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六
钱唐钱声谷槐,弱冠游庠,屡困场屋。尝祈梦于忠肃祠,梦忠肃示一纸,大书十六字曰:“尚早尚早,来不凑巧。若问功名,绿衣人小。”醒而不乐,谓中期尚远也。然绿衣句不解熙朝新语。所谓。嘉庆甲子,潘芝轩司农典浙江试,声谷始领荐,年已六旬。谒见座主,询及入学年岁,具以实对。潘拱手致敬曰:“前辈前辈,是年家大人入学,某尚未生也。”因悟梦兆之巧。
此事与刘子壮梦出朱之弼房中相似。
嘉庆辛酉,郫县天后宫紫橦花盛开,花类牵牛。有小鸟翔鸣其间,丹喙金距,文彩遍体,形似凤而小,群鸟随之不可胜数。居人以得见为祥,不能比岁然也。石门顾辑五述。嘉庆乙丑三月,简州徐刺史鼎奉檄赴嘉定催铜。夜梦五人从东来,自称行疫使者,将赴成都。问何时回去,曰过年看龙灯方回。后徐回省,适见瘟疫流行,忆及所梦,告之总督。令府县晓谕民间,以五月朔大张灯火,如元宵故事。自锦江门以达盐市口,金鼓震地,灯火烛天,花炮烟火彻夜不绝。各官复捐俸,延僧道设坛诵经。如是者五日,时疫遂平。岂厉鬼亦可以术绐之耶?或曰,是良有司恫■在抱,足以感嘉祥而消沴气也。
播州老瀛山之白瀛观,志称老君修炼于此山。门前石梯百余级,水经石窦中,淙淙可听。崖上镌“梯步鸣琴”四大字,笔力苍劲。山门之左,瀑布千尺从崖泻下,仿佛庐山面目。观之南,两峰夹峙处跨以石桥,势若飞虹,下临绝壑,名曰飞仙桥。桥南石笋一株,峻削直上。石下一洞,内供大士像,题曰“卧云枕月。”石笋稍南有玉井焉,甃以白石,覆以松桧,相传饮此者多寿。棋盘崖石几石椅,状皆极肖,远望之如悬峭壁间,崖路一线,猱援而上,山上异景颇多,不能殚述。其最奇者莫如香碑,削壁万仞,崖际忽吐一石如舌形,大似三间屋,围以石楠。香碑嵌石壁上,字类古篆文,模糊不甚可辨,游人以绢拭之携归,其香经月不散。从玉井左转,以铁链承木架浮梁,以达香碑。余于甲子春过播州,游白瀛观。见一老道士,类百余岁人,操秦音,喜著高脚木屐,其行甚捷。问其年,笑熙朝新语。而不答。或曰明季避流冠时即居此,国初时尚与乡先生赋诗赠答,年来益与世俗相远。观中住持即其徒孙,年亦九旬矣。盖道士皆饮玉井泉者,故多寿云。
邛州火井,槽产盐而乏柴草,灶户全赖井火以煎熬。色类萤火,以猪尿胞吸其气,能携之远方。用大针刺一孔,以火爇之即然,光大如豆,终夜不灭。余过邛州时曾亲试之。
余幼时读《庄子》“北溟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鹏,其翼若垂天之云。”以为庄叟寓言,未必实有是物也。后阅《南汇县志》载,国初时有大鱼过海口,其高如山,蠕蠕而行,过七昼夜始尽,终未见其首尾。嘉庆甲子,山东登州府蓬莱县滨海处,一日忽有大鸟从空飞过,两翼垂天,昼为之暝。城内外人观者亿万,咸恐惧罗拜。逾时始不见。岂即《庄子》所谓鲲鹏耶?
嘉庆丙子十月,江苏海州据报沿海有大鱼一头,两目已剜去,计长三十六丈,目背脊至腹,高七丈有余。居民咸脔食之,其肪甚厚,腥不可闻。较诸《南汇县志》所载,渺乎小矣。
嘉庆丁巳,南康谢蕴山启昆为浙江布政使。辟署中园屋,得永平砖八块。大喜,以为晋惠帝时物,遂名此室曰“八砖书舫。”赋诗纪之,一时和者百余人。或以为明永平厂所造,非晋砖也。方伯曰:“区区瓦砾,何足深究?”尝见鉴古家每得一物,龂龂聚讼,甚至穿凿附会。何不如方伯之见超也?
无锡唐孝女素,少有至性。慕北宫女之为人,居惠山之麓,卖书画以养父母,至老不字。士大夫重其人,往往函金购尺帧,视若奇珍。嘉庆初,邑绅请于有司,详题得旌典。闻今尚健在,年近七十矣。
长洲张孝女寿姑,居浒墅关,有殊色,尤精女工。髫年丧母,其父为之择婿某,喜狭邪游,染恶疮,溃烂无人理。舅姑熙朝新语。不得已,央原媒退婚。女父本窭人,心窃喜,盖关部丁胥艳女久,争欲聘之,千金可立致也。女持不可,曰:“儿一人宁字两姓耶?”父曰:“吾小家,何所忌?”女曰:“家有大小,礼无大小也。儿愿终身事父,十指足以供甘旨矣。”父悯而从之。后父病,奉侍四十余日,目尽肿。夜祷天,愿以身代,刲臂肉以进,病良已。阅三年,父又病,奉侍吁祷如昔,仍刲肉以进,愈匝月而殁。女出衣饰,尽鬻之以治丧具。既葬归,自沉于宅后尤家浜。时六月盛暑,殓之日面色如生,异香喷溢,闾里咸为叹息。嘉庆甲戌,得旌如制。
嘉庆甲戌春,潞河白洗马镕督学安徽。幕士吴秋舫潮访知青阳徐孝子事,闻于使者。使者曰:“表微励俗,余之责也。”
译钱唐人钱声谷槐,二十岁时进入县学,多次困顿于科场。他曾在忠肃祠祈求梦兆,梦见忠肃公给他看一张纸,上面写着十六个大字:“还早还早,来得不巧。若问功名,绿衣人小。”醒来后很不高兴,认为自己中式的日期还很遥远。但“绿衣人小”这句话无法理解〔原文此处有疑误〕。嘉庆甲子年,潘芝轩司农主持浙江乡试,钱声谷才考中乡荐,年纪已经六十岁。拜见座主时,潘芝轩问起他入学的年份,钱声谷如实回答。潘芝轩拱手致敬说:“前辈,前辈!那一年家父已经入学,而我还没有出生。”钱声谷这才明白梦兆应验得多么巧妙。这件事和刘子壮梦见自己从朱之弼房中出来的故事相似。嘉庆丙子年,郫县天后宫的紫橦花盛开,花朵像牵牛花。有小鸟在花间飞翔鸣叫,红色的喙、金色的爪,周身布满文彩,形状像凤凰而较小,群鸟跟随它,数也数不清。当地居民把能够看见它视为祥瑞,但这种事情并不是每年都有。石门顾辑五记述。嘉庆乙丑年三月,简州徐刺史鼎奉檄前往嘉定催收铜材。夜里梦见五个人从东方来,自称是行疫使者,将要前往成都。他问什么时候回来,对方说过年看龙灯时才回来。后来徐鼎回到省城,正好看见瘟疫流行,想起梦中之事,便告诉总督。总督命令府县向民间晓谕,在五月初一大规模张灯,按照元宵节的旧例办理。从锦江门一直到盐市口,锣鼓声震动大地,灯火照亮天空,花炮烟火整夜不断。各级官员又捐出俸禄,请僧人、道士设坛诵经。这样持续了五天,时疫便平息了。难道厉鬼也可以用这种方法欺骗吗?有人说,这是因为良有司把百姓的疾苦放在心上,足以感动上天的嘉祥,从而消除灾气。播州老瀛山的白瀛观,地方志称老君曾在这座山上修炼。观门前有一百多级石梯,水从石孔中流过,淙淙的声音清晰可闻。崖壁上刻着“梯步鸣琴”四个大字,笔力苍劲。山门左边,瀑布从千尺高的悬崖上倾泻而下,仿佛庐山的景象。道观南面,两座山峰对峙,中间架着一座石桥,形势像飞虹,下临深不可测的山谷,名叫飞仙桥。桥南有一根石笋,陡峭削直,直冲而上。石笋下面有一个洞,里面供奉着大士像,题名为“卧云枕月”。石笋稍南有一口玉井,用白石砌成,上面覆盖着松树和桧树,相传饮用这里的水就多长寿。棋盘崖上的石桌和石椅,形状都非常相像,远远望去,仿佛悬在陡峭的崖壁之间。崖上的道路只有一线宽,要像猿猴一样攀援而上。山上奇异的景色很多,不能全部说尽。其中最奇特的莫过于香碑:万仞高的削壁之间,崖边忽然伸出一块舌头形状的石头,大得像三间房屋,周围有石楠环绕。香碑嵌在石壁上,字形像古篆文,模糊不太能够辨认。游人用绢擦拭后带回去,香气过了一个月还不消散。从玉井向左转,用铁链承托木架搭成浮桥,通到香碑那里。我在甲子年春天经过播州,游览白瀛观。见到一个老道士,看起来像有一百多岁的人,说着秦地口音,喜欢穿高底木屐,走路非常快。我问他的年龄,他只是笑,并不回答〔原文此处有脱文或误字〕。有人说,他在明朝末年躲避流寇时就居住在这里,清朝初年还曾和乡里的先生们作诗唱和,近年来越发远离世俗。观中的住持就是他的徒孙,年纪也已经九十多岁了。大概道士们都饮用玉井的泉水,所以大多长寿吧。邛州有火井,盐槽出产盐却缺少柴草,灶户全靠井中火来煎熬。火的颜色像萤火,用猪尿泡把火气吸进去,能够带到远方。用大针刺开一个孔,用火一点就燃烧起来,光亮像豆子一样大,整夜不熄灭。我经过邛州时曾亲自试过。我小时候读《庄子》说:“北海有条鱼,它的名字叫鲲。鲲变化成鹏,它的翅膀像垂挂在天空的云。”当时以为这是庄子的寓言,未必真有这样的东西。后来读到《南汇县志》记载,清朝初年有一条大鱼经过海口,高得像山一样,蠕动着前行,经过七个昼夜才完全过去,始终没有看见它的头和尾。嘉庆甲子年,山东登州府蓬莱县滨海一带,有一天忽然有一只大鸟从空中飞过,两翼仿佛垂到天边,白天因此变得昏暗。城内外观看的人有亿万之多,都恐惧地围绕跪拜。过了一段时间才看不见了。难道这就是《庄子》所说的鲲鹏吗?嘉庆丙子年十月,江苏海州据报告沿海有一条大鱼,双眼已经被挖去,计算有三十六丈长,从眼睛后面的脊背到腹部,高七丈多。居民都割取鱼肉来吃,它的脂肪非常厚,腥味令人难以忍受。和《南汇县志》记载的相比,就显得小得多了。嘉庆丁巳年,南康人谢蕴山启昆任浙江布政使。他开辟署中的园屋,得到八块永平砖。十分高兴,认为这是晋惠帝时期的遗物,于是把这间屋子命名为“八砖书舫”。他作诗记述此事,一时唱和的人有一百多人。有人认为这是明代永平厂制造的,并不是晋代的砖。布政使说:“区区瓦砾,有什么值得深究的?”我曾看见鉴古家每得到一件东西,就为细枝末节争论不休,甚至穿凿附会。哪里比得上布政使的见识超然呢?无锡唐孝女名素,年轻时就具有极其深厚的孝心。她仰慕北宫女的为人,居住在惠山脚下,靠卖书画奉养父母,直到老年也没有出嫁。士大夫敬重她的为人,常常写信送金购买她的小幅书画,把它们看作珍奇之物。嘉庆初年,县里的士绅向有关官员申报,详细题请后,她获得了旌表的典礼。听说她如今还健在,年纪已经将近七十岁了。长洲人张孝女寿姑,住在浒墅关,容貌很美,尤其精通女红。她幼年丧母,父亲替她选定了某人做女婿,但此人喜欢寻欢作乐,染上恶疮,溃烂后没有人照料。男方的父母〔原文此处有脱文或误字〕不得已,请托原来的媒人退婚。寿姑的父亲本来是贫穷人家,心里暗自高兴,因为关部的丁役和书吏早已垂涎她的美貌,争着想聘娶她,千金马上就可以到手。寿姑坚持不同意,说:“女儿一个人,难道要嫁给两姓吗?”父亲说:“家境有大小之分,礼法却没有大小之别吗?”寿姑说:“家有大小,礼却没有大小。女儿愿意终身侍奉父亲,十根手指足以供养父亲享用甘美食物了。”父亲怜悯她,便同意了。后来父亲生病,她侍奉了四十多天,双眼全都肿了。她夜里向上天祈祷,愿意用自己的身体代替父亲受病,并割下臂肉给父亲服用,父亲的病完全好了。过了三年,父亲又病了,她像从前一样侍奉并祈祷,仍然割肉给父亲服用;父亲病愈一个月后去世。寿姑拿出衣服首饰,全部卖掉来置办丧葬用品。安葬父亲后回到家中,她投身宅后尤家浜自尽。当时正是六月盛暑,下葬那天她的脸色还像活人一样,散发出奇异的香气,乡里人都为此叹息。嘉庆甲戌年,按照制度获得旌表。嘉庆甲戌年春天,潞河白洗马镕任安徽学政。幕僚吴秋舫潮访知青阳徐孝子的事情,便把它告诉了学政。学政说:“表彰隐微的善行、勉励风俗,是我的责任。”
按试日,询诸生,皆曰信。遂表其庐曰:“至性感人。”并为之传,其略曰:孝子姓徐氏,名守仁,世业农。孝子四岁而孤,未尝读书。事母孝,晨昏视问悉如礼。为人佣,得值则市酒肉归奉母。母呼孝子共食,辄以持斋谢,盖不忍分其甘也。母年七十六而终,孝子哀慕若孺子。既葬,孝子露处墓侧,号泣十余日,蛇虺附体不顾也。乡人怜而为之庐,且饮食之。孝子乃并奉其父木主以居。有吊问者,镪楮外悉不受。既免丧,或劝之归。孝子曰:“必俟母过八十寿而后归。”于是守墓凡四十有二月,归时则鬓发垂一尺许矣。使者闻而叹曰:“吾人自束发受书,少而负笈,长而服官。大抵奉亲之日少,而违亲之日多。及抱恨终天,又或牵于尘累,求如孝子之尽礼者终不可得。
乃致父母有富贵子不如有贫贱子。可胜痛哉。“
昆山徐孝子者,轶其名,大司寇乾学之玄孙也。父某为邑诸生,放诞不善治生,家赀荡然,生徒亦散尽。孝子年十三,学未竟,即为县胥钞写,得值以奉父母。父故嗜酒,每饭无三爵不能举箸,孝子力不给,贳于肆。久之不能偿,恐市侩之怒熙朝新语。之也,日过肆中,学柳敬亭,抵掌谈《三国》、《随唐演义》,声色俱肖。市人悦之,竟不问酒值。已而遂佯狂歌唱,藉此易酒肉,甘旨幸无阙。父殁母病,孝子又苦目眚,不能作书,居然抱弦索弹盲词,以为故业矣。昆邑于雍正十年分设新县曰新阳,另建城隍庙于城东之罗汉桥,即叶文敏家半茧园故址也。
孝子每日歌于斯,听者云集,日将午辄告归,强留之则泣下。
众异之,或尾之去。则以所得金钱市饮膳归,母食已馂而后复来,率以为常。或询其家世,则伪为聋状,憨笑而已。盖以操术既卑,不欲污先人门阀也。其母死,孝子遂不见。或曰自沈于河矣。众呼之曰“徐痴。”呜呼!是真痴也耶?是孝子也。
亟书之以寤世之不痴而痴者。
嘉庆庚申恩科,浙江解元崔懋骃,嘉兴人,江南解元崔锡华,荆溪人,系近族分居,占籍两省,同时领解首。次年辛酉正科,江南解元崔暄,即锡华一家。同族两科三解元,古所未有。
山东诸城刘沁芳尚书祖母颜太夫人,前相国文正公之继配,文清公之母也。嘉庆辛未,尚书督学江南,迎养太夫人于江阴使署。值太夫人九十诞辰,文清公恭奉恩命,前赴江南为母介寿。天章炳耀,锡予便蕃,朝野荣之。公卿大夫各有嘏辞联句赠行,记其一联云:“帝祝期颐,举朝祝期颐,合三代之门生,亦共祝期颐,八座恩荣昭海内。夫为宰相,哲嗣为宰相,备六官之文孙,又将为宰相,九旬福曜荫江南。”一时传诵,洵古今所罕有也。
嘉庆丁巳,忻州崔酉山映辰令山东兰山时,署中有老民池姓者,担水夫也。相传自康熙间受雇供役,其时年已四旬,生平无所嗜好,亦未有室家。所得佣值辄分给其曹偶,人咸昵之。
历任县令亦知其愿自勤,令督率诸夫,俨然颐指气使,不徒恃熙朝新语。力作矣。乾隆三十年,年逾九十,循例宜邀粟帛之赐。令欲为之请,池坚辞曰:“小人薄福相,天特予之寿,幸矣。一旦廖膺恩锡,恐折将来寿算。盍少留之,以绵未尽之年乎?”令韪其言,事遂寝。至是,酉山为之详请题咨,蒙赏六品顶带,时年一百二十六岁。余在兰山亲见其人,体癯而神清,声啾啾如婴儿,隆冬常科首,汗气蒸蒸上腾。庶几其能葆真者。
四川松茂河,水湍急,力如劲弩,不宜舟楫。乃施石柱于两岸,绳亘其水,上系木莆,其名曰橦欲渡者以绳自缚于橦,两手缘索而进,即至彼岸,复自解之。嘉庆甲子,蜀人张远峰言,其曾祖某弱冠时过此河,缚甫竟辄解,身已离橦,瞑眩欲堕,恍惚中似有人为之维系,又从而推挽之者,因得渡。后生八子二十孙,及见曾孙十一人而殁,寿八十有九。谚云:“大难不死,必有大福。”不其然乎?
嘉庆庚午四月,高邮州西门外监湖石堤倾圮,河帅委员修筑。有州署幕友夏友香者,督工役往来于堤上。曰将暮矣,忽见湖中城市显然,林木繁茂,断岸一带小桥亘之。桥旁有斥堠,列栅、拒马咸备,桥上有人持破伞,作迎风急走势。而柳阴之下,二驴龁噬于其间。其时落日沉山,暮霞四起,适当湖中城门隙处。金碧万道,沿堤水纹如縠,与夕阳相激荡,光怪陆离,不可名状。城中炊烟缕缕,人影幢幢,杰阁嵯峨,浮图高耸,钟声如在耳也。晚风乍起,而所谓城市、林木、桥亭斥堠者,渐淡渐远,然已数刻矣。尝闻山东登州莱州有海市,四川青城锦城有山市,今高邮更有湖市,亦奇观也。
长洲蒋竹浦封翁,以厚德推重乡里,督课子侄,期望甚殷。
译考察巡视的那天,他询问各位生员,大家都说确实如此。于是为徐孝子的住宅题匾“至性感人”,并且替他作传,大意说:孝子姓徐,名守仁,世代务农。孝子四岁时父亲去世,从未读过书。他侍奉母亲很孝顺,早晚问候,都完全合乎礼法。他替人做雇工,得到工钱后就买酒肉回来奉养母亲。母亲叫孝子一同吃饭,他总是以自己持斋为由推辞,其实是不忍心分吃母亲的美食。母亲七十六岁去世,孝子悲哀思慕,像幼儿一样。下葬以后,孝子露宿在墓旁,号哭了十多天,蛇虫爬到身上也不顾。乡人怜悯他,为他搭建庐舍,并且供给他饮食。孝子于是连同父亲的木主一起居住。有来吊唁慰问的人,除钱财纸札以外,其他东西一概不接受。服丧期满后,有人劝他回家。孝子说:“一定要等母亲过了八十岁寿辰以后才回去。”于是守墓总共四十二个月,回去时鬓发已经垂下一尺多长。学政听说后叹息说:“我们这些人从束发起就接受读书教育,年轻时背着书箱求学,长大后出仕做官。大体上侍奉父母的日子少,离开父母的日子多。等到抱憾终身,有时又被尘世事务牵累,想求得像孝子这样尽到礼数的人,终究不可多得。竟然导致父母有富贵的儿子,还不如有贫贱的儿子。这难道不令人极其悲痛吗?” 昆山徐孝子,姓名已经失传,是大司寇乾学的玄孙。父亲某人是县里的生员,放纵不羁,不善于经营生计,家产荡然无存,学生也全部散尽。孝子十三岁时,学业还没有完成,就替县衙书吏抄写文书,挣得工钱来奉养父母。父亲过去嗜酒,每顿饭没有三杯酒就不能拿筷子吃饭,孝子力量不足,只好到店里赊酒。时间久了无法偿还,害怕市井商人的恼怒〔原文此处有脱文或串入文字〕,便每天经过店中,学柳敬亭的样子,拍着手讲《三国》《随唐演义》,声音和神态都很像。市民喜欢听,竟然不再追问酒钱。不久,他便假装发狂歌唱,借此换取酒肉,使父亲母亲的美食供养幸而没有中断。父亲去世、母亲生病后,孝子又苦于眼睛生翳,不能抄写,于是竟然抱着弦索弹唱盲词,把它当成旧业。昆山县在雍正十年分设新县,名叫新阳,又在城东罗汉桥另建城隍庙,那就是叶文敏家半茧园的旧址。孝子每天在那里歌唱,听众云集;每天将近中午时,他总是告辞回去,如果强行挽留他,便会流下眼泪。众人都觉得奇怪,有人跟踪他离开。他就用所得的钱买些饮食回去,等母亲吃完剩饭后,自己再回来,常常如此。有人询问他的家世,他就装聋,憨憨地笑笑罢了。大概是因为他所操持的技艺太卑微,不愿玷污祖先的门第。母亲去世后,这个孝子就不见了。有人说他投河自尽了。众人称他为“徐痴”。唉!这真是痴吗?这是孝子啊。赶紧把这件事写下来,用来警醒那些并不痴却装痴于世的人。嘉庆庚申恩科,浙江解元崔懋骃是嘉兴人,江南解元崔锡华是荆溪人;两人属于近支宗族,分居两地,分别占籍浙江、江南,却同时考中乡试第一名。第二年辛酉正科,江南解元崔暄,就是崔锡华一家的人。同族两科出了三个解元,这是古来没有过的事。山东诸城刘沁芳尚书的祖母颜太夫人,是前相国文正公的继室,也是文清公的母亲。嘉庆辛未年,尚书任江南督学,便把颜太夫人迎养在江阴的督学署中。恰逢太夫人九十岁寿辰,文清公恭敬地奉着皇帝的恩命,先到江南为母亲祝寿。皇帝所赐的诏章光彩显赫,赏赐丰厚,朝廷内外都以此为荣。公卿大夫各自作寿辞和联句为他送行,其中有一联说:“皇帝祝愿老人享有期颐之寿,满朝也祝愿她享有期颐之寿,连同三代门生也一同祝愿她享有期颐之寿;八座之位所带来的恩荣,显耀于海内。丈夫做过宰相,贤子也做宰相,六官中的文孙齐备,而且还将有人做宰相;九十岁的福星,荫庇着江南。”这副联句一时传诵,确实是古今少有的事情。嘉庆丁巳年,忻州人崔酉山映辰任山东兰山县令时,署中有一个姓池的老人,是挑水工。据说他从康熙年间起就受雇服役,当时已经四十岁,平生没有什么嗜好,也没有娶妻成家。他所得的佣钱总是分给同伴,大家都很亲近他。历任县令也知道他甘愿勤劳,便让他督率各个挑水工,俨然可以颐指气使,并不只是倚仗《熙朝新语》所说的情形。他一直勤力劳作。乾隆三十年,他年过九十,按例应当得到赏赐粮食和绸帛。县令想替他上请,池老坚决推辞说:“小人福薄相浅,老天特意赐我长寿,已经很幸运了。一旦轻率地接受恩赐,恐怕会折损将来的寿数。何不暂且留下这些恩赐,用来延续我尚未尽的余年呢?”县令认为他说得对,此事于是搁置了。到这时,崔酉山替他详细申报请求题奏,获赏六品顶带,当时池老已经一百二十六岁。我在兰山亲眼见过这个人,他身体瘦削而精神清明,声音细小得像婴儿,隆冬时常常光着头,热气腾腾地向上蒸发。或许这就是能够保全真性的人吧。四川松茂河水流湍急,力量如强弩射出的箭,不适合行船。因此在两岸设置石柱,用绳索横跨河面,在绳上系木桩,称作“橦”。要过河的人把自己用绳子系在橦上,双手攀着绳索前进,到达对岸后再自行解开。嘉庆甲子年,蜀人张远峰说,他的曾祖父年轻时渡过这条河,刚把自己捆好就解开了绳子,身体已经离开橦,头晕目眩,几乎要坠落;恍惚之间,好像有人替他维系住身体,又在后面推拉他,于是得以渡过。后来他生了八个儿子、二十个孙子,等到见到十一名曾孙后才去世,享年八十九岁。谚语说:“大难不死,必有大福。”不正是这样吗?嘉庆庚午年四月,高邮州西门外的监湖石堤坍塌,河帅派委员修筑。有个州署幕友叫夏友香,负责督促工役,在堤上来往巡视。天将黑时,他忽然看见湖中清楚地显现出一座城市,林木茂盛,一带断岸上横跨着小桥。桥旁设有瞭望台,栅栏、拒马都齐备;桥上有人拿着破伞,作迎风疾走的姿态。柳树阴下还有两头驴在其中啃食。当时落日沉入山后,暮霞四处升起,正照在湖中城市城门的缝隙处。万道金碧色的光辉,沿堤的水纹像绉纱一样,与夕阳相互激荡,光彩奇异,无法形容。城中炊烟缕缕,人影重重,高大的楼阁高耸,佛塔直入云霄,钟声仿佛就在耳边。晚风忽然吹起,所谓的城市、林木、桥亭和瞭望台便渐渐淡去、远去,但这景象已经持续好几刻钟了。曾听说山东登州、莱州有海市,四川青城、锦城有山市,如今高邮又有湖市,也是一大奇观。长洲人蒋竹浦封翁,因为厚重的德行受到乡里的推重,督促教导子侄,对他们寄予很深的期望。
嘉庆戊午八月初八日,封翁长子云{▯甚}名泰阶赴秋闱。封翁诣关旁庙祈签,得四句云:“万人丛里逞英豪,便欲飞腾霄汉高。争奈承流风未便,青灯黄卷且勤劳。?笔强圃汽{▯甚}中熙朝新语。式第四名,首句之验。己巳捷南朕笔。己巳捷南宫入薇省,次句之验。中间三荐春闱,一取誊录,一挑教职,三四句之验。
云{▯甚}座师为万和圃侍郎,名承风,姓名悉见于签。尤奇。
嘉庆戊辰七月望日,蒋竹浦封翁诣关帝庙祈签,首句“羡君兄弟好名声。”末句“巍巍科甲两同登。”是科乡试,封翁仲子琴史名庆均与堂弟莼汀名庭芝同榜。阅六年,甲戌会试,琴史又与堂兄建堂名元封同榜。甲戌殿试前,封翁诣吕祖庙祈签,有“衣冠身惹御炉香”之句,琴史果馆选。又琴史公车至都,在正阳门关帝庙求签。有“彼此怀疑不相信”之句,果以提塘报条错误,家中迟报十日。又琴史祈签,有“萱堂快乐未渠央”之句,时封翁母陈太恭人尚在堂,亲见两孙联登馆阁。
一时称为盛事。
封翁宅在郡城西花桥巷之东,巷西有张氏旗杆,年久溃烂倒地。嘉庆癸酉秋大雨,积潦盈尺,旗杆顺流浮抵蒋氏门首而止。明年,琴史入翰林。盖已为之兆矣。
岭西蓝祥善绘事,年一百四十四岁,犹能画大幅人物。嘉庆初,恩赐六品顶带。壬申年,钱唐梁侍讲同书得其所画寿星一幅,为之题识泐石。时梁亦年至九十矣。国琛人瑞,此之谓与!
吴县城西北有桃花坞,方志称为宋枢密章楶别业。唐解元寅筑居于此,有梦墨亭。有祠祀六如居士及祝京兆允明、文待诏征明。天启时,杨端孝大溁改为准提庵。国初,宋中丞荦重加修葺,增建才子亭。百数十年来,行就隤废。嘉庆六年,善化唐观察仲冕和吴县事,因拓庵东别室,移祀唐祝文三君像,颜其室曰:“桃花仙馆。”且访得六如居士墓在胥门外横塘王家村,封植而题识焉。并赋七律八首,一时和者如云,不可胜记。记其原唱云:“绮罗弦管总成尘,一种才华阅世新。纵酒熙朝新语。地为浇酒地,看花人是种花人。可怜谢客无遗宅,何必逋仙有后身。燕麦兔葵芟剔尽,绛桃依旧占芳春。第一风流自爱名,佯狂独得圣之清。奏书不逐严夫子,挝鼓真同祢正平。半偈悟惮空电逝,小楼读画尚花明。饶他文洒求余韵,三百年来识此生。吾宗衢后数尤奇,牢落悲深旷代知。司马青衫同洒泪,尚书红杏旧题词(谓宋商邱中丞)。衔碑土近要离冢,拾翠人归短簿祠。
千古英豪齐下马,况传华胄备官司。荒烟蔓草剩寒灯,仙馆重开问寺僧。五十步分樵采路,三千界埽辟支乘。乞花好句留楹帖(近得居士真迹一联,刻之祠楹)。梦墨遗编付剡藤。
表墓式闾吾岂敢,名流好事写韩陵。白玉楼成隔两尘,水村山郭几番新。未知若个眠云处,想见当年荷锸人。兰若旧藏题后碣,菰芦雅称梦中身。横塘十里秋声馆,合与芳园一例春。荒邱冥漠不书名,访到山桥涧水清。指点青磷孤月出,侵寻黄壤乱云平。一抔马鬣新封大,三尺鸡碑小记明。过客莫歌蒿里曲,早归兜率悟无生。菱芡重重鼎俎奇,横阡设祭暮雅知。唐风剩有毛苌传,楚些曾无宋玉词(崇祯甲申,毛子晋尝封表之,置墓田丙舍,纪以碑。今荡然无存,惜商邱中丞未曾议及)。地以沧桑沈断础,人于伏腊走丛祠。秋来雁税从新占,凭仗村翁社媪司。文人慧业照元灯,(墓前碑仍题明唐解元)。烟穗前生记老僧。花坞吟樽延客赏,石湖钓艇沛吾乘。城开更注十年漆,松茂长搴百尺藤。疑冢却嗤铜雀伎,空教卖履望西陵。
新进士释褐后谒国子师,大司成例得坐受,无少逊,且当新贵展拜时,戒不得动。若头动,则于一甲第一名不利。左右手动,则于一甲二三名不利。俗说如此,然辄有奇验。嘉庆辛未,天门蒋丹林祥墀为祭酒,一甲一名蒋修撰立镛即祭酒子也,父子行此大典,莫不羡其遭际。有朝士赠诗云:“回忆趋庭学熙朝新语。礼时,国恩家庆喜难支。阿翁不敢掀髯笑,怪底郎君拜起迟。”
诗近谐,亦佳话也。
苏州府城东史家巷蒋氏有二第,门首俱竖旗杆。一为庸德堂,乾隆癸巳夏,雷震旗杆木。明年甲午,肯庵明府基顺天中式,乙未联捷会魁。一为亦政堂,嘉庆丁巳除夕,邻家祀神,爆竹火爇旗杆上,光烛通衢。明年戊午,云{▯甚}主事泰阶中乡魁,己巳恩科成进士。识者以为雷震、火炎,皆文光腾上之征也。
译嘉庆戊午年八月初八日,封翁的长子云{▯甚}名泰阶赴秋闱应试。封翁到关帝庙旁的庙里祈求签诗,得到四句:“在万人丛中施展英豪本领,便想飞腾到高高的霄汉。无奈承受时运的风还不顺,只好在青灯黄卷下暂且勤苦用功。”[原文中“笔强圃汽{▯甚}中熙朝新语。式第四名”等处疑有串文、缺字或OCR错误]后来考中[原文疑误:相关科次及名次文字残缺]第四名,正应验了第一句。[原文“己巳捷南朕笔”疑为“己巳捷南宫”等,文字有误]己巳年考中南宫,进入翰林省,正应验了第二句。此后参加春闱三次,一次被取为誊录,一次被选为教职,正应验了第三、四句。云{▯甚}的座师是万和圃侍郎,名叫承风;签诗中把姓名全都写了出来,更加奇异。嘉庆戊辰年七月十五日,蒋竹浦封翁到关帝庙祈求签诗,签首说“羡慕你们兄弟都有好名声”,末句说“巍巍科甲两人同登”。这一科乡试,封翁的次子琴史名庆均与堂弟莼汀名庭芝同榜。过了六年,甲戌年会试,琴史又与堂兄建堂名元封同榜。甲戌年殿试前,封翁到吕祖庙祈求签诗,其中有“衣冠身惹御炉香”一句,琴史果然被选入馆。后来琴史赴京参加会试,在正阳门关帝庙求签,签中有“彼此怀疑不相信”一句,后来果然因为提塘报条有误,家中迟报了十天。琴史又一次祈求签诗,得到“萱堂快乐未渠央”一句;当时封翁的母亲陈太恭人还健在,亲眼看见两个孙子接连进入馆阁。一时被称为盛事。封翁的住宅在郡城西花桥巷的东面,巷子西面有张家的旗杆,年久腐朽倒在地上。嘉庆癸酉年秋天大雨,积水深达一尺,旗杆顺着水流漂到蒋家门前才停下。第二年,琴史进入翰林。这大概已经是预兆了。岭西人蓝祥善于绘画,享年一百四十四岁,仍然能够画大幅人物画。嘉庆初年,蒙恩赏赐六品顶带。壬申年,钱唐梁侍讲同书得到他所画的一幅寿星图,替他题字并刻在石上。当时梁同书也已经九十岁了。这就是国之瑰宝、人的祥瑞所说的吧!吴县城西北有桃花坞,地方志称那里是宋代枢密章楶的别业。唐解元唐寅曾在此筑屋居住,并建有梦墨亭。那里有祠堂,祭祀六如居士以及祝京兆祝允明、文待诏文征明。天启年间,杨端孝杨大溁改建为准提庵。国初,宋中丞宋荦再次修葺,并增建才子亭。一百几十年来,逐渐趋于坍败。嘉庆六年,善化人唐观察唐仲冕任吴县县令,便扩建庵东的别室,迁来祭祀唐寅、祝允明、文征明三人的塑像,并题写室名为“桃花仙馆”。又访得六如居士的墓在胥门外横塘王家村,修整墓地并题写标记。还作七律八首,当时唱和的人多得数不清。现记下他的原诗:“绮罗弦管终究都化为尘土,只有一种才华历经世事而常新。纵情饮酒的地方成了浇酒之地,赏花的人正是当年种花的人。可惜谢客没有留下宅第,何必让逋仙还有后身。燕麦兔葵都已铲除干净,深红的桃花依旧独占春天的芳香。第一等的风流人物自爱名声,佯装狂放而独自得到圣人般的清正。上奏书不追随严夫子,擂鼓又真像祢正平。半偈使人悟到禅空,生命如电光般消逝;小楼中读画,仍觉花色明丽。任凭别人靠文辞洒落来求取余韵,三百年来也只有我认识这一生。我宗族中衢后几句尤其奇妙,孤独失意的悲哀,真是隔代才有知音。司马青衫因悲伤而同样洒泪,尚书又在旧日的杏花旁题写诗词(指宋商丘中丞)。碑石靠近要离的坟墓,拾翠的游人归向短簿祠。千古英豪都在这里下马,何况还传说有华胄后裔并备有官署。荒烟蔓草之间只剩寒灯,仙馆重新开放,向寺中僧人询问。五十步分开了砍柴取薪的小路,三千世界扫除了辟支佛的修行乘法。乞取花间佳句,留下楹柱上的题帖(近来得到居士的真迹一联,刻在祠堂楹柱上)。梦墨亭遗留下来的文编,交给剡藤纸保存。替墓表彰、使乡里知晓,我哪里敢当;只是名流好事,仿照韩陵的故事来书写。白玉楼建成后隔着两重尘世,水村山郭已经几度焕然一新。不知道哪一个地方是他眠云之处,只能想见当年那个扛锄的人。兰若寺旧日收藏着墓后的碑刻,菰芦水乡正好称作梦中之身。横塘十里有秋声馆,应该和芳园一样共度春天。荒丘昏暗寂寥,没有题写姓名;寻访到山桥之处,只见涧水清澈。指着青色的磷火,孤月从中升起;渐渐深入黄土,乱云铺满平野。新封的墓大如一座小山,三尺高的鸡碑上小小的记文清楚可见。过路的人不要唱《蒿里曲》,早早回到兜率天,领悟无生之理。菱角和芡实重重叠叠,祭器中的供品很丰盛;横向的小路旁设祭,到傍晚仍未有人知晓。唐代遗风只剩毛苌传下的著述,楚地挽歌也没有宋玉的辞章(崇祯甲申年,毛子晋曾为他封表墓地,置办墓田和丙舍,并立碑记载。如今全都荡然无存,可惜商丘中丞没有提到这件事)。土地因沧桑变迁而沉埋了断裂的础石,人们在伏腊祭祀时仍走向杂草中的祠堂。秋来大雁迁徙,重新占据此地,依靠村翁社媪来主持管理。文人的慧业照耀着元代的灯火(墓前的碑仍题作“明唐解元”)。前生的烟火香气,留在老僧的记忆中。花坞中吟诗饮酒,邀请客人来欣赏;石湖上的钓船,任我乘坐。城门开后又重新涂漆,松树茂盛,长藤攀援百尺。可疑的假墓反而讥笑铜雀台的伎乐,徒然让卖鞋的人遥望西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 新进士脱去布衣、换上官服后拜见国子师,大司成按惯例可以坐着接受拜见,丝毫不必起身谦让;而且当新贵下拜行礼时,告诫他不得移动。若头动了,对一甲第一名不利;若左右手动了,对一甲第二、第三名不利。民间这样说,但往往有奇异的应验。嘉庆辛未年,天门人蒋丹林祥墀任祭酒,一甲第一名蒋修撰立镛正是祭酒的儿子。父子共同举行这一大典,没有人不羡慕他们的际遇。有位朝士赠诗说:“回想当年在庭前趋拜学习礼仪时,国家的恩典和家中的庆贺,喜悦得难以承受。老父不敢捋须大笑,难怪郎君拜下起身都迟缓。” 这首诗接近诙谐,却也是一段佳话。苏州府城东史家巷蒋家有两座宅第,门前都竖着旗杆。一座叫庸德堂,乾隆癸巳年夏天,雷击中了旗杆木。第二年甲午,肯庵明府蒋基在顺天乡试中式;乙未年又连续考中会试第一名。一座叫亦政堂,嘉庆丁巳年除夕,邻家祭神,爆竹的火星烧到了旗杆上,火光照亮了整条街。第二年戊午,云{▯甚}主事泰阶考中乡试第一名;己巳恩科又成为进士。有见识的人认为,雷击、火烧,都是文光腾达上升的征兆。
苏州府城阊门外南濠之黄家巷,古名雁宕里,相传都少卿读书灯,即其地也。明时尚系近城旷地,烟户甚稀。至国朝生齿日繁,人物殷富,闾阎且千,鳞次栉比矣。巷内何姓,素称积善,数十年来耆瑞屡征,天之所以待之者亦厚也。乾隆壬午,何厚斋名麟之妻周氏,年八十八,以五世同堂,有司上其事于朝,得旌如制。乾隆壬寅,厚斋之子何墨耕永钜,年八十二,又以五世同堂得旌典。至嘉庆丙寅,墨耕之子何勉耘涟,年八十四,又以五世同堂请旌。邀恩赐“八叶衍祥”匾额,闾里荣之。祖孙相继三次以五世同堂得旌,世所罕有。
淮安太守赵公名璠,因公赴徐州。途次见推小车者,将客人行李抛掷路旁,怒形于色,不愿推送,客错愕无所措。赵停车问之,车夫乃言曰:“小人自徐州受雇,推送此客,行三日矣,尚不知其姓。今日偶问及,知伊姓秦。小人姓岳,安能为仇家作仆御耶?”赵大笑,因谕之曰:“秦岳之仇,乃六百年前事尔。何憾于客耶?”车夫乃悟。赵与之钱二千文,命仍送客往。此与皮匠杀秦桧事相类,真赤子之心也。
乾隆甲辰岁,潘树庭世荣与其弟芝轩世恩同游于庠。有梅溪居士者,为作《棣萼联芳图》以贺之。三十年来,芝轩官至尚书,树庭以中书引疾归里。嘉庆丁丑,树庭两子曾彦、曾锜熙朝新语。亦同游泮宫。居士又作《紫薇双照图》为赠,系以诗云:“棣萼才名本出群,一枝先发上苍雯。惟君独享山林福,不作人间出岫云。三十年前事偶同,秀才原是旧家风。春来第一开心事,又见双双入泮宫。”可添入《玉堂佳话》。
元和俞冠三濂于乾隆戊寅年入学时,有白鹤翔于庭,咸以为瑞。至嘉庆丁丑,冠三年巳八十,矍铄异常,又见白鹤来翔。
拟于戊寅秋应恩科乡试,是冬,循例应得重游泮宫。亦熙朝人瑞也。
译苏州府城阊门外南濠的黄家巷,古名雁宕里,相传是都少卿读书点灯的地方。明代时那里还只是靠近城墙的空旷地带,人烟很稀少。到了本朝,人口日益繁盛,人物富庶,民居将近千户,鳞次栉比。巷内何姓一向以积善著称,几十年来,老人长寿、祥瑞之事屡屡得到验证,上天对待他们也很优厚。乾隆壬午年,何厚斋名麟的妻子周氏,八十八岁,因为五代同堂,主管官员把此事上报朝廷,获得了按制度旌表。乾隆壬寅年,厚斋的儿子何墨耕永钜,八十二岁,又因为五代同堂获得旌表。到了嘉庆丙寅年,墨耕的儿子何勉耘涟,八十四岁,也因为五代同堂请求旌表。并蒙恩赐“八叶衍祥”匾额,乡里都以此为荣。祖孙相继三次因五代同堂获得旌表,是世上少有的事。淮安太守赵公名璠,因公事前往徐州。途中看见一个推小车的人,把客人的行李扔在路旁,满脸怒气,不肯继续推送,客人惊愕得不知所措。赵公停车询问,车夫于是说:“小人从徐州受雇,推送这位客人,已经走了三天,还不知道他的姓。今天偶然问起,才知道他姓秦。小人姓岳,怎么能给仇家做仆人和车夫呢?”赵公大笑,便告诉他:“秦、岳两家的仇怨,已经是六百年前的事了。你还对客人有什么怨恨呢?”车夫才明白过来。赵公给他二千文钱,命他仍然把客人送去。这件事与皮匠杀秦桧的故事相类似,真是赤子般的心地。乾隆甲辰年,潘树庭世荣和他的弟弟芝轩世恩一同入学。有位梅溪居士为他们作《棣萼联芳图》庆贺。三十年间,芝轩官至尚书,树庭以中书身份称病辞官回乡。嘉庆丁丑年,树庭的两个儿子曾彦、曾锜也一同入学。居士又作《紫薇双照图》赠给他们,并题诗说:“兄弟才名本来就超群,一枝先开直上青云。只有您独享山林的福气,不做尘世间出山的浮云。三十年前的事情偶然相同,做秀才本来就是旧家的风气。春来最令人高兴的事情,又看见兄弟二人双双进入学宫。”可以补入《玉堂佳话》。元和人俞冠三濂在乾隆戊寅年入学时,有白鹤在庭院上空飞翔,众人都认为是祥瑞。到了嘉庆丁丑年,冠三已经八十岁,精神矍铄异常,又看见白鹤前来飞翔。他准备在戊寅年秋天参加恩科乡试;这一年冬天,按惯例应当再次进入学宫。这也是《熙朝新语》中所说的人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