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靳文襄公治河,功绩彪炳人寰。其《河防奏议》,至今行水者奉为圭臬,而其他建白尚多,知者盖鲜。兹录其《请减专差疏》,以为尝鼎一脔。其词曰:“臣惟皇上因在外诸臣,于民生疾苦不以上闻。朝廷诏旨不行下达,废弛驿站,侵冒钱粮,民隐莫申,民冤无诉,于是屡遣在内诸臣访查察究,此皇上轸念民瘼,惟恐一夫不获其所,是以不得不然也。但天使之车尘马迹一经络绎于道途,则闾阎之苍首黔黎未免嗟咨于草野。在奉差之臣,未尝不以皇上之心为心,未尝俱有示威勒掯之事,并未尝尽纵家人跟役等需索地方官也。然往来供应,虽盏酒、粒粟、片肉、只鸡,尽皆小民膏血。况地方官员贤能廉介者少,平庸畏事者多,一闻钦差将至,惟恐有所驳诘,莫不力图要结以悦之。行贿与否,姑置弗论,而饮食之费已属不少。上司虽戒之曰:”尔无科民。“有司亦随答之曰:”断不妄派。“究竟无神输之术也。更值不肖官员借端多敛,则又不堪言矣。此等事务,臣虽未得确情,并无指实,然揆之情势,在所不免。
臣愚以为除军机重务,必须口授庙谟于兵主,确酌商行者,自当专差驰驿。又在外贪官污吏,督抚不行题参,被科道纠参或旁人告发,并督抚扶同犯法。肆行贪婪之事,亦必须遴选部院能员,秉公确审者,无庸置议外。他如整顿驿站、料理军需、查勘海疆、恤刑督赈诸务,似应责成督抚。盖督抚为封疆大吏,熙朝新语。皇上将数千里地方、数千万百姓托之,绥怀抚治。乃不夙夜黾勉,力报君恩,将此等分内之事阘茸贻误,甚至捏冒侵渔,致烦皇上左顾右虑,另差近臣代理。似此不职之督抚,虽立置重典,亦不足惜。然天下督抚贤愚不同,未必尽皆不肖也。臣请嗣今以后,凡督抚司道不能料理,必须差员之事,自当照旧遴差。其督抚司道能行之事,俱责成督抚司道料理,停其另差。
如有贻误生弊等情,即将该督抚司道立行从重处分,以为大吏溺职之戒。如此,庶地方不至因供应而扰民矣。“
康熙辛丑科得人最盛,名臣名儒多出其中。官尚书者一,嘉兴钱陈群。官侍朗者二,静海励宗万、鄞县邵基。官总督者二,上蔡陈元章、平越王士俊。官巡抚者四,新喻晏斯盛、滋阳乔世臣、安居王恕、汉军孙国玺。名儒则德州卢见曾、孝感夏力恕、会稽鲁曾煜、宜兴储大文、归安陆奎勋、金溪冯咏、闽县谢道承,皆是科庶吉士也。
海盐彭羡门孙遹,顺治己亥进士,康熙中官至吏部侍郎,兼充讲官。上特命进讲《大学。乐只君子》一节,音吐宏亮。
极加称奖。时《明史》久纂未成,命为总裁,赐专敕。异数也。
松江滨海一日两潮,历久不易。康熙戊戌重九日,华亭王相国顼龄拜入阁之命。是日潮忽三至,咸以为异。
朱竹垞以检讨被命纂修《明史》。有《上总裁七书》,最为详赡。兹录其一,曰:“彝尊来自田间,学无师法,一旦入著作之庭,备员纂史。受命以来,憢々惴惴,伏念史尚三长,而不有其一,何以克副厥任?犹幸有阁下总率之,可以无恐。
译靳文襄公治理黄河,功绩在人世间十分显著。他的《河防奏议》,直到今天治水的人仍奉为准则;而他其他提出的建议还很多,知道的人却很少。现在抄录他的《请减专差疏》,作为略窥全豹的一个例子。奏疏说:“臣认为,皇上之所以派遣在外诸臣,是因为他们不把百姓生活的疾苦上报。朝廷的诏旨不能向下传达,驿站荒废,钱粮被侵吞冒领,百姓的隐情无法申诉,百姓的冤屈无处控告,于是皇上屡次派遣在内诸臣前往访查究问。这是皇上忧念百姓疾苦,唯恐有一个人不能得到应有的安置,所以不得不这样做。但天使的车马一旦在道路上络绎往来,乡里的老人百姓难免在荒野间叹息。奉差的臣子没有不把皇上的心意当作自己的心意,也没有谁公然示威刁难,更没有完全放纵家人、跟役等向地方官索取财物。然而往来的供应,即使只是一杯酒、一粒粮、一片肉、一只鸡,也全都是小民的膏血。何况地方官中贤能廉洁、正直奉公的少,平庸怕事的多;一听说钦差将要到来,唯恐受到驳斥责问,无不竭力图谋结交来取悦钦差。至于是否行贿姑且不论,单是饮食费用已经相当不少。” 上司虽然告诫说:‘你们不要向百姓摊派。’主管官员也随即答应说:‘绝不妄加派征。’但究竟没有凭空变出物资的办法。再遇到不肖官员借机多方搜刮,那就更是不堪言说了。这类事情,臣虽然没有得到确切情况,也没有具体指明某人某事,但揣度情势,恐怕在所难免。”}], 臣下愚见,除了军机重务,必须口头传授朝廷谋略给兵部尚书,并且确实斟酌后商议实行的,自然应当专门派遣人员,快马乘驿传送。至于在外的贪官污吏,督抚不加题参,却被科道官纠察弹劾,或被旁人告发,以及督抚互相勾结、共同犯法,肆意贪婪牟利的,也必须遴选部院中能干的官员,秉公确实审理,不应置之不问。其他如整顿驿站、办理军需、查勘海疆、审理刑狱、督促赈济等事务,似乎应当责成督抚办理。督抚是掌管一方疆土的大臣,皇上把数千里土地、数千万百姓托付给他们,使他们安抚治理。若不能早晚勤勉努力、竭力报答君恩,反而把这些本分之内的事务办得懈怠拖延,甚至捏造冒领、侵吞财物,使皇上还要费心忧虑,另派近臣代理。像这样不称职的督抚,即使立即施以重典,也不值得惋惜。不过天下督抚有贤能和愚劣之别,也未必全都是不肖之人。臣请从今以后,凡是督抚、司道不能办理、必须派员办理的事情,自然仍照旧遴选官员派遣;凡是督抚、司道能够办理的事情,都责成督抚、司道办理,停止另行派员。如果有延误事务、造成弊端等情况,就立即将有关督抚、司道从重处分,以此作为大臣失职的警戒。这样一来,地方大概就不至于因为供应物资而扰害百姓了。康熙辛丑科录取人才最为兴盛,名臣名儒大多出自这一科。官至尚书的一人,是嘉兴钱陈群;官至侍郎的二人,是静海励宗万、鄞县邵基;官至总督的二人,是上蔡陈元章、平越王士俊;官至巡抚的四人,是新喻晏斯盛、滋阳乔世臣、安居王恕、汉军孙国玺。名儒则有德州卢见曾、孝感夏力恕、会稽鲁曾煜、宜兴储大文、归安陆奎勋、金溪冯咏、闽县谢道承,都是这一科的庶吉士。海盐人彭羡门的孙子彭遹,是顺治己亥进士,康熙年间官至吏部侍郎,兼任讲官。皇上特意命他进讲《大学》中“乐只君子”一节,他的声音洪亮清楚。皇上极力加以称赞奖励。当时《明史》编纂已久仍未完成,便任命他为总裁,赐给专门的敕令。这是非同寻常的恩遇。松江濒临海边,一天有两次潮汐,历来没有改变。康熙戊戌重九日,华亭人王相国王顼龄奉命入阁。这一天潮水忽然来了三次,人们都认为是异常现象。朱竹垞以检讨的身份奉命编纂《明史》。他曾写有《上总裁七书》,内容最为详尽充实。这里抄录其中一篇,说:“彝尊出身田野,所学没有师承法度,一旦进入著作之馆,充任纂修史书的人员。自从接受任命以来,惶恐不安,心想史学崇尚三长,而我一项也没有,凭什么能够胜任这个职位?幸好有阁下总领其事,我才可以没有那么害怕。
今开局逾月矣,顾未见体例颁示,窃有所陈。造门者再,未值归沐之暇,敢奏记于左右。历代之史,时事不齐,体制因之有异。班固书无世家,而有《后戚传》,已不同于司马氏矣。范蔚宗书无表、志,后人因取司马彪《续汉书志》以为志,又不熙朝新语。同于班氏矣。盖体例本乎时宜,不相沿袭。故汉之光武、唐之孝明、宋之真宗皆行封禅之礼,作史者不必效《史记》而述封禅之书也。德星庆云,醴泉甘露,不绝于世,作史者不必效《北魏》、《南齐》而述符瑞之志也。此志之不相沿袭也。班史第《古今人表》上及于皇初,欧阳子纪《宰相世系》下逮于子姓,辽之《游幸》、金之《《交聘》,他史无同焉者,此表之不相沿袭也。《史记》列传有《滑稽》、《日者》,《五代史》有《家人》、《义儿》、《伶官》,《宋史》有《道学》,他史无之,此传之不相沿袭也。至若《皇后》一也,尊之则附于帝纪,卑之则冠于臣传。《公主》一也,或为之传,或为之表。《释老》一也,或为之志,或为之传。余如《天文》、《五行》,或分为二,《《职官》、《氏族》,或合为一。然则史盖因时而变其例矣。明三百年事有创见者,建文之逊国革除,长陵之靖难,裕陵之夺门,宜何以书?跻兴献王于庙,存之则为无统,去之则没其实,宜何以书?志河渠者,前史第载通塞利害而已,明则必兼漕运言之,而又有江防、海防、御倭之术,宜何以书?志刑法者,前史第陈律令格式而已,明则必兼厂卫、诏狱、廷杖,宜何以书?若夫志地理,则安南之郡县、朵颜之三卫,曾入版图,旋复弃之,又藩封又建置、卫所之参差,宜何以书?至于土司之承袭,恭顺有勤王之举,反侧者兴征讨之师,入之《地志》则不能详其事,入之《官志》则不能著其人,宜何以书?凡此皆体例之当先定者也。又魏定黔成英监淮诸国,衍圣一公,咸与明相终始,则世家不可不立。惟是张道陵之后受世禄,奉朝请,于义何居?若竟置不录,难免阙漏,宜何以书?此亦体例之宜审量者也。又承阁下委撰《明文皇帝纪》,本之《实录》,参之野纪,削繁证谬,屏诬善之辞。拟藁三卷,已上之史馆矣。昨睹同馆所纂《建文帝纪》,具书燕王来朝一熙朝新语。事。合之鄙藁,书法相违。匪敢扬己之长,暴人之短,但史当取信百世,讵可以无为有?明太祖之崩,在洪武三十一年五月,遗诏诸王各于本国哭临,不必赴京。▯俞月而讣至燕,燕王抵准安,敕令归国。斯《太祖实录》史臣曲笔,谓用事者矫诏却还,当在是年之秋也。时方执周、王橚废为庶人,东齐王抟有罪,召人京留之。燕王方虑祸及,归国后恐,因简壮士为护卫。
迨齐王之入燕,且益惧,焉肯以次年来朝,身犯危地?而且傲慢无礼,由皇道入,登陛不拜,致监察御史曾凤韵、户部侍郎卓敬一劾王大不敬,请徙封南昌,建文帝不报。而燕世子及弟高煦适以三月至京师,譬诸虎离其穴,尽将虎子入于陷阱之中,缚之一二猎夫力耳。虽至愚者弗为,而谓智虑过人之燕王为之乎?且燕世子之来在三月,则是时燕王犹未反国。野史称文皇遣之来,谁实遣之?姜清《秘史》据南京锦衣卫百户潘暄贴黄册内载校尉潘安二十三日钦拨随侍燕王还北平,以为来朝之验,似若可征。然稽之《实录》,靖难师驻龙潭,帝顾望钟山,怆然下泪。诸将请曰:“祸难垂定,何以悲为?”帝曰:“吾异日渡江,即见吾亲,此为奸恶所祸,不渡此江数年。今至此,吾亲安在?瞻仰孝陵,是以悲耳。”然则太祖崩后,燕王未尝入朝可知。盖革除年事,多不足信。即燕王来朝,不足信者一也。金川门之变,《实录》称建文帝阖宫自焚,中使出其尸于火。越七日,备礼葬之,遣官致祭,辍朝三日。野记则云,松阳王景请以天子之礼葬,文皇从之。夫既葬以天子之礼,未有不为之置陵守冢者,而钟山左右无之。则备礼云者,亦史臣欺人耳目焉耳。况孝陵既葬,文皇责建文以庶人之礼葬其祖,又岂肯以天子之礼葬建文乎?不足信二也。北京金山口景陵之北,相传有天下大师之塔,谓是建文皇帝坟,此尤无据。常登房山,山隅有乱塔,寺瘗僧骨不可数计。绕山村落田中亦多僧塔,或熙朝新语。题司空,或题司徒,或题帝师国师。盖辽、金、元旧制则然。
译如今开设史局已经一个多月了,但我还没有看到颁示体例,私下有些话想陈述。我两次登门,都没有遇上您休沐回来的闲暇,所以冒昧写信陈述于您左右。历代史书所记时事并不相同,体例也因此有所差异。班固的书没有世家,却有《后戚传》,已经不同于司马迁的史书了。范蔚宗的书没有表、志,后人于是取司马彪《续汉书》的志作为志,又不同于班固的史书了。大概体例本来就应当根据时代需要而定,不必相互沿袭。所以汉代光武帝、唐代孝明帝、宋代真宗都举行过封禅礼,作史的人不必仿效《史记》而撰写《封禅书》。德星、庆云,醴泉、甘露,世上不断出现,作史的人也不必仿效《北魏书》《南齐书》而撰写符瑞志。这是志书体例不相沿袭。班史列《古今人表》,上溯到皇初;欧阳修撰《宰相世系》,下及子孙;辽史有《游幸》,金史有《交聘》,其他史书没有与它们相同的。这是表的体例不相沿袭。《史记》的列传有《滑稽》《日者》,《五代史》有《家人》《义儿》《伶官》,《宋史》有《道学》,其他史书没有这些篇目。这是传的体例不相沿袭。至于《皇后》这一篇,有的尊重皇后,便把她附在帝纪中;有的将其地位降低,便把她列在臣下传记之首。《公主》这一类,有的为她作传,有的为她作表。《释老》这一类,有的作志,有的作传。其他如《天文》《五行》,有的分为两篇;《职官》《氏族》,有的合为一篇。这样看来,史书确实会因时代不同而改变体例。明代三百年的历史中,有许多前所未有的事情:建文帝逊国以及革除建文年号,长陵靖难,裕陵夺门,这些应当怎样记载?把兴献王列入宗庙,保留他就会造成统绪混乱,删去他又会埋没事实,应当怎样记载?撰写河渠志,前史只记河道通塞及其利害,明代却必须兼记漕运,并且还有江防、海防、御倭的办法,应当怎样记载?撰写刑法志,前史只陈述律令格式,明代却必须兼记厂卫、诏狱、廷杖,应当怎样记载?至于地理志,安南的郡县、朵颜的三卫,曾经被纳入版图,后来又重新放弃;还有藩封、建置以及卫所的各种差异,应当怎样记载?至于土司的承袭,恭顺者有勤王的举动,反复者则兴兵征讨,把这些写入《地理志》就不能详细记述其事,写入《职官志》又不能彰明其人,应当怎样记载?这些都是应当首先确定体例的事情。魏国封定黔、成、英、监、淮等诸国,衍圣公一系,都同明朝始终相承,因此不能不设立世家。只是张道陵之后世代享受俸禄,奉朝请,在义理上应当如何处理?如果竟然置之不录,难免有遗漏,应当怎样记载?这也是体例应当审慎斟酌的事情。又承蒙阁下委托我撰写《明文皇帝纪》,以《实录》为依据,参照野史,删去繁琐,考证谬误,屏弃诬蔑和溢美之辞。草稿三卷,已经上交史馆了。昨天看到同馆所编《建文帝纪》,其中完整记载燕王来朝的事情。与我的草稿合在一起看,记载方法互相违背。我不敢张扬自己的长处、暴露别人的短处,只是史书应当取信于百世,怎么可以把没有的事写成有?明太祖去世于洪武三十一年五月,遗诏各诸王在本国哭临,不必到京城。过了一个月讣告传到燕地,燕王抵达淮安,敕令他回国。这说明《太祖实录》的史臣有意曲笔,说当权者假传诏令使他返回,应当是在这一年秋天。当时正拘捕周王、王橚,将他们废为庶人;东齐王王抟有罪,召他入京并将其留下。燕王正担心祸患殃及自身,回国后更加恐惧,于是挑选壮士作为护卫。等到齐王进入燕地,燕王更加恐惧,哪里肯在第二年进京朝见,亲自冒险进入危险之地?况且他傲慢无礼,从皇道进入,登上台阶却不下拜,导致监察御史曾凤韵、户部侍郎卓敬弹劾他极为不敬,请求把他改封到南昌,建文帝没有答复。燕王的世子和弟弟高煦正好在三月来到京师,这就像老虎离开巢穴,把所有虎子送入陷阱,只需要一两个猎夫出力就能擒住。即使最愚蠢的人也不会这样做,难道认为智虑过人的燕王会这样做吗?况且燕世子到京是在三月,那么这时燕王还没有回国。野史说文皇帝派他来,究竟是谁派他来的?姜清《秘史》根据南京锦衣卫百户潘暄的贴黄册记载:校尉潘安在二十三日奉诏拨给燕王,随侍燕王返回北平,以此作为燕王来朝的证据,似乎还可以考见。然而考察《实录》,靖难军驻扎在龙潭,皇帝回望钟山,悲伤地流泪。诸将请问:“祸难将要平定,您为什么还要悲伤呢?”皇帝说:“我将来渡过长江,就能见到我的亲人;他们被奸恶之人所祸害,使我多年不能渡过这条江。如今到了这里,我的亲人在哪里?我瞻仰孝陵,因此悲伤。”这样看来,可以知道太祖去世后,燕王从未入朝。大概革除年间的事情,多数不足以相信。即使说燕王来朝,也有第一处不可信。金川门之变,《实录》说建文帝关闭宫门后在宫中自焚,中使从火中抬出他的尸体。过了七天,按照礼制为他下葬,派官员致祭,并停止朝会三天。野记却说,松阳人王景请求按照天子的礼制安葬,文皇帝同意了。既然按照天子礼制安葬,就没有不为他修建陵墓、设置守陵人的;然而钟山左右并没有这些。如此说来,所谓备礼安葬,也不过是史臣欺骗世人罢了。何况孝陵已经安葬了太祖,文皇帝责备建文帝以庶人礼安葬他的祖父,又怎么肯以天子礼安葬建文帝呢?这是第二处不可信。北京金山口景陵以北,相传有一座“天下大师”塔,说是建文皇帝的坟墓,这尤其没有根据。我常登房山,山边有许多杂乱的塔,寺中埋葬的僧人骨骸数不胜数。环绕山脚的村落田地中也有许多僧塔,有的题作“司空”,有的题作“司徒”,有的题作“帝师”“国师”。大概辽、金、元的旧制度就是如此。
所称天下大师不足为异,乃诬为建文帝墓。既云不封不树矣,其谁为之立石为表?不足信三也。《从亡随笔》称太祖预贮红箧于奉先殿侧,四围以铁锢之,锁二,亦灌以铁汁。程济破之,得三度牒。济为帝祝发,既扶帝出聚宝门矣,不应复折而至神乐观。不足信四也。致《身录》载帝至鬼门,从者八人,牛景先用铁棒启之而出。考是日乙丑,文皇一入金川门,即命分诸将守京城及皇城。鬼门非无人之境,为景先者持铁棒启门,守城将士岂无一人见者?不足信五也。方孝孺衰杖哭阙下,语文皇曰:“成王安在?”此事之所有也。至文皇谓曰:“独不顾九族耶?”答曰:“便十族如何?”因并其弟子友朋为一族戮之。此则三家村夫子之说矣。欧阳夏侯《尚书》虽云九族者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而马郑俱云九族上自高祖、下至元孙,九峰蔡氏从之。故世之言九族者,名为九族,其实本宗一族耳。
迨秦汉诛及三族为最酷,而造为是说。使文皇果用是刑,无遽舍母妻之族,而遽诛及于弟子友朋者。且正学之友最莫逆者如宋仲珩、王孟、温仲缙、郑叔度、林公辅诸人,故叔度之弟叔美、叔端,仲缙之子叔丰,皆为及门高弟。诸君惟仲缙早卒,其余当日咸不及于难,辑其遗文以传,足以破野史之谬。不足信六也。《实录》载文皇入都,即收齐泰、黄子澄至阙,同磔于市。所榜奸党二十五人,郑赐、黄福、尹昌隆在其列,不闻伏法。又靖难师起北平,所司州县弃职远避,朱宁等二百一十九人,亦未尝悉诛。独大理寺少卿胡闰《野史》谓抄提男女二百一十七人俱死,外遣戍者又一百一十四人。而《奉天刑赏录》载茅大芳妻死,上命饲狗,不应若是之酷。不足信七也。万历初,以建文帝所遗三诗宣付史馆,窃疑是点窜元之故臣忆庚申君之作。若“天命潜移四海心”之句,岂出之帝口乎?不足熙朝新语。信八也。铁铉二女没人教坊,世传七言二诗,乃吴人范宽题老妓卷而作,载《皇明珠玉集》中,好事者巧为附会。不足信九也。河西佣川中补锅匠、东湖樵夫、雪庵僧洁其身,隐其名姓,据传以书,奚而不可?乃凭转轮殿鼠啮余册,一一实之。不足信十也。《实录》载壬午岁七月,命前工部尚书严震直、户部尚书王钝、应天府尹薛正言分往山西、山东、陕西巡视,俾奏利弊。震直受诏至山西,九月卒于泽州公廨。初不闻震直督饷山东,为北兵缚置布囊,夹以两马舁至京,后使安南回滇,有吞金之事。不足信十一也。至若因杨行详事而移之杨应熊,因史仲彬之名而造为致身录,久而附益之。不足信十二也。论者以革除靖难之事,载诸《实录》者皆曲笔,无宁取之野史。然《实录》之失,患在是非之不公,然人物可稽,岁月无舛,后人不难论定。至逊国诸书,往往以黎邱之鬼,眩人观听,以虚为实,以伪乱真,其不滋惑焉者寡矣。阁下宜辨去其惑,晓然开谕同馆,毋相矛盾。作史之贵乎有识者,此也。故因燕王来朝一事兼及之。惟阁下垂鉴焉。
建德宋白山维藩所善方尚节者,善卜易,以白山为东道主,或经岁不归。方春始和,白山必令占一卦以卜岁祥。戊午春占卦毕,忽呼奇奇,语白山曰:“今岁必有人自天子所来召君者,谨识之。”白山笑曰:“所以烦君卜者,姑以问安石何如耳。
穷闾隘巷,于外间隔,孰为翰音登于天者,而有命自天乎?“
方曰:“书言之固然,谓余不信,请徐俟之可也。”及开制科,辟书至。乃信方之术神也。
朱秋崖克生云:宝应西北七十里曰张公铺,属天长县。康熙四年二月二日,张公铺人见平地忽拥官舰数十,帆樯楼橹毕具,船首列羽旗大纛之属,仪卫森然。所过之地迅如鸟迹,草木皆靡,竟不知是何祥也?
益都泠孝子名升,邑诸生。父植元,好远游。崇祯己卯适岭表,鼎革后兵戈阻绝三十年。孝子发愤,依肇庆道赵韫退进美往端州,冀便咨访。一日,有乔某者亦山东人,往西粤,孝子跪请访求。阅岁乔返,微闻其父殁于龙州土司。孝子遂辞去,溯牂牁而上,历三百七十余滩,自横州达南宁,又经迁隆思明,行五千里,遇那利人蔡、郑二叟。询知与其父旧为龙州土司客,乃与偕往。复与葬师谭姓者遇,竟得父榇于龙州北门交带桥侧。
负骸骨归,孝午自余其事为《龙州扶榇记》。夫以一寒士,父殁三十年,竟能觅遗骸于万里之外,虽欲不谓之孝,其可得乎?亟书之以愧世之蔑视其亲者。
康熙间,泰安知州某行泰山下,忽见片云自山巅下,云中一人端立。初以为仙,及坠地乃一童子也。惊问之,曰:“曲阜孔姓,方十岁。母病,私祷泰山府君,愿殒身续母命。母病寻愈,私来舍身岩欲践夙约,不知何以至此。”知州大嗟异,命舆载之以归。
译所谓“天下大师”并不值得奇怪,却硬说那是建文帝的墓。既然说墓地不封土、不植树,那么是谁替他立碑作表呢?这是第三处不可信。《从亡随笔》说,太祖预先把红色匣子藏在奉先殿旁,四周用铁箍牢固封闭,上了两把锁,又灌入铁汁。程济将它打开,得到三张度牒。程济替皇帝剃发,既然已经扶着皇帝走出聚宝门,就不应再折返回到神乐观。这是第四处不可信。《致身录》记载,皇帝到了鬼门,随从八人,牛景先用铁棒打开门让他出来。考察这一天是乙丑日,文皇帝一进入金川门,就命令分派诸将守卫京城和皇城。鬼门并不是无人之地,牛景先拿铁棒开门,守城将士难道没有一个人看见吗?这是第五处不可信。方孝孺拄着丧杖在宫门下哭泣,对文皇帝说:“成王在哪里?”这件事确实有。至于文皇帝对他说:“难道你就不顾及九族吗?”他回答:“即使十族又怎么样?”于是连同他的弟子、朋友也作为一族全部杀戮。这就是三家村先生的说法了。欧阳修、夏侯胜的《尚书》虽然说九族是父族四族、母族三族、妻族二族,但马融、郑玄都说九族是上至高祖、下至元孙,九峰蔡氏也赞同这种说法。所以世人所说的九族,名义上叫九族,实际上只是本宗这一族。到了秦汉时期,诛杀牵连三族被认为是最为残酷的刑罚,后来才编造出这种说法。假使文皇帝果真使用这种刑罚,就不会突然放过母族、妻族,却又突然诛杀到弟子、朋友。况且方孝孺最亲密的朋友,如宋仲珩、王孟、温仲缙、郑叔度、林公辅等人;郑叔度的弟弟叔美、叔端,温仲缙的儿子叔丰,都是入门受业的高弟。这些人中只有温仲缙早死,其余人在当时都没有遭受灾祸,他们还辑录方孝孺的遗文流传下来,足以破除野史的谬说。这是第六处不可信。《实录》记载,文皇帝进入都城后,立即把齐泰、黄子澄逮捕到宫门前,一同处以磔刑示众。榜上所列的奸党二十五人中,郑赐、黄福、尹昌隆也在其中,却没有听说他们受到法律制裁。又因为靖难军从北平起兵,有关州县官员弃职远逃,朱宁等二百一十九人,也并没有全部被诛杀。只有大理寺少卿胡闰的《野史》说,抄捕的男女二百一十七人全部死亡,另外发配戍边的又有一百一十四人。而《奉天刑赏录》记载,茅大芳的妻子死后,皇上下令把她喂狗;事情不应当残酷到这种程度。这是第七处不可信。万历初年,因建文帝遗留的三首诗,命人交付史馆,我私下怀疑那是改窜元朝旧臣追忆庚申君的作品。像“天命潜移四海心”这样的句子,难道会出自建文帝之口吗?这是第八处不可信。铁铉的两个女儿被没入教坊,世间流传的两首七言诗,其实是吴人范宽题写在老妓画卷上的作品,收录于《皇明珠玉集》中,是好事者巧妙地把它附会到铁铉女儿身上的。这是第九处不可信。河西的佣工、川中的补锅匠、东湖的樵夫、雪庵的僧人,洁身自守而隐藏姓名,按照传闻把他们写入书中,有什么不可以?却凭借转轮殿中被老鼠啃剩的册页,一一把他们坐实。这是第十处不可信。《实录》记载,壬午年七月,命前工部尚书严震直、户部尚书王钝、应天府尹薛正言分别前往山西、山东、陕西巡视,使他们上奏各地利弊。严震直奉诏到达山西,九月死于泽州官署。起初根本没有听说严震直督运粮饷到山东,被北方军队捆在布袋里,两匹马夹着抬到京城,后来又出使安南返回滇地,以及吞金自杀之事。这是第十一处不可信。至于又把杨行详的事情移接到杨应熊身上,又因为史仲彬的姓名编造出《致身录》,久而久之不断附会增益。这是第十二处不可信。有人认为,革除、靖难的事情,凡是记载在《实录》中的都属于曲笔,宁可取信于野史。然而《实录》的失误,问题在于是非判断不公;其中人物仍然可以考核,年月也没有错乱,后人并不难加以评定。至于记载逊国之事的各种书,往往用黎邱之鬼一类的荒诞故事迷惑人的视听,把虚假当成真实,以伪乱真,能够不受其蛊惑的人很少。阁下应当辨明并排除其中的迷惑,清楚地开导同馆诸人,不要彼此矛盾。作史最可贵之处在于有见识,正是这个道理。所以因燕王来朝一事顺便说到这些。希望阁下明鉴。建德人宋白山维藩所结交的方尚节,擅长卜易。方尚节把宋白山当作东道主,有时过了一年还不回去。每逢春天刚刚转暖,宋白山一定让他占一卦,预测这一年的吉祥。戊午年春天,占卦完毕,方尚节忽然大呼奇怪,对宋白山说:“今年一定有人从天子那里来召见你,你要慎重记住这件事。”白山笑着说:“我之所以麻烦您占卜,只不过是想问问安石的情况罢了。我住在穷困偏僻的里巷,与外界隔绝,谁会成为像《易经》所说的‘翰音登于天’那样的人,竟然会有来自上天的命令呢?” 方尚节说:“《尚书》所说的确实如此。你如果不相信我,请慢慢等着看就可以了。”等到开设制科,征召的文书送到了。白山这才相信方尚节的卜术神奇。朱秋崖克生说:宝应西北七十里有个张公铺,隶属于天长县。康熙四年二月二日,张公铺的人看见平地上忽然涌现出数十艘官船,帆、桅、楼、橹全都齐备,船头排列着羽旗、大纛之类的旗帜,仪仗侍卫森严。它经过的地方快得像鸟飞掠过,草木全都倒伏,最终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祥瑞。益都人泠孝子名叫升,是县里的生员。他的父亲泠植元喜欢远游。崇祯己卯年正好到了岭表,明朝改易之后,战乱阻隔,父子三十年不能相通。孝子发愤,依靠肇庆道赵韫退、进美,前往端州,希望借此方便打听消息。有一天,有个乔某也是山东人,要前往西粤,孝子跪下请求他代为寻找。过了一年,乔某回来,隐约听说他的父亲死在龙州土司那里。孝子于是辞别而去,沿牂牁江逆流而上,经过三百七十多处险滩,从横州到达南宁,又经过迁隆、思明,走了五千里,遇到那利人蔡、郑两位老人。询问后得知,他们过去曾经是他父亲在龙州土司处的旧相识,于是便和他们一起前往。后来又遇到一位姓谭的葬师,终于在龙州北门交带桥旁找到了父亲的棺材。他背着遗骸回去,孝子自述此事,写成《龙州扶榇记》。一个贫寒士人,父亲去世三十年后,竟然还能在万里之外找到遗骸,即使想不称他为孝子,又怎么做得到呢?赶快把这件事写下来,以使世上那些轻视自己双亲的人感到惭愧。康熙年间,泰安知州某日经过泰山脚下,忽然看见一片云从山顶降下,云中端端正正站着一个人。起初以为是仙人,等到云落到地上,才发现原来是一个童子。知州惊讶地询问他,童子说:“我是曲阜孔姓人家的孩子,刚满十岁。母亲生病,我私下向泰山府君祈祷,愿意牺牲自己来延续母亲的生命。母亲的病不久就好了,我私自来到舍身岩,想履行当初的约定,不知为什么会到了这里。”知州大为惊异,命人用车把他载回去。
叶丙霞映榴,顺治辛丑进士,由庶常累官湖北督粮道。戊辰夏包子之乱,从容拜疏,公服自刭死。奉旨褒嘉,特赠工部侍郎。己巳圣祖南巡,其子叶敷迎驾。上谕礼部等衙门:“当楚省兵哗之际,叶映榴尽节捐躯。朕心深切悯悼,特诏所司优赠亚卿,兼子荫恤。今巡行江南,见其子叶敷迎伏道旁,弥增轸恻。忠节之臣,应特予谥,以彰异数。尔等会议具奏。钦此。
“部议上,奉旨赐谥忠节。圣朝褒忠旷典,迥出令甲之外。叶公死不朽矣。
米侍讲汉雯令建昌时,有水夫文三郎者,颇文雅,不类俗人。米谢事居南昌,三郎亦随役。一日见家僮辈两素扇,一画梅,一画兰竹,,又书唐人绝句二首。问之,即文三郎妻徐蓉所作。年才二十三。
睢州汤文正公族人,家有佣工夫妇。每闻主人与客谈诗文,辄窃听,如是者数年。一旦扃门去,留书千言,文词博奥,援据古今,多出意表。竟不知谁何也?此事与文三郎相类,而踪迹尤奇。
孙文定公廷铨为童子时,尝五鼓入塾,道遇一长人如方相状,目睢盱可畏,直前欲搏之。公方错愕间,顿觉己身骤长,与之等,且搏且却,至半里许,其物忽不见。又书斋常有狐为祟,公读书其中,久之无所睹。邪不胜正,从兹可想。
余姚黄梨洲宗羲,明御史忠端公尊素子,少补仁和诸生。
忠端公死魏阉之难。崇祯初,梨州年十九,刺血缮疏,袖长锥入京讼冤。至国门而忠贤伏诛,恤典已下。刑部鞫阉党许显纯等,召梨州对簿,即出锥锥许,血被体,又殴崔应元,拔其须,归而祭忠端神主前。已又击杀狱卒颜咨、叶仲文。盖显纯为大理时,锻炼忠端公罪,而绝命于二狱卒手。梨州冒死报仇,时以忠义孤儿宥之。后以攻讦阮大铖被逮,值大兵南下,事得解。
康熙戊午己未,学士叶子吉、都御史徐立斋先后荐于朝,以老病辞。后圣祖复以海内遗献问徐司寇乾学,仍举以对,且言其衰老,乃止。
盩厔李中孚容,父信吾死流寇之难,容母子相依,虽贫不受人馈遗。母卒,三年后徒步之襄城,求父骨不得。知县张允中闻之,为立信吾祠,且造冢于古战场,以慰其心。乃取其冢土归告于母墓,更持服如初丧,累荐不就。圣祖西巡,欲见之。
陕督传旨,容惊泣以废疾辞,特赐关中大儒四字宠之。
闽中有鬼孝子者,七岁丧父,家赤贫。孝子虽幼,即能以力养母。数年孝子死,邻人将夺母志,孝子为祟于其家以止之。
且托梦于母曰:“儿虽死,犹能以力养母。”母泣曰:“儿已鬼矣。安所用力为?”曰:“母第适市,语负担者,令加重焉。
儿阴佐之力,使能胜。则其佣可倍获。母取其赢以给赡也。“
母如其言,果赖以存活,守节至老。宋射陵曹为作《鬼孝子传》,见《虞初新志》。世之生而忘亲者,愧比鬼。
康熙甲申四月,命侍卫拉锡等探视河源。初四自京起程,五月十三至青海,十四至呼呼布拉克,六月初七至星宿海之东。
有泽名鄂陵,周二百余里。鄂陵至有泽名札陵,周三百余里。
二泽相隔三十里。初九至星宿海,蒙古名鄂郭塔拉。登南山视星宿海之源,小泉万亿,不可胜数。周围群山,蒙古名库尔衮,即昆仑也。南有山名古尔班吐尔哈,西南有山名布胡珠尔黑,西有山名巴尔布哈,北有山名阿克塔因七奇,东北有山名乌阑柱石。古尔班吐尔哈山下诸泉,西藩国名为噶尔马塘。巴尔布哈山下诸泉,名为噶尔马春穆朗。阿克塔因七奇山下诸泉,名为噶尔马沁尼。三山之泉,流出三支河,即古尔班索罗谟也。
三河东流入札陵罗,自札陵一支流入鄂陵泽,自鄂陵流出乃黄河也。除此,他山之泉与平地之泉流为小河者不可胜数,尽归黄河东下。使者自星宿海于六月十一日回程。向东南行二日,登哈尔吉山,见黄河东流至呼呼托罗海山,又南流绕撤除克山之南,又北流至巴尔托罗海山之南。次日至冰山之西,其山最高,云雾蔽之。蒙古言此山长三百余里,有九高峰,自古至今未见冰消,终日云雾蔽之,常雨雪,一月中三四日晴而已。自此回行十六日,至席拉库特尔之地。又向南行,过僧库里高岭,行百余里至黄河岸。见黄河自巴尔托罗海山向东北流于归德堡之北、达喀山之南,从尔山峡中流入兰州。自京至星宿海共七千六百余里,宁夏之西有松山。至星宿海天势渐低,地势渐高,人气闭塞,故多喘息。
靖逆侯张勇字飞熊,国初定鼎,即仗剑出关,求见英王,王大奇之。提督甘肃,知吴三桂将反,命子云翼间道入都,首熙朝新语。发其奸。圣祖亲解御袍赐之,功成后谥襄壮。相传其封公梦夏侯惇而生侯,薨后葬坟掘地,得夏侯碑碣。亦奇事也。
金会公德嘉,顺治庚子举人,就安陆府教授,不赴会试。
一日梦有人投刺来拜,视之,乃“门弟刘子壮”五字,奇之。
译叶丙,字霞映、号榴,是顺治辛丑进士,由庶常逐步升任湖北督粮道。戊辰年夏天发生包子之乱,他从容上疏,穿着公服自刎而死。奉皇上旨意加以褒奖,特赠工部侍郎。己巳年圣祖南巡,他的儿子叶敷迎接圣驾。皇上谕告礼部等衙门:“楚省发生兵卒哗变之时,叶映榴尽忠守节,捐躯而死。朕心中深为怜悯哀悼,特诏令有关部门优厚追赠亚卿,并荫及其子、给予抚恤。如今巡行江南,见他的儿子叶敷跪伏在道路旁,更加感到悲痛。对于这样的忠节之臣,应当特别赐予谥号,以彰显这种特殊恩典。你们会同商议后具奏。钦此。” 礼部议定上奏后,奉旨赐谥“忠节”。圣朝褒奖忠臣,这是超出通常法令的盛典。叶公虽死而不朽了。米侍讲汉雯任建昌知县时,有个水夫叫文三郎,颇有文雅气质,不像普通人。米汉雯辞官居住在南昌,文三郎也跟随服役。一天,他看见家僮们拿着两把白绢扇,一把画着梅花,一把画着兰竹,还题写着唐人的两首绝句。询问之后,才知道是文三郎的妻子徐蓉所作。她当时年仅二十三岁。睢州汤文正公的族人家中有一对佣工夫妇。每当听见主人和客人谈论诗文,总是偷偷在旁边听,像这样过了好几年。一天,他们关门离去,留下千言书信,文辞博大深奥,援引古今事例,很多地方出人意料。最终竟不知道他们是谁。这件事与文三郎的事相似,但行迹更加奇异。孙文定公廷铨还是童子时,曾在五更时分进私塾,路上遇见一个身材高大、相貌像方相的人,眼睛睁得很大,十分可怕,径直上前想要搏斗。孙公正惊愕之间,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骤然长高,已经和他一样高,于是一边搏斗一边后退,走了大约半里路,那东西忽然不见了。书斋里又常有狐狸作祟,孙公在那里读书,时间久了却什么也没看见。邪不能胜正,由此就可以想见了。余姚黄梨洲宗羲,是明代御史忠端公黄尊素的儿子,年轻时补为仁和县的诸生。忠端公死于魏忠贤造成的祸难。崇祯初年,梨洲十九岁,刺破手指取血修成奏疏,袖中藏着长锥,进京为父申诉冤屈。到了京城时,魏忠贤已经伏法诛死,抚恤和褒恤的典礼也已经下达。刑部审讯阉党许显纯等人,召梨洲来对质,他立即取出长锥刺许显纯,鲜血遍染全身;又殴打崔应元,拔掉他的胡须,回去后在忠端公的神主前祭告。后来又打死狱卒颜咨、叶仲文。原来许显纯任大理寺官时,曾罗织忠端公的罪名,后来死在这两个狱卒手中。梨洲冒死报仇,当时人们因为他是忠义之臣的孤儿而宽免了他。后来他因攻讦阮大铖被逮捕,恰逢大军南下,这件事才得以解除。康熙戊午、己未年,学士叶子吉、都御史徐立斋先后向朝廷推荐他,他以年老多病推辞。后来圣祖又因海内遗逸的贤才询问徐司寇乾学,徐乾学仍然举荐他回答,并且说他已经衰老,于是此事才停止。盩厔人李中孚,字容,父亲信吾死于流寇造成的祸难,李容和母亲相依为命,虽然贫穷,却不接受别人的馈赠。母亲去世后,三年以后,他徒步前往襄城,寻找父亲的遗骨,却没有找到。知县张允中听说此事,便为信吾修建祠堂,又在古战场修筑坟墓,来安慰他的心。于是李容取坟上的土回来,在母亲墓前禀告,又重新像初丧时那样穿丧服服丧,多次受到推荐却都没有出仕。圣祖西巡时,想要召见他。陕西总督传达圣旨,李容惊惧哭泣,以残废疾病为由推辞,圣祖特意赐给他“关中大儒”四字来表示宠遇。闽中有一个被称为鬼孝子的人,七岁时父亲去世,家里非常贫穷。这个孝子虽然年幼,却已经能够靠力气养活母亲。几年后孝子死去,邻人准备改变他母亲的志向,孝子便在那家作祟来阻止这件事。他又托梦给母亲说:“儿子虽然死了,仍然能够靠力气养活母亲。”母亲哭着说:“你已经成了鬼,还能在哪里用力呢?”他说:“母亲只管到集市去,对挑担子的人说,让他们把担子加重一些。儿子暗中帮助他们增加力气,使他们能够承受。这样一来,他们所得的佣钱就可以加倍。母亲拿取多出来的钱来供养自己。” 母亲依照他的话去做,果然靠此得以活下来,守节到老。宋代射陵人曹某为此写了《鬼孝子传》,见于《虞初新志》。世上那些活着却忘记父母的人,比鬼还应该感到惭愧。康熙甲申年四月,命令侍卫拉锡等人探察河源。初四日从京城出发,五月十三日到达青海,十四日到达呼呼布拉克,六月初七日到达星宿海以东。有一片湖泽名叫鄂陵,周围二百多里。从鄂陵往前有一片湖泽名叫札陵,周围三百多里。两片湖泽相隔三十里。初九日到达星宿海,蒙古名称是鄂郭塔拉。登上南山察看星宿海的源头,只见小泉多得无法计数。四周的群山,蒙古名称是库尔衮,就是昆仑山。南面有一座山名叫古尔班吐尔哈,西南面有一座山名叫布胡珠尔黑,西面有一座山名叫巴尔布哈,北面有一座山名叫阿克塔因七奇,东北面有一座山名叫乌阑柱石。古尔班吐尔哈山下的各条泉水,西方藩国称为噶尔马塘。巴尔布哈山下的各条泉水,名叫噶尔马春穆朗。阿克塔因七奇山下的各条泉水,名叫噶尔马沁尼。三座山的泉水流出三条支河,就是古尔班索罗谟。三条河向东流入札陵罗,从札陵分出一支流入鄂陵湖,从鄂陵湖流出的水就是黄河。除此之外,其他山上的泉水和平地上的泉水流成小河的,多得无法计数,最终全都汇入黄河向东流下。使者从星宿海于六月十一日回程。向东南走了两天,登上哈尔吉山,看见黄河向东流到呼呼托罗海山,又向南流,绕过撤除克山的南面;然后又向北流到巴尔托罗海山的南面。第二天到达冰山以西,这座山最高,被云雾遮蔽。蒙古人说,这座山绵延三百多里,有九座高峰,从古至今从未见过冰雪消融,终日被云雾遮蔽,经常下雨雪,一个月中只有三四天晴朗。从这里返回,走了十六天,到达席拉库特尔一带。又向南行,越过僧库里高岭,走了一百多里到达黄河岸边。看见黄河从巴尔托罗海山向东北流,在归德堡北面、达喀山南面流过,从尔山峡中流入兰州。从京城到星宿海共七千六百多里,宁夏以西有松山。到达星宿海后,天势逐渐低下,地势逐渐升高,人的气息闭塞,所以多有喘息。靖逆侯张勇,字飞熊,建国初年定都后,立即仗剑出关,求见英亲王,英亲王非常惊异并赏识他。张勇任甘肃提督时,知道吴三桂将要反叛,便命令儿子张云翼从隐蔽道路进入京城,首先揭发他的奸谋。圣祖亲自解下御袍赐给他,事情成功后谥号为襄壮。相传他受封为公时梦见夏侯惇,后来生了张勇;张勇死后下葬,掘地修墓时挖出了夏侯氏的碑碣。这也是一件奇事。金会公德嘉,顺治庚子年中举人,接受安陆府教授的任命,却没有赴京参加会试。一天,他梦见有人投递名帖来拜访,拿过来一看,竟是“门弟刘子壮”五个字,觉得很奇怪。
因北上。康熙壬戌会试,总裁掌院学士朱之弼,乃刘子壮会试房师也。果中第一。梦兆之异如此。
张清恪公伯行,康熙乙丑进士,历官至江苏巡抚,素以清节理学著名。四十八年大计,尽除吏之贪婪不职者,万民鼓舞。
而总督噶礼贪黩怙势,素与龃龉。辛卯科场事发,上命刑部尚书张鹏翮往鞫,亦畏其势。伯行抗疏上言噶礼营私坏法,有曰:“仰祈皇上大奋乾纲,除两江之民害,快四海之人心,振万古之纲常,培一时之士气。”人皆传诵。噶礼亦诬伯行不肯出洋数事。上命并解任,命工部尚书张廷枢来鞫,并拟革职。上责诸臣颠倒是非,革噶礼职,留伯行巡抚任。谕诸大臣曰:“伯行乃天下第一清官。噶礼办事历练,操守联未能信。若非张伯行在彼,江南地方受其侵削一半矣。”中外无不颂圣祖知人之明。
海宁查嗣韩以五经乡荐,不第留京。住西华厂刘廷玑宅之无倦轩攻书,身素弱,刘劝慰之。曰:“吾非不知,曾梦神赠书,有‘五色云中第二人’句。是以恋恋冀其一验耳。”至康熙戊辰。果以榜眼及第。
孙松坪致弥,康熙戊辰进士,官编修。髫龄即以诗供奉禁中,四十余年。有《归舟口号》云:“有泪何曾洒路穷,小船欹侧逆流中。科头白眼倾尊酒,饱看人家使顺风。”其襟怀磊落可想。
余姚汪鉴少任侠,及从劳麟书游,研心朱子之学,粹然儒者矣。其父殁云南,鉴扶榇归。至汉江遇大风,舟将覆。鉴凭熙朝新语。棺号哭,誓以身殉,风忽止,得泊沙岸以免。人咸谓孝思所感。
●卷七
正白旗汉军陈梦球,康熙甲戌进士,未与馆选。上特召试《圣人之本论》一篇,称旨,补选庶吉士。异数也。
高安朱文端公轼,少好学,用志不纷。塾师尝会饮,公不与,读书不辍。师命饷以酒内,置座间若无睹也。每于古大儒、名臣、循吏之行,辄笔记之。康熙癸酉领乡荐第一,甲戌进士,改庶吉士,累官文华殿大学士。有《可亭十三种》行于世。
康熙甲戌,丹徒裴之仙偕数人入都会试,有善扶乩者同往。
问中否,乩判一贵字,众不解。后裴中会元,裴故眇一目,始悟向所判贵字,乃中一目人也。
吴文简公襄之父与一僧善,后僧患足疾坐山中。一日忽见僧自外至,径趋入内。迹之,则夫人方坐蓐。诞一子,即文简公也。由癸巳翰林历官礼部尚书。康熙壬寅二月,恭与千叟宴。
《纪恩诗》云:“六旬今列千官宴,两榜原登万寿科。”
宋牧仲荦,先抚湖北,后抚江苏,振拔名流,提挈后进,士林德之。性嗜古,精鉴赏,名人书画一见即别真赝。尝写水墨兰竹小幅,汤西崖题诗云:“竹箭美必采,泽兰香宜纫。公乎镇东南,空谷无幽人。偶然托墨妙,写此平生心。咨嗟魏公俦,小笔乃尔神。”借图颂德,洵非谀语。
康熙间梁溪陆生者,忘其名,少好学,弱冠游庠。家小康,以好施故中落。妻父故富翁也,颇轻薄之,翁婿往还踪迹日稀。
后值乡试,陆以无力纳卷,且妻已有妊八月余,虑无人周顾,意不欲往。同人固强之,捐资以助,陆不能却,阴属人闻于妻父母,冀免内顾忧,而翁夫妇若不闻也者。陆为同伴所迫,怏怏而去,仓卒终场。归则妻患痢甚剧,医决不起,陆徬徨无措。
夜半,妻渴甚索饮,欲温之,苦无薪,足下有破板,将取以燎火。板甫揭,见白蚁蠕动。拨视之,下有巨瓮盛白镪焉。喜欲告妻,闻扣扉甚急。启关未及询,众拥而入,乃报录人也。正错愕间,又闻妻大声作喘,视之,已生一子,呱呱在床矣。一息之间,三喜毕集。信所谓困极而享者耶。
康熙四十一年九月十五日,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总督河道军务臣张鹏翮《河工告成疏》曰:“河工一事,每廑睿虑,亲临阅视,洞悉原委。宸衷独断,区画精详。拆拦黄坝以通海口,筑挑水坝。开陶庄引河,以导河北行。培高堰,筑六坝,以束淮敌黄。挑张福口、裴家场、张家庄等引河,以畅淮流。修归仁堤,以节宣睢水。塞时家马头,以杜黄水旁溢。
开王家营减水坝,挑盐河,以泄黄淮涨水。凿戚字堡诸引河,逢湾取直,以分水势。杜邵伯更楼诸口,修运河两岸排桩。浚深运河,改修中河,以利漕运。疏人字芒稻河,泾涧诸河,以泄运河涨水。挑海沟、虾须等河,以泄下河积水。建高邮、南关、车逻诸滚水坝,以资蓄泄。工程次第完毕。今岁伏汛,黄淮并涨,逾月不消,水势大过三十五年,而堤防保固,海口通畅,运道深通,民获耕获,黄童白叟,感戴圣恩,欢声如雷,洋溢原野。此皆我皇上神谟睿虑,上与天通。烛照于事前,符验于事后。用能臻地平天成,万世永赖之鸿休伟绩“等语。有旨,明岁阅视河工。四十二年,圣驾南巡。三月,以淮黄告成,颁诏天下。
译于是他北上。康熙壬戌年会试时,总裁、掌院学士朱之弼,正是刘子壮会试时的房师。金德嘉果然考中第一名。梦兆竟然如此奇异。张清恪公伯行,康熙乙丑年中进士,历任官职,做到江苏巡抚,向来以清廉的节操和理学修养著名。康熙四十八年举行大计考核时,他把贪婪和不称职的官吏全部罢黜,百姓无不欢欣鼓舞。而总督噶礼贪污暴虐,仗恃权势,向来与张伯行不和。辛卯年科场案件发生后,皇上命刑部尚书张鹏翮前往审讯,张鹏翮也害怕噶礼的势力。伯行抗疏上奏,说噶礼营私舞弊、破坏法令,其中有这样的话:“恳请皇上大振乾纲,除去两江百姓的祸害,使天下人的心情畅快,振兴万古的纲常,培育一时的士气。”人们都传诵这几句话。噶礼也诬告伯行不肯出洋等几件事。皇上命令两人一同解任,又命工部尚书张廷枢前来审讯,并拟定革职处分。皇上责备诸臣颠倒是非,革去噶礼的职务,保留伯行的巡抚职位。皇上谕告诸位大臣说:“伯行是天下第一清官。噶礼办事老练,但他的操守始终不能使人信服。如果不是张伯行在那里,江南地方已经有一半被他侵吞削弱了。”朝廷内外无不称颂圣祖知人善任的明察。海宁人查嗣韩凭五经获得乡荐,没有考中,便留在京城。他住在西华厂刘廷玑宅中的无倦轩攻读,身体一向虚弱,刘廷玑劝慰他。他说:“我并不是不知道这些,只是曾梦见神人赠给我一本书,书中有‘五色云中第二人’一句。因此一直留恋不去,希望得到一次验证罢了。”到了康熙戊辰年,他果然以榜眼考中进士。孙松坪致弥,康熙戊辰年中进士,官至编修。他还是童年时就以诗歌供奉禁中,前后四十多年。他有《归舟口号》诗说:“有泪何曾洒路穷,小船欹侧逆流中。科头白眼倾尊酒,饱看人家使顺风。”他的胸襟坦荡豪迈,由此可以想见。余姚人汪鉴年轻时喜欢行侠仗义,等到跟随劳麟书交游后,专心研究朱子的学说,完全成了一个儒者。他的父亲死在云南,汪鉴扶着灵柩回乡。到了汉江遇上大风,船将要倾覆。汪鉴倚着棺材大声哭号,发誓要以身殉父,风忽然停了,船得以停泊在沙岸而免于灾难。人们都说这是他的孝心感动了上天。●卷七 正白旗汉军陈梦球,康熙甲戌年中进士,没有参加馆选。皇上特意召他考试,命作《圣人之本论》一篇,文章符合圣意,于是补选为庶吉士。这是非常特殊的恩典。高安人朱文端公轼,年轻时喜爱学习,专心致志而不分心。私塾老师曾经聚会饮酒,朱轼没有参加,仍不停地读书。老师命人把酒送给他,放在座位旁边,他也像没有看见一样。他每逢读到古代大儒、名臣、循吏的事迹,总是立即用笔记下来。康熙癸酉年乡试考取第一名,甲戌年中进士,改任庶吉士,累次升迁至文华殿大学士。有《可亭十三种》流传于世。康熙甲戌年,丹徒人裴之仙和几个人进京参加会试,同行者中有一个擅长扶乩的人。他们问裴之仙能否考中,乩笔判了一个“贵”字,众人都不明白。后来裴之仙考中会元;裴之仙原来一只眼睛失明,这才明白先前所判的“贵”字,原来是指一只眼睛的人。吴文简公的父亲曾与一位僧人交好,后来这位僧人患了脚病,坐在山中。一天,吴父忽然看见那僧人从外面来到,径直走进内室。跟踪查看,才知道吴夫人正坐在产床上,生下了一个儿子,就是文简公。吴文简公由癸巳年入翰林,历任官职至礼部尚书。康熙壬寅年二月,恭敬地参加千叟宴。《纪恩诗》说:“六旬今列千官宴,两榜原登万寿科。” 宋牧仲荦先任湖北巡抚,后来任江苏巡抚,提拔名流,扶持后进,士林中人都感念他的恩德。他生性爱好古物,精于鉴赏,名人的书画一经看到就能辨别真伪。他曾画过一幅水墨兰竹小画,汤西崖题诗说:“竹箭美必采,泽兰香宜纫。公乎镇东南,空谷无幽人。偶然托墨妙,写此平生心。咨嗟魏公俦,小笔乃尔神。”借这幅画来歌颂他的德行,确实不是阿谀之辞。康熙年间,梁溪有一位陆姓读书人,忘了他的名字。他年轻时喜好学习,二十岁时入学成为生员。家境小康,因为喜欢施舍救济别人而逐渐衰落。他的岳父原本是富翁,很轻视他,岳父和女婿往来的踪迹日益稀少。后来正逢乡试,陆生因为没有钱交纳试卷费用,而且妻子已经怀孕八个多月,担心没有人照料她,心里不想前往。同伴们坚决劝他,并凑钱帮助他,陆生无法推辞,暗中托人把这件事告诉岳父母,希望免除对家中的担忧,但岳父夫妇却像没有听见一样。陆生被同伴们催逼着离开,心情郁闷地仓促考完。回来后,妻子的痢疾严重发作,医生断定无法救治,陆生徘徊无措。半夜,妻子口渴得厉害,索要饮水;他想把水温热,却苦于没有柴薪,脚下有一块破木板,便准备拿它烧火。木板刚揭开,就看见白蚁在蠕动。拨开查看,下面有一个大瓮,里面装满白银。他正高兴地想告诉妻子,忽然听见急促的敲门声。还没来得及询问便打开门闩,众人拥挤着进来,原来是报录人。正在惊愕之间,又听见妻子大声喘息,查看时,已经生下一个儿子,哇哇地躺在床上。一口气之间,三件喜事全部聚集到了一起。这大概就是所谓困苦到了极点便享受福分吧。康熙四十一年九月十五日,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总督河道军务臣张鹏翮的《河工告成疏》说:“治理河工这件事,常常使皇上忧劳思虑,皇上亲自前往巡视,彻底了解其中原委。圣心独断,规划周详。拆除拦黄坝以疏通海口,修筑挑水坝。开挖陶庄引河,引导黄河北流。加高堰堤,修筑六座坝,以约束淮水抵御黄河。疏浚张福口、裴家场、张家庄等引河,使淮水流通。修筑归仁堤,以节制和疏导睢水。堵塞时家马头,以防止黄水向旁边漫溢。开挖王家营减水坝,疏浚盐河,以泄去黄河、淮河的涨水。开凿戚字堡等引河,遇到弯曲处便截弯取直,以分散水势。堵塞邵伯、更楼等处的河口,修理运河两岸的排桩。疏浚加深运河,改修中河,以便利漕运。疏通人字河、芒稻河、泾涧等河流,以泄去运河的涨水。疏浚海沟、虾须等河道,以排泄下河积水。修建高邮、南关、车逻等滚水坝,以便蓄水和泄水。各项工程依次完毕。今年伏汛时,黄河、淮河同时涨水,过了一个多月仍不消退,水势大大超过康熙三十五年,但堤防坚固,海口畅通,漕运河道深通,百姓得以耕种和收获,黄发儿童和白发老人都感激圣恩,欢声如雷,充满原野。这些全都是我皇上神妙的谋略和睿智的思虑,上与天意相通;事先明察一切,事后又都得到验证。因此能够达到地平天成,成为万世永远依赖的宏大功业。”皇上下旨,明年巡视河工。康熙四十二年,圣驾南巡。三月,因为淮河、黄河的河工告成,向天下颁发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