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一
沙之比。庭筠之任，文士诗人争为辞送，惟纪唐夫得其尤。诗曰：“何事明时泣玉频，长安不见杏园春；凤皇诏下虽沾命，鹦鹉才高却累身！且饮绿醽销积恨，莫辞黄绶拂行尘；方城若比长沙远，犹隔千山与万津。”
译沙的比喻。李庭筠赴任，文人士子争相作诗送别，只有纪唐夫写得最为出色。诗中说：“为何在清明盛世频频泣玉，长安已看不见杏园的春色；虽然凤凰诏书下达沾沐皇恩，但鹦鹉才华太高反而连累自身；暂且饮下绿醽酒以消解积恨，不要推辞黄绶官印拂去行尘；方城如果比长沙更远，那还隔着千山与万条渡口。”
○荐举不捷
张祜，元和、长庆中，深为令狐文公所。公镇天平日，自草荐表，令以新旧格诗三百篇表进。献辞略曰：“凡制五言，苞含六义，近多放诞，靡有宗师。前件人久在江湖，早工篇什，研机甚苦，搜象颇深，辈流所推，风格罕及。”云云。谨令录新旧格诗三百首，自光顺门进献，望请宣付中书门下。祜至京师，方属元江夏偃仰内庭，上因召问祜之辞藻上下，稹对曰：“张祜雕虫小巧，壮夫耻而不为者，或奖激之，恐变陛下风教。”上颔之，由是寂寞而归。祜以诗自悼，略曰：“贺章口徒劳说，孟浩然身更不疑。”
长沙日试万言王璘，辞学富赡，非积学所致。崔詹事廉问，特表荐之于朝。先是试之于使院，璘请书史十人，皆给砚，璘缜絺扪腹，往来口授，十吏笔不停辍。首题《黄河赋》三千字，数刻而成；复为《鸟散余花落诗》二十首，援毫而就。时忽风雨暴至，数幅为回飚所卷，泥滓沾渍，不胜舒卷。璘曰：“勿取，但将纸来！”复纵笔一挥，斯须复十余篇矣。时未亭午，已构七千余言。詹事传语试官曰：万言不在试限，请屈来饮酒。《黄河赋》复有僻字百余，请璘对众朗宣，旁若无人。至京师时，路庶人方当钧轴，遣一介召之。璘意在沽激，曰：“请俟见帝。”岩闻之大怒，亟命奏废万言科。璘杖策而归，放旷于杯酒间，虽屠沽无间然矣。
○已得复失
杨至，会昌五年王仆射重奏五人：源重、杨和至、杨严、郑朴、窦缄，奉敕特放杨严，其余四人皆落。至咸恩自吊诗曰：“由来梁燕与冥鸿，不合翩翾向碧空。寒谷谩随邹氏律，长天独遇宋都风。当时泣玉情虽异，他日衔环事亦同。二月春光花澹荡，无因得醉杏园中。”
张汶，会昌五年陈商下状元及第，翰林覆落濆等八人，赵渭南贻濆诗曰：“莫向春风诉酒杯，谪仙真个是仙才。犹堪与世为祥瑞，曾到蓬山顶上来。”
○以德报怨
裴垍举宏辞，崔枢考之落第。及垍为宰相，擢枢为礼部，笑谓枢曰：“聊以报德也。”
贾泳父翛有义声，泳落拓不拘细碎，常佐武臣倅晋州。昭宗幸蜀，三榜裴公，时为前主客员外，客游至郡，泳接之傲睨。公尝簪笏造泳，泳戎装一揖曰：“主公尚书邀放鹞子，勿怪如此！”倥偬而退，贽颇衔之。后公三主文柄，泳两举为公所黜；既而谓门人曰：“贾泳潦倒可哀，吾当报之以德。”遂放及第。
○恶分疏
宋人许昼，闽人黄遘，遘尝宰滑州卫南，与昼声迹不疏。光化三年，二人俱近事，遘谤昼尝笞背矣。昼性卞急，时内翰吴融侍郎，西铨独孤损侍郎，皆尽己，一旦昼造二君子自辨，因袒而视之。二公皆掩袂而入。昼、遘其年俱落。
光化中，苏拯与乡人陈涤同处。拯与考功苏郎中璞初叙宗党，璞故奉常涤之子也。拯既执贽，寻以启事温卷，因请陈涤缄封，涤遂误书己名，璞得之大怒。拯闻之，苍黄复致书谢过。吴子华闻之曰：“此书应更欢也。”
文德中，刘子长出镇浙西，行次江西；时陆威侍郎犹为郎吏，亦寓于此。进士褚载缄二轴投谒，误以子长之卷面贽于威；威览之，连有数字犯威家讳，威因拱而矍然。载错愕白以大误，寻以长笺致谢，略曰：“曹兴之图画虽精，终惭误笔；殷浩之兢持太过，翻达空函。”
○怨怒戆直附
李义山师令狐文公。大中中，赵公在内廷，重阳日义山谒不见，因以一篇纪于屏风而去。诗曰“曾共山公把酒卮，霜天白菊正离披。十余泉下无消息，九日樽前有所思。莫学汉臣栽苜蓿。还同楚客咏江蓠，郎君官贵施行马，东阁无因更重窥。”
张曙、崔昭纬，中和初西川同举，相与诣日者问命。时曙自恃才句籍然，人皆呼为“将来状元”，崔亦分居其下。无何，日者殊不顾曙，目崔曰：“将来万全高第。”曙有愠色。日者曰：“郎君亦及第，然须待崔家郎君拜相，当于此时过堂。”既而曙果以惨恤不终场，昭纬其
译○荐举不顺利
张祜，在元和、长庆年间，深受令狐楚的赏识。令狐楚镇守天平军时，亲自起草荐举的表文，让张祜将新旧格律诗三百篇连同表文一起进献。表文大意说：“凡是创作五言诗，都包含风雅颂赋比兴六义，近来大多放荡不羁，没有宗师可效法。上述之人长期漂泊江湖，早年就擅长诗文，钻研义理非常刻苦，搜求意象颇为深刻，同辈所推崇，风格很少有人能比得上。”等等。恭敬地命人抄录新旧格律诗三百首，从光顺门进献，希望陛下下旨交给中书门下处理。张祜到达京城时，正赶上元稹在内廷闲居，皇上因此召问元稹张祜辞藻的高下，元稹回答说：“张祜的诗是雕虫小技，壮士以做这种诗为耻，如果加以奖赏激励，恐怕会败坏陛下的风化教化。”皇上点头同意，因此张祜寂寞地返回。张祜写诗自我哀悼，大意说：“贺知章的推荐徒劳无功，孟浩然的身世更让人难以置信。”
长沙人王璘，每天能写万言，辞藻学问丰富广博，不是靠长期积累学问所能达到的。崔詹事廉问，特意上表向朝廷推荐他。在此之前，在使院对他进行测试，王璘请求十名书吏，都发给砚台，王璘一边摸着肚子思考，一边往来口授，十名书吏笔不停歇。首题《黄河赋》三千字，片刻之间就完成；又作《鸟散余花落诗》二十首，拿起笔就写成了。当时忽然风雨大作，几幅纸被旋风卷起，沾上泥污，无法展开。王璘说：“不要捡，只要拿纸来！”又挥笔一写，片刻之间又写了十几篇。当时还没到中午，已经写了七千多字。詹事传话给考官说：万言不在考试时限内，请委屈大家来喝酒。《黄河赋》中有一百多个生僻字，请王璘当众朗读，旁若无人。到达京城时，路岩正掌权，派一个使者召见他。王璘意在沽名钓誉，说：“请等我见到皇帝。”路岩听说后大怒，立即命令奏请废除万言科。王璘拄着拐杖回家，在杯酒间放浪形骸，即使是屠夫酒徒也不与他计较。
○已得而复失
杨至，会昌五年王仆射重奏五人：源重、杨和至、杨严、郑朴、窦缄，奉敕特别录取杨严，其余四人都落榜。杨至写诗自我哀悼，大意说：“向来梁间的燕子与高空的鸿雁，不适合一起飞向碧空。寒谷空随邹衍的律管，长天独遇宋都的风。当时泣玉的情境虽然不同，他日衔环报恩的事也相同。二月春光花枝摇曳，没有机会在杏园中醉酒。”
张濆，会昌五年在陈商主持的考试中状元及第，翰林院覆试时落榜张濆等八人，赵渭南赠诗给张濆说：“不要对着春风诉说酒杯，谪仙李白真的是仙才。还能与世间作为祥瑞，曾经登上蓬山顶上。”
○以德报怨
裴垍参加宏辞科考试，崔枢主考，裴垍落第。等到裴垍担任宰相，提拔崔枢为礼部侍郎，笑着对崔枢说：“姑且用来报答您的恩德。”
贾泳的父亲贾翛有义名，贾泳落拓不拘小节，常辅佐武臣担任晋州副职。昭宗逃往蜀地，三次颁布裴公的榜文，当时裴公任前主客员外郎，客游到晋州，贾泳接待他傲慢轻慢。裴公曾经戴着冠笏去拜访贾泳，贾泳穿着军装作揖说：“主公尚书邀请放风筝，不要怪我这样！”匆匆退下，裴公很怨恨他。后来裴公三次主持科举，贾泳两次被裴公黜落；不久对门人说：“贾泳潦倒可怜，我应当以德报怨。”于是录取他及第。
○厌恶分疏
宋人许昼，闽人黄遘，黄遘曾任滑州卫南县令，与许昼名声不相上下。光化三年，两人都参加科举，黄遘诽谤许昼曾经鞭打他的背。许昼性格急躁，当时内翰吴融侍郎，西铨独孤损侍郎，都尽力帮助他，一天许昼拜访两位君子自我辩解，于是袒露背部给他们看。两位都掩袖而入。许昼、黄遘那年都落榜。
光化年间，苏拯与同乡陈涤同住。苏拯与考功苏郎中璞初次叙说宗族关系，璞是奉常陈涤的儿子。苏拯既已执贽拜见，不久用启事温卷，于是请陈涤封缄，陈涤于是误写自己的名字，璞得到后大怒。苏拯听说后，匆忙又写信谢罪。吴子华听说后说：“这封信应该更让人高兴。”
文德年间，刘子长出镇浙西，行经江西；当时陆威侍郎还任郎吏，也寓居于此。进士褚载封两轴信投谒，误将刘子长的卷面贽见陆威；陆威阅览后，连有几个字触犯陆威家讳，陆威于是拱手惊讶。褚载错愕说大误，不久用长笺致谢，大意说：“曹兴的图画虽然精妙，终究惭愧误笔；殷浩的兢持太过，反而送达空函。”
○怨怒戆直附
李义山师从令狐楚。大中年间，赵公在内廷，重阳节李义山拜见不见，于是写一首诗记在屏风上离开。诗曰“曾共山公把酒卮，霜天白菊正离披。十余泉下无消息，九日樽前有所思。莫学汉臣栽苜蓿。还同楚客咏江蓠，郎君官贵施行马，东阁无因更重窥。”
张曙、崔昭纬，中和初年在西川同举，一起到日者问命。当时张曙自恃才句籍然，人都称为“将来状元”，崔昭纬也分居其下。不久，日者完全不顾张曙，看着崔昭纬说：“将来万全高第。”张曙有愠色。日者说：“郎君也及第，但须等崔家郎君拜相，当于此时过堂。”不久张曙果然因为惨恤不终场，昭纬其
年首冠。曙以篇什刺之曰：“千里江山陪骥尾，五更风水失龙鳞。昨夜浣花溪上雨，缘杨芳草属何人？”崔甚不平。会夜饮，崔以巨觥饮张，张推辞再三，崔曰：“但吃，却待我作宰相与你取状头。”张拂衣而去，因之大不叶。后七年，崔自内廷大拜，张后于三榜裴公下及第，果于崔公下过堂。
译张曙刚成年。他写诗讽刺崔公说：“千里江山追随骥尾，五更风雨吹散龙鳞。昨夜浣花溪上的雨，岸边的杨柳和芳草属于谁？”崔公非常不满。恰逢夜晚饮酒，崔公用巨大的酒杯劝张曙喝酒，张曙再三推辞，崔公说：“只管喝，等我做了宰相，给你取个状元。”张曙拂袖而去，因此两人关系非常不和。七年后，崔公从内廷晋升为高官，张曙后来在裴公主持的第三榜考中进士，果然在崔公主持的殿试中通过。
崔珏佐大魏公幕，与副车袁充常侍不叶，公俱荐之于朝。崔拜芸阁雠校，纵舟江浒。会有客以丝桐诣公，公善之，而欲振其名；命以乘马迎珏，共赏绝艺。珏应召而至，公众容为客请一篇，珏方怀怫郁。因此发泄所蓄。诗曰：“七条弦上五音寒，此艺音自难，惟有河南房次律，始终留得董亭兰。”公大惭恚。
张楚《与达奚侍郎书》：“公横海殊量，干霄伟材，郁为能贤，特负公望，雄笔丽藻，独步当时，峻节清心，高迈流俗。其为御史也，则察视臧否，纠遏奸邪。其任郎官也，则弥纶旧章，发挥清议。其拜舍人也，则专掌纶綍。翱翔掖垣。其迁侍郎也，则综核才名，规模礼物。良由心照明镜，手掘纯钩，龙门少登，鹏翼孤运；犹且廉能下士，贵不易交。顷辱音书，恍若会面，眷顾之重，宿昔不渝；执玩徘徊，缄藏反复，《伐木》之诗重作，《采葵》之咏再兴，何慰如之！幸甚，幸甚！仆诚鄙陋，素乏异能，直守愚忠，每存然诺。背憎噂沓，少小不为；蘧除戚施，平生所耻。故得従游君子，厕迹周行，欢会之间，常多企慕；聊因翰墨，辄写刍荛。公往在临淄，请仆为曹掾，喜奉颜色，得接徽猷。美景良辰，必然邀赏；斗酒脔肉，何曾暂忘！分若芝兰，坚逾胶漆。时范、穆二子，俱在属城，仆滥同人，见称四友。尝因醉后，遂论晚慕官资，众识许公荣阳，勃然不顾，公诚相期于下郡，咸及为荣，志气之间，悬殊久矣。今范郎中永逝，穆司直寻殂，惟仆尚存，得观荣贵。此畴昔之情一也。寻应制举，同赴洛阳，时是春寒，正值雨雪，俱乘款段，莫不艰辛；朝则齐镳，夜还连榻，行迈靡靡，中心摇摇；及次新乡，同为口号。公先曰：‘太行松雪，映出青天。’仆答曰：‘洪水烟波，半含春色。’向将百对，尽在一时，发则须酬，迟便有罚，并无所屈，斯可为欢。此畴昔之情二也。初到都下，同止客坊，早已酸寒，复加屯踬。属公家竖逃逸，窃藏无遗；赖仆侨装未空，同爨斯在。殆过时月，以尽有无，巷虽如穷，坐客常满；还复嘲谑，颇展欢娱。公咏仆以衣袖障尘，仆咏公以浆粥和酒；复有憨妪，提携破筐，频来帚除，共为笑弄。此畴昔之情三也。公授郑县，归迎板舆；仆已罢官，时为贫士。于焉贯酒，犹出荒郊，候得轩车，便成野酌。留连数日，款曲襟怀；旋怆分离，远行追送，他乡旅寓，掺袂凄然；虽限山川，常怀梦想。此畴昔之情四也。公在畿甸，仆尉长安，多陪府庭，是称联吏，数游魏十四华馆，频诣武七芳筵。婉娈心期，绸缪宴语，应接无暇，取与非他。车公若无悒然不乐，黄生未见鄙吝偏形。此畴昔之情五也。公迁侍御，仆忝起居，执法记言，连行供奉，举目相见，为欢益深。焕烂玉除之前，馥郁香炉之下；仰戴空极，尽睹朝仪；若在钧天，如临元圃。此畴昔之情六也。仆转郎署，先在祠曹，公自台端，俯临礼部，昔称同舍，今则同厅。退朝每得陪行，就食寻常接坐；攀由鸿鹄，倚是蒹葭。咫尺余光，环回末职，官连两载，事等一家。此畴昔之情七也。复考进士文策，同就侍郎厅房，信宿重阙，差池接席，掎摭之务，仰止弥高。于时贤郎幼年辞翰，公以本司恐谤，不议祁奚。仆闻善必惊，是敬王粲；骤请座主，超升甲科，今果飞腾，已迁京县。虽云报国，亦忝人。此畴昔之情八也。凡人有一于此，犹有可论，况仆周旋若斯，足成深契。所以具申前好，用呈寸心；非欲称扬，故为繁冗。今公全德之际，愿交者多，昔公未达之前，欲相者少。于多甚易，在少诚难；则公居甚易之时，下走处诚难之日，本以义分相许，明非势利相趋，早为相国所，累迁官守。其在铨管也，用仆为京兆掾。其在台衡也，用仆为尚书郎。只字片言，曾蒙激赏；连谗被谤，备与辨明；察于危难之情，在明教之地。后缘疏惰，自取播迁；顾三省而多惭，甘一黜而何赎！历司马长史，再佐任治中；万里山川，七周星岁；従闽适越，染瘴缠疴；比先支离，更加枯
译崔珏辅佐大魏公幕府，与副车袁充常侍不和，魏公将二人一同推荐给朝廷。崔珏被任命为芸阁雠校，乘船来到江边。恰逢有客人带着琴来拜见魏公，魏公很欣赏他，想帮他扬名；于是命令派马去迎接崔珏，一同欣赏这绝妙的技艺。崔珏应召而至，魏公庄重地为客人请求作诗一篇，崔珏心中正怀着愤懑。借此发泄心中积郁。诗曰：“七条弦上五音寒，此艺音自难，惟有河南房次律，始终留得董亭兰。”魏公非常羞愧愤怒。
张楚《与达奚侍郎书》：“您拥有横渡大海的非凡器量，直冲云霄的杰出才能，郁积为能干的贤才，特别负有公众的期望，雄健的笔力华丽的辞藻，在当世独一无二，高峻的节操清静的心性，高远超越流俗。您担任御史时，就考察评定善恶，纠举遏制奸邪。您担任郎官时，就统理旧有规章，发扬清正的议论。您拜任舍人时，就专门掌管诏令，在宫墙间翱翔。您升任侍郎时，就考核才能名声，规划礼仪制度。这都是因为您心像明镜一样明亮，手像纯钩剑一样锋利，龙门刚刚登临，鹏鸟翅膀独自运转；况且您廉洁能干且谦下士人，显贵也不改变交往。近来承蒙您的音信书信，恍如见面，眷顾的情意深厚，从早到晚都不改变；拿着玩味徘徊，封藏反复阅读，《伐木》的诗重新吟唱，《采葵》的歌再次兴起，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欣慰呢！幸运极了，幸运极了！我确实鄙陋，向来缺乏特殊才能，只是坚守愚忠，常常信守诺言。背后憎恨当面奉承，从小就不做；像蘧除戚施那样谄媚，平生以此为耻。所以得以追随君子，跻身仕途，欢聚之间，常常多所仰慕；暂且凭借笔墨，随意写下浅陋之言。您过去在临淄，聘请我做曹掾，我欢喜侍奉您的容颜，得以接触美好的谋略。美景良辰，必然邀请欣赏；斗酒肉块，何曾暂时忘记！情分如同芝兰，坚固超过胶漆。当时范、穆二人，都在属城，我滥竽充数同人，被称为四友。曾经因为醉后，于是谈论晚年羡慕官职，众人认为您会荣任阳翟，您勃然不顾，您确实期许在下郡，都以此为荣，志气之间，悬殊很久了。如今范郎中永远逝去，穆司直接着去世，只有我还活着，得以看到荣贵。这是往昔的情谊之一。接着应制举，同赴洛阳，当时是春寒，正值雨雪，都骑着劣马，无不艰辛；早上并驾齐驱，晚上同床而眠，行走缓慢，心中摇摇；等到在新乡停留，一同作诗。您先说：‘太行松雪，映出青天。’我回答说：‘洪水烟波，半含春色。’向来将百对，尽在一时，发出就必须酬答，迟缓就有惩罚，都没有所屈从，这可以作为欢乐。这是往昔的情谊之二。初到京城，同住客舍，早已酸寒，又加困顿。恰逢您家仆人逃跑，偷藏无余；依靠我侨居的行李未空，一同做饭在这里。将近过了一月，以尽所有，巷子虽然如穷，坐客常满；还互相嘲弄，颇展欢娱。您咏我衣袖障尘，我咏您浆粥和酒；又有憨厚的老妇，手提破筐，频繁来打扫，共同笑弄。这是往昔的情谊之三。您授任郑县，回家迎接父母；我已罢官，当时是贫士。于是买酒，还出荒郊，等候您的车马，便成野酌。留连数日，款曲襟怀；随即悲伤分离，远行追送，他乡旅寓，握袂凄然；虽然限制山川，常怀梦想。这是往昔的情谊之四。您在畿甸，我尉长安，多陪府庭，是称联吏，数游魏十四华馆，频诣武七芳筵。婉娈心期，绸缪宴语，应接无暇，取与非他。车公若无悒然不乐，黄生未见鄙吝偏形。这是往昔的情谊之五。您升任侍御，我忝居起居，执法记言，连行供奉，举目相见，为欢益深。焕烂玉除之前，馥郁香炉之下；仰戴空极，尽睹朝仪；若在钧天，如临元圃。这是往昔的情谊之六。我转任郎署，先在祠曹，您从台端，俯临礼部，昔称同舍，今则同厅。退朝每得陪行，就食寻常接坐；攀由鸿鹄，倚是蒹葭。咫尺余光，环回末职，官连两载，事等一家。这是往昔的情谊之七。又考进士文策，同就侍郎厅房，信宿重阙，差池接席，掎摭之务，仰止弥高。当时贤郎幼年辞翰，您以本司恐谤，不议祁奚。我闻善必惊，是敬王粲；骤请座主，超升甲科，今果飞腾，已迁京县。虽云报国，亦忝人。这是往昔的情谊之八。凡人有一于此，犹有可论，况我周旋若斯，足成深契。所以具申前好，用呈寸心；非欲称扬，故为繁冗。如今您全德之际，愿交者多，昔您未达之前，欲相者少。于多甚易，在少诚难；则您居甚易之时，下走处诚难之日，本以义分相许，明非势利相趋，早为相国所，累迁官守。其在铨管也，用我为京兆掾。其在台衡也，用我为尚书郎。只字片言，曾蒙激赏；连谗被谤，备与辨明；察于危难之情，在明教之地。后缘疏惰，自取播迁；顾三省而多惭，甘一黜而何赎！历司马长史，再佐任治中；万里山川，七周星岁；従闽适越，染瘴缠疴；比先支离，更加枯
槁；尽作颁鬓，难为壮心；常情尚有咨嗟，故旧能无叹息！非辞坎壈，但愧揶揄。遍观昔人沈沦，多因推荐，其有超然却贵，自达十不二三。以管仲之贤，须逢鲍叔；以陈平之智，须遇无；以诸葛之才，见称徐庶；以祢衡之俊，见藉孔融：如此之流，不可称数。其于樗散，必待吹嘘，如公顾眄生光，剪拂增价，岂忘朽株之事，而轻连茹之辞乎！即有言而莫従，未有不言而自致。世称王阳在位，贡禹弹冠，彼亦何哉非敢望也！复恐傍人疏间，贝锦成章，仆既无负于他人，人岂有嫌于仆愚之窃料，当谓不然；彼欲加诸，复难重尔！尝试大抵如之，或在苍黄，或于疑似，都由听授不至分明，便起猜嫌，俄成亹隙。廉蔺独能生觉，萧、朱杳不深；备出时谈，可为殷鉴。且今之従政，必也择人，若非文儒，只应吏道。仆于藻翰，留意则下笔成章；仆于干蛊，专精则操刀必割；历官一十五任，入事三十余年。夫琢玉为器者，尚掩微瑕；僝木为轮者，犹藏小节；仆纵有短，身还有长。至如高班要津，听望已久；小郡偏州，常才为之。嗟乎，不与其间，益用惆怅！要欲其某郡太守，以示子孙；未生涯几何，竟当遂否天不可问，人欲奚为！然则同时郎官及余亲故，自仆贬黜之后，亡者三十余人，皆负声华，岂无己，不与年寿！相次殁于泉扃。有若范宣城等，就中深密，最与追従，亦思题篇，匪期即夕，索然皆尽，非恸而谁！不奈吾侪多従鬼录，独求荣进，实愧无厌，向前借誉，于公是谬。自顷探释氏苦空之说，览庄生齐物之言，宠辱何殊，喜愠无别。希求速进者，未必以前有；永甘弃废者，未必以后无。倚伏难，吉凶何定！朝荣暮落，始富终贫。范卷箦而后荣，邓赐钱而饿死；当黥而贵，折臂犹亨；翻覆何定！波澜飘飘，风雨任运推转，何必越性干祈，但以邺城最当官路。使命来往，宾客纵横，马少憩鞍，人当倒屣；俸禄供币，盖不足云，筋力渐衰，故难堪也。傥少乖阻，即起憾辞，诚兼济之义存，若屡空而理在；加以物务牵率，形役徒劳；幸有田园在于河内，控带泉石，交映林亭，密尔太行，尤丰药物；素书数千卷，足览今；子侄五六人，薄闲诗赋。兼令佐酒，何处生愁更引围棋，别成招隐。风来北牖，月出东岑；往往观鱼，时时梦蝶；惟开一径，懒问四邻；潘岳于是闲栖，梁疏由其罢叹，行将谢病，自此归耕。倘不遂微诚，明神是殛！远陈本末之事，庶体行藏之心。秋中渐凉，惟纳休谧！出处方异，会合无期，愿以加餐，匪惟长忆。不具。张楚白。”
译枯槁；全都变成了白发苍苍，难以再有壮年时的雄心；常情尚且会叹息，老朋友怎能不感叹！并非推辞坎坷的命运，只是惭愧受到嘲笑。遍观古人沉沦下僚，多是因为被推荐，那些超然拒绝显贵、自我通达的，十个人中不超过两三个。凭借管仲的贤能，必须遇到鲍叔牙；凭借陈平的智谋，必须遇到魏无知；凭借诸葛亮的才华，被徐庶称赞；凭借祢衡的俊才，被孔融引荐：像这样的人，数不胜数。至于像我这样无用的人，必定等待别人的吹嘘，像您那样顾盼生辉，经过梳理就增加价值，难道会忘记朽木之事，而轻视连根拔起的言辞吗！即使有言论也不被听从，没有不发言而自然达到的。世人称王阳在位，贡禹弹冠相庆，那又是什么呢？我不敢期望！又担心旁人离间，谗言成章，我既然没有辜负他人，他人怎会嫌弃我？我私下揣测，应当认为不是这样；他们想要加害，又难以重重叠加！尝试大致如此，有时在仓促之间，有时在疑似之际，都因为听闻不够明确，便产生猜忌，很快形成嫌隙。廉颇和蔺相如唯独能自我觉察，萧何和朱家却不深究；这些出自当时的谈论，可以作为殷鉴。况且现在从政，必定要选拔人才，如果不是文儒，只应走吏道。我在文章方面，留意则下笔成章；我在办事方面，专精则操刀必割；历任官职十五任，入仕三十余年。雕琢玉石为器物，尚且掩盖微小瑕疵；砍伐树木为车轮，犹自隐藏小节；我纵然有短处，自身还有长处。至于高位要职，听闻声望已久；小郡偏州，常才就能胜任。唉，不能参与其中，更加惆怅！想要担任某郡太守，以展示给子孙；剩下的生涯还有多少，最终能否实现？天不可问，人的欲望又能如何！然而同时的郎官以及我的亲友，自从我被贬黜之后，死去的有三十多人，都负有声誉才华，难道没有自己，不与年寿！相继死于黄泉。像范宣城等人，其中关系深密，最与我追随，也想题写诗篇，没想到就在当晚，索然皆尽，不悲痛又能是谁！无奈我们这些人多跟随鬼录，独自追求荣进，实在惭愧不知满足，向前借誉，对您来说是谬误。近来探究佛教苦空之说，阅览庄子齐物之言，宠辱有何不同，喜怒没有区别。希求快速晋升者，未必以前有；永远甘于废弃者，未必以后没有。倚伏难测，吉凶如何确定！早晨荣耀傍晚衰落，开始富有最终贫穷。范雎卷席而后荣耀，邓通赐钱而饿死；当受黥刑而显贵，折臂尚且亨通；翻覆如何确定！波澜飘飘，风雨任运推转，何必超越本性去祈求，只因为邺城最当官路。使命来往，宾客纵横，马匹少憩鞍，人当倒屣；俸禄供币，盖不足云，筋力渐衰，故难堪也。倘若稍有阻碍，就产生怨恨言辞，诚然兼济之义存在，如果屡次贫困而理在；加上事务牵率，形体役使徒劳；幸有田园在河内，控制泉石，交映林亭，密近太行，尤其丰富药物；素书数千卷，足以阅览古今；子侄五六人，略通诗赋。兼令佐酒，何处生愁？更引围棋，别成招隐。风来北牖，月出东岑；往往观鱼，时时梦蝶；惟开一径，懒问四邻；潘岳于是闲栖，梁疏由其罢叹，行将谢病，自此归耕。倘若不遂微诚，明神是殛！远陈本末之事，庶体行藏之心。秋中渐凉，惟纳休谧！出处方异，会合无期，愿以加餐，匪惟长忆。不具。张楚白。
任华戆《直上严大夫笺》：“逸人姓任名华，是曾作芸省校书郎者，辄敢长揖，俄三尺之童，奉笺于御史大夫严公麾下：仆隐居岩壑，积有岁年，销宦情于浮云，掷世事于流水。今者辍鱼钓，诣旌麾，非求荣、非求利。昨迁拜中宪，台阁生风，甚善，甚善！华窃有所怪，请试言之。何者华自去冬拜谒，偏承眷顾，幸辱以文章见许，以补衮相期，众君子闻之当仁矣。华请陪李太仆诣阙庭，公乃谓太仆曰：‘任子文辞，可以卓绝，负冤已久，何不奏与太仆丞’华也不才，皆非所望；然公之相待，何前紧而后慢若是耶岂华才减于前日，而公之恩遇薄于兹辰。退思伏念，良增叹惋耳！况华尝以三数赋笔奉呈于公。展手札云：‘足下文格由来高妙，今所寄者尤更新奇。’公言之次，敢忘推荐，朝廷方以振举遗滞为务，在中丞今日，得非公言之次乎当公言之次，曾不闻以片言见及公其意者，岂欲弃前日之信乎华本野人，尝思渔钓，寻常杖策，归乎旧山，非有机心，致斯扣击但以今之后进，咸属望于公，公其留意焉！不然，后进何望矣！任华顿首。”
华《与京尹杜中丞书》：“中丞阁下：仆常以为受人恩不易。何以言之昔辟阳侯欲与朱建相，建不与相见；无何，建母丧家贫，假借服具，而辟阳侯乃奉百金往税焉。及辟阳侯遭谗而竟获免者，建之力也。其后淮南王以诸吕之故诛辟阳侯，而建以曾往来，亦受其祸。是相之道，乃是祸福存立之门，固不易耳。仆非求名，非求媚，是将观公俯仰，窥以浅深，何也公若带骄贵之色，移夙昔之眷，自谓威足陵物，不能礼接于人，则公之浅深，于是见矣。公若务于招延，不隔卑贱，念半面之曩日，回青眼于片时；则公之厚德，未易量也。惟执事少留意焉！且君子成人之美，仆忝士君子之末，岂不敢成公之美事乎！是将投公药石之言，疗公膏肓之疾，未雅意欲闻之乎必欲闻之，则当先之以卑辞，中之以喜色，则膏肓之疾，不劳扁鹊而自愈矣。公其喜听之！何者当今天下，有讥谏之士，咸皆不减于先侍郎矣。然失在于倨，阙在于怒，且《易》曰：‘谦谦君子，卑以自牧。’复语曰：‘君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公之顷者，似不务此道，非恐乖于君子，亦应招怒于时人；祸患之机，怨雠之府，岂在利剑相击，拔戟相撞；其亦在于辞色相干，拜揖失节。则潘安仁以孙秀获罪，嵇叔夜为钟会所图，来此类，盖非一也。公所明之，又安可不以为深诫乎必能遇士则诫于倨，抚下则宏以恕，是可以长守富贵，而无忧危，公成人之美在此而已矣。念之哉！任华一野客耳，用华言亦惟命，不用华言亦惟命，明日当拂衣而去矣，不其他。”
华《与庾中丞书》：“中丞阁下：公久在西掖，声华满路，一到京辇，尝以孤介自处，终不能结金张之援，过卫霍之庐；苟或见招，辄以辞避；所以然者，以朱建自试。一昨不意执事猥以文章见，特于名公大臣，曲垂翦拂，由是以公为己矣。亦尝造诣门馆，公相待甚厚，谈笑怡如；仆由是益公懿德宏远，必能永保贞吉，而与人有终始之分。不然，何乃前日辄不自料而有祈丐于公哉若道不合，虽以王侯之贵，亲御车相迎，或以千金为寿，仆终不顾；况肯策款段、崎岖傍人门庭，开强言乎！矧仆所求不多，公乃曰：‘亦不易致，即当分减。’然必若易致，则已自致矣，安能烦于公且凡有济物之心，必能辍于己，方可以成济之道。公乃曰分减，岂辍己之义哉况自蒙见许，已过旬日，客舍倾听，寂寥无声，公岂事繁遗忘耶当不至遗忘。以为闲事耶今明公位高望重，又居四方之地，若轻于信而薄于义，则四方无所取。惟公留意耳！任华顿首。”
华《告辞京尹贾大夫书》：“大夫阁下：昔侯嬴邀信陵君车骑过屠门，而信陵为之执绥，此岂辱公子耶乃所以成公子名耳！王生命廷尉结袜，廷尉俯偻従命无难色，此岂辱廷尉乎亦以成廷尉之名耳！仆所邀明公枉车过陋巷者，岂徒欲成君子之名而已哉窃
译任华在《直上严大夫笺》中说：“隐士任华，曾任芸省校书郎，冒昧长揖，不久，三尺孩童将信笺呈给御史大夫严公麾下：我隐居在山岩沟壑中，已有多年，将做官的念头消散于浮云，把世间事务抛掷于流水。如今放下鱼竿，前往您的军府，并非追求荣耀，也非追求利益。昨日您升任中宪大夫，台阁风气一新，很好，很好！华私下有些疑惑，请允许我说说。为什么呢？华自从去年冬天拜见您，特别承蒙您的眷顾，有幸因文章得到您的赞许，并以补益朝政相期许，众位君子听说后都认为是理所当然的。华请求陪同李太仆前往朝廷，您却对太仆说：‘任华的文章，可以称得上卓越超群，蒙受冤屈已久，为什么不奏请授予他太仆丞的职位？’华没有才能，这些都不是我所期望的；然而您对待我的态度，为何先前紧切而后疏慢到如此地步呢？难道是华的才华不如从前，而您的恩遇在今天变得淡薄了？退下来思考，伏地思念，实在增加了我的感叹和惋惜！况且华曾经将几篇赋作呈送给您。您展开手札说：‘您的文章风格向来高妙，现在寄来的尤其更新奇。’您说话的时候，怎敢忘记推荐呢？朝廷正以提拔被遗漏的人才为要务，在中丞您今天的位置上，难道不是您说话的时候吗？在您说话的时候，却未曾听说您用只言片语提及我。您的心意，难道是想抛弃前日的信用吗？华本是山野之人，常想着渔钓，平常拄着拐杖，回到旧日的山中，没有机巧之心，导致这样的叩问击打。只是因为现在的后辈，都寄希望于您，请您留意啊！不然，后辈还有什么指望呢！任华叩头。”
华在《与京尹杜中丞书》中说：“中丞阁下：我常认为受人恩惠不容易。为什么这么说呢？从前辟阳侯想与朱建结亲，朱建不与他相见；不久，朱建母亲去世，家中贫困，借来丧葬器具，而辟阳侯于是拿出百金去租给他。等到辟阳侯遭受谗言陷害，最终得以免罪，这是朱建的力量。后来淮南王因为诸吕的缘故诛杀辟阳侯，而朱建因为曾经与他往来，也遭受了祸患。所以相交往的道理，乃是祸福存亡的关键，确实不容易啊。我不是追求名声，不是谄媚，是要观察您的举止，窥探您的深浅。为什么呢？如果您带着骄贵的神色，改变昔日的眷顾，自认为威严足以凌驾万物，不能以礼待人，那么您的深浅，在这里就显现了。如果您致力于招揽延请，不排斥卑贱之人，念及半面之识的往日，在片刻间回以青眼；那么您的厚德，就不容易估量了。希望您稍微留意！况且君子成全别人的美德，我忝列士君子之末，怎敢不成全您的美事呢！这是要向您进献药石般的忠言，治疗您膏肓般的重病，您不雅意想听吗？如果一定要听，就应当先用谦卑的言辞，中间带着喜悦的神色，那么膏肓般的重病，不劳扁鹊就能自愈了。您喜欢听吗？为什么呢？当今天下，有讥讽谏诤的士人，都不少于先侍郎。然而过失在于傲慢，缺失在于愤怒，况且《易经》说：‘谦谦君子，卑以自牧。’又说：‘君子之道，忠恕而已矣。’您近来，似乎不致力于此道，不仅恐怕违背君子之道，也应该招致时人的愤怒；祸患的契机，怨仇的根源，难道在于利剑相击，拔戟相撞；也在于言辞神色相干，拜揖失节。那么潘安仁因孙秀获罪，嵇叔夜被钟会所图谋，这类事情，大概不止一件了。您所明白的，又怎么可以不把它作为深刻的警戒呢？如果能对待士人则警戒傲慢，安抚下属则宽宏恕道，这样就可以长守富贵，而没有忧患危险，您成全别人的美德就在这里了。想一想吧！任华只是一个野客罢了，用我的话也听您的命令，不用我的话也听您的命令，明天就拂衣而去了，没有别的话。”
华在《与庾中丞书》中说：“中丞阁下：您长久在西掖任职，声望满路，一到京城，常以孤高耿介自处，终究不能结交金张那样的权贵，拜访卫霍那样的豪门；如果受到招揽，总是推辞回避；之所以这样，是用朱建来自我试探。昨天没想到您竟然以文章见示，特别在名公大臣面前，曲折地垂爱提携，因此我把您当作知己。也曾登门拜访，您相待甚厚，谈笑愉快；我因此更加认为您的美德宏远，一定能永远保持贞吉，而与人有始终如一的情分。不然，为何前日我不自量力而向您祈求呢？如果道义不合，即使是王侯之贵，亲自驾车相迎，或者以千金祝寿，我终究不会回头；何况肯骑着劣马、崎岖地旁人的门庭，强言求取呢！况且我所求不多，您却说：‘也不容易得到，就应当分减一些。’然而如果容易得到，就已经自己得到了，怎么能麻烦您呢？况且凡是有济助万物之心，一定能从自己身上舍弃，才可以成就济助之道。您却说分减，难道是舍弃自己的道义吗？况且自从承蒙您许诺，已经过了十天，客舍中倾听，寂静无声，您是事务繁忙遗忘了吗？应当不至于遗忘。认为是闲事吗？现在明公位高望重，又居于四方之地，如果轻于信用而薄于道义，那么四方就无所取法了。希望您留意啊！任华叩头。”
华在《告辞京尹贾大夫书》中说：“大夫阁下：从前侯嬴邀请信陵君的车骑经过屠门，而信陵君为他握着车缰，这难道是侮辱公子吗？乃是用来成就公子的美名啊！王生命令廷尉结袜，廷尉弯腰听从命令没有难色，这难道是侮辱廷尉吗？也是用来成就廷尉的美名啊！我所邀请明公委屈车驾经过陋巷，难道只是想要成就君子的美名而已吗？私下
见天下有识之士，品藻当世人物，或以君子之才望，美则美也，犹有所阙焉；其所阙者在于恃才傲物耳。仆感君国士之遇，故以国士报君；其所以报者，欲浇君恃才傲物之过，而补君之阙。宜其允迪忠告，惠然来思；而乃踌躇数日不我顾，意者，耻従卖醪博徒游者乎观君似欲以富贵骄仆，乃不仆欲以贫贱骄君，君何见之晚耶！抑又闻昔有躄者，耻为平原君家美人所笑，乃诣平原君，请笑者头，平原君虽许之，终所不忍。居无何，宾客别去过半，君怪之，有一客对曰：‘以君不杀笑躄者，谓君为爱色而贱士。’平原君大惊悔过，即日斩美人头，造躄门者谢焉。宾客由是复来。今君犹惜马蹄不顾我，况有请美人头者，岂复得哉！仆亦恐君之门客于是乎解体，仆即解体者也。请従此辞。任华顿首。”
译看见天下有见识的人士，品评当代人物，有的凭借君子般的才德声望，美好是美好的，但仍有不足之处；那不足之处就在于倚仗才华而傲视他人罢了。我感念您以国士相待的知遇之恩，所以以国士的身份回报您；我之所以这样回报，是想浇灭您倚才傲物的过失，弥补您的缺失。按理说您应当接受忠告，欣然前来；然而您却犹豫数日不肯理睬，莫非是羞于与卖酒和赌徒为伍的人交往吗？看您似乎想用富贵来傲视我，却不知我本想用贫贱来傲视您，您怎么明白得这么晚呢！
我又听说从前有个跛脚的人，因被平原君家的美人嘲笑而感到羞耻，于是去见平原君，请求砍下那个嘲笑者的头。平原君虽然答应了他，但最终不忍心这样做。没过多久，宾客有一半离开了，平原君对此感到奇怪，有一位客人回答说：“因为您没有杀那个嘲笑跛脚者的人，所以认为您爱慕美色而轻视士人。”平原君大为震惊，悔过自新，当天就砍下了美人的头，亲自到跛脚者门前谢罪。宾客因此又回来了。如今您还吝惜马蹄不肯来看我，何况是请求美人头颅的人，难道还能得到吗！我也担心您的门客因此离散，我就是那个即将离散的人。请允许我从此告辞。任华叩首。”
崔国辅《上何都督履光书》：“崔国辅谨上书于都督何公节下：昨有自府庭而退者，云君公垂责以为怠于奉上之礼，死罪，死罪！窃闻礼不妄说人，为近佞媚也；不好狎，自全仁义也。故教训正俗，非礼不备；君臣上下，非礼勿定；宦学事师，非礼勿亲。所以君子恭敬撙节退让以明礼，修身践言合道以成礼。今人无礼，多涉于佞媚，不全于仁义；故以难进而易退，孜孜善行者为失礼，悲夫！人有礼者则贵，今之有礼者则贱；虽然，君子终身不弃礼为苟容。《诗云》：‘风雨如晦，鸡鸣不已。’言善人不拘俗也。国辅常见君公有谋赞之能，明恤之量，敢以大雅之道，而事君公，殊不君公凡徒见待。君公闻叔向乎闻张良乎夫叔向者不能言，退然不胜衣，为晋国之望；张良妇人也，而懦次之华，宜君公不礼。萧、曹为刀笔吏，碌碌无奇节；百里奚在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屈原之忠贞逐于楚，张仪之利口鞭于梁；皆士之屯蒙，莫能自异。仆今日复何言哉！”
朱湾《别湖州崔使君书》：“湾闻蓬莱之山，藏杳冥之中行可到。贵人之门，无媒而通不可到；骊龙之珠，潜于瀇滉之中或可识；贵人之颜，无因而前不可识。某自假道路问津主人，一身孤云，两度圆月；凡载请执事，三趋戟门。门人谓某曰：‘子私来耶公来耶’若言公，小子实非公；若言私，公庭无私，不得入。以兹交战彷徨于今，信庭之与堂，不啻千里；况寄食漂母，夜眠渔舟；门如龙而难登，食如玉而难得。得如玉之粟，登如龙之门，如龙之门转深，如玉之粟转贵；实无机心，翻成机事。汉阴丈人闻之，岂不大笑！属谿上风便，囊中金贫，望《甘棠》而叹，自引分而退。”
论曰：夫子口无择言，身无择行。言之逊，人不以为谄；言之危，人不以为讦。盖言与行契，行由言立；故生人以来，未有如丘之圣者！儒有用言干进，几乎！若乃交道匪终，得言纪之者，时则有其人矣。
卷十二
○自负
杜甫《莫相疑行》：“男儿生无所成头皓白，牙齿欲落真可惜，忆献三赋蓬莱宫，自怪一日声辉赫。集贤学士如堵墙，观我落笔中书堂，往时文彩动人主，今日饥寒趋路旁。晚将末节契年少，当面输心背面笑。寄谢悠悠世上儿：莫争好恶莫相疑！”
甫《献韦右丞》：“纨绔不饿死，儒冠多误身。丈人试静听，贱子请具陈：甫昔少年日，早充观国宾。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赋料扬雄敌，诗将子建亲。李邕求识面，王翰愿卜邻。自谓颇挺生，立登要路津，致君尧舜上，再使风化淳。此意竟萧索，行歌非隐沦，骑驴三十年，旅食京华春。朝叩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幸。主上顷见徵征欻然欲求伸，青冥却垂翅，蹭蹬无纵鳞。甚愧丈人厚，甚丈人真；每于百僚上，猥诵佳句新。窃效贡公喜，难甘原宪贫；焉能心怏怏，只是走踆踆。今欲东入洛，即将西去秦；尚怜终南山，回望清渭滨。常拟报一餐，况怀辞大臣，白鸥波浩荡，万里谁能驯。”
崔仁师之孙崔湜并涤，及従兄莅，并有文翰，列居清要；每私宴之际，自比王谢之家。谓人曰：“吾之门人及出身历官，未尝不为第一，丈夫当先据要路以制人，岂能默默受制于人！”故进取不已，而不以令终。
开元中，薛据自恃才名，于吏部参选，请受万年录事。流外官共见宰执诉云：“赤录事是某等清要官，今补进士欲夺，则等色人无措手足矣！”遂罢。
郑起居《仁表诗》曰：“文章世上争开路，阀阅山东拄破天。”
张曙拾遗与杜荀鹤同年。尝醉中谑荀鹤曰：“杜十五公大荣！”荀鹤曰：“何荣？”曙曰：“与张五十郎同年，争不荣”荀鹤应声答曰：“是公荣，小子争得荣”曙笑曰：“何也？”荀鹤曰：“天下只有杜荀鹤，阿没处有张五十郎！”
卢延让业癖涩诗，吴翰林虽以赋卷擢第，然八面受敌，深延让之能。延让始投贽，卷中有说诗一篇，断句云：
译崔国辅《上何都督履光书》：“崔国辅恭敬地向都督何公呈上书信：昨天有从府署退下的人说，您责备我怠慢了对上级的礼节，真是死罪，死罪！我私下听说，礼仪不随意取悦他人，是因为那样接近谄媚；不喜欢轻狎，是为了保全仁义。所以教化训导、端正风俗，没有礼仪就不完备；君臣上下，没有礼仪就不能安定；做官求学侍奉老师，没有礼仪就不能亲近。因此君子恭敬、节制、退让来彰显礼仪，修身践行诺言、符合道义来成就礼仪。如今的人没有礼仪，大多陷入谄媚，不能保全仁义；所以把难以进取而容易退让、勤勉行善的人视为失礼，可悲啊！人有礼仪就尊贵，现在有礼仪的人却卑贱；虽然如此，君子终身不抛弃礼仪来苟且迎合。《诗经》说：‘风雨交加天色昏暗，鸡鸣声却不停止。’这是说善人不拘泥于世俗。崔国辅常看到您有谋划赞襄的才能，明察体恤的度量，敢以大雅之道来侍奉您，绝不像对待普通俗人那样对待您。您听说过叔向吗？听说过张良吗？叔向不善言辞，谦退得好像穿不起衣服，却是晋国的威望所在；张良像妇人一样柔弱，华而不实，应该您不把他当作礼仪的典范。萧何、曹参做刀笔吏，平庸没有奇特的节操；百里奚在虞国虞国就灭亡，在秦国秦国就称霸；屈原的忠贞在楚国被放逐，张仪的利口在魏国被鞭打；这些都是士人的困顿蒙昧，不能自我彰显。我今日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朱湾《别湖州崔使君书》：“朱湾听说蓬莱山，隐藏在幽深渺茫之中，行走可以到达。贵人的门庭，没有引荐就无法通达；骊龙的珍珠，潜藏在深邃的水中或许可以识别；贵人的面容，没有缘由就无法接近。我自从借路询问渡口的主人，像孤云一样漂泊，经历了两次月圆；多次请求执事，三次奔向戟门。门人对我说：‘你是私自来还是公干来？’如果说公干，我确实不是公干；如果说私事，公庭中没有私事，不能进入。因此我内心交战彷徨至今，相信庭院与厅堂之间，不止千里之遥；何况寄食于漂母，夜晚睡在渔舟上；门像龙一样难以登攀，食物像玉一样难以得到。得到像玉一样的粮食，登攀像龙一样的门庭，像龙一样的门庭越来越深，像玉一样的粮食越来越珍贵；实在没有机巧之心，反而成了机巧之事。汉阴的老翁听说了，难道不会大笑吗！恰逢溪上风势便利，行囊中金钱匮乏，望着《甘棠》而叹息，自认命数而退去。”
论曰：孔子口无不当之言，身无不当之行。言语谦逊，人们不认为他谄媚；言语严厉，人们不认为他攻击。大概是因为言语与行为相契合，行为由言语确立；所以自从有人类以来，没有像孔子那样圣明的人！儒者有用言语求取进身的，危险啊！至于交往之道不能终始如一，靠言语来维系纪纲的，当时就有这样的人了。
卷十二
○自负
杜甫《莫相疑行》：“男儿一生无所成就，头发已经皓白，牙齿快要脱落真可惜，回忆当年在蓬莱宫进献三赋，自己奇怪一天之内声名显赫。集贤院的学士像墙一样密集，观看我在中书堂挥笔，往昔的文采打动君主，今日饥寒交迫走在路边。晚年将末节与年少意气相投，当面推心置腹背后却嘲笑。寄语悠悠世上的年轻人：不要争辩好恶不要互相猜疑！”
杜甫《献韦右丞》：“纨绔子弟不会饿死，儒生多因读书误了自身。长者请静心听，卑贱的我请详细陈述：杜甫昔日少年时，早就充任观国宾。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赋的才料可与扬雄匹敌，诗的造诣与曹植亲近。李邕请求见面，王翰愿意结邻。自认为颇有天赋，立志登上要津，辅佐君主达到尧舜的境界，再次使风化淳厚。这种志向竟然萧索，行歌并非隐士，骑驴三十年，旅居京城度过春天。早晨叩击富人的门，傍晚追随肥马的尘土；残杯冷炙，到处潜藏悲幸。君主近来征召我，忽然想要伸展抱负，在青冥中却垂下翅膀，困顿不得伸展。非常愧对长者的厚待，非常感激长者的真诚；常在百官之上，随意吟诵新的佳句。私下效仿贡禹的喜悦，难以甘受原宪的贫困；怎能心中怏怏不乐，只是步履匆匆。现在想要向东进入洛阳，即将向西离开秦地；尚且怜爱终南山，回望清澈的渭水滨。常想报答一餐之恩，何况怀着辞别大臣的心情，白鸥在浩荡的波涛中，万里谁能驯服。”
崔仁师的孙子崔湜和崔涤，以及堂兄崔莅，都有文学才华，列居清要职位；每次私下宴会时，自比王导、谢安之家。对人说：“我们门中的人以及出身历官，没有不居第一的，大丈夫应当先占据要路来控制别人，怎么能默默受制于人！”所以进取不止，而没有善终。
开元年间，薛据自恃才名，在吏部参选，请求担任万年录事。流外官一起见到宰执诉苦说：“赤县录事是我们清要的官职，现在补进士想要夺取，那么各色人等就无法安身了！”于是罢免。
郑起居《仁表诗》说：“文章在世上争着开路，门阀在山东撑破天。”
张曙拾遗与杜荀鹤同年。曾经在醉中戏谑杜荀鹤说：“杜十五公真荣耀！”杜荀鹤说：“什么荣耀？”张曙说：“与张五十郎同年，难道不荣耀？”杜荀鹤应声回答说：“是公荣耀，小子怎么得荣耀？”张曙笑着说：“为什么？”杜荀鹤说：“天下只有杜荀鹤，哪里有什么张五十郎！”
卢延让嗜好艰涩的诗，吴翰林虽然凭借赋卷考中，但八面受敌，深深佩服卢延让的才能。卢延让开始投献名帖，卷中有一篇论诗，断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