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二
薛保逊好行巨编,自号“金刚杵”。太和中,贡士不下千余人,公卿之门,卷轴填委,率为阍媪脂烛之费,因之平易者曰:“若薛保逊卷,即所得倍于常也。”
刘允章侍郎主文年,榜南院曰:“进士纳卷,不得过三轴。”刘子振闻之,故纳四十轴。
元次山中《兴颂序》云:“天宝十四年,安禄山陷洛阳;明年犯长安,天子幸蜀,太子即位于灵武。明年皇帝移军凤翔,其年复两京,上皇还京师。夫立圣德大业者,必有歌颂;若今歌颂圣德,刻诸金石,非老于文学,其谁宜为“
卢肇初举,先达或问所来肇曰:“某袁民也。”或曰:“袁州出举人耶!”肇曰:“袁州出举人,亦由沅江出龟甲,九肋者盖稀矣。”
王适侍御,元和初,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太直见黜。故韩文公志适墓云:“上初即位,以四科慕天下士,君笑曰:‘此非吾时耶!’即提所作书缘路歌趋直言试,既至,对语惊众,不中第,益久困矣。”
薛能尚书《题集后》曰:“时源何代失澄清处处狂波污后生!常感道孤吟有泪,却缘风坏语无情。难甘恶少欺韩信,枉被诸侯杀祢衡;纵有缑山也无益,四方联络尽蛙声。”
王贞白《寄郑谷郎中》曰:“五百首新诗,缄封寄去时,只凭夫子鉴,不要俗人!火鼠重烧布,冰蚕乍吐丝,直须天上手,裁作领巾披。”
袁参《上中书姚令公元崇书》:“曹州布衣袁参顿首谨上梁公阁下,参将自托于君,长为君用,欲之乎且参之托君,何以利君也若使君常怀相印,不失通侯,寿客满堂,黄金横带;则参请以车轨所至,马首所及,而掩君之短,称君之长,使天下之人,不能议君矣。若使君当不测之时,遘不测之祸,身従吏讯,妻子满狱;则参请以翳翳之身,渺渺之命,伏死一剑,以白君冤,使酷杀之刑,不能陷君矣。若使君因缘谤书,不得见察,卒至免逐,为天下笑;则参以一寸之节,三寸之舌,抗义犯颜,解于阙庭,使逐臣之名,不能污君矣。君有盛忿之隙,睚眦之怨,朝廷之士,议欲侵君;则参请以直辞先挫其口,不尔,则更以眦血次污其衣,见陵之羞,不能丑君矣。若使君事至不可,千秋万岁后,而君门阑卒有饥寒之虞;则参请解参之裘,推参之哺,勉勉不怠,终身奉之,使子孙之忧,不能累君矣。此五者,参之所以利君而自托也。君其可乎夫人不易,人不易;参于君非有食客之旧,门生之恩,今便欲自托于君,长为君用,得无不参意而疑参妄乎然妄心实亦有之,何也参行年已半春秋,客复数载,黄金尽,乌裘弊,唇齿落,不得成名;而亲之在堂,终莫有慰,日暮途远,不所为;然独念非君无足依者,故今敢以五利求市于君,冀君一顾见诚,使得慰亲恐惧。参闻言为必听者出,义为己者行;丈夫雄心,能无感激况今以亲亲之故,而祈德于君,使君欢然卒不见拒,尔后即参尚何面目遂得默然而已哉!本向时之言,终不负德。夫幽则有鬼,天则有神,鬼神之间,参所必有;如使参敢负于君者,则鬼神之灵共诛之。敬以自盟,惟君之惠信也。且君以伟才,四入为相,艰难情伪,君尽之;至于进人亦多矣,然亦能有以参之五利而许君乎参必愚侪鲰生,而自守取咎尔!则君之相士,何其备耶!至愚殆欲窥君之鉴矣。顿首,顿首。参今亦不敢盛称誉,上绐于君;然窃自言之,正参亦非天下庸人也。今君若见相以义,则参之本图;若见相以才,则惟君所识。今幸君之力能必致参,顾此时坐而相弃,语曰:‘厚利可爱,盛时难再,失利后时,终不有悔!’君独不闻蒯人之泣乎昔蒯人为商而卖冰于市,客有苦热者将买之,蒯人自以得时,欲邀客以数倍之利;客于是怒而去,俄而其冰亦散。故蒯人进且不得冰,二者俱亡,自泣而去。今君坐青云之中,平衡天下,天下之士,皆欲附矣;此亦君卖冰之秋,而士买冰之际。有利则合,岂宜失时!苟使君强自迟回至冰散,则君尚欲开口,其事焉得哉!愿少图
译薛保逊喜欢投递大量的文章,自号“金刚杵”。太和年间,参加科举的士人不下千余人,公卿权贵之门,投献的文章堆积如山,通常都成了守门老妇和蜡烛的费用。因此,那些平庸的人说:“如果是薛保逊的文章,得到的报酬就比平常加倍。”
刘允章侍郎主持科举考试那年,在南院榜示说:“进士投献文章,不得超过三卷。”刘子振听说后,故意投献了四十卷。
元次山在《兴颂序》中说:“天宝十四年,安禄山攻陷洛阳;第二年侵犯长安,天子逃往蜀地,太子在灵武即位。第二年皇帝移军凤翔,这一年收复两京,太上皇回到京城。凡是建立圣德大业的人,必定会有歌颂;如果现在歌颂圣德,刻在金石上,如果不是文学老手,谁适合做这件事呢?”
卢肇初次参加科举,前辈有人问他是哪里人,卢肇说:“我是袁州百姓。”有人说:“袁州也出举人吗!”卢肇说:“袁州出举人,就像沅江出龟甲一样,九肋的龟甲虽然稀少,但也是有的。”
王适侍御,在元和初年,参加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考试,因为过于直率而被黜落。所以韩文公在王适的墓志铭中说:“皇上刚即位,用四种科目招揽天下士人,王适笑着说:‘这不是我的时机吗!’于是拿着自己写的文章,沿路边走边唱,参加直言科考试。到了考场,对答惊动众人,但没有考中,从此更加长久地困顿。”
薛能尚书在《题集后》中说:“时代源头何时失去了澄清,处处狂波污染后生!常感道义孤立,吟诗有泪,却因风雅败坏,言语无情。难以忍受恶少欺侮韩信,枉被诸侯杀害祢衡;即使有缑山仙乐也无益,四方联络的都是蛙声。”
王贞白在《寄郑谷郎中》中说:“五百首新诗,封好寄去时,只凭夫子鉴赏,不要俗人!火鼠重烧的布,冰蚕刚吐的丝,必须天上高手,裁作领巾披戴。”
袁参给中书令姚元崇上书说:“曹州布衣袁参叩头谨上梁公阁下,我将自己托付给您,长久为您所用,您愿意吗?况且我托付给您,对您有什么利益呢?假如让您常怀相印,不失通侯,寿客满堂,黄金横带;那么我请求在车轨所到、马首所及之处,掩盖您的短处,称赞您的长处,使天下人不能议论您。假如让您遭遇不测之时,遭受不测之祸,身受官吏审讯,妻子儿女满狱;那么我请求以昏暗之身,渺小之命,伏死一剑,以洗清您的冤屈,使酷刑不能陷害您。假如让您因谤书牵连,不能被明察,最终被罢免驱逐,为天下人嘲笑;那么我以一寸之节,三寸之舌,抗义犯颜,在朝廷辩解,使逐臣的名声不能污损您。您有盛怒之隙,睚眦之怨,朝廷之士,议论想要侵害您;那么我请求用直辞先挫败他们的口,不然,就用眦血接着弄脏他们的衣服,受欺凌的羞耻,不能丑化您。假如您事至不可为,千秋万岁后,而您家门最终有饥寒之忧;那么我请求脱下我的皮衣,推让我的食物,勤勉不懈,终身奉养,使子孙的忧患,不能拖累您。这五点,是我用来利您而自托的理由。您觉得可以吗?夫人不易得,人也不易得;我对您没有食客之旧,门生之恩,现在就想自托于您,长久为您所用,能不让我心意而怀疑我狂妄吗?然而狂妄之心确实也有,为什么呢?我年龄已过半百,客居多年,黄金耗尽,乌裘破旧,唇齿脱落,不能成名;而双亲在堂,终究没有安慰,日暮途远,无所作为;然而独自想到除了您没有可依靠的人,所以现在敢以五利求取于您,希望您一顾见诚,使我能安慰双亲,心存恐惧。我听说,为必听者出言,为知己者行事;丈夫雄心,能不感激吗?况且现在因亲人之故,而向您祈求恩德,使您欢然最终不拒绝,那么以后我还有什么面目能沉默而已呢!原本当时的言论,终究不负恩德。幽暗处有鬼,天空有神,鬼神之间,我必定会有;假如我敢辜负您,那么鬼神之灵共同诛杀我。恭敬地自我盟誓,只靠您的恩惠信任。况且您以伟才,四次入朝为相,艰难情伪,您都了解;至于举荐人也很多,然而也能用我的五利而许诺您吗?我必定是愚笨之辈,而自守取咎罢了!那么您相士,何其完备啊!至愚几乎想窥探您的鉴识了。叩头,叩头。我现在也不敢盛称赞誉,向上欺骗您;然而私下自说,正我也不是天下庸人。现在您如果用义来相我,这是我的本图;如果用才来相我,那就由您识别。现在幸好您的力量能必定致我,顾此时坐而相弃,俗话说:‘厚利可爱,盛时难再,失利后时,终不有悔!’您难道没听过蒯人哭泣的事吗?从前蒯人做商人,在市集卖冰,有苦热的客人想买,蒯人自认为得时,想邀客以数倍之利;客人于是愤怒而去,不久他的冰也散了。所以蒯人进且不得冰,二者俱亡,自泣而去。现在您坐在青云之中,平衡天下,天下之士,都想依附了;这也是您卖冰之时,而士人买冰之际。有利则合,岂宜失时!假如您强自迟回至冰散,那么您尚欲开口,其事焉得哉!愿少图”
○轻佻戏谑嘲咏附
顾云:大顺中制同羊昭业等十人修史,云在江淮,遇高逢休谏议。时刘子长仆射,清名雅誉,允塞缙绅;其弟崇望,复在中书。云以逢休与子长旧交,将造门希致先容,逢休许之久矣。云临岐请书,逢休授之一函甚草创,云微有惑,因潜启阅之,凡一辐并不言云。但曰:“羊昭业等拟将一尺三寸汗脚,踏他烧残龙尾;道懿宗皇帝虽薄德,不任被前人罗织;执大政者亦大悠悠。”云吁叹而已。
李白《戏赠杜甫》曰:“饭颗坡前逢杜甫,头戴笠子日卓午,借问形容何瘦生只为従来学诗苦。”
郑光业中表间有同人试者,于时举子率皆以白纸糊案子面。昌图潜纪之曰:“新糊案子,其白如银,入试出试,千春万春。”光业弟兄共有一巨皮箱,凡同人投献,辞有可嗤者,即投其中,号曰《苦海》。昆季或従容用咨谐戏,即命二仆舁苦海于前,人阅一编,靡不极欢而罢。光业常言及第之岁,策试夜,有一同人突入试铺,为吴语谓光业曰:“必先必先,可以相容否?”光业为辍半铺之地。其人复曰:“必先必先,谘仗取一杓水。”光业为取。其人再曰:“便干托煎一碗茶,得否?”光业欣然与之烹煎。居二日,光业状元及第,其人首贡一启,颇叙一宵之素。略曰:“即取水,更煎茶;当时之不识贵人,凡夫肉眼;今日之俄为后进,穷相骨头。”
罗隐《谢裴廷翰诗》卷云:“泽国佳人,惟妆半面;荣丘辨士,或献空笼。”
贾岛不善程试,每自叠一辐,巡铺告人曰:“原夫之辈,乞一联!乞一联!”
薛保逊,大中朝尤肆轻佻,因之侵侮诸叔,故自起居舍人贬洗马而卒。其子昭纬,颇有父风,常任祠部员外。时李系任小仪,王荛任小宾,正旦立仗班退,昭纬朗吟曰:“左金乌而右玉兔,天子旌旗。”荛遽请下句,昭纬应声答曰:“上李系而下王荛,小人行缀。”闻者靡不洪哂。天复中,自台丞累贬澄州司马,中书舍人颜荛当制,略曰:“陵轹诸父,代嗣其凶。”
咸通末、执政病举人仆马太盛,奏请进士举人许乘驴。郑光业材质瑰伟,或嘲之曰:“今年敕下尽骑驴,短辔长鞦满九衢。清瘦儿郎犹自可,就中愁杀郑昌图。”
论曰:《语》云:“当仁不让于师。”颜氏子亦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苟得其道,自方于舜,不为之太过;苟失其道,五尺童子,能不鄙其妄欤!”参以五利受售,不系能否,儒行缺矣。轻薄之徒,终丧厥德,旅獒之戒,人子其惟慎诸!
○设奇沽誉
咸通中,郑愚自礼部侍郎镇南海。时崔魏公在荆南,愚著锦袄子半臂袖卷谒之,公大奇之。会夜饮更衣,宾従间窃谓公曰:“此应是有,惭不称耳!”既而复易之红锦,尤加焕丽,众莫测矣。”
王璘举日试万言科,崔詹事观察湖南,因遗之夹缬数匹。璘翌日以中单襜褕衣之以诣,崔公接之大惊矣。
○酒失
崔橹酒后失虔州陆郎中肱,以诗谢之曰:“醉时颠蹶醒时羞,曲蘖催人不自由,叵耐一双穷相眼,不堪花卉在前头。”
宋人卫元规,酒后忤宋州丁仆射,谢书略曰:“自兹囚酒星于天狱,焚醉目于秦坑。”人多记之。
杜工部在蜀,醉后登严武之床,厉声问武曰:“公是严挺之子否?”武色变。甫复曰:“仆乃杜审言儿。”于是少解。
韩衮,咸通七年赵隙下状元及第,性好嗜酒。谢恩之际,赵公与之首宴,公屡赏欧阳琳文学,衮睨之曰:“明公何劳再三称一复姓汉!”公愕然为之彻席。自是従容不过三爵。及杏园开宴时,河中蒋相以故相守兵部尚书,其年子泳及第,相国欣然来突,众皆荣之。衮厉声曰:“贤郎在座,两头著子女,相公来此得否?”相公错愕而去。及泳归,公庭责之曰:“席内有颠酒同年,不报我,岂人子耶!”自是同年莫敢与之欢醉矣。
史《苌上李中丞书》:“祸之将至,鬼神夺魄。岂有委身府幕,尘忝下寮,而
译○轻佻戏谑嘲咏附
顾云说:大顺年间,朝廷任命羊昭业等十人修撰史书,顾云当时在江淮一带,遇到了谏议大夫高逢休。当时刘子长任仆射,清高的名声和雅正的赞誉,在士大夫阶层中广为流传;他的弟弟刘崇望,又在中书省任职。顾云因为高逢休与刘子长是旧交,打算登门拜访,希望高逢休能先代为引荐,高逢休答应这件事已经很久了。顾云临行前请求高逢休写封推荐信,高逢休给他一封信函,写得非常潦草,顾云心中略有疑惑,于是偷偷拆开查看,整张信纸上竟然没有提到顾云的名字。只写道:“羊昭业等人打算用一尺三寸长的肮脏脚,去踩踏那烧残的龙尾(指朝廷高位);说道懿宗皇帝虽然德行浅薄,也不该被前人罗织罪名;那些执掌大权的人也太过糊涂。”顾云只能叹息罢了。
李白《戏赠杜甫》诗说:“在饭颗坡前遇见杜甫,头戴斗笠正值正午,借问为何形容如此消瘦,只因为向来作诗刻苦。”
郑光业在表亲中有同乡参加科举考试,当时举子们大率都用白纸糊在案几表面。昌图私下记录说:“新糊的案几,白得像银子,进入考场和走出考场,历经千秋万代。”郑光业兄弟共有一个大皮箱,凡是同乡投献的诗文,辞句有可笑之处,就投进箱中,号称《苦海》。兄弟俩有时从容地用来咨询谐趣戏谑,就命令两个仆人抬着《苦海》放在面前,人们阅读一遍,无不尽情欢笑而后散去。郑光业常说,在他考中进士的那一年,策试的夜晚,有一个同乡突然闯入试铺,用吴地方言对郑光业说:“必先必先,可以容纳我吗?”郑光业为他让出半铺之地。那人又说:“必先必先,借仗取一瓢水。”郑光业为他取水。那人再说:“顺便托付煎一碗茶,可以吗?”郑光业欣然为他烹煎。过了两天,郑光业状元及第,那人首先呈上一封书信,颇叙一夜的情谊。信略说:“当时取水,更煎茶;那时不识贵人,是凡夫肉眼;今日忽然成为后进,是穷相骨头。”
罗隐《谢裴廷翰诗》卷中说:“泽国的佳人,只画半面妆;荣丘的辩士,有时献上空笼。”
贾岛不擅长科举考试,每次自己折叠一张纸,在考场巡视时告诉人说:“原夫之辈,求得一联!求得一联!”
薛保逊,在大中年间尤其放肆轻佻,因此侵侮各位叔父,所以从起居舍人被贬为洗马而死。他的儿子薛昭纬,颇有父亲的风范,常任祠部员外郎。当时李系任小仪,王荛任小宾,正月初一立仗班退朝后,薛昭纬朗声吟道:“左金乌而右玉兔,天子旌旗。”王荛急忙请求下句,薛昭纬应声答道:“上李系而下王荛,小人行缀。”听到的人无不大笑。天复年间,薛昭纬从台丞屡次被贬为澄州司马,中书舍人颜荛起草制书,略说:“欺凌各位叔父,后代继承其凶恶。”
咸通末年,执政大臣嫌举人的仆从马匹太多,奏请进士举人允许骑驴。郑光业身材魁伟,有人嘲笑他说:“今年敕令下达全都骑驴,短缰长鞭布满九衢。清瘦的儿郎尚且可以,其中愁杀郑昌图。”
论曰:《论语》说:“面对仁德,即使对老师也不谦让。”颜氏之子也说:“舜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如果掌握了道,自比于舜,不算太过;如果失去了道,五尺高的童子,能不鄙视他的狂妄吗!”参看五利受售,不关乎才能,儒者的德行就缺失了。轻薄的徒众,最终丧失他们的德行,《旅獒》的告诫,为人子者一定要谨慎啊!
○设奇沽誉
咸通年间,郑愚自礼部侍郎出任南海镇守。当时崔魏公在荆南,郑愚穿着锦袄子,半臂袖卷起去拜见他,崔公大为惊奇。恰逢夜晚饮酒更衣,宾客随从间私下对崔公说:“这应该是有原因的,只是惭愧不称职罢了!”随后又换上红锦,更加华丽,众人莫测其意。
王璘参加万言科考试,崔詹事观察湖南,于是赠送他几匹夹缬。王璘第二天穿着中单襜褕去拜见,崔公接待他大惊失色。
○酒失
崔橹酒后失礼于虔州陆郎中肱,用诗谢罪说:“醉时颠蹶醒时羞,曲蘖催人不自由,叵耐一双穷相眼,不堪花卉在前头。”
宋人卫元规,酒后忤逆宋州丁仆射,谢罪书信略说:“从此囚禁酒星于天狱,焚烧醉目于秦坑。”人多记之。
杜工部在蜀地,醉后登上严武的床,厉声问严武说:“您是严挺之的儿子吗?”严武脸色改变。杜甫又说:“我是杜审言的儿子。”于是严武稍微缓解。
韩衮,咸通七年赵隙下状元及第,性好嗜酒。谢恩之际,赵公与他首宴,赵公屡次赞赏欧阳琳的文学,韩衮斜视他说:“明公何劳再三称一复姓汉!”赵公愕然为之撤席。从此从容不过三爵。及杏园开宴时,河中蒋相以故相守兵部尚书,其年子泳及第,相国欣然来突,众皆荣之。韩衮厉声说:“贤郎在座,两头著子女,相公来此得否?”相公错愕而去。及泳归,公庭责之曰:“席内有颠酒同年,不报我,岂人子耶!”自是同年莫敢与之欢醉矣。
史《苌上李中丞书》:“祸之将至,鬼神夺魄。岂有委身府幕,尘忝下寮,而
擅犯威重,前后非一!中丞审苌岂非礼之人岂非感恩之人自拜揖马尘,十有三载,杯酒歌咏,久蒙提携,未省竟有差失中丞因赐赏鉴,辟书府,及陪接万里,星霜二年,正当策名之时,岂愿固有千触此盖命之牵陷,一至于此,实非常情之所料也。岂非十二年间,东驰西走,肝胆涂地,竟无所成。鬓发颁白,幸逢推荐,恩命垂至,自贻颠危,昏昏薄言,罔攸处,岂非命矣!岂非命矣!且初坐之时,每举一盏酒,未尝不三思其过,似觉体中有酒,亦哀请矜量;既对众宾复,不敢苦诉,俄而迷乱乍合,若怪魅以凭心神,事且不,死亦宁悟!哀哉微命,有此舛剥!中丞纵宽以万死,苌亦无所施其面目。不即引决者,伏念累世单绪,一身早孤,中年未婚,晚乏儿息,封树何日先灵靡安!痛此缠迫,乞哀残喘!今髡剪首发,自为毁责,期在粉骨,永此过。中丞旋旆之日,愿随一卒,步走后尘,洗节布诚,以期他效。伏愿少垂旧惠,恋恋故人,无任忧悸感切之至!谨投书阁下,荒辞无叙,万不申一,仍凭押衙口哀谢不宣。苌再拜。”
译擅自冒犯威严庄重,前后不止一次!中丞,审苌难道不是知礼之人,难道不是感恩之人吗?自从拜揖于马前尘埃之中,已有十三年,在杯酒歌咏之间,长久蒙受您的提携,未曾察觉竟有如此大的过失。中丞因此赐予赏识,征召我入幕府,以及陪同接待万里之遥,历经两年的星霜岁月,正当建立功名之时,哪里愿意固有千般触犯?这大概是命运的牵累陷害,才到了这般地步,实在不是常情所能料到的。难道不是十二年间,东奔西走,肝胆涂地,最终一无所成。鬓发已经斑白,幸而遇到推荐,恩命即将下达,却自招倾覆危险,昏沉地发表浅薄的言论,无处容身,难道不是命运吗!难道不是命运吗!况且当初获罪之时,每举起一杯酒,没有不反复思考自己的过错,似乎觉得体内有酒,也哀求您怜悯宽恕;既然面对众多宾客,又不敢苦苦诉说,不久便迷乱恍惚,如同怪魅附体,事情已经如此,即使死了又怎能醒悟!哀叹这微弱的生命,竟有如此错乱剥落!中丞纵然宽恕我万死之罪,审苌也无颜面对。没有立即自杀的原因,是想到累世单传,自己早年丧父,中年未婚,晚年缺乏子嗣,何时才能安葬先人,使祖先灵魂安宁!痛感这种纠缠逼迫,乞求怜悯我这残存的喘息!如今剃去头发,自我毁损责罚,期望粉身碎骨,永远赎清此过。中丞回师之日,愿跟随一名士卒,步行追随车尘,洗刷节操,表明诚意,以期待将来报效。恳请稍微垂念旧日的恩惠,眷恋故交,不胜忧虑恐惧、感激切切之至!恭敬地投书于阁下,言辞荒乱没有条理,万分之情不能表达出一分,仍凭借押衙口头哀求谢罪,说不尽。审苌再拜。”
元相公在浙东时,宾府有薛书记,饮酒醉后,因争令掷注子,击伤相公犹子,遂出幕。醒来乃作《十离诗》上献府主:驯扰朱门四五年,毛香足净主人怜,无端咬著亲情客,不得红丝毯上眠(犬离主)。越管宣毫始称情,红笺纸上撒花琼。都缘用久锋头尽,不得羲之手里擎(笔离毛)。云耳红毛浅碧蹄,追风曾到日东西。为惊玉貌郎君坠,不得华轩更一嘶(马离厩)。陇西独自一孤身,飞去飞来上锦裀。都缘出语无方便,不得笼中更唤人(鹦鹉离笼)出入朱门未忍抛,主人常爱语交交。衔泥秽污珊瑚簟,不得梁间更垒巢(燕离巢)。皎洁圆明内外通,清光似眼水精宫,都缘一点瑕相秽,不得终宵在掌中(珠离掌)。戏跃莲池四五秋,常摇朱尾弄轮钩。无端摆断芙蓉朵,不得清波更一游(鱼离池)。爪利如锋眼似铃,平原捉兔称高情。无端窜向青云外,不得君王手上擎(鹰离主)。蓊郁新栽四五行,常将贞节负秋霜。为缘春笋钻墙破,不得垂阴覆玉堂(竹离亭)。铸泄黄金镜始开,初生三五月徘徊。为遭无限尘蒙蔽,不得华堂上玉台(镜离台)。马上同携今日杯,湖边还折去年梅。年年只是人空老,处处何曾花不开。歌咏每添诗酒兴,醉酣还命管弦来。樽前百事皆依旧,点检惟无薛秀才。(元公诗)
论曰:萧琛以桃杖虎靴,邢绍以绛绵纠发,所务先设奇以动众,后务能以制人,振天下之大名,为一时之口实者也。郑公之服锦,王公之衣缬,得无意于彼乎苟名实相远,则服之不衷身之灾。沈酗之失,圣人所戒,虽王佐之才,得以赎过,其如名教何!
卷十三
○敏捷
王勮,绛州人,开耀中,任中书舍人。先是五王同日出阁受册,有司忘载册文;百寮在列,方阙礼。勮召小吏五人,各执笔,口授分写,一时俱毕。
开元中,李翰林应诏草《白莲花开序》及《宫词》十首。时方大醉,中贵人以冷水沃之稍醒,白于御前索笔一挥,文不加点。
温庭筠烛下未尝起草,但笼袖凭几,每赋一咏一吟而已,故场中号为“温八吟”。
段维晚富辞藻,敏赡第一。常私试八韵,好吃煎饼,凡一个煎饼成,一韵粲然。
昭宗天复元年正旦,东内反正,既御楼,内翰维吴子华先至,上命于前跪草十余诏,简备精当,曾不顷刻。上大加赏激。
短李镇扬州,请章孝标赋《春雪诗》,命札于台盘上。孝标惟然,索笔一挥云:“六出飞花处处飘,黏窗拂砌上寒条。朱门到晚难盈尺,尽是三军喜气消。”
白中令镇荆南,杜蕴常侍廉问长沙,时従事卢发致聘焉。发酒酣傲睨,公少不怿。因改著词令曰:“十姓胡中第六胡,也曾金阙掌洪炉。少年従事夸门地,莫向樽前喜气粗。”卢答曰:“十姓胡中第六胡,文章官职胜崔卢。暂来关外分忧寄,不称宾筵语气粗。”公极欢而罢。
张祜客淮南,幕中赴宴,时杜紫微为支使,南座有属意之处,索骰子赌酒,牧微吟曰:“骰子逡巡裹手拈,无因得见玉纤纤。”祜应声曰:“但报道金钗落,仿佛还应露指尖。”
柳棠谒梓州杨尚书,因赴社宴。杨公逼棠巨鱼,棠坚不饮。杨公口占一篇曰:“文章谩道能吞凤,杯盏何曾解吃鱼今日梓州陪社宴,定应遭者老尚书。”棠应声曰:“未向燕台逢厚礼,幸陪社会接余欢。一鱼吃了终无愧,鲲化为鹏也不难。”
柳公权,武宗朝在内庭,上常怒一宫嫔久之,既而复召,谓公权曰:“朕怪此人,然若得学士一篇,当释然矣。”目御前有蜀笺数十幅,因命授之。公权略不伫思而成一绝曰:“不忿前时忤主恩,已甘寂寞守长门。今朝却得君王顾,重入椒房拭泪痕。”上大悦,赐锦彩二十疋。令宫人拜谢之。
山北沈侍郎主文年,特召温飞卿于帘前试之,为飞卿爱救人故也。适属翌日飞卿不乐,其日晚请开门先出,仍献启千余字。或曰“潜救八人矣”。
裴庆余,咸通末佐北门李公淮南幕,尝游
译元稹在浙东任职时,幕府中有一位姓薛的书记官。他喝醉酒后,因为争抢酒令掷骰子的器具,打伤了元稹的侄子,于是被逐出幕府。他醒来后便创作了《十离诗》献给府主:
驯服在朱门之下四五年,毛色香洁、足底干净,主人十分怜爱;无缘无故咬了亲近的客人,便不能在红丝毯上安睡(犬离主)。
越地的竹管、宣州的毫毛,这才称心如意;在红色的信笺纸上挥洒如琼花般美妙的字迹。都因为使用久了笔锋磨尽,便不能在王羲之手中把玩(笔离毛)。
云耳般的耳朵、红色的鬃毛、浅碧色的蹄子,追风的速度曾到达太阳的东边和西边。因为惊吓了玉貌郎君从马上坠落,便不能再在华贵的车驾旁嘶鸣(马离厩)。
陇西独自一身孤零,飞来飞去落在锦垫上。都因为说话没有分寸便利,便不能在笼中再被人呼唤(鹦鹉离笼)。
出入朱门不忍抛弃,主人常爱听它交交鸣叫。衔泥弄脏了珊瑚席,便不能在梁间再筑巢(燕离巢)。
皎洁圆明内外通透,清光好似水晶宫的眼睛。都因为一点瑕疵相污,便不能整夜在掌中把玩(珠离掌)。
在莲池中嬉戏跳跃四五秋,常摇着朱红的尾巴玩弄弯钩。无缘无故摆断了芙蓉花,便不能在清波中再游弋(鱼离池)。
爪子锋利如锋,眼睛明亮似铃,在平原上捉兔子堪称高情。无缘无故窜向青云之外,便不能在君王手上把玩(鹰离主)。
茂密新栽的四五行竹子,常以贞节承受秋霜。因为春笋钻破了墙壁,便不能垂下阴凉覆盖玉堂(竹离亭)。
铸造时泄露了黄金,镜子才刚刚打开;初生的三五月色徘徊。因为遭受无数尘埃蒙蔽,便不能登上华堂上的玉台(镜离台)。
马上同携今日的酒杯,湖边还折去年的梅花。年年只是人空自老去,处处何曾花不开。歌咏每每增添诗酒兴致,醉酣时还命人奏起管弦。樽前百事皆依旧,检点下来唯独少了薛秀才。(元稹的诗)
评论说:萧琛用桃木杖和虎皮靴,邢绍用红丝线纠集头发,所追求的是先设奇计以惊动众人,后务求能制服他人,以此振作天下的大名,成为一时的谈资。郑公穿着锦袍,王公穿着缬衣,难道没有效法他们的意思吗?如果名实相差太远,那么穿着不合身份的衣服就是自身的灾祸。沉溺酗酒的过失,是圣人所告诫的,即使是具有辅佐君王才能的人,可以借此赎过,那又怎么对得起名教呢!
卷十三
○敏捷
王勮,绛州人,开耀年间,担任中书舍人。此前五位王爷同日出阁接受册封,有关部门忘记携带册文;百官列队,正缺礼仪。王勮召来五名小吏,每人执笔,他口授分写,一时之间全部完成。
开元年间,李翰林奉诏起草《白莲花开序》及《宫词》十首。当时他正喝得大醉,宦官用冷水浇他稍微清醒,他在御前索要笔一挥而就,文章不加修改。
温庭筠在烛下不曾起草,只是笼着袖子靠着几案,每赋一诗吟咏一次而已,所以考场中号称“温八吟”。
段维晚年辞藻丰富,敏捷赡丽第一。他常私下测试八韵诗,喜欢吃煎饼,凡是做一个煎饼的时间,一韵诗便灿烂完成。
昭宗天复元年正月初一,东内反正,皇帝登楼后,内翰林吴子华先到,皇上命他在面前跪着起草十余道诏书,简练完备精当,不过片刻。皇上大大奖赏激励他。
短李镇守扬州,请章孝标赋《春雪诗》,命他在台盘上写字。章孝标答应,索要笔一挥写道:“六出飞花处处飘,黏窗拂砌上寒条。朱门到晚难盈尺,尽是三军喜气消。”
白中令镇守荆南,杜蕴常侍巡察长沙,当时从事卢发前去致意。卢发酒酣傲慢,白公稍有不悦。于是改换词令说:“十姓胡中第六胡,也曾金阙掌洪炉。少年从事夸门地,莫向樽前喜气粗。”卢发回答说:“十姓胡中第六胡,文章官职胜崔卢。暂来关外分忧寄,不称宾筵语气粗。”白公极为欢悦而罢。
张祜客居淮南,幕中赴宴,当时杜紫微任支使,南座有属意之处,索要骰子赌酒,杜牧微吟道:“骰子逡巡裹手拈,无因得见玉纤纤。”张祜应声道:“但报道金钗落,仿佛还应露指尖。”
柳棠拜见梓州杨尚书,因而赴社宴。杨公逼迫柳棠喝巨鱼酒,柳棠坚决不喝。杨公口占一篇说:“文章谩道能吞凤,杯盏何曾解吃鱼。今日梓州陪社宴,定应遭者老尚书。”柳棠应声道:“未向燕台逢厚礼,幸陪社会接余欢。一鱼吃了终无愧,鲲化为鹏也不难。”
柳公权,武宗朝在内庭,皇上常对一位宫嫔愤怒许久,后来再次召见,对柳公权说:“朕怪此人,然而若能得到学士一篇诗,应当释然了。”目光看向御前数十幅蜀笺,于是命人授予他。柳公权略不加思索便写成一首绝句:“不忿前时忤主恩,已甘寂寞守长门。今朝却得君王顾,重入椒房拭泪痕。”皇上非常高兴,赐锦彩二十匹。命令宫人拜谢他。
山北沈侍郎主考官那年,特意在帘前召见温飞卿考试,因为温飞卿喜爱救人缘故。恰逢第二天温飞卿心情不好,那天晚上请求开门先出,仍然献上启文千余字。有人说“暗中救了八个人”。
裴庆余,咸通末年佐助北门李公淮南幕府,曾经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