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十
击;风吼涛立,一海皆动,军士踏浪如飞。北人不谙水水性,眩晕颠仆呕逆不成军,遂大败,僵尸满海;有满洲精卒数百人弃船登圭屿,成功折箭招之,乃降。其出同安趣高崎以赴陈鹏约者,恃有内应,涉水争先;鹏部将陈蟒不与谋,曰:『事急矣』!麾部下迎击。殿兵镇陈璋闻炮以为鹏令也,亦鼓噪乘之。我兵被重铠,退陷于淖,十死六七。鹏愕然计之;左也,不得已齐出,遂大捷。王师死者千六百人,首领哈喇土星被擒。成功收杀鹏,擢蟒为右虎卫,统其军。苏利等闻闽之失利也,望太武山而还;达素自杀于福州。竟成功之世,无敢言覆岛者。
译郑成功率军出击;狂风呼啸,波涛耸立,整个海面都动荡起来,郑军将士踏浪而行,迅捷如飞。北方士兵不熟悉水性,眩晕跌倒,呕吐不止,无法列阵作战,于是大败,尸体遍布海面;有数百名满洲精锐士兵弃船登上圭屿,郑成功折断箭矢作为招降的信号,他们于是投降。那些从同安出发,赶赴高崎以响应陈鹏约定的部队,仗着有内应,涉水争先恐后地前进;陈鹏的部将陈蟒并未参与密谋,说:“局势危急了!”指挥部下迎击。朝廷军队将领陈璋听到炮声,以为是陈鹏的命令,也鼓噪着趁机进攻。郑军士兵身穿重甲,后退时陷入泥沼,十人中死了六七人。陈鹏对此感到惊愕,无计可施;最终,郑成功不得已全军出击,于是取得大胜。朝廷军队死亡一千六百人,首领哈喇土星被俘。郑成功随后诛杀了陈鹏,提拔陈蟒为右虎卫,统领他的军队。苏利等人听说福建方面战败,望着太武山撤退;达素在福州自杀。在郑成功在世期间,没有人敢再谈论收复台湾岛的事。
秋七月,明巩昌王白文选以兵迎桂王于缅甸之阿瓦城,不得。
文选由木邦举兵薄阿瓦。阿瓦有新、旧二城,王居旧城之者梗,而缅酋自居于新城。缅人谋以敕止之,乃招沐天波过河;至则遇之有加礼,始知诸将临缅迎驾,疏前后至三十余道。而是时从臣燕雀自安,无以出险为念者;第草草与之敕,令毋进兵。文选不奉诏,谓使者曰:『前者祁将军来,诏云已航闽;若前诏为真,则今敕为赝。使今敕为真,则航闽后何自而来?君非臣何以威众、臣非君何以使人?蛮人不足信也』!急攻新城。垂克矣,缅人绐之曰:『三日后出新城让王』。文选信之,却兵十里,城中得固备;攻之,反为所败,望鹧鸪城痛哭而去。缅人知其必复来,益修战守备焉。
八月,降将郝承裔以雅州叛我大清,复归于明。
明年四月为王师所获,伏诛。
九月,太白经天,凡十有五旬。
明太常寺博士邓居诏疏陈时事。
时马吉翔请以湖广道御史邬昌琦掌六科,乌撒知府王祖望以医中宫疾,授礼部主客司,行人任国玺谋转江西道;举朝梦梦,招权纳贿如平时。居诏疏中语侵之,国玺亦劾居诏;王将面质之,不果。惟马吉翔、李国泰传旨云:『邓某当学好』。
明碎御玺以给从官。
先是,杨武、孙崇雅之叛,乘舆辎重散亡殆尽;惟中宫余金盆、银碗各一事,舆夫又窃以逃。庶僚之贫者饥寒蓝缕,大臣有三日不举火者。马吉翔、李国泰以语激王,王掷「皇帝之宝」,令碎之以给从臣。典玺太监李国用叩头不奉诏;吉翔、国泰竟錾以分饷,拥赀自赡不顾也。时绥宁伯蒲缨大开赌肆,昼夜呼卢。王怒,焚其居,缨赌如故。华亭侯王维恭与杨太监拳殴,喧哗声彻内外。用是,缅人益轻之。
辛丑、我大清顺治十八年(一六六一)春正月(明永历十五年)辛亥朔,明桂王在缅甸之者梗。
丁巳(初七日),我大清世祖章皇帝崩。
己未(初九日),我大清圣祖仁皇帝即皇帝位,以明年为康熙元年。
二月,明晋王李定国、巩昌王白文选再以兵迎桂王于缅甸不得,击缅兵于锡箔(考曰:「求野录」作「锡波」)江,大败之;进驻大金沙江。
定国据孟艮,诸将稍集,军声复振。文选居木邦之南甸,相去二千里,不相闻也。既攻缅不克,知定国取孟艮,并有贺九仪之众,移书责以大义。定国遂全师而西;中途遇文选,购缅人密奏,请王速计。且曰:『臣等兵不敢深入者,激则生内变也。谕令扈送出关,方为上策。何诸臣泄泄,不以为意也』?王玺书慰劳。文选造浮桥迎跸,距行在纔六、七十里。缅人断其桥,计不行;乃刑牲歃盟,誓必克缅。缅酋拔其豪边牙鲊、边牙■〈牛果〉为大将,集兵十五万,遇于锡箔江;巨象千余,夹以枪炮,阵横二十里,鸣鼓震天,呼噪而进。定国、文选兵不及十一,且戎器耗散,惟操长刀、手槊、白棓以斗。定国前队稍却,文选警众横截之;缅兵大败,僵死万计,边牙■〈牛果〉死于阵。而边牙鲊犹收余众栅大榕树林中,荫翳百里,鸣鼓竟夜;晓视之则已走,空无一人,遂渡锡箔江。既济,乃谋渡大金沙江焉(考曰:定国、文选之兵或曰战于锡箔、或曰桐■〈土白〉,言人人殊;兹从邓凯「求野录」)。
明咸阳侯祁三升降于我大清。
三升与李定国不和,走户腊。吴三桂招之,乃率孟津伯魏勇、总兵刘芝林、王有功、邵文魁等来降。
我大清吴三桂兵克马乃(考曰:「行在阳秋」作为乃麻衣,亦有作磨艿者。按磨艿为唐宗尧所守,似另是一地;或曰即麻哈州。边地辽阔,方音转纽,虽志书不能别白;姑阙疑焉),明土司龙吉兆、龙吉佐死之。
三桂遣马宝、高启隆、赵良栋攻马乃,吉兆等守七十余日,栅破被执。三桂问:『何反』?两人曰:『我受国恩三百年,仗义守死,何名为反』?又问:「独不畏死邪』?曰:『我两人尽忠而死,不贤于尔之不忠,不孝而生邪』!同声
译秋季七月,明朝巩昌王白文选率兵到缅甸阿瓦城迎接桂王,未能成功。
白文选从木邦起兵逼近阿瓦。阿瓦有新、旧两座城,桂王居住在旧城的者梗,而缅甸酋长自己居住在新城。缅甸人谋划用诏书阻止白文选,于是招请沐天波渡河;沐天波到达后,缅甸人对他礼遇有加,沐天波这才知道各位将领临缅迎驾,前后上疏多达三十多道。然而此时跟随桂王的臣子们像燕雀一样只求自安,没有谁把脱险放在心上;只是草草地给白文选一道诏书,命令他不要进军。白文选不遵从诏命,对使者说:“先前祁将军来时,诏书说桂王已经渡海去了福建;如果先前的诏书是真的,那么现在的诏书就是假的。如果现在的诏书是真的,那么渡海去福建之后又从哪里来到缅甸?君主没有臣子怎么威服众人,臣子没有君主怎么役使他人?蛮夷之人不可相信!”随即急攻新城。眼看就要攻克了,缅甸人欺骗他说:“三天后出新城让位给桂王。”白文选相信了,退兵十里,城中得以加固防备;再次进攻时,反而被击败,白文选望着鹧鸪城痛哭而去。缅甸人知道他必定会再来,于是更加修筑战守的防备。
八月,降将郝承裔在雅州叛离我大清,重新归附明朝。
次年四月,郝承裔被明军抓获,被处死。
九月,太白星白天出现,共持续了十五天。
明朝太常寺博士邓居诏上疏陈述时事。
当时马吉翔请求让湖广道御史邬昌琦掌管六科,乌撒知府王祖望因治愈中宫的疾病,被授任礼部主客司,行人任国玺谋求转任江西道;满朝官员昏沉糊涂,招揽权柄、收受贿赂如同平时。邓居诏的奏疏中言语侵犯了他们,任国玺也弹劾邓居诏;桂王打算当面质询他们,最终没有实行。只有马吉翔、李国泰传旨说:“邓某应当学好。”
明朝敲碎御玺以赏赐随从官员。
在此之前,杨武、孙崇雅叛乱,皇帝的车驾辎重散失殆尽;只有中宫剩下的金盆、银碗各一件,车夫又偷窃着逃跑了。贫穷的官员们饥寒交迫、衣衫褴褛,大臣中有三天不生火做饭的。马吉翔、李国泰用言语激怒桂王,桂王掷出“皇帝之宝”,命令敲碎它来赏赐随从臣子。掌管玉玺的太监李国用叩头不遵从诏命;马吉翔、李国泰竟然凿开玉玺分给众人作为饷银,他们自己拥有资财自给自足,不顾及桂王的处境。当时绥宁伯蒲缨大肆开设赌场,昼夜赌博。桂王愤怒,烧毁了他的住宅,蒲缨依旧如故赌博。华亭侯王维恭与杨太监拳打脚踢,喧哗声传遍内外。因此,缅甸人更加轻视桂王。
辛丑年,我大清顺治十八年(一六六一)春季正月(明永历十五年)辛亥日初一,明朝桂王在缅甸的者梗。
丁巳日(初七日),我大清世祖章皇帝去世。
己未日(初九日),我大清圣祖仁皇帝即位,定明年为康熙元年。
二月,明朝晋王李定国、巩昌王白文选再次率兵到缅甸迎接桂王未能成功,在锡箔江(考证说:“求野录”写作“锡波”)攻击缅甸军队,大败缅军;进驻大金沙江。
李定国占据孟艮,各位将领稍微聚集,军威再次振作。白文选居住在木邦的南甸,相距二千里,互不通消息。既然攻打缅甸未能攻克,得知李定国夺取孟艮,并吞并了贺九仪的部众,便写信责备他大义。李定国于是率领全军向西进发;中途遇到白文选,购买缅甸人的密奏,请求桂王迅速定计。并且说:“我等军队不敢深入的原因,是激怒缅甸人会产生内部变乱。下令护送桂王出关,才是上策。为何各位臣子懈怠,不把它放在心上呢?”桂王下玺书慰劳。白文选建造浮桥迎接御驾,距离桂王驻地才六七十里。缅甸人切断了他的桥,计谋不能实行;于是杀牲歃血结盟,发誓一定要攻克缅甸。缅甸酋长选拔他的勇士边牙鲊、边牙■〈牛果〉为大都督,集结军队十五万,在锡箔江相遇;巨象一千多头,夹带着枪炮,阵势横跨二十里,击鼓震天,呼喊着前进。李定国、白文选的军队不到十分之一,而且兵器损耗散失,只拿着长刀、手槊、白棓来战斗。李定国前队稍微退却,白文选警示众人横向截击;缅甸军队大败,倒毙死亡的数以万计,边牙■〈牛果〉战死在阵中。而边牙鲊还收拢残余部队在大榕树林中扎营,树荫遮蔽百里,整夜击鼓;天亮看去他们已经逃走,空无一人,于是渡过锡箔江。渡过后,便谋划渡过大金沙江(考证说:李定国、白文选的军队有的说战于锡箔,有的说战于桐■〈土白〉,说法各不相同;这里采用邓凯的“求野录”)。
明朝咸阳侯祁三升降附我大清。
祁三升与李定国不和,逃往户腊。吴三桂招抚他,于是率领孟津伯魏勇、总兵刘芝林、王有工、邵文魁等人来投降。
我大清吴三桂的军队攻克马乃(考证说:“行在阳秋”写作乃麻衣,也有写作磨艿的。按磨艿是唐宗尧所守,似乎另是一地;有人说即麻哈州。边疆辽阔,方言音转,虽然志书也不能分辨明白;暂且存疑),明朝土司龙吉兆、龙吉佐战死。
吴三桂派遣马宝、高启隆、赵良栋攻打马乃,龙吉兆等人坚守七十多天,营栅被攻破被俘。吴三桂问:“为何反叛?”两人说:“我们受国家恩惠三百年,仗义守死,什么叫做反叛?”又问:“难道不怕死吗?”回答说:“我们两人尽忠而死,难道不比你们不忠、不孝而生更贤良吗!”同声
极骂。三桂怒,截其舌斩之。
臣鼒曰:闻之李瑶曰:『那氏父子、龙氏兄弟,不以蛮荒自鄙,论者美之!时吴三桂戎车所及,狐兔不存;逼索诸蛮妇女行歌侑酒,诸蛮恨刻骨,撄锋毕命正自有人。而边陲荒远,虞初缺如;那、龙之外,无可考焉。其言曰:「受国恩三百载,仗义守死」,吁!当南都覆日,不闻刘孔昭、柳祚昌辈作斯言也;亦可以风勋卫世禄之臣矣』!
译极尽辱骂。吴三桂大怒,割下他的舌头并将其斩首。
臣鼒说:从李瑶那里听说:“那氏父子、龙氏兄弟,不以自己身处蛮荒之地而自轻自贱,评论者对此加以赞美!当时吴三桂的军队所到之处,连狐狸兔子都不剩;他逼迫搜刮各蛮族妇女唱歌劝酒,各蛮族对此恨之入骨,愿意迎着刀锋拼死效忠的人本来就有。然而边疆荒远,记载缺失;除了那、龙两家之外,没有可考证的人了。他们说道:‘承受国家恩惠三百年,仗着义气守死’,唉!当南明都城覆灭时,没听说刘孔昭、柳祚昌等人说过这样的话;这也可以用来激励那些世代享受俸禄的勋贵大臣了!”
三月,明锦衣卫赵明鉴等谋诛马吉翔、李国泰,奉世子出缅甸;不克。
明鉴谋奉太子逸出,并杀吉翔、国泰以弭后患。事泄,坐以结盟投缅,捕沐天波家人李姓、王启隆家人何爱,付本主杀之(考曰:「南疆绎史」「摭遗」曰:『明鉴与同官十七人俱死之』。按「求野录」、「也是录」、「滇缅日记」诸书俱得之目见,无十七人同死事;当是传闻者涉安龙之狱而误传也。明鉴死咒水之祸)。
徐鼒曰:特书何?其忠同于安金藏、其事贤于郑虎臣;天不祚明,忠良喋血,书之史册以志苌弘化碧之恨焉!
明朱成功进兵台湾,克赤嵌城。
台湾为吐蕃部族,在南纪之曲,当云汉下流。东倚层峦,西迫巨浸。北之鸡笼城,与福州对峙;南则河沙矶(考曰:亦作沙马碕),小琉球近焉。周袤三千余里,孤屿环瀛,相错如绣。物产之利,果蓏、螺蛤、硫磺、水藤、糖蔗、鹿皮一切日用之需,无所不有。土番椎髻为群,裸体束腰,射飞逐走。自鹭门、金门迤逦东南以达澎湖,风涛喷薄,瞬息万状;子午稍错,皆有不测之忧。又东至台之鹿耳门,旁夹以七鲲身、北线尾,海道纡折,仅容数武,水浅沙胶,虽长年三老不能保舟之不碎。余乃山罗礁拥,无所由入,中国人无至其地者。隋大业中,虎贲将陈棱一至澎湖,东向望洋而返。「宋史」谓澎湖东有毘舍那国,即其地也。元置巡司于澎湖,明初废之。嘉靖中,海贼林道干遁入台湾,都督俞大猷追之,哨鹿耳门外以归;道干寻为琉球所逐。天启中,日本倭逐琉球而踞之。海澄人颜思齐者,谋夺日本国计泄,与其党杨天生、陈衷纪等二十八人窜台湾,郑芝龙附焉。思齐死,芝龙领其众;寻就抚。荷兰红毛夷遭风泊台湾,乞于日本,以台湾为互市地,不许;则曰:『愿得地如牛皮,多金不惜』!许之。乃翦皮为丝,圈城里许,入居之。旋诱以天主教,逐日本倭而有之。崇祯中,闽地大旱;芝龙请于巡抚熊文灿,以舶徙饥民数万至台湾,人给三金、一牛,使垦岛荒。时芝龙已去台湾,而荷兰专治市舶,不敛田赋。故荷兰夷二千踞城中,流民数万屯城外,耦俱无猜。鸿荒甫辟,土膏坟盈,一岁三熟,厥田惟上;漳、泉之人赴之如归市。久之,荷兰筑城曰台湾、曰鸡笼、曰淡水。筑炮台,沉夹板于鹿耳门之港口,置揆一王守之;与南洋吕宋、占城诸国互市,成都会焉。
成功自江南败归,地蹙军孤,谋拓土为巢穴计。有台湾通事何斌者,南安人也;为揆一王主会计,负帑二十万。惧发觉无以偿,遣其私人郭平驾小舟伪为钓鱼者,顺鹿耳门至赤嵌城往来探视,得港路一条;走厦门,谒成功曰:『台湾沃野千里,鸡笼、淡水硝磺有焉。横绝大海,肆通外国;耕种可以足食,兴贩铜铁可以足用。十年生聚,十年教养,真霸王之区也』。出袖中地图如指诸掌。成功叹曰:『此亦海外之扶余也』!集僚佐议之,终日不决;惟马信、杨朝栋然之。乃令洪旭、黄廷、王秀奇辅世子经监守各岛,捩舵束甲而行。初四日未刻,抵澎湖之娘妈宫(考曰:诸书皆云三月泊澎湖,而「台湾外纪」云:『二月初一日祭江,初三日放洋,初四日抵澎湖』。疑二月乃三月之讹)。下令曰:『视吾鹢首所向』!见鹿耳门,焚香祝曰:『成功受先帝眷顾,寸土未得,孤岛危居。今冒波涛,辟不服之区;天如佑我,假我潮水、行我舟师』!竹篙视之,则加涨丈余;以手加额曰:『此天所以哀孤而不委之壑也』!令何斌坐斗头,按图转舵,发炮鸣金;赤嵌城酋长实叮惊怖出降。先数夕,风潮骤振,声振云霄。揆一王率诸酋登城望海,见一人幞头红衣,骑长鲸从鹿耳门游漾纡回,绕赤嵌城而没。是日炮声轰天,登高以千里镜视之,见鹿耳门船只旌旗;笑谓:『唐船近炮台,则无遗类』!俄见首船树旗纛,倏北倏东;余船以次衔尾鱼贯,悉远炮台而行。骇为兵自天降,呼酋长黎英三集众截击;仓卒间,见大队已达赤嵌矣。次日,荷兰击鼓
译三月,明朝锦衣卫赵明鉴等人谋划诛杀马吉翔、李国泰,并奉迎世子出逃缅甸;未能成功。
赵明鉴谋划奉迎太子出逃,并杀死马吉翔、李国泰以消除后患。事情泄露,被定罪为结盟投奔缅甸,逮捕了沐天波的家人李姓、王启隆的家人何爱,交给他们的主人处死(考证说:《南疆绎史》《摭遗》记载:“赵明鉴与同僚十七人一同殉难”。查考《求野录》《也是录》《滇缅日记》等书,都是目击者所得,没有十七人一同殉难的事;这应当是传闻者牵涉到安龙狱案而误传。赵明鉴死于咒水之祸)。
徐鼒说:特别记载这是为什么?他的忠诚等同于安金藏,他的事迹优于郑虎臣;上天不保佑明朝,忠良之士喋血而死,将其记载在史册中以铭记苌弘化碧的遗恨!
明朝朱成功进军台湾,攻克赤嵌城。
台湾是吐蕃部族居住的地方,位于南纪的弯曲处,正当云汉下游。东边倚靠重重山峦,西边逼近浩瀚大海。北边的鸡笼城,与福州对峙;南边的河沙矶(考证说:也写作沙马碕),靠近小琉球。周长三千多里,孤立的岛屿环绕海洋,交错分布如同锦绣。物产的便利,瓜果、螺蛤、硫磺、水藤、甘蔗、鹿皮等一切日常所需,无所不有。土著番人椎髻成群,裸体束腰,射飞鸟逐走兽。从鹭门、金门蜿蜒向东南到达澎湖,风涛喷涌,瞬息万变;子午方向稍有偏差,都有不可预测的危险。又向东到达台湾的鹿耳门,两旁夹着七鲲身、北线尾,海路曲折,仅容几步宽,水浅沙粘,即使是经验丰富的老舵手也不能保证船只不破碎。其余地方山石罗列礁石拥塞,没有入口,中国人没有到达那里的。隋朝大业年间,虎贲将军陈棱曾到达澎湖,向东望洋而返。《宋史》说澎湖东边有毗舍那国,就是那里。元朝在澎湖设置巡司,明朝初年废除。嘉靖年间,海贼林道干逃入台湾,都督俞大猷追击他,在鹿耳门外侦察后返回;林道干不久被琉球驱逐。天启年间,日本倭寇驱逐琉球人而占据台湾。海澄人颜思齐,谋划夺取日本国的计划泄露,与他的党羽杨天生、陈衷纪等二十八人逃窜到台湾,郑芝龙依附他们。颜思齐死后,郑芝龙统领他的部众;不久归顺朝廷。荷兰红毛夷遭遇风浪停泊在台湾,向日本乞求,以台湾作为互市之地,日本不答应;荷兰人说:“愿意得到如牛皮大小的土地,多多的金子不惜”!日本答应了。于是剪下牛皮切成丝,圈出约一里见方的土地,进入居住。随即用天主教引诱,驱逐日本倭寇而占有台湾。崇祯年间,福建大旱;郑芝龙向巡抚熊文灿请求,用船只迁徙数万饥民到台湾,每人给三钱银子、一头牛,让他们开垦荒岛。当时郑芝龙已离开台湾,而荷兰专门管理市舶,不征收田赋。所以荷兰夷人两千人占据城中,流民数万人屯驻城外,双方都没有猜忌。荒原刚刚开辟,土地肥沃,一年三熟,田地属于上等;漳州、泉州的人前往那里如同赶集。很久以后,荷兰建造城池,名叫台湾、鸡笼、淡水。修筑炮台,在鹿耳门的港口沉下夹板船,设置揆一王守卫;与南洋吕宋、占城等国互市,成为都会。
朱成功从江南战败归来,地盘狭小军队孤立,谋划开拓土地作为巢穴。有台湾通事何斌,是南安人;为揆一王主管会计,亏空公款二十万。害怕被发现无法偿还,派遣他的亲信郭平驾驶小船假装钓鱼,顺着鹿耳门到赤嵌城往来探视,找到一条港路;跑到厦门,拜见朱成功说:“台湾沃野千里,鸡笼、淡水有硝磺。横渡大海,广泛通往来往外国;耕种可以充足粮食,兴办铜铁贸易可以充足用度。十年生聚,十年教养,真是霸王之地”。拿出袖中的地图,指画如同掌中观物。朱成功感叹说:“这也是海外的扶余啊”!召集僚佐商议,整天不能决定;只有马信、杨朝栋赞同。于是命令洪旭、黄廷、王秀奇辅佐世子朱经监守各岛,调转舵柄束甲而行。初四日未时,抵达澎湖的娘妈宫(考证说:各书都说三月停泊澎湖,而《台湾外纪》说:“二月初一日祭江,初三日放洋,初四日到澎湖”。怀疑二月是三月之误)。下令说:“看我的船头所指方向”!看见鹿耳门,焚香祈祷说:“朱成功受先帝眷顾,寸土未得,孤居危岛。现在冒着波涛,开辟不服从的地区;上天如果保佑我,借给我潮水、行我的舟师”!用竹篙测量,水位上涨一丈多;用手加额说:“这是上天哀怜我而不把我抛弃在深渊啊”!命令何斌坐在船头,按照地图转舵,发炮鸣金;赤嵌城的首领实叮惊恐害怕出降。前几天晚上,风潮突然震动,声音响彻云霄。揆一王率领众首领登城望海,看见一个人戴幞头穿红衣,骑着长鲸从鹿耳门游荡迂回,绕着赤嵌城而消失。这天炮声轰天,登高用千里镜观看,看见鹿耳门船只旌旗;笑着说:“唐船靠近炮台,就没有遗类”!忽然看见首船树立大旗,忽北忽东;其余船只依次衔尾鱼贯,都远离炮台而行。惊骇以为是天兵降临,呼喊首领黎英三集合众人截击;仓促之间,看见大队人马已经到达赤嵌了。次日,荷兰击鼓
吹笛出兵七鲲身。成功部将杨祥领藤牌手跳舞横冲,荷兰兵大败,退守王城。攻之不克,多损伤;乃斩竹为籧篨,设门户、置炮台,环七鲲身以逼之。
译郑成功率军攻打七鲲身。郑成功的部将杨祥率领藤牌手,边跳舞边横冲直撞,荷兰军队大败,退守王城。进攻未能攻克,且伤亡惨重;于是砍伐竹子制成篱笆,开设门户、设置炮台,环绕七鲲身以逼近敌军。
夏四月,明晋王李定国、巩昌王白文选谋渡大金沙江,不克;移军亦渺赖山。
定国等临大金沙江,谕缅人假道入觐,并责其象马、粮糗为入边之计。缅人不从,尽烧其江船,据险设炮以守;定国等粮少气沮。缅中耆老曰:『从此而北至鬼窟山,有大芭蕉林,伐之作筏则可渡。上流有大居江,地饶材木;居民数百家,烧矿冶铁:舟可立具也』。定国从之,令都督丁仲柳浮蕉为梁,设厂造船。缅人侦知之,以正兵缀定国,而别遣奇兵捣船厂;仲柳弃船走,船悉被焚。时军中挈眷行,老幼累累,疫作军饥,死亡相继;不得已,议还军孟艮。或曰:『缅中瘴疠,夏秋为甚;加以千里无烟,人何以济?孟艮不可得而返矣!西南海上有地高凉,产鱼、稻;月余可至,盍往诸』?从之。行至亦渺赖山下,山亘数百里;登岸一览,竟西南大海,乃暂驻焉。
五月,明御史任国玺、礼部主事王祖望、太常寺博士邓居诏疏劾马吉翔、李国泰,不报。
初,任国玺因东宫开讲,纂宋末贤奸利害,为书进呈。吉翔见而切齿;王览一日,窃袖以出。已而吉翔复与国泰进讲,国玺言:『上年开讲,迁延不行。今势如累卵,祸急燃眉;泄泄然不思出险,而托言讲贯!夫日讲须科道侍班,议军务则有皇亲、沐国;岂翔、泰二人之私事哉』!得旨:『着国玺献出险策』。国玺言:『能主入缅者,必能出缅。今乃卸肩于建言之人,抑之使箝口乎』?祖望、居诏各疏劾之。有内官曰:『尔上千万本,亦何益也』!寻命礼部侍郎杨在讲书,赐之坐。在以东宫典玺李崇贵侍立为嫌,乃并赐崇贵坐。崇贵曰:『今虽乱亡,不敢废礼;异日将有谓臣欺幼主者』!每讲,崇贵出外,毕而入。一日,东宫问:『哀公何名』?在不能对,闻者笑之。
缅酋之弟莽猛白弒其兄而自立。
自溃兵入缅,其民罹兵火之厄,死者几半;怼其酋曰:『王迎帝,故阶之祸也』。酋曰:『我迎帝不迎贼;贼祸我、帝不祸我,奈何以是为怨乎』?于是上下相猜。既而李定国等以兵来,酋之弟莽猛白守景迈、景线,引蛮众五万人入援,大出金帛犒众,诸蛮归心焉。会吴三桂檄缅人献王自效,酋不可;曰:『因人之危而为之利,不义;且彼天之所立、中土之所戴,我不能助而反为之害,是逆天也。逆天不祥,不如全之以为后图』。莽猛白因众怒,缚酋箯舆中,投之江;而自立为缅王,来索贺礼,且言供给之劳。茫无以应,于是咒水之祸作矣。
秋七月,缅甸戕明从官(考曰:「行在阳秋」、「求野录」以为。六月十九日事,「永历纪年」、「也是录」以为七月十九日事;「桂王纪略」则云七月丁亥事。按历法是年七月无丁亥日,前六月十九日亦非丁亥;故不日,以阙疑焉)。
月之十六日,缅人来邀当事大臣渡河;辞不行。逾二日,缅使再至曰:『我王虑诸君立心不好,请饮咒水,令诸君得自便贸易;否则,我国安能久奉刍粟邪』!沐天波欲辞焉;马吉翔、李国泰曰:『蛮俗敬鬼重誓,可往也』。乃行。日向午,缅人以兵围行帐,呼诸臣出。诸臣仓卒无寸兵可持,又虑震惊宫闱,不得已相将并出;出则缚而骈杀之。王闻,与中宫将自缢;时总兵邓凯以足疾免于行,与内侍之仅存者劝王曰:『上死固当,如国母年高何?且既亡社稷,又弃太后,后世其谓皇上何』!乃止。已而缅人入宫搜财帛,贵人宫女及诸臣妻女缢于树者,累累如瓜果;王与太后以下二十五人聚一小屋中,如待决之囚。忽通事引一缅官大呼曰:『毋得惊害皇帝及沐国公』!麾其众,移王于沐天波之室。大小存三百四十余人,楼居聚哭,声闻一、二里外;寺僧哀之,进以粗粝。王惊悸成疾,缅人虑王死且无以致词三桂,乃泛洁行宫,迎王复入居之,贡衣被锦布什物;曰:『我小邦王子无他意,无介介也』!
诸臣之被戕者:自松滋王某以下,黔国公沐天波、文安侯马吉翔、华亭侯王维恭、绥宁伯蒲缨、侍郎邓士廉、
译夏四月,明晋王李定国、巩昌王李定国谋划渡过大金沙江,未能成功;于是移军驻扎在亦渺赖山。
李定国等人来到大金沙江边,晓谕缅甸人借道以便入朝觐见,并要求他们提供象马、粮食作为进入边境的计策。缅甸人不听从,全部烧毁了江上的船只,占据险要地势设置火炮防守;李定国等人粮食短缺,士气沮丧。缅甸国内的长老说:“从这里向北到鬼窟山,有大片芭蕉林,砍伐芭蕉制作筏子就可以渡江。上游有大居江,那里盛产木材;居民有几百家,烧矿冶铁:船只可以立刻备齐。”李定国听从了,命令都督丁仲柳用芭蕉浮水搭桥,并设立船厂造船。缅甸人侦察得知后,用正规军队牵制李定国,另外派遣奇兵袭击船厂;丁仲柳放弃船只逃跑,船只全部被烧毁。当时军中携带家眷同行,老幼众多,疫病发作军队饥饿,死亡相继发生;不得已,商议回军孟艮。有人说:“缅甸国内瘴疠之气,夏秋季节最为严重;加上千里之内没有炊烟,人怎么能渡过?孟艮已经无法返回了!西南海上有地势高凉的地方,出产鱼、稻;一个多月可以到达,何不前往那里?”于是听从了这个建议。行进到亦渺赖山下,山脉绵延数百里;登上岸边远眺,只见西南大海,于是暂时驻扎在那里。
五月,明御史任国玺、礼部主事王祖先、太常寺博士邓居诏上疏弹劾马吉翔、李国泰,没有回复。
起初,任国玺因为东宫开讲,编纂宋末贤奸利害的书进呈。马吉翔看到后咬牙切齿;王览有一天,偷偷藏在袖中带出。不久马吉翔又与李国泰进讲,任国玺说:“上年开讲,拖延不实行。现在局势如累卵,祸患急如燃眉;却悠闲地不思脱险,却托辞讲论!每日讲论需要科道官员侍班,议论军务则有皇亲、沐国;难道是马吉翔、李国泰两人的私事吗?”得到旨意:“让任国玺献出脱险的计策。”任国玺说:“能主持入缅的,必定能出缅。现在却把责任推给建议的人,压制他们使他们闭口吗?”王祖望、邓居诏各自上疏弹劾他们。有宦官说:“你们上千万本奏疏,又有什么益处呢!”不久命令礼部侍郎杨在讲书,赐给他座位。杨在以东宫典玺李崇贵侍立为嫌恶,于是也赐给李崇贵座位。李崇贵说:“现在虽然乱亡,不敢废礼;将来会有人说臣欺侮幼主的!”每次讲论,李崇贵出外,讲完才进入。一天,东宫问:“哀公叫什么名字?”杨在不能回答,听到的人嘲笑他。
缅甸酋长的弟弟莽猛白弑杀他的哥哥而自立为王。
自从溃兵进入缅甸,那里的百姓遭受兵火的灾难,死去的几乎一半;怨恨他们的酋长说:“大王迎接皇帝,所以招致祸患。”酋长说:“我迎接皇帝不迎接贼;贼祸害我、皇帝不祸害我,怎么能因为这个怨恨呢?”于是上下互相猜忌。不久李定国等人带兵来,酋长的弟弟莽猛白守卫景迈、景线,率领蛮众五万人入援,大量拿出金帛犒劳众人,各蛮族归心。恰逢吴三桂发檄文让缅甸人献出皇帝以表效忠,酋长不同意;说:“趁人之危而获利,不义;况且他是上天所立、中原所拥戴的,我不能帮助反而害他,这是逆天。逆天不祥,不如保全他作为后图。”莽猛白趁着众怒,把酋长绑在竹轿中,投入江中;于是自立为缅王,来索取贺礼,并且说供给的劳苦。茫然无法应对,于是咒水之祸发生了。
秋七月,缅甸杀害明朝从官(考证说:“行在阳秋”、“求野录”认为是六月十九日的事,“永历纪年”、“也是录”认为是七月十九日的事;“桂王纪略”则说是七月丁亥的事。按照历法这一年七月没有丁亥日,前六月十九日也不是丁亥;所以不记日期,以存疑)。
十六日,缅甸人来邀请当权大臣渡河;推辞不去。过了两天,缅甸使者再次来到说:“我国大王担心各位立心不好,请饮咒水,让各位得以自由贸易;否则,我国怎么能长久供给草料粮食呢!”沐天波想推辞;马吉翔、李国泰说:“蛮族习俗敬鬼重誓,可以去。”于是前往。快到中午,缅甸人用军队包围行帐,呼喊各位大臣出来。各位大臣仓促没有寸兵可持,又担心惊动宫闱,不得已互相带领一起出来;出来就被捆绑并排杀害。皇帝听说,与中宫将要自缢;当时总兵邓凯因为脚病免于随行,与仅存的宦官劝皇帝说:“皇上死固然应当,但国母年高怎么办?况且已经亡了社稷,又抛弃太后,后世将怎么看待皇上!”于是停止。不久缅甸人入宫搜刮财帛,贵人宫女及各位大臣妻女上吊在树上的,累累如瓜果;皇帝与太后以下二十五人聚集在小屋中,像待决的囚犯。忽然通事引一名缅甸官员大声呼喊说:“不得惊害皇帝及沐国公!”指挥众人,把皇帝移到沐天波的房间。大小存活三百四十余人,住在楼上聚集哭泣,声音传到一、二里外;寺僧哀怜他们,进献粗劣食物。皇帝惊悸成疾,缅甸人担心皇帝死了无法向吴三桂致词,于是打扫行宫,迎接皇帝重新入住,进贡衣被锦帛各种物品;说:“我国小王没有别的意思,不要介意!”
各位大臣被杀害的:从松滋王某以下,黔国公沐天波、文安候马吉翔、华亭侯王维恭、绥宁侯蒲缨、侍郎邓士廉、
杨在、御史任国玺、邬昌琦、部司王祖望、裴廷谟、郭璘、张崇伯、杨生芳、邓居诏,学录潘璜、典簿齐应选、总兵魏豹、马雄飞、王起隆、王自京(考曰:起隆亦作启隆、自京亦作自金)、龚勋、陈谦、吴承爵、安朝柱、任子信、张拱极、刘相、宋宗宰、刘广寅、宋国柱、丁调鼎、内监李国泰、李茂芳、杨宗华、杨强益、李崇贵、沈由龙、周某、曹某、卢某凡四十有一人。自缢死者:吉王慈煃偕其妃某氏、贵人杨氏、刘氏、松滋王妃某氏、总兵姚文相、黄华宇、熊相贤、马宝、二差官锦衣卫赵明鉴、王大雄、王国相、吴承允、朱文魁、吴千户、郑文远、李既、白凌云、严麻子、尹襄、宗臣朱议漆、戚臣王国玺凡二十三人。兵退,姜承德妻自缢死。王启隆妻吴氏、妾周氏既投缳,太监李从龙见而救之;吴曰:『尔与吾夫厚,当促我死,反来救邪』?卒自缢。吴承爵妻某氏先缢子女,乃自缢;齐环妻某氏抱子赴水死。马吉翔之第四女哭曰:『我父在日,不知作何等人?今已死,人犹骂之』。缢数次,乃绝。盖从王者,几无噍类;惟邓凯生还,为人述其状焉。
译杨在、御史任国玺、邬昌琦,六部官员王祖望、裴廷谟、郭璘、杨生芳、张崇伯、邓居诏,学录潘璜,典簿齐应选,总兵魏豹、马雄飞、王起隆(考证说:起隆也写作启隆)、王自京(考证说:自京也写作自金)、龚勋、陈谦、吴承爵,安朝柱、任子信、张拱极,刘相、宋宗宰,刘广寅、宋国柱,丁调鼎,内监李国泰、李茂芳、杨宗华,杨强益、李崇贵,沈由龙,周某、曹某、卢某,总共四十一人。
自缢而死的人有:吉王慈煃和他的妃子某氏、贵人杨氏、刘氏,松滋王妃某氏,总兵姚文相、黄华宇、熊相贤,马宝,两名差官锦衣卫赵明鉴、王大雄,王国相、吴承允,朱文魁、吴千户,郑文远、李既,白凌云、严麻子,尹襄,宗室朱议漆,戚臣王国玺,总共二十三人。
敌军退去后,姜承德的妻子自缢而死。王启隆的妻子吴氏、妾周氏已经上吊,太监李从龙看见后去救她们;吴氏说:“你和我丈夫交情深厚,应当催促我死,反而来救我吗?”最终自缢身亡。吴承爵的妻子某氏先勒死子女,然后自缢;齐环的妻子某氏抱着孩子跳入水中而死。
马吉翔的第四个女儿哭着说:“我父亲在世时,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如今他已经死了,人们还在骂他。”她自缢了几次,才断气。
大概跟随吉王的人,几乎没有幸存者;只有邓凯活着回来,向人们讲述了这些情况。
徐鼒曰:巨奸大憝如马吉翔、李国泰者,何以不别白书之?曰不为已甚之词也。自古无天子为寓公于异域者,即无翔、泰,庸得全乎?而例之以马、阮,则已苛矣!「求野录」曰:『诸臣虽贤不肖间殊,其崎岖守死则一』。同为一邱之貉,亦足悲矣!
明朱成功部将郭义、蔡禄劫忠匡伯张进以叛,降于我大清;进死之(考曰:「国史逆臣传」、「东华录」俱云万义、万禄投诚者。时诸人同盟,以万人合心,以万为姓;故张礼亦名万礼也)。
郭义、蔡禄守铜山,禄通于黄梧,谋投诚大清。成功在台湾微闻之,密谕洪旭调二将全师过台,迟延观望则急除之。义闻命,即整船欲东;禄曰:『藩主疑我二人,我投诚,汝能无恙乎』?义沉吟未决。有万五者,击榻曰:『君臣不可相疑,疑则必离。今召过台,是疑之渐也。当断不断,妇人之仁耳』!乃插刀立誓,诈言许龙兵上山,分据四门;劫忠匡伯张进同叛。进佯许诺,而称病不出。部将吕簇。
入请之,进泣曰:『进海滨一匹夫耳,受先帝恩(考曰:张进,隆武举人),位至伯爵。藩主委以土地之寄,失守已不容诛;尚何面目屈膝他人乎』?簇曰:『何不图之』!进曰:『二贼用意深久,险阻必周;谋泄,则为祸愈惨,为丈夫羞』!曰:『然则坐以待毙乎』?进曰:『惟尔义侠可托;吾火药环布卧室,请二贼入议事,掷火与之偕亡耳』!义、禄行至府门,心忽动,辞不入。进叹曰:『计不成矣,天也!吾尽吾心而已』。遂冠带挥左右出,投火自烧杀。禄、义出八尺门,渡海投诚。黄廷、陈豹追之不及,乃设守以归。
明朱成功击台湾土番,平之。
营将杨高凌削土番,大肚番阿德狗让杀高反。成功令杨祖征之,中标枪死;其锋益炽。将出援荷兰,黄安设伏诱之;斩阿德狗让,余党悉平。
八月,明晋王李定国复以舟师攻缅甸,不克。
定国与白文选分兵进次桐坞,以十六舟攻之,缅人凿沉其五。张国用、赵得胜以贺久仪之死也,衔定国;谓文选曰:『王毋为九仪之续』!挟文选入山,据险自保。定国不得已,引余兵三千还孟艮。
明晋王李定国部将吴三省驻军耿马。
吴三省于安龙之败,寻获定国家口,送之孟艮。至则定国已移营,乃走磨艿。
守将唐宗尧者,奸弁也;凡以奋勇投孟艮者悉收隶麾下,客商至则劫之。由是南北道梗,滇、缅消息不通。三省察其奸,收而杀之;而兵弱不敢深入,流连孟定、耿马之间。
九月,降将吴三桂以我大清兵追明桂王于缅甸。
自王入缅甸后,李定国、白文选分窜孟艮、木邦,日与缅哄,无能患边;我朝亦置之度外,议彻兵节饷。而三桂贪擅兵权,必欲俘王为功;乃于十七年有「渠魁不翦,三患二难」之疏。谓『李定国、白文选以拥戴为名,引溃众窥我边防,患在门户;土司反复,惟利是趋,一被煽惑,患在肘腋;投诚将士轸念故主,闻警生心,患在腠理。且滇中米粮腾踊,输挽耕作,因荒逃亡;养兵难,安民亦难。惟剿尽根株,乃一劳永逸』。朝命内大臣爱星阿为定西将军,率禁旅会剿;颁敕印于南甸、陇川、千崖、戋达、车里诸土司,檄缅人擒王自效。十八年正月,我副都统何进忠、总兵沈应时出腾越。至猛卯,以瘴发还师入边;奏俟霜降后大举。是时满、汉土司兵及降卒七万五千并炊汲余丁凡十万人,由大理、腾越出边;三桂、爱星阿将五万人出南甸、陇川、猛卯,分兵二万命总兵马宁、王辅臣、马宝将之出姚关。
臣鼒曰:不曰「我大清命降将吴三桂追明桂王」,而曰「三桂以我大清兵追明桂王」何?伏读纯庙之谕曰:『立意殄灭由榔,三患二难之议发自三桂;檄缅甸驱李定国、降白文选,皆出自三桂之筹划。然其筹划岂实为我国家哉?三桂之必欲灭虫榔,实犹近日之阿睦尔撒纳之必欲灭达瓦齐;则彼之为我宣力,皆所以自为也』。臣鼒详观入缅始末,游魂塞外,国家已度外置之;三桂
译徐鼒说:像马吉翔、李国泰这样的大奸大恶之人,为什么不在书中单独列传详细记载?回答说:这是为了避免使用过于刻薄的言辞。自古以来,没有天子在异国他乡沦为寓公的先例,即使没有马吉翔、李国泰,南明政权难道能保全吗?但把他们与马士英、阮大铖相提并论,就太苛刻了!《求野录》说:“各位大臣虽然贤与不贤有所不同,但他们艰难困苦、坚守至死的精神是一致的。”他们同属一丘之貉,也足以令人悲哀了!
明朝朱成功(郑成功)的部将郭义、蔡禄劫持忠匡伯张进叛变,投降了我大清;张进为此殉难(考证说:《国史逆臣传》、《东华录》都记载是万义、万禄投诚。当时这些人结为同盟,取“万人合心”之意,以“万”为姓;所以张礼也叫万礼)。
郭义、蔡禄镇守铜山,蔡禄与黄梧勾结,谋划投降大清。朱成功在台湾隐约听说了这件事,秘密命令洪旭调遣这两位将领的全部军队渡海到台湾,如果拖延观望就立即除掉他们。郭义接到命令,立刻整顿船只准备东渡;蔡禄说:“藩主怀疑我们二人,我投降了,你能安然无恙吗?”郭义犹豫不决。有个叫万五的人,拍着桌子说:“君臣之间不可互相猜疑,猜疑就必然离心离德。现在召他们过台湾,这是猜疑的开端。当断不断,那是妇人之仁!”于是拔刀立誓,谎称许龙的军队已上山,分据四门;劫持忠匡伯张进一同叛变。张进假装答应,却称病不出。部将吕簇……
进去请他,张进哭着说:“我张进不过是海滨的一个平民,蒙受先帝恩德(考证说:张进是隆武帝的举人),官位做到伯爵。藩主将土地托付给我,失守已经罪不容诛;还有什么脸面向他人屈膝投降呢?”吕簇说:“为什么不图谋除掉他们?”张进说:“这两个贼人用心深远,防备必定周密;如果计谋泄露,灾祸会更加惨烈,那是大丈夫的耻辱!”吕簇说:“难道就坐以待毙吗?”张进说:“只有你这位义士可以托付;我的卧室周围布满了火药,请这两个贼人进来议事,点燃火药与他们同归于尽罢了!”郭义、蔡禄走到府门,心中忽然有所触动,推辞不进去。张进叹息说:“计谋不能成功了,这是天意!我只尽我的心意罢了。”于是穿戴好衣冠,挥手让左右退下,投火自焚而死。蔡禄、郭义从八尺门出海,渡海投降。黄廷、陈豹追赶不及,于是设置守备后返回。
明朝朱成功攻打台湾土著番人,平定了他们。
营将杨高欺凌剥削土著番人,大肚番首领阿德狗让杀死杨高反叛。朱成功命令杨祖征讨,杨中枪而死;叛军的势头更加猛烈。叛军将要出兵援助荷兰人,黄安设下伏兵诱敌;斩杀了阿德狗让,其余党羽全部平定。
八月,明朝晋王李定国再次率领水军攻打缅甸,未能攻克。
李定国与白文选分兵进军驻扎在桐坞,用十六艘战船攻打缅甸,缅人凿沉了其中五艘。张国用、赵得胜因为贺久仪的死,怨恨李定国;对白文选说:“王爷不要成为贺九仪的续集!”挟持白文选进入山中,占据险要地势自保。李定国不得已,率领剩余兵马三千人返回孟艮。
明朝晋王李定国的部将吴三省驻军在耿马。
吴三省在安龙战败后,不久找到了李定国的家眷,送往孟艮。到达时李定国已经移营,于是前往磨艿。
守将唐宗尧是个奸诈的军官;凡是奋勇投奔孟艮的人都被他收编到麾下,客商到来就加以劫掠。因此南北道路阻塞,云南、缅甸的消息不通。吴三省察觉了他的奸恶,将他逮捕并处死;但因兵力薄弱不敢深入,在孟定、耿马之间徘徊逗留。
九月,降将吴三桂率领我大清军队在缅甸追击明朝桂王。
自从桂王进入缅甸后,李定国、白文选分别逃窜到孟艮、木邦,天天与缅甸人发生冲突,无力危害边境;我朝也将其置之度外,商议撤军节省军饷。而吴三桂贪图专擅兵权,一定要俘获桂王作为功劳;于是在康熙十七年上了“渠魁不除,三患二难”的奏疏。说:“李定国、白文选以拥戴桂王为名,率领溃败的部队窥探我边防,祸患在门户;土司反复无常,唯利是图,一旦被煽动,祸患在肘腋;投降的将士怀念故主,听到警报便生异心,祸患在肌肤纹理之间。况且云南米粮价格飞涨,运输耕作,因荒年而逃亡;养兵困难,安民也困难。只有剿灭其根株,才能一劳永逸。”朝廷任命内大臣爱星阿为定西将军,率领禁军会合剿灭;向南甸、陇川、千崖、戋达、车里的各位土司颁发敕书印信,发檄文命令缅甸人擒获桂王以表忠心。康熙十八年正月,我副都统何进忠、总兵王应时从腾越出兵。到达猛卯,因瘴气发作而撤军回到边境;上奏等待霜降后大举进攻。这时满洲、汉军、土司兵以及降卒共七万五千人,加上炊事汲水的杂役共十万人,从大理、腾越出边;吴三桂、爱星阿率领五万人从南甸、陇川、猛卯出兵,分兵两万命令总兵马宁、王辅臣、马宝率领从姚关出兵。
臣徐鼒说:不说“我大清命令降将吴三桂追击明朝桂王”,而说“吴三桂率领我大清军队追击明朝桂王”是为什么呢?伏读纯皇帝(乾隆帝)的谕旨说:“立志消灭由榔(朱由榔),‘三患二难’的议论发自吴三桂;发檄文给缅甸驱赶李定国、招降白文选,都出自吴三桂的筹划。然而他的筹划难道真的是为了我国家吗?吴三桂一定要消灭由榔,实际上就像近日的阿睦尔撒纳一定要消灭达瓦齐一样;那么他所为我朝效力的行为,都是为了他自己罢了。”臣徐鼒详细考察入缅的始末,流亡在塞外的孤魂,国家已经置之度外;吴三桂
惑于营窟之谋,为此断草除根之举。厥后称兵构逆,自斩其宗;安知非天诱其衷,以为明室诸孙之报乎?
译被营窟之谋所迷惑,因此采取了斩草除根的做法。后来他起兵造反,自断其宗族;怎知不是上天诱导他的内心,作为对明朝皇室子孙的报复呢?
冬十月,我大清诛降将郑芝龙;徙沿海居民,禁舟出海。
从降将黄梧请也。弃芝龙于市,郑氏在京者无少长皆伏诛。沿海居民三十里界外者尽徙内地,禁渔舟、商舟出海。
臣鼒曰:不曰「杀明提督吴勷」而曰「杀三桂之父」者,罪三桂也;不曰「杀成功之父芝龙」,而曰「诛降将」者,罪芝龙也。
十一月,吴三桂分兵追明白文选于茶山,降之。
张国用、赵得胜之挟文选北走也,路过耿马;文选见吴三省,不言而涕出。三省察有变,因言云南军降者皆怨恨不得所,人心思明,甚于往日。张、赵复心动,与三省合屯于锡箔江。闻王师至木邦,文选遣副将冯国恩侦之;被获,军情尽泄。三桂选前锋疾驰三百里至江滨,文选毁桥走茶山。三桂虑其窥木邦后路,乃自与爱星阿结筏渡江,而令马宝分兵追文选,及于孟养;单骑赴文选营说之,乃降。宫嫔某氏者,从王入缅,中途相失,入文选营,端谨持礼;文选甚敬之。既降,将挟以北走;氏闻之,自散髻,以发结喉而死。
十二月丙午朔,吴三桂驻兵缅甸之旧晚坡。
旧晚坡,在阿瓦城东六十里。缅相锡真持贝叶文降于三桂,愿送驾出城;乞王师退驻锡箔,而别遣兵百人进兰鸠江扞卫。王知不免,遗书责三桂曰:『将军新朝之勋臣,旧朝之重镇也。世膺爵秩、藩封外疆,烈皇帝之于将军可谓甚厚!讵意国遭不造,闯贼肆恶;突入我京城,殄灭我社稷,逼死我先帝,杀戮我人民。将军志兴楚国,饮泣秦庭;缟素誓师,提兵问罪:当日之本衷原未泯也。奈何凭借大国,狐假虎威;外施复仇之虚名,阴作新朝之佐命?逆贼授首之后,而南方一带土宇非复先朝有也。南方诸臣不忍宗社之颠覆,迎立南阳;何图枕席未安,干戈猝至,弘光殄祀、隆武就诛!仆于此时几不欲生,犹暇为社稷计乎?诸臣强之再三,谬承先绪。自是以来,一战而楚地失、再战而东粤亡,流离惊窜,不可胜数。幸李定国迎仆于贵州、接仆于南安,自谓与人无患,与世无争矣。而将军忘君父之大德、图开创之丰功,督师入滇,覆我巢穴。仆由是渡沙漠,聊借缅人,以固吾圉;山遥水远,言笑谁欢?祗益悲矣!既失世守之河山,苟全性命于蛮服,亦自幸矣!乃将军不避艰险,请命远来;提数十万之众穷追逆旅之身,何视天下之不广哉?岂天覆地载之中,独不容仆一人乎?抑封王锡爵之后,犹欲歼仆以邀功乎?第思高皇帝栉风沐雨之天下,犹不能贻留片地,以为将军建功之所;将军既毁我室,又欲取我子,读「鸱鸮」之章,能不惨然心恻乎!将军犹是世禄之裔,即不为仆怜,独不念先帝乎?即不念先帝,独不念二祖、列宗乎?即不念二祖、列宗,独不念己之祖若父乎?不知大清何恩、何德于将军,仆又何仇、何怨于将军也!将军自以为智,而适成其愚;自以为厚,而反觉其薄。奕祀而后,史有传、书有载,当以将军为何如人也?仆今者兵衰力弱,茕茕孑立;区区之命,悬于将军之手矣!如必欲仆首领,则虽粉身碎骨、血溅蒿莱所不敢辞。若其转祸为福,或以遐方寸土仍存三恪,更非敢望。倘得与太平草木同沾雨露于圣朝,仆纵有亿万之众亦付于将军,惟将军是命!将军臣事大清,亦可谓不忘故主之血食、不负先帝之大德也。惟冀裁之』(考曰:书见「东华录」)!
戊申(初三日),缅酋执明桂王以献于王师。
是日未刻,缅人绐王以李定国兵至,即舁王暨太后中宫以行;后宫号哭震天,步从五里许。渡河,已昏黄,不辨径路。有负王登岸者,问之,则平西王前锋高得捷也。王入三桂营,南面坐达旦;三桂标下官入见者,犹跪拜如礼。顷之,三桂入,长揖;王问为说?三桂噤不能对。再问之,不觉膝之屈也。问之数四,始称名以对。王切责良久;叹曰:『今亦已矣!朕本北人,欲还见十二陵而死;尔能任之乎』?对曰:『能』。王麾之出;三桂伏地不能起,左右挽之出,面如死灰,汗浃背。自是不
译冬季十月,大清朝廷诛杀了投降的将领郑芝龙;迁徙沿海居民,禁止船只出海。
这是听从了降将黄梧的请求。将郑芝龙弃尸于市,郑氏家族在京师的人无论老少全部被处死。沿海居民凡居住在距海岸三十里界限以外的,全部迁徙到内地,禁止渔船、商船出海。
臣鼒评论说:不称“杀明提督吴勷”而称“杀三桂之父”,是为了归罪于吴三桂;不称“杀成功之父郑芝龙”,而称“诛杀降将”,是为了归罪于郑芝龙。
十一月,吴三桂分兵在茶山追击明将白文选,白文选投降。
张国用、赵得胜挟持白文选向北逃跑时,路过耿马;白文选见到吴三省,没说话就流下了眼泪。吴三省察觉有变故,于是说云南军队中投降的人全都怨恨不得其所,人心思念明朝,比往日更甚。张、赵二人也心动,与吴三省合兵驻扎在锡箔江。听说清军到了木邦,白文选派遣副将冯国恩去侦察;冯国恩被俘,军情全部泄露。吴三桂挑选前锋部队疾驰三百里到达江边,白文选烧毁桥梁逃往茶山。吴三桂担心他窥探木邦的后路,于是亲自与爱星阿扎木筏渡江,而命令马宝分兵追击白文选,在孟养追上;吴三桂单人匹马前往白文选营中劝降,白文选于是投降。有一位宫嫔某氏,跟随桂王进入缅甸,中途失散,进入白文选营中,端庄谨慎恪守礼法;白文选非常尊敬她。白文选投降后,打算挟持她向北逃跑;某氏听说后,自行散开头发,用头发勒住喉咙而死。
十二月丙午日初一,吴三桂驻兵于缅甸的旧晚坡。
旧晚坡,位于阿瓦城东六十里。缅甸宰相锡真手持贝叶文书向吴三桂投降,愿意送桂王出城;请求清军退驻锡箔江,另外派遣一百士兵进入兰鸠江守卫。桂王知道难免一死,写信责备吴三桂说:“将军是新朝的功臣,也是旧朝的重镇。世代享有爵位俸禄,藩封边疆,烈皇帝对于将军可以说非常优厚!哪想到国家遭遇不幸,闯贼肆意作恶;突然攻入我的京城,灭绝我的社稷,逼迫死我的先帝,杀戮我的百姓。将军立志复兴楚国,在秦庭饮泣;身穿丧服誓师,提兵问罪:当时的本心原本没有泯灭。为何凭借大国势力,狐假虎威;外表施行复仇的虚名,暗中充当新朝的辅佐?逆贼被斩首之后,南方一带的疆土就不再属于先朝了。南方各位大臣不忍心宗庙社稷颠覆,迎立南阳王;哪想到枕席还未安稳,战火突然到来,弘光帝断绝祭祀、隆武帝被杀!我在这个时候几乎不想活,还顾得上为社稷谋划吗?各位大臣再三强迫,我错误地继承了先帝的基业。从此以来,一战而楚地失守、再战而东粤灭亡,流离惊窜,不可胜数。幸好李定国在贵州迎接我、在南安接应我,自认为与人无患,与世无争了。而将军忘却君父的大恩德、图谋开创的丰功伟绩,督师进入云南,覆灭我的巢穴。我因此渡过沙漠,暂借缅甸人,来巩固我的边防;山遥水远,言语欢笑谁能欢愉?只是更加悲伤罢了!既然失去了世代守护的河山,苟全性命于蛮荒之地,也自认为幸运了!然而将军不避艰险,请求命令远道而来;率领数十万大军穷追我这流亡之身,为何视天下如此狭窄呢?难道天覆地载之中,唯独容不下我一个人吗?还是封王赐爵之后,还想歼灭我来邀功吗?只想想高皇帝栉风沐雨打下的天下,尚且不能遗留片地,作为将军建功立业之所;将军既毁了我的家室,又想夺取我的儿子,读《鸱鸮》这首诗,能不惨然心痛吗!将军还是世袭爵禄的后裔,即使不为可怜我,难道不念及先帝吗?即使不念及先帝,难道不念及二祖、列宗吗?即使不念及二祖、列宗,难道不念及自己的祖辈父辈吗?不知道大清对将军有什么恩德,我又对将军有什么仇怨!将军自以为聪明,却正好成就了愚蠢;自以为厚道,反而显得刻薄。世世代代之后,史书有传记、书籍有记载,将会把将军看作是什么样的人呢?我如今兵衰力弱,孤苦无依;区区性命,悬于将军之手!如果一定要取我首级,那么即使粉身碎骨、血溅荒野也不敢推辞。如果能转祸为福,或者在远方保留寸土仍存三恪(指保存前朝宗庙),更不敢奢望。倘若能让我与太平草木一同沐浴圣朝的雨露,我纵然有亿万之众也交给将军,一切听从将军命令!将军臣事大清,也可以说是不忘故主的血食、不负先帝的大恩德了。只希望裁夺”(考证说:这封信见于《东华录》)。
戊申日(初三日),缅甸酋长抓获明桂王献给清军。
这天未时,缅甸人欺骗桂王说李定国的军队到了,立即抬着桂王以及太后、中宫出发;后宫号哭震天,步行跟随了五里左右。渡过河,天色已黄昏,辨不清道路。有背着桂王上岸的人,询问他,原来是平西王的前锋高得捷。桂王进入吴三桂军营,面朝南坐直到天亮;吴三桂部下入见的官员,还像往常一样跪拜行礼。过了一会儿,吴三桂进来,长揖;桂王问这是为什么?吴三桂沉默不能回答。再问,不知不觉膝盖弯曲跪下。问了三四次,才开始称名回答。桂王严厉责备了很久;叹息说:“现在也罢了!我本是北方人,想回去看看十二陵而死;你能做到吗?”回答说:“能”。桂王挥手让他出去;吴三桂伏在地上不能起来,左右拉扯他出去,面色如死灰,汗水湿透背部。从此不再
复见。越日,邓凯匍匐帐前曰:『事至此,皇上当行一烈事,使老臣得其死所』!王曰:『有太后在;吴某世受国恩,未必毒及我母子也』!初九日甲寅,三桂拥王北旋,沿途供膳华腆,宫眷皆骑从;盖欲生致王为献俘地也。
译再次相见。第二天,邓凯在帐前匍匐叩首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皇上应当做一件壮烈的事,让老臣得以死得其所!”王说:“有太后在;吴某世代蒙受国家恩惠,未必会毒害我母子。”初九日甲寅,吴三桂拥着王向北返回,沿途供给的膳食丰盛华美,宫眷们都骑马跟随;这是想要活捉王作为献俘的凭证。
明延平王朱成功取台湾,改为东都;以赤嵌城为承天府,置天兴、万年二县。
揆一王尝大出兵攻赤嵌、鲲身,不利。十一月,成功乘风纵火,烧其夹板;荷兰益困,犹死守王城。其城乱石迭砌,火煅成灰,融为石城,坚不受炮。有土人献计曰:『城内无井,塞城外水源,三日必乱』。从之;且告之曰:『此地乃先人故土,珍宝不急之物听尔载归,土地、仓库归我』!揆一王乃罢兵约降,以大舶迁其国。成功以台湾平,祭告山川神祇,改为东都;置一府、二县,巡视社里土番,锡以烟布、慰以好言,咸受约束。谓诸将曰:『此膏腴之土也,可寓兵于农』。诸将请其法,成功曰:『古者量人受田,量地取赋;自兵民分而转输者始有仰屋之苦。故善为将者,兴屯以富兵;诸葛屯斜谷、司马屯淮南、姜维屯汉中、杜预屯襄阳,皆用以备敌。元之分地立法、太祖设卫安军,非无故也。今僻处海滨,安敢忘战!按镇分地,按地开荒;插竹为社、斩茅为屋,教生牛以犁。其火兵无贴田者,正丁出伍,火兵补之。三年定其上中下则,以立赋税。有警则荷戈以战,无警则负耒而耕。野无旷土、军有余粮,用此法也』。诸镇咸曰:『善』。即日贴分地方,督兵开垦。时成功用法过严,马信以为言;成功曰:『立国之初法贵严,俾后之守者自易治耳。子产治郑、孔明治蜀,用严乎、用宽乎』?信服其论。既闻迁界令下,成功叹曰:『使吾徇诸将意,不自断东征得一块土,英雄无用武之地矣。沿海幅员上下数万里,田庐邱墓无主,寡妇孤儿望哭天末,惟吾之故!以今当移我残民开辟东土,养精蓄锐,闭境息兵,待天下之清未晚也』!乃招漳、泉、惠、潮流民以辟污莱。制法律、定职官、兴学校、起池馆,以待故明宗室遗老之来归者。台湾之人是以大和。
是岁,明兵部尚书张煌言驻师福建之沙关。
煌言闻成功师抵澎湖,遣幕客罗子木以书责之;谓『军有寸进无尺退。今一入台,则将来两岛并不可守;是孤天下之望也』。不听。为诗刺之曰:『中原方逐鹿,何暇问虹梁』?曰:『围师原将略,墨守亦夷风』!曰:『只恐幼安肥遯老,杖藜皁帽亦徒然』!曰:『寄语避秦岛上客,衣冠黄、绮总堪疑』!成功一笑而亡失所;煌言顿足叹曰:『弃此十万生灵而争岛夷乎』!复以书亡失所;煌言顿足叹曰:『弃此十万生灵而争岛夷乎』!复以书招成功谓:『可乘机取闽南』!不见听。乃遗书故侍郎王忠孝、都御史沈佺期、徐孚远、监军曹从龙,劝其力挽成功。既闻滇中事急,再遣子木入台,苦口责之。成功以台湾初定,不能行。乃别遣职方郎吴鉏挟帛书入郧阳山中说十三家军,使之挠楚救滇。而十三家已衰敝不敢出,乃以孤军徘徊金、厦两岛之间。
我大清圣祖仁皇帝康熙元年(壬寅、一六六二)春正月乙亥朔。
臣鼒曰:自元年至二十二年癸亥,台湾郑氏犹称永历正朔。明统已亡,僭窃何数!削其号,「春秋」大一统之义也;录其事,「纲目」存唐天复、天佑之例也。变文起例,义有攸归。自兹以往,无事则岁时不具书何?「纪年」纪明事也,事不系于明者,例不书。
二月,明朱成功部将忠勇侯陈霸降于我大清。
霸,南安石井人;亦名豹。镇南澳十余年,与许龙、苏利数百战,粤人畏之如虎;性傲多怨。有谗之成功者,言豹通于我平南王尚可喜;成功命周全斌击之。豹集部将告曰:『此必有奸人反间,且奈何』?曰:『盍往辨之』!曰:『不及矣』!曰:『然则御之』?曰:『御之则情真矣。我从□公芝龙数十载,肝胆惟天可表;辨之弗能及、御之非本心,此藩主自坏长城,非我背恩也』!乃率众入广州降,朝命封为慕化伯。不数月,豹双目俱瞑。
三月丙戌(十三日),吴三桂以明桂王由榔还云南。
三桂居王于故都督府,严兵守之。明前户部尚书龚彝具酒肴进谒,守者不许;彝厉声曰:『此吾君也!君臣之义,南北皆
译明延平王朱成功攻取台湾,将其改名为东都;以赤嵌城作为承天府,设置天兴、万年两个县。
揆一王曾经出动大军攻打赤嵌、鲲身,未能取胜。十一月,朱成功趁着风势放火,烧毁了荷兰人的夹板船;荷兰人处境更加困窘,仍然死守王城。那座城墙由乱石层层堆砌,经过火烤烧成灰烬,融合成石头般的城墙,坚固得炮弹无法击穿。有当地人献计说:“城内没有水井,如果堵塞城外的水源,三天之内必定发生混乱。”朱成功采纳了这个建议;并且告诉荷兰人说:“这里是我们祖先的故土,除了珍宝和不急需的物品允许你们带走,土地和仓库都要归我所有!”揆一王于是停止抵抗约定投降,用大船将他的国民迁走。朱成功因为台湾平定,祭祀山川神祇,将台湾改名为东都;设置一个府、两个县,巡视社里的土著番人,赏赐他们烟草和布匹,用好言安抚他们,他们都接受约束。朱成功对各位将领说:“这是肥沃的土地,可以寓兵于农。”各位将领请教具体方法,朱成功说:“古代根据人口分配田地,根据土地征收赋税;自从兵民分离,转运粮草才开始有仰屋兴叹的困苦。所以善于为将的人,兴办屯田来使士兵富裕;诸葛亮屯兵斜谷、司马懿屯兵淮南、姜维屯兵汉中、杜预屯兵襄阳,都是用来防备敌人。元朝划分土地制定法规、太祖设立卫所安置军队,都不是没有原因的。如今偏居海滨,怎敢忘记战事!按照镇区分划土地,按照土地开垦荒地;插竹竿作为社界、砍茅草搭建房屋,教导使用生牛耕地。那些没有配给田地的火兵,正丁入伍,火兵补充空缺。三年后确定上中下三等标准,以此建立赋税制度。有警报就扛着武器作战,没有警报就背着农具耕种。野外没有荒废的土地、军队有剩余的粮食,就是采用这种方法。”各镇将领都说:“好。”当天就分配地方,督促士兵开垦。当时朱成功执法过于严厉,马信为此进言;朱成功说:“建国之初法律贵在严厉,使后来的守成者容易治理。子产治理郑国、诸葛亮治理蜀国,是用严厉呢,还是用宽缓呢?”马信服气他的议论。后来听说清廷下达迁界令,朱成功感叹说:“如果我顺从各位将领的意思,不亲自决断东征得到这块土地,英雄就没有用武之地了。沿海地区纵横数万里,田地房屋坟墓没有主人,寡妇孤儿望着天边哭泣,这都是我的过错!如今应当迁移我残存的百姓开辟东土,养精蓄锐,封闭边境休兵息战,等待天下清明也不晚。”于是招募漳州、泉州、惠州、潮州的流民来开垦荒地。制定法律、确定职官、兴办学校、修建池馆,以等待明朝宗室遗老的归来。台湾的人因此非常和睦。
这一年,明朝兵部尚书张煌言驻军在福建的沙关。
张煌言听说朱成功的军队抵达澎湖,派遣幕僚罗子木写信责备他;说“军队只有寸进没有尺退。现在一旦进入台湾,那么将来两个岛屿都不能防守;这是辜负天下的期望啊。”朱成功不听。张煌言写诗讽刺他说:“中原正在逐鹿,哪有空闲去问虹梁?”朱成功回答说:“包围敌军本是将军的谋略,墨守成规也是夷狄的风俗!”张煌言又说:“只怕幼安(指谢安)肥遯老去,拄着藜杖戴着皂帽也徒然无益!”朱成功回答说:“告诉避秦岛上的客人,身穿黄绮衣冠的人总值得怀疑!”朱成功一笑置之,没有回应;张煌言顿足叹息说:“抛弃这十万生灵而去争夺岛夷吗!”又写信给朱成功说:“可以趁机夺取闽南!”朱成功没有听从。于是张煌言写信给前侍郎王忠孝、都御史沈佺期、徐�远、监军曹从龙,劝他们极力挽留朱成功。后来听说云南局势危急,再次派遣罗子木进入台湾,苦口婆心地责备他。朱成功因为台湾刚刚平定,不能行动。于是另外派遣职方郎吴鉏带着帛书进入郧阳山中劝说十三家军,让他们扰乱楚地救援云南。但十三家军已经衰败不敢出动,于是张煌言率领孤军徘徊在金门、厦门两岛之间。
我大清圣祖仁皇帝康熙元年(壬寅年,一六六二年)春正月乙亥初一。
臣鼒说:从元年到二十二年癸亥年,台湾郑氏仍然沿用永历帝的正朔。明朝国统已经灭亡,僭越窃位有多少次!削去他们的称号,符合《春秋》大一统的意义;记录他们的事迹,遵循《纲目》保留唐天复、天佑年号的先例。改变文体确立体例,意义有所归属。从此以后,没有大事时为什么不详细记载年月呢?《纪年》是记载明朝的事,事情不关联明朝的,按例不记载。
二月,明朝朱成功的部将忠勇侯陈霸向我大清投降。
陈霸,是南安石井人;也叫陈豹。镇守南澳十多年,与许龙、苏利交战数百次,广东人畏惧他像畏惧老虎一样;性格傲慢多怨。有人向朱成功进谗言,说陈豹与我朝平南王尚可喜勾结;朱成功命令周全斌攻打他。陈豹召集部将说:“这一定是奸人反间,该怎么办?”部将说:“何不前去辩白?”陈霸说:“来不及了。”部将说:“那么抵御他?”陈霸说:“抵御他就证明情况属实了。我跟随郑公芝龙几十年,肝胆只有天可以表明;辩白来不及、抵御不是本心,这是藩主自毁长城,不是我背弃恩义。”于是率领众人进入广州投降,朝廷命令封他为慕化伯。不到几个月,陈豹双目失明。
三月丙戌(十三日),吴三桂将明朝桂王朱由榔送回云南。
吴三桂让桂王住在旧都督府,严密派兵看守。明朝前户部尚书龚彝备办酒菜前去拜见,守卫不允许;龚彝厉声说:“这是我的君主!君臣之义,南北都
同;拒我何为』?三桂许之入。设宴堂上,行朝礼毕,进酒;王痛哭不能饮。彝伏地哭,再劝王三釂;彝拜不止,触地死。王抚之,恸几绝。彝即孙可望之私人也;其死也,论者予之。
译同;拒绝我又是为了什么呢?吴三桂答应他进入。在厅堂上设宴,行完朝廷礼仪后,进献酒;吴三桂痛哭流涕,无法饮酒。孙可望伏在地上哭泣,再三劝吴三桂饮尽三杯酒;孙可望不停地跪拜,最终触地而死。吴三桂抚摸他,悲痛得几乎昏厥。孙可望本是孙可望的亲信;他死的时候,评论的人赞许他。
夏四月戊午(十五日),明桂王由榔殂于云南(考曰:「纪略」云戊午望日;诸书或云四月二十五日事)。
仁皇帝命恩免献俘;三桂辇王及太子出,以弓弦绞于市。太子时年十二,大骂曰:『黠贼,我朝何负于汝?我父子何仇于汝?乃至此邪』!是日大风霾,雷电交作,空中有二龙蜿蜓而逝,军民无不悲悼者;丛葬于滇城之北门外(宋光伯谨案:伯幼时闻先曾王母云:『吴三桂绞桂王于滇省篦子坡,天晦黑七日』。计时相隔不远,传言当不误也)。三桂之称兵反也,乃服明衣冠,恸哭拜之,称为「故君之陵寝」焉(考曰:见「四王合传」)。
臣鼒曰:「纪年」于福王由崧、桂王由榔之被执也,名之何?「春秋」诸侯失国名,所以为有国家者警也。唐王聿键之死于汀州也,何以不名?大其死社稷也。史称由榔丰颐伟干,貌似神宗。性恶繁华,不饮酒,无声色玩好;不甚学而喜闻讲论忠义事,两宫尽孝:盖亦隆平之令主也。身为俘虏,不自引决,鞠场亡身、灯檠化骨,求为安乐公而不可得,悲夫!
吴三桂归明太后马氏、后王氏于京师,道殂。
三桂遣麾下送明两宫归北京;行次黄茆驿,两宫推軨相望,彼此禁不得语,各以手示,同时扼吭死(考曰:「行在阳秋」云:『太后于王未死之前,不食数日崩。皇后、公主至北京,命礼部养赡别室』。「纪略」则云:『后与王子从王死,太后及余宫眷皆北去』。传闻互异。盖我朝虽有礼部养赡之旨,而两宫则皆道殂也。兹从「南疆绎史」「摭遗」「宫壶妃御列传」正之)。
明沅江总兵皮熊被执,谕降不屈;死之。
熊闻永历帝被执,走避水西绝粒七日,不死。吴三桂遣骑执至,背立不顺命。积十三日不食,始瘖;越日乃绝,戮其尸。熊女夫赵默被执,令具供;书绝命词与之,并见杀。三桂以总兵邓凯隶满洲镶黄旗,不受;入昆阳普照寺为僧。
我大清兵取叙州马湖,明石泉王聿■〈金舍〉死之(考曰:「世表」唐藩无石泉王;当是隆武时所封)。
五月庚辰(初八日),明招讨大将军延平郡王朱成功卒。
成功驻台湾,令长子经监守两岛。经谦恭慈让,好学善射,而颇耽声色。聘尚书唐显悦之女孙为妻,不相能;通于四弟之乳母陈氏,生男,诡报侍妾所出。成功赉经母董氏暨生子者金锭、花红,颁赏台湾诸将士。显悦发其奸,成功大怒,令黄毓(考曰:毓亦作昱)持令箭谕兄泰监斩经、陈氏与其所生孙并董氏;以教儿不谨也。洪旭等接令,大惊曰:『主母、小主,其可杀乎』?乃议杀陈氏及孙以复命,成功不许。部将蔡鸣雷以罪惧责,乞假来厦;构之曰:『藩主誓必尽诛;否且及监斩诸公,已密谕南澳周全斌以兵来矣』!旭等益骇。既闻成功有疾,谓此乱命也;谋曰:『世子子也,不可以拒父;诸将臣也,不可以拒君;泰于藩主为兄行,拒之可也』。调兵守大担,诱全斌而执之。成功接诸将公启有『报恩有日,候阙无期』之句,知金、厦诸将拒命,心大恚恨,疾遂革;犹日强起登将台,持千里镜望澎湖诸岛。初八日庚辰,登台罢,冠带请「太祖祖训」出,坐胡床进酒;读至第三帙,叹曰:『吾有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也』!两手掩面而逝。计成功自隆武丙戌(一六四六)起兵,凡十有七年而卒,年三十有九。
臣鼒曰:成功拒父投诚之命,匿影海滨,袒臂一呼,群雄听约。以我国家之谋臣如云、猛将如雨,至五省迁界以避其锐;且江南丧师,喘息未定,又能镇定强战,转败为功,辟海外之扶余、存天复之正朔:迹其忠义自誓、仇亲兼用,临几决策,赏罚无私,亦可谓人杰矣哉!
六月,明招讨大元帅晋王李定国卒(考曰:「纪事本末」云:『六月二十七日卒于交趾境上』。「纪略」云:『卒于猛腊』。「行在阳秋」则云:『七月二十九日卒于景线』)。
缅自万历中绝贡,据有木邦、麓川及八百媳妇之地,雄视西南;然与古剌、暹罗为世仇
译夏季四月戊午日(十五日),南明桂王朱由榔在云南去世。(考证说:《纪略》记载是戊午日即十五日的望日;其他书籍有的说是四月二十五日的事。)
仁皇帝下令恩免献俘;吴三桂用车载着桂王和太子出来,在闹市用弓弦将他们绞死。太子当时年仅十二岁,大声骂道:“狡猾的贼人,我朝有什么对不起你的?我父子与你有什么仇怨?竟然落到这般地步!”这一天大风昏暗,雷电交加,空中有两条龙蜿蜒着离去,军民无不悲伤哀悼;将桂王父子合葬在滇城(昆明)北门外。(宋光伯谨慎地按语说:我小时候听曾祖母说:“吴三桂在云南省篦子坡绞死桂王,天色昏暗黑了七天。”计算时间相隔不远,传言应当不错。)吴三桂起兵反叛时,却穿着明朝的衣冠,痛哭着向桂王陵寝跪拜,称之为“故君的陵寝”。(考证说:见《四王合传》。)
臣鼒说:《纪年》在记载福王朱由崧、桂王朱由榔被俘时,直呼其名,是为什么呢?《春秋》中诸侯失国直呼其名,是为了给拥有国家的人敲响警钟。唐王朱聿键死在汀州,为什么不直呼其名呢?是因为他死得壮烈,为了社稷而死。史书记载朱由榔面颊丰满,身材魁伟,相貌像神宗。他厌恶繁华,不喝酒,没有声色玩好的嗜好;不太读书但喜欢听人讲论忠义之事,对两宫太后极尽孝道:大概也是太平盛世的好君主。身为俘虏,不自杀,最终在鞠场丧命、灯檠化骨,想做个安乐公而不可得,可悲啊!
吴三桂将明太后马氏、皇后王氏送回北京,途中去世。
吴三桂派遣部下送明朝两宫太后回北京;走到黄茆驿时,两宫太后隔着车帘相望,彼此禁止不得说话,各自用手示意,同时扼喉而死。(考证说:《行在阳秋》记载:“太后在皇帝未死之前,绝食数日去世。皇后、公主到了北京,命令礼部在别室供养。”《纪略》则说:“皇后与王子跟随皇帝死去,太后及其他宫眷都向北去了。”传闻各不相同。大概我朝虽然有礼部供养的命令,但两宫太后都在途中去世了。这里依据《南疆绎史》《摭遗》《宫壶妃御列传》来纠正。)
明朝沅江总兵皮熊被俘,劝降不屈;于是死去。
皮熊听说永历帝被俘,逃到水西绝食七天,没有死。吴三桂派骑兵将他抓来,他背对着站立不听从命令。累计十三天不吃饭,才失声;第二天便断气,被戮尸。皮熊的女婿赵默被俘,命令他写供词;他写下绝命词交给对方,一同被杀。吴三桂将总兵邓凯编入满洲镶黄旗,邓凯不接受;进入昆阳普照寺做了和尚。
我大清军队攻取叙州马湖,明朝石泉王朱聿■〈金舍〉战死。(考证说:《世表》中唐藩没有石泉王;应当是隆武帝时所封。)
五月庚辰日(初八日),明朝招讨大将军延平郡王朱成功去世。
朱成功驻守台湾,命令长子朱经监守两岛。朱经谦恭慈让,好学善射,但颇沉迷于声色。他娶尚书唐显悦的孙女为妻,夫妻不和;与四弟的乳母陈氏私通,生了个男孩,谎报说是侍妾所生。朱成功赏赐朱经的母亲董氏以及生男孩的陈氏金锭、花红,颁赏给台湾众将士。唐显悦揭发了他的奸情,朱成功大怒,命令黄毓(考证说:毓也写作昱)拿着令箭告知兄长朱泰监斩朱经、陈氏及其所生的孙子以及董氏;因为教导儿子不严。洪旭等人接到命令,大惊说:“主母、小主,怎么能杀呢?”于是商议杀陈氏和孙子来复命,朱成功不允许。部将蔡鸣雷因罪害怕被责罚,请假来到厦门;挑拨说:“藩主发誓一定要全部诛杀;否则就要牵连监斩的各位,已经秘密命令南澳的周全斌带兵来了!”洪旭等人更加害怕。后来听说朱成功有病,认为这是乱命;谋划说:“世子是儿子,不可以抗拒父亲;各位将领是臣子,不可以抗拒君主;朱泰对于藩主是兄长辈,抗拒他是可以的。”调兵守卫大担,诱骗周全斌并抓获了他。朱成功接到众将领的联名信中有“报恩有日,候阙无期”的句子,知道金、厦众将领抗命,心中非常愤怒,病情加重;仍然每天勉强起身登上将台,拿着千里镜眺望澎湖诸岛。初八日庚辰日,登完台回来,穿戴整齐请出《太祖祖训》,坐在胡床上进酒;读到第三卷,叹息说:“我有什么面目在地下见先帝呢!”双手掩面而死。计算朱成功从隆武丙戌年(一六四六)起兵,共十七年去世,享年三十九岁。
臣鼒说:朱成功抗拒父亲投诚的命令,隐匿身影于海滨,袒臂一呼,群雄听从约定。凭借我国家谋臣如云、猛将如雨,以至于五省迁界来躲避他的锐气;而且江南丧师,喘息未定,他又能镇定强战,转败为功,开辟海外的扶余、保存天复的正朔:看他的忠义自誓、仇亲兼用,临机决策,赏罚无私,也可以说是人杰了!
六月,明朝招讨大元帅晋王李定国去世。(考证说:《纪事本末》记载:“六月二十七日死在交趾边境。”《纪略》记载:“死在猛腊。”《行在阳秋》则记载:“七月二十九日死在景线”。)
缅甸自从万历年间断绝朝贡,占据了木邦、麓川及八百媳妇的地方,雄视西南;然而与古剌、暹罗是世仇
。永历帝之舟行入缅也,从官云散,马九功入古剌江、国泰入暹罗。暹罗以女为定国妃,间道通殷勤,谋连兵攻缅;九功亦为古剌招溃兵三千人,致书定国相犄角。方克期进兵,而滇讣闻。定国■〈▯辟〉踊号哭,自掷于地;不食三日,表于上帝以祈死。于六月十一日生辰病作,谓其子嗣兴、部将靳统武曰:『任死荒徼,无降也』!越数日,定国卒。未几,统武亦卒,嗣兴竟以所部降;古刺,暹罗之师失望而返。后有自缅至者曰:『定国所葬地,至今春草不生。蛮人过之,辄跪拜而去』云。
译永历帝的船队进入缅甸时,随行的官员四散离去,马九功逃入古剌江,李定国逃入暹罗。暹罗将女子嫁给李定国为妃,暗中通过小路表达亲善,谋划联合兵力攻打缅甸;马九功也在古剌招集溃兵三千人,送信给李定国,打算形成夹击之势。正当约定日期准备进军时,云南传来永历帝去世的噩耗。李定国捶胸顿足,大声痛哭,把自己摔在地上;三天不吃东西,向天帝上表祈求一死。在六月十一日他的生日那天,他病倒了,对他的儿子李嗣兴、部将靳统武说:“宁可死在荒远的边陲,也绝不投降!”过了几天,李定国去世。不久,靳统武也死了,李嗣兴最终率领部下投降;古剌和暹罗的军队因希望落空而返回。后来有从缅甸回来的人说:“李定国埋葬的地方,直到如今春天也不长草。蛮族人经过那里,总是跪拜后才离开。”
徐鼒曰:蒪乡董氏言:『定国拔身群盗之中,秉忠反正,尽瘁事国,乃至崎岖而死,呼天以明其心;亦古之烈丈夫哉』!屈大均题李献武王祠云:『从来赐姓者,只有晋王贤』。执鞭欣慕之情,溢于言词之表。全祖望谓:『「明史」「桂王传」于王死后,大书「李定国卒,其子嗣兴降」而后终卷。然则定国之关于明者大矣』!定国亦可以瞑目夫!
秋八月,明光泽王俨铁(考曰:「世表」云:『光泽王术堣于万历三十四年袭封』;俨铁岂其子欤)、大学士郭之奇、总兵杨祥被执至桂林,谕降不屈;死之。
之奇,字仲常,揭阳人。崇祯戊辰(一六二八)进士,选庶吉士;以忤温体仁,左迁礼部主事;久之,迁福建提学副使。南都擢詹事。隆武帝立,之奇与郑芝龙、张肯堂有夙嫌,家居不诣朝。永历三年(一六四九)起故官,兼礼部右侍郎。王亲试刘■〈艹洍〉等八人,之奇与同官黄奇遇俱教习庶吉士。之奇谓:『黄由推知考选,安知庶吉士典故』?奇遇亦以他事相讦;辅臣黄士俊解之,乃已。明年,王幸梧州,进东阁大学士。孙可望之杀严起恒也,之奇知事不可为,行遯交址。暨王入缅甸,光泽王俨铁、总兵杨祥亦亡入其地;交人惧祸及,并执送广西。两司以下官多之奇门下士,委曲谕降,不屈;饮酒赋诗而已。祥,蜀人,不识字,而以忠义自许;同日遇害。望西叩头谢恩,危坐就刑,神色不变;观者无不流涕焉(考曰:「行在阳秋」载之奇绝命诗曰:『十载艰虞为主恩,居夷避世两堪论。一声平地尘氛满,几迭幽山雾雨翻。晓涧哀泉添热血,暮烟衰草送归魂。到头苦节今方尽,莫向西风洒泪痕』!『成仁取义忆前贤,异代同心着几鞭;血比苌弘新化碧,魂归望帝久为鹃。曾无尺寸酬高厚,唯有孤丹照简编。万卷诗书随一炬,千秋霜管俟他年』!按「阳秋」以为己亥九月事。而李世熊「寒支集」则云:『壬寅八月十九日,莆田薛生亲见之』;当得实也,今从之)。
冬十一月辛未(初一日),明故延平王朱成功之子经入于台湾(考曰:「台湾外纪」以为十月十七日事。兹从「行朝录」)。
成功之没也,建威伯马信以哭泣过哀,寻亦卒。台湾人心汹汹,诸将举成功弟袭护理国事以安之。袭之私人蔡云、李应清、曹从龙、张骥四人者说黄昭曰:『护理计台湾战功,公居最;恐世子不知耳』!昭有怨词;骥因曰:『金、厦、台湾业成水火,公握重兵扶护理于台,护理肯忘公乎』?昭曰:『候与中冲谋之』(考曰:时萧拱宸为中冲镇)。骥以告袭;袭大喜,割衣襟与昭,结为姻。昭夜告萧拱宸曰:『世子可治兵以拒父,护理不可承兄以继统乎』?拱宸然之。从龙即矫为成功遗命,数世子罪状;奉袭为东都主,分兵守险。黄安不与谋,阳附之而密请经速治兵过台。经闻报大骇,谋之洪旭;出周全斌为五军都督,以陈永华为咨议参军、冯锡范为侍卫,遣杨来嘉通款于我靖南王耿继茂、总督李率泰以缓王师之进讨,乘间整师而东抵澎湖之娘妈宫。遣礼官郑斌赍谕布告台湾,以世子亲统六师抵台奔丧;众皆阴持两端,无显言拒命者。黄昭、萧拱宸曰:『世子乱伦,先王再命赐死;不悔过自新而反统兵据国,使先王饮恨而死。护理仁慈勇敢,承兄遗命继统,谁敢逆之』?使者复命。经谓全斌曰:『诸将未经此土,敢问进兵之路』?全斌曰:『红毛所恃者安平炮台,黄昭必以兵守之,此天险不可过也;我军当从潦港洲仔尾登岸击之。萧、黄二贼久从先王征战,台湾又所熟悉,必能设险守固。但以全斌策之,护理软懦、诸将观望,潦港洲仔尾之险,二贼不敢信人,必自守之。今差快哨赍谕从安平而入,过赤嵌城,遍告诸将以叔侄至亲,萧、黄构煽,将士逼胁之情,令悔过倒戈,共扶王室;则可安反侧而乱贼心』!经从之。进至潦港,掩旗息鼓。初三日辛未,大雾,昼冥对面不相见。全斌谓经曰:『黄昭智勇,提防必周;今乘雾而上,昭不及
译徐鼒说:蒪乡董氏曾说:“李定国从群盗之中挺身而出,秉持忠心匡扶正义,为国事竭尽心力,甚至历经艰难困苦而死,呼天以表明自己的心迹;这也是古代的刚烈大丈夫啊!”屈大均题写李献武王祠的诗说:“自古以来被赐予姓氏的人,只有晋王贤德。”那种手握马鞭、欣然仰慕的情感,溢于言表。全祖望说:“《明史·桂王传》在桂王死后,大字书写‘李定国去世,他的儿子李嗣兴投降’然后结束全篇。那么李定国对于明朝的贡献真是重大啊!”李定国也可以瞑目了!
秋季八月,明朝光泽王朱俨铁(考证说:《世表》记载:“光泽王朱术堣在万历三十四年袭封爵位”;朱俨铁难道是他的儿子吗?)、大学士郭之奇、总兵杨祥被捕押送到桂林,劝降不屈服;于是死去。
郭之奇,字仲常,揭阳人。崇祯元年(一六二八)考中进士,被选为庶吉士;因为触怒温体仁,被贬为礼部主事;过了很久,升任福建提学副使。南明弘光朝廷时提拔为詹事。隆武帝即位,郭之奇与郑芝龙、张肯堂早有嫌隙,在家闲居不去朝廷。永历三年(一六四九)恢复原官职,兼任礼部右侍郎。桂王亲自考试刘洍等八人,郭之奇与同僚黄奇遇都担任教习庶吉士。郭之奇说:“黄奇遇由推官、知府考选而来,哪里懂得庶吉士的典章制度?”黄奇遇也因为其他事情互相揭发;辅臣黄士俊调解,才停止。第二年,桂王驾临梧州,郭之奇晋升为东阁大学士。孙可望杀害严起恒时,郭之奇知道事情无法挽回,逃往交趾。等到桂王进入缅甸,光泽王朱俨铁、总兵杨祥也逃亡到那里;交趾人害怕祸患波及,一起逮捕他们押送广西。两司以下的官员多是郭之奇门下的学生,委婉劝降,他不屈服;只是饮酒赋诗罢了。杨祥,四川人,不识字,却以忠义自许;同日遇害。郭之奇向西叩头谢恩,端正坐着接受刑罚,神色不变;观看的人没有不流泪的(考证说:《行在阳秋》记载郭之奇的绝命诗说:“十载艰虞为主恩,居夷避世两堪。一声平地尘氛满,几迭幽山雾。晓涧哀泉添热血,暮烟衰草归魂。到头苦节今方尽,莫向洒泪痕”!“成仁取义忆前贤,异代同心几鞭;血比苌弘新化,魂归望帝久为鹃。曾无寸酬高厚,唯有孤丹照简。万卷诗书随一炬,千秋霜俟他年”!按照《阳秋》认为是己亥年九月的事。而李世熊《寒支集》则说:“壬寅年八月十九日,莆田薛生亲眼见到”;应当是实情,现在采纳这个说法)。
冬季十一月辛未日(初一),明朝已故延平王朱成功的儿子朱经进入台湾(考证说:《台湾外纪》认为是十月十七日的事。这里采纳《行朝录》的说法)。
朱成功去世时,建威伯马信因为哭泣过于哀痛,不久也去世了。台湾人心惶惶,众将领推举朱成功的弟弟朱袭护理国事来安定人心。朱袭的亲信蔡云、李应清、曹从龙、张骧四个人对黄昭说:“护理国事计算台湾的战功,您居首位;恐怕世子不知道罢了!”黄昭有怨恨的话;张骧于是说:“金门、厦门、台湾已经势同水火,您掌握重兵在台上扶持护理,护理会忘记您吗?”黄昭说:“等我和中冲商量一下”(考证说:当时萧拱宸任中冲镇)。张骧把这话告诉朱袭;朱袭大喜,割下衣襟给黄昭,结为姻亲。黄昭夜里告诉萧拱宸说:“世子可以统兵抗拒父亲,护理不可以继承兄长继位吗?”萧拱宸认为对。曹从龙就假造朱成功的遗命,列举世子的罪状;奉朱袭为东都之主,分兵守险要。黄安不参与谋划,表面依附而秘密请求朱经迅速统兵过台湾。朱经听到报告非常震惊,与洪旭商议;派出周全斌为五军都督,以陈永华为参议参军、冯锡范为侍卫,派遣杨来嘉向我朝靖南王耿继茂、总督李率泰通好以延缓王师进讨,趁机整顿军队向东抵达澎湖的娘妈宫。派遣礼官郑斌带着谕旨布告台湾,说世子亲自统领六军到台湾奔丧;众人都暗中持观望态度,没有公开违抗命令的。黄昭、萧拱宸说:“世子乱伦,先王再次下命赐死;不悔过自新反而统兵占据国家,使先王含恨而死。护理仁慈勇敢,继承兄长遗命继位,谁敢违逆?”使者回报。朱经对周全斌说:“众将领没到过这块土地,敢问进兵的路径?”周全斌说:“红毛人所倚仗的是安平炮台,黄昭必定派兵守卫,这是天险不可通过;我军应当从潦港洲仔尾登陆攻击他们。萧、黄两个贼人长期跟随先王征战,对台湾又很熟悉,必定能设险固守。但按周全斌的计策,护理软弱懦弱、众将领观望,潦港洲仔尾的险要,两个贼人不敢信任别人,必定亲自守卫。现在派快船带着谕旨从安平进入,经过赤嵌城,遍告众将领叔侄至亲,萧、黄构陷煽动,将士被胁迫的情况,让他们悔过倒戈,共同扶持王室;这样就可以安定反侧之心而扰乱贼人的心意!”朱经听从了。进军到潦港,掩旗息鼓。初三日辛未日,大雾,白天昏暗对面看不见。周全斌对朱经说:“黄昭智勇双全,提防必定周密;现在趁着大雾登陆,黄昭来不及
防,此天佑我也』。统兵衔枚而上,甫成列而昭已破营入,经众溃,几为所窘;全斌大呼曰:『今背水而战,大丈夫宁死于战,岂死于水乎』?身先陷阵。诸军闻之悉反战,呼声震天。经射昭中之,殪;其众大乱。俄而雾消,日向午矣;全斌疾呼:『世子已到,黄昭已死』!黄安于阵后出曰:『此吾君之子也』!经免冑相示,诸将悉解甲投戈;经慰谕之。全斌请急据大营敌拱宸,复呼于阵前曰:『罪在萧贼一人,与将士无干』!拱宸军闻之各星散,遂被擒。经收蔡云等四人,同拱宸斩之;余不问。抱袭而哭曰:『几为奸人离间』!待之如初,众大悦服。乃命统领颜望忠守安平镇、黄安提调军务,而率舟师回厦门。
译郑经说:“防备严密,这是上天保佑我啊。”于是率领士兵衔枚悄悄登山,刚刚排好阵势,黄昭已经攻破营垒冲入,郑经的军队溃散,几乎陷入困境;全斌大声呼喊说:“如今背靠河水作战,大丈夫宁愿战死,岂能淹死在水中?”亲自率先冲入敌阵。各路军队听到后全都回身迎战,喊声震天。郑经射中黄昭,将其射死;黄昭的部下大乱。不久雾气消散,太阳已到中午;全斌急切地呼喊:“世子已经到达,黄昭已经死了!”黄安从阵后走出说:“这是我国君的儿子!”郑经摘下头盔让大家辨认,众将领全都卸甲丢兵;郑经安抚劝谕他们。全斌请求迅速占据大营以对抗拱宸,又在阵前呼喊说:“罪责只在萧拱宸一人,与将士们无关!”拱宸的军队听到后各自四散,于是被擒获。郑经收捕蔡云等四人,连同拱宸一起斩首;其余的人不再追究。郑经抱着郑袭哭泣说:“差点被奸人离间!”对待郑袭像以前一样,众人非常喜悦信服。于是命令统领颜望忠守卫安平镇、黄安提调军务,自己率领水师返回厦门。
辛卯(二十一日),明前监国鲁王殂于台湾。
闽南遗老闻滇中之讣,谋复奉王监国;会岛上多事,不果行。二十三日辛卯,王殂于台湾,诸旧臣礼葬之。是年二月,陈妃生世子。台湾之入版图也,世子缴金册降焉(考曰:「台湾外纪」:『施琅奏鲁监国世子朱桓降』。盖国变后,不能复依世系之二十字矣)。
是岁,明兵部尚书张煌言还军林门;我大清再遣使招之,煌言不受。
煌言以成功之没,兴复无望,还驻林门。我朝安抚使暨浙督各以书相招,煌言复书略曰:『不佞所以百折不回者,上则欲匡扶宗社、下则欲保捍梓桑;乃因国事之靡宁,而致民生之愈蹙。十余年来,海上刍茭糗糒之供、楼橹舟航之费,敲骨吸髓,可为惕然!况复重以迁徙、讫以流离,哀我人斯,亦已劳止!今执事既以保兵息民为言,则莫若尽复滨海之民,即以滨海之赋畀我;在贵朝既捐弃地以收人心,在不佞亦暂息争端以俟天命。当与执事从容羊、陆之交,别求生聚教训之区于十洲三岛间。而沿海藉我外兵以御他盗,是珠崖虽弃,休息宜然;朝鲜自存,艰贞如故。特恐执事之疑且畏耳,则请与幕府约:但使残黎朝还故土,不佞即夕挂高帆,不重困此一方也』。又复督府书曰:『执事新朝佐命,仆明室孤臣,区区之诚,言尽于此』。会闽南遗老有复奉鲁王之约,大喜。书约郑经,劝以「亚子锦囊三矢」之业;拟诏书一道,厉兵秣马以待。既而岛中消息杳,鲁王旋殂;哭曰:『孤臣之栖栖有待,徒苦部下相依不去者,以吾主在也;今更何望乎』!悒悒日甚。越二年甲辰,乃散军居南田之悬山岙焉。
我大清康熙二年(癸卯、一六六三)冬十月,王师取金门、厦门。
郑经之讨黄昭也,搜获伯父泰与昭交通书,密之不言。海澄有密献城者,经整舟师援之;泰疑其图己,举家登舟。旋海澄事觉,经不果行,闻泰情状,益惶惑;乃伪称台湾新创,新往安插,铸「金厦总制」印以属泰。泰喜,诣厦门称谢,经杀之;子缵绪、弟鸣骏及部将蔡鸣雷、蔡协吉、陈辉、杨富等先后投诚。红毛人亦修台湾之憾,愿为前锋;仁皇帝始锐意南征。耿继茂、李率泰率投诚诸军合红毛夹板出泉州,提督马得功出同安,黄梧、施琅出漳州,分道进攻。经议分兵御之,周全斌曰:『海澄之师猝未敢前;惟泉州会合红夷夹板而来,其势甚锐,破之则各港气夺,不战自退矣』!洪旭曰:『先王破达素,悉空厦门,背城一战』。乃出眷口暨流寓之宗室绅兵寄碇各屿,而列舟师于大担,以为全斌援。癸丑(十九日),遇于金门乌沙。时红夷夹板十余舟岿巨如山,泉州之船三百箕张而下。全斌以二十艨艟往来奋击,剽疾如马,红夷炮无一中者。投诚之军云翔而不敢进,忽杨富船至,全斌喝曰:『叛贼,今日是汝死日』!冲入逼之。富落水,马得功转舵援之;全斌以为郑鸣骏也,夙所仇怨,挥船合攻。得功不支,投海死。全斌讯降卒知之,叹曰:『吾欲擒獐,乃中一虎!岂是贼未合死邪』?已而守高崎将陈升密款于我,漳州军施琅、黄梧乘潮落援之,耿继茂、李率泰亦各济师。经众寡不敌,退守铜山。
王师入两岛,堕其城,收其宝货、妇女而北。梧劝率泰乘胜逼铜山,率泰曰:『穷寇勿追;急之则逸入台湾,后难图矣!乘彼人心未定,招抚以散其党羽,计之上也』。乃遣使至铜山,宣布朝廷德意;密通诸将,许生擒郑经者封同安侯,镇守泉州如海澄公例。惟洪旭笑而却之。明年春,林顺自镇海、杜辉自南澳先后投诚。旭谓经曰:『金、厦新破,差官仆仆前来,非为招抚,实窥探以散人心。当速过台湾,迟则变生肘腋矣』!经乃悉众东徙,命周全斌、黄廷断后;过澎湖,设重镇守之。改东都为东宁,天兴、万年二县为州,分诸将耕屯荒地;造亭馆以处宗室遗老之相从者,度曲征歌,示无西意,以与民休息焉。
经之东徙也,周全斌以与黄廷不协,先后来降。李率泰尽徙诸岛遗民
译辛卯日(二十一日),明朝前监国鲁王在台湾去世。
闽南的明朝遗老听到云南方面的死讯,谋划再次拥立鲁王监国;恰逢岛上事务繁杂,未能实行。二十三日辛卯,鲁王在台湾去世,各位旧臣以礼安葬了他。这一年二月,陈妃生下世子。台湾并入清朝版图时,世子交出金册投降(考证说:《台湾外纪》记载:“施琅上奏鲁监国世子朱桓投降”。大概是因为国变之后,不能再依照世系的二十字辈分来称呼了)。
这一年,明朝兵部尚书张煌言率军回到林门;我们大清再次派遣使者招降他,张煌言不接受。
张煌言因为郑成功去世,复兴明朝无望,回驻林门。我朝安抚使以及浙江总督各自写信招降他,张煌言回信大意说:“我之所以百折不回,对上想要匡扶国家社稷,对下想要保卫家乡父老;却因国事不安宁,导致民生更加困苦。十多年来,海上供应草料粮食的费用、建造战船的费用,敲骨吸髓,令人警惕!况且又加上迁徙,最终流离失所,哀叹我们这些人,也已经疲惫不堪了!现在您既然以保全军队、休养生息为说辞,那么不如将沿海的百姓全部归还,就把沿海的赋税给我;对贵朝来说,舍弃土地以收买人心,对我而言,也暂时平息争端以等待天命。应当与您从容地保持羊祜、陆抗那样的友好关系,在十洲三岛之间另求生聚教训的地方。而沿海借我的外兵来抵御其他盗贼,这是珠崖虽然被放弃,但休息是适宜的;朝鲜独自存在,艰难贞正依旧。只是恐怕您怀疑且畏惧罢了,那么就请与幕府约定:只要让残存的百姓早晨回到故土,我当晚就挂起高帆离去,不再困扰这一方百姓”。又回复督府的信说:“您是新朝的辅佐命臣,我是明室的孤臣,微薄的诚意,话已说尽”。恰逢闽南遗老有再次拥立鲁王的约定,张煌言非常高兴。写信约定郑经,劝他完成“亚子锦囊三矢”的功业;拟定诏书一道,厉兵秣马等待。不久岛上消息断绝,鲁王随即去世;张煌言哭着说:“孤臣奔波不定有所期待,白白苦了部下相依不离的人,是因为我的君主还在;现在还有什么指望呢!”忧郁日益加重。过了两年甲辰年,于是解散军队居住在南田的悬山岙。
我们大清康熙二年(癸卯年,一六六三年)冬十月,朝廷军队攻取金门、厦门。
郑经讨伐黄昭时,搜获了伯父郑泰与黄昭交通的书信,隐瞒不说。海澄有暗中献城的人,郑经整顿水师去支援;郑泰怀疑他图谋自己,全家登上船。不久海澄事情败露,郑经未能成行,听到郑泰的情况,更加惶恐疑惑;于是假称台湾新近创建,新去安置,铸造“金厦总制”印交给郑泰。郑泰高兴,到厦门称谢,郑经杀了他;儿子郑缵绪、弟弟郑鸣骏以及部将蔡鸣雷、蔡协吉、陈辉、扬富等先后投诚。红毛人也想报复台湾的怨恨,愿意做前锋;仁皇帝开始锐意南征。耿继茂、李率泰率领投诚的各军联合红毛夹板船从泉州出发,提督马得功从同安出发,黄梧、施琅从漳州出发,分路进攻。郑经商议分兵抵御,周全斌说:“海澄的军队突然不敢前进;只有泉州会合红夷夹板船而来,气势很猛烈,打败他们那么各港口气势受挫,不战自退”。洪旭说:“先王打败达素,全部清空厦门,背靠城墙一战”。于是送出眷属以及流寓的宗室绅兵寄泊各岛,而将水师列阵于大担,作为周全斌的援军。癸丑日(十九日),在金门乌沙相遇。当时红夷夹板十余艘船高大如山,泉州的船三百艘张开帆篷而下。周全斌用二十艘艨艟往来奋击,轻快如马,红夷炮没有一发射中。投诚的军队像云一样飞翔而不敢前进,忽然杨富的船到来,周全斌喝道:“叛贼,今天是你的死日!”冲入逼近他。杨富落水,马得功转舵救援他;周全斌以为是郑鸣骏,一向仇怨,挥船合攻。马得功支撑不住,投海而死。周全斌审问降卒才知道,叹息说:“我想抓獐子,却中了一虎!难道这贼不该死吗?”不久守卫高崎的将领陈升暗中向我方投降,漳州军施琅、黄梧趁潮水退去支援他,耿继茂、李率泰也各自增派军队。郑经众寡不敌,退守铜山。
朝廷军队进入两岛,摧毁他们的城池,收缴他们的宝物、妇女向北撤退。黄梧劝李率泰乘胜逼近铜山,李率泰说:“穷寇勿追;逼迫急了他们就逃入台湾,以后难以图谋了!趁着他们人心未定,招抚以分散他们的党羽,是上策”。于是派遣使者到铜山,宣布朝廷的恩德意旨;暗中联络各位将领,许诺生擒郑经的人封同安侯,镇守泉州如同海澄公的成例。只有洪旭笑着拒绝了。第二年春天,林顺从镇海、杜辉从南澳先后投诚。洪旭对郑经说:“金门、厦门新近被破,差官匆匆前来,不是为了招抚,实际上是窥探以分散人心。应当迅速渡过台湾,迟了就会在肘腋之间发生变故”。郑经于是率领全部人马东迁,命令周全斌、黄廷断后;经过澎湖,设置重兵镇守。改东都为东宁,天兴、万年两县为州,分派各位将领耕种屯田荒地;建造亭馆以安置跟随的宗室遗老,度曲征歌,表示没有西归的意思,以与民休息。
郑经东迁时,周全斌因为与黄廷不和,先后投降。李率泰将各岛遗民全部迁徙
于内地,开界沟,筑界墙;五里设炮台、烟墩,二十里设营将守之。弁兵得贿纵出入,或睚眦杀人;失业流离之状,不可言矣。
译在内地,开挖界沟,修筑界墙;每五里设置炮台和烟墩,每二十里派驻营将守卫。军官和士兵受贿后放任人员出入,或者因微小怨恨就杀人;百姓失业流离失所的惨状,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
十二月,我大清兵克川东,明东安王盛蒗(考曰:「世表」:『东安王英燧于万历二十四年袭封』。后无可考)及刘体仁、郝永忠、袁宗第、李来亨等先后败死,总督洪淯鳌死之。
时川东十三家分据夔、归、房、竹诸隘,犯巫山。我总督李国英奏:『蜀寇逋川、湖、陕边界,偏攻则易遁、小急则互援,请三省会剿』。于是以荆昌、宜昌兵剿远安、兴山、巴东、归州一路,以兴安、郧阳兵剿房县、竹山一路,以四川兵剿夔州、建始、巫山、大宁、大昌一路;伐山开径以入。于是年正月元旦,国英进夺羊耳山,宗第遁入茶园坪;寻走巴东。王师克巫山,众议移军守夔门。国英谓巫山虽地势卑狭,然驰骤不便;于是深沟高垒为固守计。俄而体仁、永忠合数万众来攻,战败退走,遇我陕西会剿军于陈家坡,狼狈入天地寨。我都统杜敏击之,体仁自缢死;追至黄草坪,永忠、宗第皆授首,生擒东安王盛蒗于小尖寨。是时川东略定,惟李来亨犹拥众茅麓山,地名通梁,羊肠悬绝;王师围之而不能攻。明年八月,乘雾夺通梁;来亨穷蹙,焚其妻子自缢死。于是十三镇之降明者尽矣。
洪淯鳌者,字六生,晋江拔贡生。谒隆武帝于闽,授衡州通判;督师何腾蛟奇之,请改知道州。体仁、永忠等之初降也,淯鳌迎说曰:『兵所以异贼者,畏法、受官节制;今纵劫,则依然贼耳』!诸将皆瞋目,独永忠曰:『子非百里才,行当佐吾军』!请于永历帝,擢御史;监诸镇军,驻湖南。腾蛟死,滇、黔道绝,淯鳌与诸军退入西山,屯田固守。久之,得安龙信间道上书,言『十三镇公忠无二,今扼险据冲,观衅而动』。议者多其功,加淯鳌总督粤、滇、黔、晋、楚、豫军务。诸军既溃,或曰:『子未可以去乎』?淯鳌曰:『师亡与亡,去将何之』!被执,谕降不从。临刑之日,神色不变;投尸巫山三峡中(考曰:洪淯鳌事见陈大莱「纪略」、「福建续志」)。
臣鼒曰:自刘体仁以下,皆盗也;系之明何?进之也。进之何?何腾蛟、堵胤锡受其降矣,朱天麟、文安之督其师矣,隆武、永历锡以官、封以爵矣,迹其窜伏楚、蜀、守死不降,有李万庆、刘国能之捐躯,无孙可望、狄三品之叛逆。而据成败众着之迹、沿官书盗贼之称,则彼高杰、李定国者,非皆闯、献部将哉?自乱其例,胡以劝惩!淯鳌之死,特书何?殊之于体仁辈也。
我大清康熙三年(甲辰、一六六四)秋七月,明兵部尚书张煌言被执至杭州,谕降不屈;死之。
悬山岙在海中,荒瘠无人烟;惟山南有港■〈氵义〉通舟楫。其北则峭壁巉岩,人不能及。煌言结茅以居,从者祗故参军罗子木、门生王居敬、侍者杨冠玉、将卒数人,舟子一人。我宁波提督张杰募得煌言故校,使投滃州之普陀寺伪为行脚僧以侦之;煌言告籴之人至,昵其故人,且为僧,不之忌。故校遽出刀胁之,杀数人;最后者乃告之曰:『虽然,公则不可得也。公蓄双猿觇动静,船在十里外,猿辄鸣树杪,公得为备矣』!故校乃夜半攀萝缘山背而入,暗中执煌言并子木、居敬、冠玉三人;时七月十七日也。越二日,至宁波;杰以肩舆迎,举酒属曰:『迟公久矣』!煌言曰:『父死不能葬、国亡不能救,死有余罪,求速死而已』!杰遣官护之入省。出宁波城,再拜曰:『某不肖,有负故乡父老二十年之望』。登舟危坐。夜半,篷下唱「苏武牧羊曲」者。煌言披衣起,扣舷和之;酌酒劳曰:『尔亦有心人也;吾志已定,尔无虑』!叩其姓名,则防卒史丙也。渡泉塘,舟中拾一笺,句云:『此行莫作黄冠想,静听先生正气歌』!煌言笑曰:『此王炎午后身耳』!比至杭州,供帐如上宾。旧时部曲许存问,官吏愿见亦弗禁;有赂守兵以一睹颜色为幸者。九月七日赴市,见凤皇山曰:『大好山色』!索笔赋绝命诗三首(考曰:「行朝录」载绝命词云:『义帜纵横二十年,岂知闰位在于阗;桐江空系严光钓,笠泽难回范蠡船!生
译十二月,我大清军队攻克川东,明东安王盛蒗(考证说:《世表》记载:“东安王英燧在万历二十四年袭封爵位”。此后无考)以及刘体仁、郝永忠、袁宗第、李來亨等人先后战败身亡,总督洪淯鳌也殉难而死。
当时川东十三家军队分别占据夔州、归州、房县、竹山等险要隘口,侵犯巫山。我总督李国英上奏说:“蜀地盗贼逃窜在四川、湖广、陕西边界,如果偏师进攻则容易逃脱,稍微紧急则互相救援,请求三省联合进剿。”于是派遣荆昌、宜昌的军队进剿远安、兴山、巴东、归州一线,派遣兴安、郧阳的军队进剿房县、竹山一线,派遣四川军队进剿夔州、建始、巫山、大寧、大昌一线;砍伐山林开辟道路以进入。于是当年正月元旦,李国英进军夺取羊耳山,袁宗第逃入茶园坪;不久又逃往巴东。王师攻克巫山,众人商议移军驻守夔门。李国英认为巫山虽然地势低洼狭窄,然而不利于骑兵驰骋;于是深挖壕沟、高筑壁垒作为固守的计策。不久刘体仁、郝永忠合兵数万人来进攻,战败退走,在陈家坡遭遇我陕西会剿军,狼狈逃入天地寨。我都统杜敏攻击他们,刘体仁自缢而死;追至黄草坪,郝永忠、袁宗第都被斩首,在小尖寨活捉东安王盛蒗。这时川东大致平定,只有李来亨还拥众占据茅麓山,地名通梁,山路像羊肠一样狭窄险峻;王师包围他们却无法进攻。第二年八月,趁着大雾夺取通梁;李来亨走投无路,烧死他的妻儿后自缢而死。于是十三镇投降明朝的军队全部平定了。
洪淯鳌,字六生,是晋江的拔贡生。到福建拜见隆武帝,被授职为衡州通判;督师何腾蛟认为他奇特出众,请求改任道州知州。刘体仁、郝永忠等人刚投降时,洪淯鳌迎接并劝说道:“军队之所以不同于盗贼,是因为敬畏法度、接受官府的节制;现在如果纵容劫掠,那就依然是盗贼罢了!”众将领都怒目而视,只有郝永忠说:“你不是治理百里小邑的人才,将来应当辅佐我的军队!”向永历皇帝请求,提拔洪淯鳌为御史;监督各镇军队,驻扎在湖南。何腾蛟死后,云南、贵州道路断绝,洪淯鳌与各军退入西山,屯田固守。过了很久,得到安龙的消息,暗中上书,说“十三镇公忠不二,现在扼守险要占据要冲,观察形势而动”。议论的人多称赞他的功劳,加封洪淯鳌总督广东、云南、贵州、山西、湖北、河南军务。各军溃败后,有人说:“您不离开吗?”洪淯鳌说:“军队灭亡我就随之灭亡,离开又能到哪里去!”被俘后,劝降不从。临刑那天,神色不变;尸体被投入巫山三峡中(考证说:洪淯鳌的事迹见于陈大莱《纪略》、《福建续志》)。
臣鼒说:从刘体仁以下,都是盗贼;把他们归属于明朝有什么意义?是因为明朝接纳了他们。为什么接纳他们?何腾蛟、堵胤锡接受了他们的投降,朱天麟、文安之统领他们的军队,隆武、永历皇帝赐予他们官职、封给他们爵位,考察他们流窜潜伏在楚、蜀之地,守死不降,有李万庆、刘国能的捐躯,没有孙可望、狄三品的叛逆。然而依据成败众所周知的迹象、沿用官书上对盗贼的称呼,那么那些高杰、李定国等人,不都是闯王、献王的部将吗?自己乱了体例,怎么用来劝善惩恶!洪淯鳌的死,特别记载有什么意义?是为了将他与刘体仁等人区分开来。
我大清康熙三年(甲辰、一六六四年)秋七月,明兵部尚书张煌言被俘带到杭州,劝降不屈;死节。
悬山岙在海中,荒凉贫瘠无人烟;只有山南有港口可以通舟船。其北则是陡峭的岩石,人不能到达。张煌言结茅草屋居住,跟随的只有旧参军罗子木、门生王居敬、侍从杨冠玉、几名将卒,以及一名船夫。我宁波提督张杰招募到张煌言的旧部校尉,让他投奔滃州的普陀寺假装成行脚僧来侦察;张煌言买粮的人到了,亲近他的旧人,而且他是僧人,不加以防备。旧校尉突然拔出刀威胁他,杀了几个人;最后一个人告诉他:“虽然如此,但您得不到张公。张公养了两只猿猴观察动静,船在十里外,猿猴就在树梢鸣叫,张公就能有所防备了!”旧校尉于是半夜攀爬藤萝沿着山背进入,暗中抓获张煌言以及罗子木、王居敬、杨冠玉三人;当时是七月十七日。过了两天,到达宁波;张杰用轿子迎接,举杯劝酒说:“等您很久了!”张煌言说:“父亲死了不能安葬、国家灭亡不能挽救,死有余罪,只求速死罢了!”张杰派遣官员护送他进入省城。出宁波城,两次拜谢说:“我不才,辜负了故乡父老二十年的期望。”登上船端正坐着。半夜,篷下唱着《苏武牧羊曲》。张煌言披衣起身,敲击船舷应和;斟酒慰劳说:“你也是个有心的人;我的志向已定,你不必忧虑!”问他的姓名,是防卒史丙。渡过泉塘,在船中捡到一张纸片,诗句说:“此行莫作黄冠想,静听先生正气歌!”张煌言笑着说:“这是王炎午的后身罢了!”等到杭州,供应帐幕如同上宾。旧部属许存问,官吏愿意见也不禁止;有贿赂守兵以能看一眼为幸事的。九月七日赴刑场,看见凤凰山说:“好大的山色!”索要笔写下绝命诗三首(考证说:《行朝录》记载绝命词说:“义帜纵横二十年,岂知闰位在于阗;
比鸿毛犹负国,死留碧血欲支天;忠贞自是孤臣事,敢望千秋青史传』。『国亡家破欲何之?西子湖头有我师:日月双悬于氏墓,乾坤半壁岳家祠。惭将赤手分三席,特为丹心借一枝。他日素车东浙路,怒涛岂必尽鸱夷』。『何事孤臣竟息机?鲁戈不复挽斜晖。到来晚节惭松柏,此去清风笑蕨薇。双鬓难容五岳住,一帆仍向十洲归。迭山迟死、文山早,青史他年任是非』。又「南略」所载另有二首,诸书所无,备录之。诗曰:『揶揄一息尚图存,吞炭吞毡可共论。复望臣靡兴夏祀,祗凭帝眷答商孙。衣冠犹带云霞色,旌斾仍留日月痕。赢得孤臣同硕果,也留正气在乾坤』!『不堪百折播孤臣,一望苍茫九死身;独挽龙髯空问鼎,姑留螳臂强当轮。谋同曹社非无鬼,哭向秦庭那有人!可是红羊刚换劫,黄云白草未曾春』。按「行朝录」谓:『诗词贮一布囊,为罗卒所焚』。而「南疆绎史」「勘本」谓:『煌言所著有「奇零草」、「冰槎集」、「北征录」、「采薇吟」』。又谓:『诗文集皆防卒史丙所藏,有购之者;曰:『公之真迹,吾日夕焚香拜,安得付子』!或丙死后,遂无传欤),挺立受刃;年四十五。子木、冠玉同斩;一振臂,绑索俱断,尸不仆。行刑者跪而拜之。初,煌言之入海也,风飘至一荒岛,梦金甲神告曰:『赠君千年鹿,迟十九年还我』!果得一苍鹿,食一脔,积日不饥。比籴人未返,占课大凶;徘徊假寐,又梦金甲神来。方呼居敬告之,言未既而兵入,盖十九年云。浙人张文嘉、万斯大葬诸南屏山麓,子木等祔焉。子木,名纶,以字行。己亥,见煌言于江上。尝参朱成功军;不乐,奉父复就煌言。中道与王师遇,格斗坠水;比救起,则父已被缚去。思出奇计救之,不得;呕血濒死。煌言勉以立功报仇,遂相依;以及于死。冠玉,鄞人。制府以其年少,将脱之;固请从死。居敬,字畏斋,黄岩人;以计逸为僧。故校以诱执煌言功,授千户,奉令巡海;猝遇煌言旧将,愤其害主也,突刺杀之(考曰:『煌言久抗朝命,窜伏海隅。有谓己亥之役兵败,出赴官军曰:『我侍郎张煌言也,死当于明处』。遂遇害。李世熊「寒支集」「张元着先生传」则误以元着为定西侯张名振,所叙事迹亦误合名振、煌言为一人。传闻异词,谬误如是。赖黄宗羲、全祖望、万斯大诸人表章之,有功先生不浅)。
译比鸿毛还轻却辜负了国家,死后留下碧血想要支撑苍天;忠贞本来就是孤臣的本分,怎敢奢望千秋青史流传。国家灭亡家庭破碎,想要去哪里?西子湖畔有我的老师:日月双悬于氏的墓前,乾坤半壁岳家的祠堂。惭愧空手分占三席,特意为了丹心借一枝栖身。他日素车经过东浙之路,怒涛岂止是鸱夷子皮(伍子胥)的冤魂。为何孤臣竟然停止抗争?鲁阳的戈无法挽回夕阳。到了晚年节操惭愧不如松柏,从此清风嘲笑采薇的伯夷叔齐。双鬓难以容纳五岳之重,一帆仍然向着十洲归去。迭山死得迟、文山(文天祥)死得早,青史他年任凭人们评说对错。又《南略》所载另有二首,其他书籍没有,全部录下。诗曰:嘲笑中尚存一口气想要图存,吞炭吞毡可以共同议论。希望臣靡复兴夏朝祭祀,只凭帝王的眷顾报答商朝遗民。衣冠还带着云霞的颜色,旌旗仍留着日月的痕迹。赢得孤臣如同硕果,也留下正气在乾坤。不堪百折播弄孤臣,一望苍茫九死之身;独自挽住龙髯空问鼎,姑且留下螳臂强行挡车。谋划如同曹社并非没有鬼魂,哭向秦庭哪里有人!难道红羊劫刚换,黄云白草未曾逢春。据《行朝录》说:诗词装在一个布袋里,被罗姓士兵烧毁了。而《南疆绎史》《勘本》说:张煌言著有《奇零草》《冰槎集》《北征录》《采薇吟》。又说:诗文集都被防卒史丙收藏,有人想买;他说:‘公的真迹,我日夜焚香礼拜,怎么能给你’!或许史丙死后,于是就没有流传了。挺立受刃;享年四十五岁。儿子张木、张冠玉一同被斩;张木一振臂,绑绳都断了,尸体不倒下。行刑者跪下拜他。起初,张煌言入海时,风吹到一座荒岛,梦见金甲神说:‘赠你千年鹿,十九年后还我’!果然得到一头苍鹿,吃了一块肉,积日不饥。等到籴米的人没有返回,占卜大凶;徘徊假寐,又梦见金甲神来。正呼叫张居敬告诉他,话没说完士兵就进来了,大概是十九年。浙江人张文嘉、万斯大葬他在南屏山脚下,张木等人附葬。张木,名纶,以字行。己亥年,在江上见到张煌言。曾经参与朱成功的军队;不乐意,奉父亲再次投靠张煌言。中途与王师相遇,格斗坠水;等到救起,则父亲已被绑走。想出奇计救他,不得;呕血濒死。张煌言勉励他立功报仇,于是相依;以及于死。张冠玉,鄞县人。制府因为他年少,将要释放他;坚决请求从死。张居敬,字畏斋,黄岩人;用计逃脱成为僧人。因为诱捕张煌言的功劳,授千户,奉令巡海;突然遇到张煌言旧将,愤恨他害主,突刺杀之(考曰:‘张煌言久抗朝命,窜伏海隅。有人说己亥年兵败,出赴官军说:‘我是侍郎张煌言,死当于明处’。于是遇害。李世熊《寒支集》《张元着先生传》则误以张元着为定西侯张名振,所叙事迹也误合张名振、张煌言为一人。传闻异词,谬误如此。赖黄宗羲、全祖望、万斯大等人表章他,对先生功劳不浅’)。
臣鼒曰:煌言仗剑起义,跋涉海隅;部卒仅三百人,历年几二十载。痛崖门之流离,私草文山之檄;愤钱镠之玩愒,再投罗隐之诗。迨至岙树鸣猿,信孚异类;荒岛赠鹿,诚格皇天。戍兵录零丁之诗,弟子志西台之恸:史传忠义,如公几人!纯皇帝之谕曰:『诸臣琐尾间关,有死无二;人臣忠于所事,实为无愧』!大哉王言,垂教万世。而「明史」不为煌言立传,谓非史臣之不职哉?
明广东文村守将虎贲将军广宁伯王兴自焚死(考曰:淡归「留须子传」谓:『桂王入缅后,兴负固逾十一年』。则兴自杀文村事当在康熙九年。然按陈恭尹「独漉堂集」「王将军挽歌」云:『始从戊戌夏,两及中秋期』。则兴死当在庚子、辛丑之间。是时王入缅不二、三年,何云十一年乎?细按「绎史」「摭遗」云:『于平粤后坚守文村十一年』。计王以辛卯春自粤入滇,十一年之逾,当是辛丑、癸卯;留须子入缅云云,盖入滇之讹。疑事毋质,姑次张煌言后。淡归者,金堡披缁后别名也)。
兴,漳州人。其先以勋臣裔开镇海疆,驻文村,为藩篱之臣。文村处万山中,左联戈壁、右挹大洋,惟鸟道一线略可通人;而灌木丛莽连阴翳天,虽健卒短兵不能入。当永历帝播迁,兴帅蛮部屡抗王师,晋爵广宁伯。及永历入缅,兴乃还守文村;且耕且屯,负固逾十一年。王师屡购之,终不得要领。我平南王尚可喜幕下客金光者,奇士也;兴闻其名,使将卒嫚骂曰:『若陈兵百万奚益!金某来,则我出矣』!金闻之请行,诸大吏诧曰:『此蛮语耳,乌乎信』!金请之坚,大吏欲以兵从;曰:『兵则吾岂敢?吾无生还矣』!乃呼老兵一,跨羸马为导。至村口,守者见之匆匆入。有顷,令易笋舆进;径数里,兴出迓,问:『骑几何』?曰:『一』;『从者几何』?曰:『一』。兴笑曰:『子何信之深也』!升堂开燕,欢若平生。酒半,兴挥涕曰:『吾累世受明恩,于今二百八十余年矣。曩者借兵雪故主仇,今天不祚明矣!然兴岂能为降将军邪』?语次,突一人启扉出,则故侍郎王应华也。金与有旧,携手载拜,于邑不能声。金留村饮凡三日,兴复举酒曰:『吾之所以必乞君莅兹土者,将以明吾不背故主之诚耳!子谨厚有胆,吾当践所说』。命其五子出拜,洗盏更酌;捻须裂眦大呼曰:『兴不能回天,命也;死而有灵,藉子以「大明虎贲将军王兴之墓」作十字碑,则幸矣』!乃召妻妾登楼,手爇连珠炮焚死。金携其五子,纳敕印、田土、户籍。其众愿降者,军前听用;然浮海去者盖大半焉(考曰:详「留须子传」)。
臣鼒曰:鼒书胜国忠义之士至虎贲将军王兴而止,此外无可录乎?稗官家所载儒林、隐逸、方外、独行之流,其行洁、其迹奇,其幽隐郁结之衷,可以召鬼神而泣风雨;大者辽东幼安之节、小亦西台皋羽之流。吾方欲搜彼井史光我灶觚,盖阙如也;胡云阐幽?夫「纪年」一书,本「春秋」依经立传之例,或大书特书、或连类而书;其连而不相及者则又不可胜书,不可胜书而不书之,不可也。史家编年纪传之书并行不废,「纪年」之不胜书者,吾将以「纪传」书之。
我大清康熙八年(己酉、一六六九)春,遣使招谕台湾。
康熙四年(一六六五),水师提督施琅会降将周全斌进讨,遇飓风,不克而归。朝命大臣明珠、蔡毓荣入闽,与靖南王耿继茂遣使招抚;加兴化知府慕天颜卿衔,偕都督佥事季佺赍诏往。郑经开明珠书函而不肯开诏,谓天颜曰:『本藩念生灵荼苦,远避海外;苟能仿朝鲜事例,不削发称臣,纳贡尽事大之义,则可耳』!遣其礼官叶亨、刑官柯平随使臣报命。复明珠书曰:『盖闻麟凤之姿,非藩樊所能囿;英雄之见,非游说所能惑。但属生民之主,宜以覆载为心,使跂行喙息咸润其泽;匹夫匹妇有不安其生者,君子耻之。顷自迁界以来,五省流离、万里邱墟;是以不榖不惮远引,建国东宁,庶几寝兵息民,相安无事。而贵
译臣鼒说:张煌言持剑起义,跋涉于海边;部下士兵仅三百人,历经将近二十年。痛惜崖门之难导致的流离失所,私下起草文天祥的檄文;愤恨钱镠的玩忽懈怠,再次投掷罗隐的诗篇。等到岙树猿猴鸣叫,诚信感化了异族;荒岛赠送鹿,诚心感动了上天。戍边的士兵抄录零丁洋的诗篇,弟子记述西台的悲痛:史传中记载忠义之士,像他这样的人能有几个!纯皇帝的谕旨说:“各位大臣在艰难困顿中辗转流离,宁死也不改变节操;人臣忠于所侍奉的主君,实在无愧于心!”伟大的王言,垂范教导万世。而《明史》不为张煌言立传,难道不是史官失职吗?
明朝广东文村守将虎贲将军、广宁伯王兴自焚而死(考证说:淡归的《留须子传》说:“桂王进入缅甸后,王兴坚守超过十一年”。那么王兴在文村自杀的事应当发生在康熙九年。然而按照陈恭尹《独漉堂集》中《王将军挽歌》所说:“开始于戊戌年夏天,两次到达中秋时节”。那么王兴的死应当在庚子、辛丑年间。这时桂王进入缅甸不过两三年,为什么说十一年呢?仔细考察《绎史·摭遗》说:“在平定广东后坚守文村十一年”。计算桂王在辛卯年春天从广东进入云南,超过十一年,应当是辛丑、癸卯年;淡归说进入缅甸,大概是进入云南的讹误。可疑的事情不要质定,暂且排在张煌言之后。淡归是金堡出家后的别名)。
王兴是漳州人。他的祖先凭借勋臣后裔的身份镇守海疆,驻扎在文村,作为屏障之臣。文村处在万山之中,左边连接戈壁,右边濒临大洋,只有鸟道一线略微可以通人;而灌木丛莽连绵遮蔽天空,即使是强壮的士兵拿着短兵器也不能进入。当永历皇帝流亡迁徙时,王兴率领蛮族部队屡次抵抗朝廷军队,晋升爵位为广宁伯。等到永历皇帝进入缅甸,王兴于是返回守卫文村;一边耕作一边屯兵,坚守超过十一年。朝廷军队屡次悬赏捉拿他,始终不得要领。我们平南王尚可喜幕下的门客金光,是个奇士;王兴听说他的名声,派士兵辱骂说:“你陈兵百万有什么用处!如果金某来,我就出降了!”金光听说后请求前往,各位大官惊讶地说:“这是蛮夷的话,怎么能相信!”金光坚持请求,大官想用军队跟随;金光说:“用军队我怎么敢?我就无法活着回来了!”于是呼叫一个老兵,骑着瘦马作为向导。到达村口,守卫的人看见他匆匆进入。过了一会儿,命令换乘竹轿前进;走了几里路,王兴出来迎接,问:“骑马的有多少?”回答说:“一个。”“随从的有多少?”回答说:“一个。”王兴笑着说:“你为什么这么信任我啊!”登上厅堂摆宴,欢乐得像老朋友一样。酒喝到一半,王兴挥泪说:“我世代受明朝恩惠,到现在二百八十多年了。过去借兵雪洗故主的仇恨,现在上天不保佑明朝了!然而我怎么能做投降的将军呢?”说话间,突然一个人开门出来,是前侍郎王应华。金光与他有旧交,携手多次拜谢,哽咽得说不出话来。金光在村里饮酒共三天,王兴又举杯说:“我之所以一定请求您来到这块土地,是要表明我不背叛故主的诚心啊!您谨慎厚道且有胆识,我应当履行所说的话。”命令他的五个儿子出来拜见,洗净酒杯再次饮酒;捋着胡须睁大眼睛大声呼喊说:“王兴不能挽回天意,是命啊;死后如果有灵,借您立一块‘大明虎贲将军王兴之墓’的十字碑,那就幸运了!”于是召集妻妾登上楼阁,亲手点燃连珠炮自焚而死。金光带着他的五个儿子,收纳了敕印、田土、户籍。他的部众愿意投降的,在军前听候任用;然而渡海离去的占大半(考证说:详见《留须子传》)。
臣鼒说:我书写前朝忠义之士到虎贲将军王兴为止,此外就没有可记录的吗?野史家所记载的儒林、隐逸、方外、独行的人,他们的品行高洁、事迹奇特,他们幽隐郁结的情怀,可以召唤鬼神而让风雨哭泣;大的如辽东幼安的节操,小的也是西台皋羽一流。我正想要搜寻那些井史来照亮我的灶觚,大概还欠缺啊;怎么能说阐发幽微呢?《纪年》这本书,本是《春秋》依经立传的体例,有的大书特书、有的连类而书;那些相连但不相及的又不可胜数,不可胜数而不写,是不可以的。史家编年纪传的书并行不废,《纪年》中不可胜数的,我将用《纪传》来书写。
我们大清康熙八年(己酉,一六六九年)春天,派遣使者招抚台湾。
康熙四年(一六六五年),水师提督施琅会同降将周全斌进讨,遇到飓风,不能攻克而返回。朝廷命令大臣明珠、蔡毓荣进入福建,与靖南王耿继茂派遣使者招抚;加兴化知府慕天颜卿的衔头,偕同都督佥事季佺带着诏书前往。郑经打开明珠的书信而不肯打开诏书,对慕天颜说:“本藩念及生灵困苦,远远躲避在海外;如果能仿照朝鲜的例子,不削发称臣,纳贡尽到事奉大国的道义,就可以。”派遣他的礼官叶亨、刑官柯平跟随使者回报。回复明珠的信说:“听说麟凤的姿态,不是藩篱所能圈禁的;英雄的眼界,不是游说所能迷惑的。只要是生民的主君,应当以覆盖承载万物为心,使爬行飞行的生物都润泽其恩泽;匹夫匹妇有不安于生活的,君子以此为耻。自从迁界以来,五省流离、万里成为废墟;因此我不怕远远引退,在东宁建国,希望休兵息民,相安无事。而贵
朝尚未忘情于我,以致海滨之民流亡失所,心窃憾之。阁下衔命远来,欲为生灵造福、流亡复业,海宇奠安,为德建善;又陪使所传,有不削发登岸、置贸衣冠等语,言颇有绪。而台谕未曾详悉,惟谆谆以迎敕为辞。事必前定而后可以寡悔,言必前定而后可以践迹;大丈夫相信以心,披肝见胆,磊磊落落,何必游移其说!不榖躬承先训,恪守丕基,必不敢弃先人之业以图一时之利;惟是生民涂炭,恻焉在怀!倘贵朝果以爱民为心,不榖不难降心相从,遵事大之礼。至通好之后,巡啰兵哨自当调回;若夫沿海地方,俱属执事抚绥,非不榖所与焉。不尽之言,惟阁下教之』!我大臣欲令二使由角门入见。柯平、叶亨曰:『国有大小,使实一体』。执行客礼,数日不定。天颜乃议相见于圣庙;二使不得已,由角门入,终执朝鲜不薙发例。我大臣再遣天颜、季佺赍书,略曰:『圣天子明见万里,曲体人情;但以阁下为中国之人,不宜引朝鲜之例,以荒外自居。且君臣义犹父子,岂有父子而异其衣冠者』?经谓天颜曰:『朝鲜非箕子后乎?如朝鲜例,则敢从议;削发,则虽死不可』。复李率泰书曰:『盖闻佳兵不祥之器,其事好还。是以祸福无常倚,强弱无定势;恃德者昌,恃力者亡。曩岁思明之役,不佞深悯民生疾苦,暴露兵革,连年不休;故遂全师而退,远绝大海,建国东宁于版图疆域之外别立乾坤。自以为休兵息民,可相安于无事矣!不谓阁下犹有意督过之,欲驱我叛将再启兵端,岂未闻陈轸蛇足之喻与养甲基善息之说乎?夫苻坚寇晋,力非不强也;隋炀征辽,志非不勇也。此二事,阁下之所明知也。况我之叛将逃卒为先王抚养者二十余年,今其归贵朝者,非必尽忘旧恩而慕新荣也;不过惮波涛、恋乡土,为偷安计耳。阁下所以驱之东侵而不顾者,亦非必以才能为足恃、心迹为可信也;不过以若辈叵测,姑使前死,胜负无深论耳。今阁下待之之意,若辈亦习知之矣;而况大洋之中昼夜无期,风雷变态,波浪不测。阁下两载以来三举征帆,其劳费得失既已自知,岂非天意之昭昭者哉?所引夷、齐、田横等语,夷、齐千古高义,未易齿冷;即如田横,不过齐之一匹夫耳,犹知守义不屈。而况不佞世受国恩,恭承先王之训乎!倘以东宁不受羁縻,则海外列国如日本、琉球、吕宋、广南近接浙、粤,岂尽服属?若虞敝哨出没,实缘贵旅临江,不得不遣舟侦逻。至于休兵息民以免生灵涂炭,此仁人之言,敢不佩服!然衣冠吾所自有、爵禄亦吾所自有,而重爵厚禄、永世袭封之语,其可以动海外孤臣之心哉』?又复耿继茂曰:『日在鹭、铜,多荷指教。读「诚来诚往,延揽英雄」之语,虽不能从,然心异之。阁下中国名豪、天人合征,金戈铁马之雄,固自有在;然顷辱赐教,谆谆所言,尚袭游说之后谈,岂犹是不相知者之论乎?东宁偏隅,远在海外,与版图渺不相涉。虽夷落部曲日与为邻,正如张仲坚远绝扶余,以中土让太原公子;阁下亦曾知其意乎?所云贵朝宽仁无比,远者不问,以耳目所闻见之事论之,如方国安、孙可望,岂非竭诚贵朝者?今皆何在?往事可鉴,足为寒心!阁下倘能以延揽英雄、休兵息民为念,即静饬部曲慰安边陲;羊、陆故事,敢不勉承!若夫疆场之事,一彼一此,胜负之数自有天在,得失难易阁下自知之,毋庸赘也』。是时海内无事,我仁皇帝以台湾险远,释弗诛。经以其间踞步头互市,广集亡命,兴贩货物。辛亥(一六七一)秋,禾大熟;兵民相安,台湾日以盛焉。
译朝廷尚未对我放下戒心,致使海滨百姓流离失所,我内心暗自遗憾。您奉命远道而来,想要为百姓造福,让流亡者恢复生计,使天下安定,建立功德;又随从使者传达,有不剃发登岸、保留明朝衣冠等话语,言辞颇有条理。然而您的谕示未曾详尽,只是反复以迎接敕书为说辞。事情必须预先确定才能减少后悔,言论必须预先确定才能遵循轨迹;大丈夫以心相交,坦诚相见,光明磊落,何必游移其说!我亲自秉承先王训诫,恪守基业,必定不敢抛弃先人的事业来谋求一时的利益;只是百姓遭受苦难,我心中悲痛!倘若贵朝果真以爱护百姓为心,我不难放下身段顺从,遵守事奉大国的礼仪。至于通好之后,巡逻的兵哨自然应当调回;至于沿海地方,都属于您管辖安抚,不是我所能干预的。未尽之言,只请您指教!我朝大臣想让两位使者从侧门入见。柯平、叶亨说:“国家虽有大小,使者实际上是一体的。”执行宾客礼节,几天都未能确定。郑经于是提议在孔庙相见;两位使者不得已,从侧门进入,最终坚持朝鲜不剃发的先例。我朝大臣再次派遣郑天颜、季佺携带书信,大略说:“圣明的天子远见万里,体谅人情;只是认为您是中国之人,不应援引朝鲜的先例,以荒远之地自居。况且君臣之义如同父子,哪有父子之间衣冠不同的道理?”郑经对郑天颜说:“朝鲜不是箕子的后代吗?如果按照朝鲜的先例,就敢听从商议;如果要剃发,那么即使死也不肯。”又回复李率泰的信说:“听说兵器是不祥之物,其事容易招致报复。因此祸福没有固定的依靠,强弱没有确定的态势;依靠德行的人昌盛,依靠武力的人灭亡。前年思明之战,我深切怜悯百姓疾苦,战争连年不休;所以率领全军撤退,远离大海,在版图疆域之外建立东宁,另立乾坤。自以为休兵息民,可以相安无事了!没想到您还有意责备我,想要驱使我的叛将再次挑起战端,难道没听过陈轸画蛇添足的比喻和养基善息的道理吗?苻坚侵犯晋朝,力量并非不强;隋炀帝征讨辽东,志向并非不勇。这两件事,您是明知的。况且我的叛将逃卒是先王抚养了二十多年的人,如今他们归顺贵朝,并非完全忘记旧恩而羡慕新荣;不过是畏惧波涛、留恋乡土,为了苟且偷安罢了。您之所以驱使他们东侵而不顾惜,也并非一定认为他们的才能值得倚仗、心迹值得信任;不过是认为这些人难以预测,姑且让他们先死,胜负不必深究罢了。如今您对待他们的意图,这些人也习以为常了;况且大洋之中昼夜无期,风雷变幻,波浪莫测。您两年以来三次扬帆出征,其劳费得失您已经自知,这难道不是天意昭昭吗?您所引用的伯夷、叔齐、田横等话语,伯夷、叔齐千古高义,不容轻视;即使像田横,不过是齐国的一名平民,尚且知道守义不屈。何况我世代承受国家恩惠,恭敬秉承先王的训诫呢!倘若认为东宁不受管辖,那么海外各国如日本、琉球、吕宋、广南,邻近浙江、广东,难道都臣服归属吗?如果担心我方哨船出没,实在是因为贵军临江,不得不派遣船只侦察巡逻。至于休兵息民以免生灵涂炭,这是仁人的言论,我怎敢不佩服!然而衣冠是我所固有的,爵禄也是我所固有的,那些重爵厚禄、永世袭封的话语,难道能打动海外孤臣的心吗?”又回复耿继茂的信说:“往日在厦门、铜山,多承指教。读到‘诚来诚往,延揽英雄’的话语,虽然不能听从,但内心感到诧异。阁下是中国名豪,天人合征,金戈铁马的雄才,固然自有体现;然而近日承蒙赐教,反复所说的,还袭用游说之士的后谈,难道还是不了解我的人的言论吗?东宁偏居一隅,远在海外,与版图渺不相涉。虽然夷落部曲日日与我为邻,正如张仲坚远离扶余,将中土让给太原公子;阁下也曾明白他的用意吗?所说贵朝宽仁无比,远方不问,以耳目所闻见的事情而论,如方国安、孙可望,难道不是竭诚侍奉贵朝的人吗?如今他们都在哪里?往事可鉴,足以让人寒心!阁下倘若能以延揽英雄、休兵息民为念,就安静地整顿部曲安抚边疆;羊祜、陆抗的故事,我怎敢不勉力承继!至于疆场之事,彼此交替,胜负之数自有天意,得失难易阁下自知,不必多说了”。这时海内无事,我仁皇帝因为台湾险远,释放而不诛杀。郑经趁此机会占据步头进行互市,广泛聚集亡命之徒,兴贩货物。辛亥年(一六七一年)秋,庄稼大丰收;军民相安,台湾日益兴盛。
我大清康熙二十二年(癸亥、一六八三)秋八月,王师取台湾,明故延平王朱成功之孙克塽以明宗室诸王降;宁靖王术桂死之,明朔始亡。
郑氏自东遁台湾,偷安愒日;甲兵钝敝,船不满百、军不满万,不敢内犯者十年。康熙十二年(一六七三)冬,我平西王吴三桂反;明年,靖南王耿精忠据福建反,告援于郑氏,许以漳、泉二府给之。经大喜,以陈永华为东宁留守,率侍卫冯锡范、左武卫薛进思、右武卫刘国轩(考曰:国轩降于成功之世;诸书以为此时与赵得胜同降,误也)、兵官陈绳武、吏官洪磊等奉永历二十八年正朔,渡海而西。而精忠见郑氏衰弱,不欲践漳、泉之约。经怒,攻同安,守将张学尧降。闽中故多郑氏旧部曲,海澄总兵赵得胜、潮州总兵刘进忠皆降于经;于是经自取泉、取漳、取潮。精忠惧,使张文韬入岛议和,以枫亭为界;始通好也。
十四年(一六七五)夏五月,刘国轩入潮,与何佑、刘进忠徇属邑之未下者。我平南王尚可喜帅兵十万,尽锐来攻;国轩食尽,议退保潮。可喜麾彀骑,晨掩佑军,战于鲎母山。佑以身先旗,矫尾属角直贯我骑兵出左右;国轩继之,大败官军,追奔四十余里,斩首二万有奇、捕虏七千,辚藉死者遍山谷。当是时,刘国轩、何佑之名震于南粤。六月,围漳州,我海澄公黄芳度之部将吴淑献城降;芳度投井死。经斵黄梧之棺,戮其尸;报海澄也。
十五年(一六七六)春,嗣平南王尚之信降于吴三桂。三桂檄之信割惠州与经连和;国轩入据之,与吴、尚画疆而守。经旋败盟,乘精忠与王师抗,尾其后,取汀州。始,精忠思与经并力;既不相能,我击其外、经击其内,前后跋疐,于是年九月复降于我王师。精忠既反正,怨经实深;导王师攻经。经将许耀雄声寡谋;王师问渡,方偃蹇醉淫尼庵。已而仓皇遁,弃军资铠仗无算。吴淑亦败于邵武。
十六年(一六七七)春正月,赵得胜、何佑拒王师于兴化。佑疑得胜贰于我,得胜指天自誓;佑不之信,登台以望赵师。师溃,得胜抽菆注射,应弦皆倒;既见佑军之不动也,唶曰:『吾不幸与若辈同事,死固宜也』!下马据胡床,挽强杀数十人以死。佑蓬发而奔,兴化遂陷。二月,泉、漳陷,经遁入厦门,国轩亦弃惠州去;凡七府一时俱溃。经既崩剥,不知所为,国事尽委之国轩。明年春,国轩复出,沿海州堡连下十数处。我总督郎廷相、嗣公黄芳世、都统胡兔按兵漳州,檄官军四路合剿;提督段应举自泉州,宁海将军喇哈达、都统穆赫林自福州,平南将军赖塔自潮州,先后并集。国轩及吴淑、何佑等兵仅数千,飘骤驰突,锋锐不可当;当事者委股咋舌,莫敢枝梧。闰三月,黄芳世、穆赫林败于湾腰树,胡兔败于镇北山,段应举败于祖山头;国轩遂取平和、漳平,进围海澄三匝,数堑星桩,飞鸟不能渡。城陷,段应举暨总兵黄蓝死之,官军死者三万余、马万余匹,郑氛益炽。诏逮郎廷相,以姚启圣代之;以吴兴祚为巡抚、杨捷为提督。时国轩乘胜下漳平、长泰、同安,略取南安、惠安、安溪、永春、德化诸邑;国轩自围漳,遣兵围泉而断漳州之江东桥及泉州之万安桥以拒王师。康亲王驻军福州,不敢进。已而杨捷复惠安,吴兴祚、赖塔复漳平;捷遣兵袭破陈山坝以出万安桥之背,夺其桥。而赖塔军之阻江涨者,亦得在籍学士李光地为乡道,由安溪间道出同安;泉州围解。国轩乃率二十八镇还漳州,筑十九寨;吴淑、何佑亦帅十一镇军于溪西。九月,战于龙虎山,精忠为右拒、赖塔为左拒,胡兔在前。战小却,姚启圣援之,亦不利;精忠故仇郑,拔剑斫地曰:『吾得与此贼俱歼,死不恨矣』!斩退者三人,大呼驰蹂;平西将军马某继之,阵斩郑英、吴正玺等,破营十六座,斩首四千、捕虏千二百人,亡溺以万数。国轩泅河,遁入海澄。海澄三面环海,其陆地一面,复掘濠引潮以阻我军;时出犯江东桥诸营、窥漳州,相持一年不决。
译我大清康熙二十二年(癸亥,一六八三年)秋季八月,朝廷军队攻取台湾,明朝故延平王朱成功的孙子郑克塽率领明朝宗室诸王投降;宁靖王朱术桂自杀殉国,明朝的正朔至此终结。
郑氏自从向东逃遁到台湾,苟且偷安,虚度时日;军队武器钝旧破败,船只不满百艘、军队不满万人,有十年不敢侵犯内地。康熙十二年(一六七三年)冬季,我平西王吴三桂反叛;第二年,靖南王耿精忠占据福建反叛,向郑氏请求援助,许诺将漳州、泉州两府割让给他。耿精忠大喜,任命陈永华为东宁留守,率领侍卫冯锡范、左武卫薛进思、右武将刘国轩(考证说:刘国轩在郑成功时代就已投降;各种书籍认为此时他与赵得胜一同投降,是错误的)、兵官陈绳武、吏官洪磊等人,奉行永历二十八年正朔,渡海向西。而耿精忠见郑氏衰弱,不想履行割让漳州、泉州的约定。耿精忠发怒,攻打同安,守将张学尧投降。福建境内原本多有郑氏的旧部属,海澄总兵赵得胜、潮州总兵刘进入忠都投降了耿精忠;于是耿精忠自行夺取了泉州、漳州、潮州。耿精忠恐惧,派张文韬进入台湾议和,以枫亭为边界;这才开始通好。
十四年(一六七五年)夏季五月,刘国轩进入潮州,与何佑、刘进忠巡视尚未攻下的属县。我平南王尚可喜率领十万军队,尽锐前来攻打;刘国轩粮食用尽,商议退保潮州。尚可喜指挥精锐骑兵,清晨突袭何佑的军队,在鲎母山交战。何佑身先士卒,旗帜高耸,直贯我骑兵左右冲出;刘国轩随后跟进,大败官军,追击奔逃四十多里,斩首两万多、俘虏七千,碾压践踏而死的人遍布山谷。当时,刘国轩、何佑的名声震动了南粤。六月,围攻漳州,我海澄公黄芳度的部将吴淑献城投降;黄芳度投井而死。耿精忠砍开黄梧的棺材,戮尸;以报复海澄之仇。
十五年(一六七六年)春季,嗣平南王尚之信投降了吴三桂。吴三桂发檄文给尚之信,让他割让惠州给耿精忠以联合;刘国轩进入占据惠州,与吴三桂、尚之信划界防守。耿精忠随即背弃盟约,趁耿精忠与朝廷军队对抗时,尾随其后,夺取汀州。起初,耿精忠想与耿精忠合力;后来不能相容,朝廷军队攻击其外、耿精忠攻击其内,前后受挫,于是当年九月再次投降了我朝廷军队。耿精忠既已反正,怨恨耿精忠极深;引导朝廷军队攻打耿精忠。耿精忠的将领许耀声威虽大但缺乏谋略;朝廷军队询问渡河,他正傲慢地在尼庵中醉酒淫乐。不久仓皇逃遁,丢弃军资铠甲武器无数。吴淑也在邵武战败。
十六年(一六七七年)春季正月,赵得胜、何佑在兴化抵御朝廷军队。何佑怀疑赵得胜对我朝廷有二心,赵得胜指天发誓;何佑不相信,登上高台眺望赵得胜的军队。军队溃败,赵得胜抽出箭囊射击,中箭者都应声倒下;见到何佑军队不动,叹息说:“我不幸与你们同僚,死是理所当然的!”下马坐在胡床上,拉强弓杀了数十人后死去。何佑披头散发逃跑,兴化于是陷落。二月,泉州、漳州陷落,耿精忠逃入厦门,刘国轩也放弃惠州离去;总共七个府一时全部溃败。耿精忠既已崩溃,不知所措,国家大事全部委托给刘国轩。第二年春季,刘国轩再次出兵,沿海州堡接连攻下十多处。我总督郎廷相、嗣公黄芳度、都统胡兔在漳州驻兵,发檄文给官军四路合剿;提督段应举从泉州,宁海将军喇哈达、都统穆赫林从福州,平南将军赖塔从潮州,先后会集。刘国轩及吴淑、何佑等兵只有几千人,飘忽迅猛突击,锋锐不可抵挡;当权者吓得咬舌,不敢抵抗。闰三月,黄芳度、穆赫林在湾腰树战败,胡兔在镇北山战败,段应举在祖山头战败;刘国轩于是夺取平和、漳平,进军包围海澄三匝,多次挖掘壕沟设置星桩,飞鸟都不能渡过。城池陷落,段应举及总兵黄蓝战死,官军死者三万余人、马万余匹,郑氏的气势更加炽盛。朝廷下诏逮捕郎廷相,以姚启圣代替他;任命吴兴祚为巡抚、杨捷为提督当时刘国轩乘胜攻下漳平、长泰、同安,攻取南安、惠安、安溪、永春、德化各县;刘国轩自围漳州,派遣军队包围泉州并切断漳州的江东桥及泉州的万安桥以抵御朝廷军队。康亲王驻军福州,不敢前进。不久杨捷收复惠安,吴兴祚、赖塔收复漳平;杨捷派遣军队袭击攻破陈山坝以绕到万安桥背后,夺取了桥梁。而赖塔军队受阻于江水上涨的,也得以凭借在籍学士李光地作为向导,由安溪小路出同安;泉州围困解除。刘国轩于是率领二十八镇返回漳州,修筑十九座寨;吴淑、何佑也率领十一镇军队在溪西。九月,在龙虎山交战,耿精忠为右翼、赖塔为左翼,胡兔在前。战斗稍退,姚启圣救援,也不利;耿精忠原本仇视郑氏,拔剑砍地曰:“我若能与此贼一同歼灭,死也不遗憾了!”斩杀退却者三人,大声呼喊奔驰践踏;平西将军马某随后跟进,阵斩郑英、吴正玺等,攻破营寨十六座,斩首四千、俘虏一千二百人,溺死数以万计。刘国轩泅渡河流,逃入海澄。海澄三面环海,其陆地的一面,又挖掘壕沟引潮以阻挡我军;时常出击侵犯江东桥各营、窥探漳州,相持一年不决。
十八年(一六七九)冬十月,官军攻萧井寨;吴淑以墙坏压死。启圣乃大招抚,开第于漳州曰「修来馆」;以官爵、银币饵来归者,令华毂鲜服炫耀于漳、泉之郊相喧述,送款者无虚日。当是时,吴三桂死于湖南,水师破岳州;诏水师提督万正色督湖南、江、浙战艘三百由海赴闽,而姚启圣、吴兴祚新修三百艘亦告成。正色谋于兴祚曰:『子沿海与之上下,吾张水师以诸将之锐方船以逼海坛;子攻其陆、吾薄诸水,破之必矣』!
译康熙十八年(1679年)冬十月,官军进攻萧井寨;吴淑因城墙倒塌被压死。姚启圣于是大力招抚,在漳州开设府邸,称为“修来馆”;用官职爵位、银两钱币引诱前来归顺的人,让他们乘坐华丽的车驾、穿着鲜艳的服饰,在漳州、泉州的郊外炫耀,互相传扬,前来投诚的人没有一天间断。在这个时候,吴三桂死在湖南,水军攻破了岳州;朝廷诏令水师提督万正色率领湖南、江西、浙江的战船三百艘,由海路前往福建,而姚启圣、吴兴祚新造的三百艘战船也宣告建成。万正色对吴兴祚谋划说:“你沿海岸线与他们上下夹击,我率领水师,凭借众将领的锐气,用战船逼近海坛;你进攻他们的陆地,我迫近他们的水域,必定能够打败他们!”
十九年(一六八○)正月,大集舟师伐岛;经命左武卫林升督援剿左镇陈谅、左虎卫江胜、楼船左镇朱天贵御之。升畏我军之众也,弃海坛,退守辽罗;天贵争之不得,乃率所部降,诸戈船望风而溃。国轩不得已,亦弃海澄遁入厦门;启圣乘胜复十九寨。国轩度厦门不可守,乃奉经遁入台湾;经之母董氏召经而数之曰:『冯、陈之业衰矣,犹有先君黄、洪之刃;若辈其庸可赦乎?不才子徒累维桑,则如勿往也』。是年,我贝子赖塔与经书曰:『自海上用兵以来,朝廷屡下招抚之令,而议终不成;皆由封疆诸臣执泥削发登岸,彼此龃龉。台湾本非中国版籍,足下父子自辟荆榛;且睠怀胜国,未尝如吴三桂之僭妄。本朝亦何惜海外一弹丸地,不听田横壮士逍遥其间乎?今三藩殄灭,中外一家;豪杰识时,必不复思嘘已灰之焰,毒疮痍之民。若能保境息兵,则从此不必登岸、不必薙发、不必易衣冠,称臣入贡可也;不称臣,不入贡,亦可也。以台湾为箕子之朝鲜、为徐市之日本,于世无患、于人无争,而沿海生灵永息涂炭。惟足下图之』!经报书请如约,惟欲留海澄为互市公所;姚启圣不可,议遂格。而经自兵败东归,潦倒抑郁,日近醇酒妇人;于二十年(一六八一)春正月壬午(二十八日)卒于台湾,台人所称永历三十五年也。年三十九,凡嗣位十九年。长子克■〈臧上土下〉,乳婢出也,或曰螟蛉子;经以陈永华女配之。经之西寇也,用永华言,命克■〈臧上土下〉监国;礼贤下士,谨法令,物望归之,而群小惮其明察。经诸弟亦不利其立也,侍卫冯锡范先以计罢永华兵柄,永华郁郁死;克■〈臧上土下〉失助,遂共谗诸董氏,收监国印而杀之。以次子克塽嗣为延平王,幼弱不能莅事,诸务皆决锡范,人心益离。方经在厦门时,姚启圣赂其嬖人施亥令擒经以自归;及克塽立,行人傅为霖密约十三镇同日发难:事泄,并不果。国轩居台而被刺者再,郑氏益惶骇不知所为。姚启圣奏:『郑经死,子少国乱,时不可失。水师提督施琅习海道可用』。内阁学士李光地奏亦同。
二十二年(癸亥、一六八三)六月,施琅以王师发铜山,窥澎湖。国轩帅兵屯风柜屿、牛心湾,而别遣林升等屯兵鸡笼屿;沿岸筑垒环二十余里,间垒列炮,星罗碁布。丁亥(十六日)质明,微风起,琅令蓝理、曾诚、吴启爵、张胜、许英、阮钦为、赵邦试等七船突入,纵火焚舟,风发潮涌,我前锋簸荡飘散;琅亲督■〈舟宗〉大冲围赴援。国轩分两翼夹击,矢集琅目,几殆;力战始解。越七日癸巳(二十二日),琅申严号令,分兵为三路:以五十艘出牛心湾、以五十艘出鸡笼屿为奇兵,分敌势;自督五十六艘分八队攻其中坚,以八十艘继后。每路中复各分三队,不列大阵;惟约以五艘攻其一艘,人自为战。酣鏖竟日,声闻数百里。国轩发火矢喷筒,毒焰涨天,降将朱天贵战死。我军士裹创力战,阵斩林升、邱辉、江胜、陈启明、吴潜、王隆等,兵士死者万余人,焚大小战舰三百余艘。国轩由吼门逸去。
先是,有道士黄性震自言能得国轩要领,启圣官以千户,使奉密书招之;国轩以书报,性震故泄之,于是上下解体。王师乘胜逼台湾,至鹿耳门,胶浅不得入,泊海中十有二日。忽大雾,潮高丈余,舟浮而过。台人骇曰:『先王得台湾,鹿耳门涨;今复然,天也』!七月,遣使赍延平王金印一、招讨大将军金印一、公侯伯将军银印五,籍土地、户口、府库军实诣军门降。其故明监国鲁王世子桓、泸溪王慈旷、巴东王江、乐安王俊、舒城王着、奉南王熺、益王宗室镐亦诣军门降。宁靖王术桂叹曰:『是吾归报高皇之日也』!具冠服,设宾礼于庭,北向再拜二祖、列宗,招台人别饮,舍所居为佛寺,从容投缳死;妾袁氏、王氏、秀姑、梅姐、荷姐殉之(考曰:「台湾府志」云:『术桂字天球,太祖九世孙,辽王后;长阳郡王次支也。初授辅国将军。流寇破荆州,术桂偕惠
译康熙十九年(1680年)正月,清军大规模集结水师讨伐台湾;郑经命令左武卫林升督率援剿左镇陈谅、左虎卫江胜,以及楼船左镇朱天贵抵御清军。林升畏惧清军势众,放弃海坛岛,退守辽罗;朱天贵争辩无效,便率领部下投降,其他战船望风溃散。郑国轩不得已,也放弃海澄,逃入厦门;姚启圣乘胜收复十九寨。郑国轩估计厦门无法坚守,便奉郑经逃入台湾;郑经的母亲董氏召见郑经并责备他说:『冯、陈的基业已经衰落了,还有先君黄、洪的遗恨;你们这些人难道可以赦免吗?不肖之子只会连累维桑,不如不去为好』。这一年,清朝贝子赖塔写信给郑经说:『自从海上用兵以来,朝廷屡次下达招抚命令,但议和始终不能成功;都是因为封疆大臣们固执于削发登岸的条件,双方意见不合。台湾本来就不在中国版图之内,你们父子自行开辟荒野;况且你们怀念前朝,并没有像吴三桂那样僭越妄为。本朝又何必吝惜海外这一小块弹丸之地,不允许田横那样的壮士在其中逍遥自在呢?如今三藩已被消灭,中外成为一家;豪杰识时务,必定不会再想吹嘘已熄灭的火焰,毒害受创的百姓。如果能够保境息兵,那么从此不必登岸、不必剃发、不必更换衣冠,称臣入贡也可以;不称臣,不入贡,也可以。把台湾当作箕子建立的朝鲜、徐福东渡的日本,对世道没有祸患,对人没有争夺,而沿海百姓永远免除涂炭之苦。请阁下考虑』!郑经回信请求按照约定,只希望保留海澄作为互市公所;姚启圣不同意,议和于是搁浅。而郑经自从兵败东归后,潦倒抑郁,日益沉溺于美酒妇人;在康熙二十年(1681年)春正月壬午(二十八日)死于台湾,这是台湾人所说的永历三十五年。享年三十九岁,在位共十九年。长子郑克臧,是乳母所生,有人说他是螟蛉子;郑经将陈永华的女儿嫁给他。郑经西征时,采纳陈永华的建议,命郑克臧监国;他礼贤下士,谨慎执行法令,众望所归,而奸佞小人畏惧他的明察。郑经的弟弟们也不利于他继位,侍卫冯锡范先用计罢免了陈永华的兵权,陈永华郁郁而死;郑克臧失去援助,于是众人共同向董氏进谗言,收缴监国印并杀死了他。立次子郑克塽继承延平王位,年幼体弱不能处理政事,各项事务都由冯锡范决断,人心更加离散。当初郑经在厦门时,姚启圣贿赂他的宠臣施亥,让他擒获郑经以自行归顺;等到郑克塽即位,行人傅为霖密约十三镇同日发动事变:事情泄露,并没有成功。郑国轩在台湾被刺杀两次,郑氏更加惶恐惊骇,不知如何是好。姚启圣上奏:『郑经已死,儿子年幼国家混乱,时机不可错过。水师提督施琅熟悉海道,可以任用』。内阁学士李光地上奏意见相同。
康熙二十二年(癸亥、1683年)六月,施琅率领王师从铜山出发,窥探澎湖。郑国轩率领军队驻扎在风柜屿、牛心湾,另外派遣林升等人在鸡笼屿驻军;沿岸修筑堡垒环绕二十多里,间隔排列炮台,星罗棋布。丁亥日(十六日)天亮时,微风吹起,施琅命令蓝理、曾诚、吴启爵、张胜、許英、阮钦为、赵邦试等七艘船突入敌阵,放火焚烧敌船,风势大作潮水汹涌,清军前锋颠簸飘散;施琅亲自督率大型战船冲入包围圈救援。郑国轩分两翼夹击,箭矢射中施琅的眼睛,几乎丧命;奋力战斗才解围。过了七天癸巳日(二十二日),施琅申明严令,分兵为三路:派五十艘船出牛心湾、派五十艘船出鸡笼屿作为奇兵,分散敌人兵力;自己督率五十六艘船分八队攻击其中坚,以八十艘船随后接应。每路中间又各分三队,不列大阵;只约定以五艘船攻击敌船一艘,人人各自为战。激烈战斗一整天,声音传到数百里外。郑国轩发射火矢喷筒,毒焰涨天,降将朱战死。清军士兵裹伤力战,阵斩林升、邱辉、江胜陈启明、吴潜、王隆等人,士兵死者万余人,焚毁大小战舰三百多艘。郑国轩从吼门逃脱。
在此之前,有道士黄性震自称能掌握郑国轩的要领,姚启圣授给他千户官职,让他奉密信招降郑国轩;郑国轩回信,黄性震故意泄露,于是上下离心。王师乘胜逼近台湾,到达鹿耳门,因水浅搁浅无法进入,在海中停泊了十二天。忽然大雾弥漫,潮水高涨一丈多,船只浮起通过。台湾人惊骇地说:『先王得到台湾时,鹿耳门涨潮;现在又这样,是天意啊』!七月,派遣使者携带延平王金印一枚、招讨大将军金印一枚、公侯伯将军银印五枚,登记土地、户口、府库军需物资到军门投降。前明监国鲁王世子朱桓、泸溪王朱慈旷、巴东王朱江、乐安王朱俊、舒城王朱着、奉南王朱熺、益王宗室朱镐也到军门投降。宁靖王朱术桂感叹说:『这是我向高皇报告的日子啊』!穿戴好冠服,在庭院设宾礼,向北再拜二祖列宗,召集台湾人分别饮酒,舍住所为佛寺,从容投绳自尽;妾袁氏、王氏、秀姑、梅姐、梅姐殉难(考证说:《台湾府志》记载:『朱术桂字天球,太祖九世孙,辽王的后裔;长阳郡王的次支。起初授辅国将军。流寇攻破荆州,朱术桂与惠……
王避湖中。弘光时,晋镇国将军;令同长阳王守浙之宁海县。乙酉,我师平浙西,长阳王入闽,术桂留宁海。鲁监国之在绍兴也,传云长阳王死;监国以术桂袭封。闽中封亦如之;已闻其兄袭封辽王,术桂疏请以长阳之封让兄次子,隆武帝不许,改封宁靖王。尝监方国安、郑鸿逵军』。而黄宗羲「行朝录」「郑成功传」以为宁王权之裔,「台湾外纪」又以为宣宗九世孙。俱乱后传闻错误,附辨之)。
译王避难于湖中。弘光年间,晋封为镇国将军;命他与长阳王共同镇守浙江的宁海县。乙酉年,清军平定浙西,长阳王逃入福建,术桂留在宁海。鲁王监国在绍兴时,传闻说长阳王已死;监国便让术桂袭封王爵。福建方面的封爵也与此相同;后来听说他的兄长袭封了辽王,术桂上疏请求将长阳王的封爵让给兄长的次子,隆武帝不答应,改封术桂为宁靖王。他曾监统方国安、郑鸿逵的军队。而黄宗羲在《行朝录》和《郑成功传》中认为宁王是郑权的后裔,《台湾外纪》又认为他是宣宗的九世孙。这些都是战乱后传闻错误所致,在此附带辨析)。
先十日,台湾有大星如斗,殒于东南。自成功初起,迄克塽奉永历正朔三十七年,而明朔始亡。越日,施琅刑牲告于延平王朱成功之庙曰:『自同安侯入台,台地始有居人;逮赐姓启土,始为岩疆,莫敢谁何!今琅赖天子威灵、将帅之力,克有兹土;不辞灭国之诛,所以忠朝廷而报父兄之职分也。独琅起卒伍,与赐姓有鱼水之欢;中间微嫌,酿成大戾。琅于赐姓,翦为仇雠,情犹臣主;芦中穷士,义所不为。公义私恩,如是则已』!语毕,投地大恸。疏请经略台湾。礼待克塽及诸将帅,归之京师;授克塽汉军公、锡范汉军伯、国轩天津总兵、何佑梧州副将。收其地,置台湾府,台湾、凤山、诸罗三县,西为澎湖厅。逮康熙三十九年(一七○○),仁皇帝诏曰:『朱成功系明室遗臣,非朕之乱臣贼子』。敕遣官护送成功及子经两柩归葬南安如田横故事;置守冢,建祠祀之(考曰:云归葬者,盖挈棺入京行献俘礼)。
臣鼒曰:「纪年」一书,纪福、唐、桂三王事也;终之以台湾事何?要其终也。桂藩之亡,二十余年矣;郑氏负嵎抗拒,久稽天诛,事亦何与于明乎?夫汉亡而孙、刘割据,唐亡而闽、蜀僭立;大统绝续之交,魁垒桀骜狡焉窃名位而擅正朔者,何代蔑有!朱成功凭赐姓之宠,王扶余之国,使刘渊以汉甥自许、尉佗假帝号自娱,夫谁得而禁之?而乃田横耻为亡虏、克用靡失臣节,彤弓之锡拜命遐荒、缟素之师洒泪宫阙;附共和之义,用天复之年:亡国逋臣,于义无愧!读仁皇帝『明室遗臣,非朕贼子』之谕,圣人大公无私之心,宣昭义问;盖以为万世为人臣者劝哉!经与克塽,俘馘之余耳!书曰:『明朱成功之子经、明朱成功之孙克塽』者,绝经、克塽之伪托而嘉成功之遗烈也。曰古有之乎?「春秋」终获麟之岁,而左氏附悼之四年;犹此志也。
跋一
自来修史皆广延名宿,合数十人之见闻精力,才成一书。而先生以一人之力兼之,集诸稗史,博采诸家文集、各地志书,订讹求是,至博至精;成此巨制,以为修正史者之助。此绝大史才,又非马、郑所能兼矣。拜服拜服!泰顺林鹗谨跋。
跋二
咸丰己未(九年、一八五九)先生奉命守温麻,宗善获游先生幕。公余之暇得读所著「小腆纪年」一书,覼缕甲申以后颠末正史所不及载者。先生独能博采海内遗书,订坠阐幽,汇众流而成巨浸;绝大手笔也。夫名节重则冠履严,廉耻亡则人心坏。观夫板荡黍离之际,或为疾风劲草、或为窃柄奸回,先生谆谆然严褒贬、慎予夺,正纲常而维风倘,此作书之微意也。先生通籍词垣,服官中秘,无书不读,经术渊深。惜戎马干戈,旧述半湮兵燹;莅闽行箧,仅存此本。因请急付剞劂,以示来者;盖有关世道之文也。后之论史者,当楷模奉之矣。福州谢宗善谨跋。
跋三
「小腆纪年」一书,详叙福、唐、桂三王始末,自南都立国、至台湾郑氏止;皆我朝定鼎以后事,有明史所未及载而其人、其事不容湮没而不彰者;固人人所欲目而睹之,而又不敢笔而书之者也。先生仰遵纯庙谕旨,独能搜罗野史,博采稗官诸家之说,实事求是,会萃而成此书;笔削本之「春秋」、褒贬衷诸「纲目」;而于每条后自为评语,华衮、鈇钺不爽毫厘:则刘友益之书法、尹起莘之发明,又兼而有之。煌煌巨制,实擅才、学、识三长。此书一传,必与河山并寿。盖所纪皆忠义节烈之事、贤奸劝惩之端,其有关于世道人心,正非浅鲜也。先生著作如林,文集、诗集外,「读书杂释」十四卷考据详明,洵堪羽翼经传。其「周易旧注」、「四书广义」、「度支辑略」、「务本论」若干卷,皆以卷帙繁多,未付剞劂。见刻者「小腆纪年」二十卷,「小腆纪传」卷倍之;指日合刻成书,允称全璧。后之秉笔修史者,将有所遵循而奉为指南之针也;岂第独出机杼,自成一家而已哉!镇宁宋光伯谨跋。
跋四
癸丑(咸丰三年、一八五三)之春
译提前十天,台湾出现一颗如斗般大的星星,坠落在东南方。自从郑成功起兵,到郑克塽奉永历帝正朔共三十七年,明朝的正朔至此才终结。第二天,施琅杀牲祭祀,在延平王朱成功的庙里祷告说:“自从同安侯进入台湾,台湾才开始有居民;等到您受赐姓开拓疆土,这里才成为险要的边疆,没有人敢来侵犯!如今我依靠天子的威灵、将帅的力量,才占有这块土地;我不怕被诛灭国家的罪名,是为了忠于朝廷,报答父兄的职分。只是我出身行伍,与您有鱼水般的深厚情谊;中间的微小嫌隙,酿成了大祸。我与您,虽已剪除成为仇敌,但情感上仍是君臣;像伍子胥那样在芦苇丛中穷困时,道义上也不该做的事。公义与私恩,到此为止罢了!”说完,投地痛哭。上疏请求经略台湾。以礼相待郑克塽及众将帅,将他们送回京师;任命郑克塽为汉军公、郑锡范为汉军伯、刘国轩为天津总兵、何佑为梧州副将。接收其土地,设置台湾府,下辖台湾、凤山、诸罗三县,西边设澎湖厅。到了康熙三十九年(1700年),仁皇帝下诏说:“朱成功是明朝的遗臣,不是我的乱臣贼子。”敕令派遣官员护送朱成功及其子郑经的两具棺木归葬南安,如同田横的故事;设置守冢人,建祠祭祀他(考证说:所谓归葬,大概是把棺木带入京城行献俘礼)。
臣鼒说:“《纪年》这本书,记载福王、唐王、桂王三王的事迹;结尾以台湾之事作结,为什么呢?是为了要其最终结局。桂藩灭亡,已经二十多年了;郑氏凭借险阻抗拒朝廷,长期拖延天子的讨伐,这与明朝有什么关系呢?汉朝灭亡后孙权和刘备割据,唐朝灭亡后闽地和蜀地僭越自立;在大统断绝与延续的交替之际,那些魁梧桀骜、狡猾地窃取名位而擅用正朔的人,哪个朝代没有!朱成功凭借赐姓的恩宠,称王于扶余那样的国家,如果让刘渊以汉朝外甥自许、尉佗假借帝号自娱,谁能禁止他呢?然而他却像田横一样耻于做亡国的俘虏,像李克用一样不失臣子的节操;接受彤弓的赏赐,在遥远的荒僻之地拜受任命;率领缟素的军队,在宫阙前洒泪;依附共和的道义,使用天复的年号:亡国的流亡臣子,在道义上无愧!读仁皇帝“明室遗臣,非朕贼子”的谕旨,圣人大公无私的心,宣扬昭示义问;大概是为了给万世做臣子的人以劝勉吧!郑经与郑克塽,不过是俘虏中的残余罢了!书中说:“明朱成功之子经、明朱成功之孙克�”,是断绝郑经、郑克塽的伪托而嘉奖郑成功的遗烈。古代有这种事吗?《春秋》终结于获麟之年,而《左传》附录悼公四年;与此志相同。
跋一
自古以来修史都广泛延请名宿,集合数十人的见闻精力,才完成一部书。而先生以一人之力兼而有之,汇集各种野史,博采各家文集、各地志书,订正讹误探求真理,至博至精;完成这部巨著,作为修正史者的辅助。这是绝大的史才,又不是马迁、郑玄所能兼有的了。拜服拜服!泰顺林鹗敬跋。
跋二
咸丰己未年(九年、1859年)先生奉命守卫温麻,宗善得以游历先生幕府。在公务之余读到先生所著的《小腆纪年》一书,详细叙述甲申年以后正史所不及记载的始末。先生独自能够博采海内遗书,订正坠失阐发幽微,汇合众流而成巨浸;是绝大的手笔。名节重则冠履严,廉耻亡则人心败坏。观察板荡黍离之际,有的成为疾风劲草,有的成为窃柄奸佞,先生谆谆然严格褒贬、慎重予夺,端正纲常而维系风尚,这是著书的微意。先生通籍词垣,任职中秘,无书不读,经术渊深。可惜戎马干戈,旧述半被兵燹湮没;到闽地行箧,仅存此本。因此请求急付剞劂,以展示给后来者;这是有关世道的文章。后之论史者,应当楷模奉之了。福州谢宗善敬跋。
跋三
《小腆纪年》一书,详细叙述福、唐、桂三王的始末,自南都立国、到台湾郑氏止;都是我朝定鼎以后的事,有明史所未及记载而其人事不容湮没而不彰显的;固然是人人想要目睹而又不敢笔而书之的。先生仰遵纯庙谕旨,独自能够搜罗野史,博采稗官诸家之说实事求是,会萃而成此书;笔削本于《春秋》、褒贬衷于《纲目》;而在每条后自为评语,华衮、钺斧不爽毫厘:则刘友益的书法、尹起莘的发明,又兼而有之。煌煌巨制,实在兼具才、学、识三长。此书一传,必定与河山并寿。因为所记都是忠义节烈之事、贤奸劝惩之端其有关于世道人心,正非浅鲜。先生著作如林,文集、诗集外,《读书杂释》十四卷考据详明,确实堪羽翼经传。其《周易旧注》、《四书广义》、《度支辑略》、《务本论》若干卷,皆因卷帙繁多,未付剞劂。已刻的《小腆纪年》二十卷,《小腆纪传》卷倍之;指日合刻成书,堪称全璧。后之秉笔修史者,将有所追随而奉为指南之针;岂止独出机杼,自成一家而已!镇宁宋光伯敬跋。
跋四
癸丑年(咸丰三年、1853年)之春
,粤匪窜距金陵,犯六合;夫子奉命团练,为桑梓卫。谓士民必知忠义而后可为国家用,登陴之暇,辄举所著「小腆纪年」中之忠义城守事及纯庙褒谥祠祀之典,慷慨陈说;众多感奋。书中寓褒贬、别善恶,俾孤忠不至以微贱没草莱、大憝不得假名号逃斧钺,自叙所谓「正人心」以「维世运之愚衷」也。紫阳踵事「春秋」,是书则又踵事「纲目」。范蔚宗曰:『体大思精,天下奇作』。是书殆无愧夫!同里受业汪达利谨跋。
译太平军流窜逼近金陵,侵犯六合;先生奉命组织乡勇团练,为家乡保卫。他认为士人百姓必须懂得忠义,然后才能为国家所用,在登城守御的闲暇之时,就常常举出他所著《小腆纪年》中关于忠义守城的事迹,以及乾隆皇帝褒扬赐谥、立祠祭祀的典制,慷慨陈词演说;众人大多感动振奋。书中寄托褒贬、区分善恶,使孤忠之士不至于因地位微贱而埋没于荒野,使大恶之徒不能假借名号逃避刑罚,这正是自序中所说的“端正人心”以“维系世运的愚诚”啊。朱熹承继《春秋》的事业,这本书又承继《资治通鉴纲目》的事业。范蔚宗说:“体制宏大,思虑精微,是天下罕见的奇作。”这本书大概无愧于这样的评价!同乡受业弟子汪达利恭敬地写下这篇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