只是学术和功业在典籍中光耀显著,而且他们的忠、孝、友爱兄弟,确实是千古人伦的表率。如今事隔久远,年代湮没,各处遗迹虽然都沉没在荆棘荒草之中,但乡里百姓追怀他们的美德,仍然清楚可考。现在正值我皇上巡狩,各地修治庆典。是否可以仰仗天恩,将这五位臣子分别赐予匾额或诗章?一经圣主褒奖赞美,那么五位臣子的忠孝和高尚节操既能随着皇帝的文辞和天章永垂不朽,而圣主表彰忠臣、教导孝道的教化,也会更加光耀万世。”奏章呈上后,承蒙赐七言诗一首,真是空前的典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