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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客窗闲话十一

卷一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06–117 段

岁。素稔翁家富有,故行此不肖事耳。”翁曰:“不能周济邻居,以至为非,老夫之过也。汝其饱餐,当以二十金畀汝,卒岁之余,小作贸易,足以度日矣。切勿再为此事,他人不汝恕也。一成盗名,则为捕役鱼肉,没齿不能掩盖。且陷老母于不义。其奈之何?”邻人益感泣,叩首无算。翁乃予银,并布裹食物送之墙下,曰:“归遗尔母。汝仍出此,勿使我家人知,以留汝颜面。”邻人缘墙而去。方唤家人,见杯盘狼藉,翁忽有兼人之量,且疑且喜。

译这一年。素来知道老人家家境富有,所以才做了这件不光彩的事罢了。”老人家说:“不能周济邻居,以至于让他做出不法之事,这是我的过错。你只管吃饱,我会给你二十两银子,年终剩下的钱,稍微做些小买卖,足够糊口了。千万不要再做这种事,别人不会原谅你的。一旦背上盗贼的名声,就会成为捕快役卒的鱼肉,终生无法掩盖。况且还会让老母亲陷入不义的境地,这该怎么办呢?”邻居更加感激涕零,磕头不止。老人家于是给了银子,并用布包裹好食物送到墙下,说:“拿回去给你母亲。你仍从原路出去,不要让我家人知道,好保全你的颜面。”邻居顺着墙离开。老人家刚要呼唤家人,看见杯盘狼藉,忽然发现老人家的酒量是常人的两倍,又疑惑又高兴。

后十余年,长公子发甲,官至大中丞。次公子亦入词林,提督学院。翁受二品封而卒。会葬之日,戚友以千计。忽有灵隐寺方丈大和尚来,侍者云从,祭品丰洁。俯伏柩前,哭之恸甚。中丞慰谢之,而不知是何交情。和尚造膝密告曰:“僧本邻居,前曾为盗,蒙老大人不责其罪,反以廿金为助,藉以奉母。母卒,弃去为僧,苦志虔修。今入方丈称大禅师,皆老大人之德有以成之。僧不敢忘,谨以实告。”吴氏乃知其事云。

  芗厈曰:此不难于济助,难于惟恐人知。谆谆告诫,俾改行从善,是为阴德。

  难女

  余舅金氏,以上海之洋行为业。自置洋船五,在东西两洋贸易。每船必有标客以御盗贼。甲子春,船将开行,大宴标客。招优演剧,甚盛设也。标客自然首座,傲睨一切。余舅命其子侄陪宴,皆少年好事之辈。见客倨甚,切切私议,欲试其能。半酣小歇,肃客入园散步,坚请试其技。客左右顾,见道旁有卧柳,曰:“此碍步,请为公子去之。”迅以掌劈柳本,截然中断,如斧劈者。众皆咋舌。

  当其时,有淮阳难民过境,沿肆乞钱。内有处女,矫矫不群,亦随众募化。至洋行,轻薄之伙以一钱投之,女怒叱曰:“视汝姑为何如人,而以一钱为戏耶?今日罚汝千钱,不然吾不行矣。”随坐大门槛以阻人出入。时脚夫运糖包至,每包约重百七八十觔,皆壮而多力者,肩之疾趋。至大门,见女碍路,喝之起。女故张其肱阻之。脚夫怒,作失手势,以糖包压之。女接而投掷,不甚费力。群夫大哗,佥以糖包共压女。女无惧色,左抵右抛如弄丸然,纷纷飞出市头,反将群夫击退。女大怒曰:“汝曹欺压孤女,使之内伤。_罪在不赦,非多给钱养伤,事不能已矣。”时吆喝之声达于内,主人止戏,客亦出观。少年共议曰:可以观客之长矣。随激客曰:“我等观此女之力,恐无敌于世。客能退之否?”客视女弱甚,曰:“吾以二指提之出矣。”攘臂而前,女以一掌拍客胸,跌去数丈,入柜内如菩萨座。内外哗然,老主人出,命仆扶客入。以千钱赠女,好言劝之去。方叱少年滋事。入视标客,已从后户遁矣。少年兄弟密议曰:若得此女保标,谅海洋无敌手。其兄欲买以为妾。

  次日闻官以舟与资,将护送难民出境。少年兄弟访至马头,挨舟觅女,见舱中坐一叟,衣冠虽破,冠蓝顶冠。女侍其侧,方絮絮教训,女俯首垂泪。少年登舟拜之,叟喝女退。出迎,肃客入坐。少年曰:“叟居何职,因何窘迫至是?”叟曰:“老夫淮之山阳人,忝为都阃,以老致仕。不意今夏雨甚河决,田庐皆没,不能不随众觅食。老夫无子,只有一女,年方及笄。昨因乞钱,用泰山压顶势伤一标客。女子何可逞强,擅动煞手,败人衣食。老夫正训斥之。”少年极誉女能,问将焉往。叟曰:“老夫亲家为渐军水师提督,婿亦开府矣,将送女完姻。而老夫依以终身也。”少年诺诺而退。

  芗厈曰:女子之强者,功胜于男子,何也?其心专也。昔闻献县来一绳伎,有姿首。方开场作剧,有武举能开十四石弓者,以元恶霸一方,纵淫,无敢与较。见此女投所好,强欲留宿。班主曰:“我等卖艺不卖身。客何犯我规耶?”武举怒,拳击班主伏地。众皆曰:“此武举官人也,良家妇女尚不敢抗。尔等既卖伎,何敢拂之,自取苦恼耶?”女子乃笑,迎武举而慰解之曰:“官人果与妾有情,请以夜持五十金来。否则,不能承也。”武举哂曰:“五十金非难事,果处子亦不为费。”

  入夜至女室,置五十金案头曰:“可以共卧矣。”女曰:“妾请先睡,官人能犯妾,任意为之。如其不能,请留金而送客。”武举曰:“汝不过欲盖羞耳。何有于是?”女子乃闭门,去衣俯伏炕上。武举腾身上,以两手翻其躯,竟如铁铸,莫动分毫。随作开弓势,尽平生之力劈分两股。力尽而股不稍移。武举怒击其臀,坚如石。遍击首背,皆然,拳反作疼,乃伏其背,以柔情动之,闻女子

译后来过了十多年,长子发甲,官职做到了大中丞。次子也进入翰林院,担任提督学院的职务。翁公受封二品官衔后去世。会葬那天,亲戚朋友数以千计。忽然有灵隐寺的方丈大和尚前来,侍从跟随,祭品丰盛洁净。他俯身跪在灵柩前,哭得极其悲痛。大中丞安慰并感谢他,却不知彼此有什么交情。和尚跪下密告说:“我本是邻居,从前曾做过盗贼,承蒙老大人不追究我的罪过,反而给我二十两银子作为资助,让我用来奉养母亲。母亲去世后,我弃家出家为僧,刻苦修行。如今担任方丈被称为大禅师,都是老大人的恩德成就了我。我不敢忘记,特将实情告知。”吴氏这才知道这件事。

芗厈说:这不难于施舍帮助,难在唯恐别人知道。谆谆告诫,使他改过从善,这才是阴德。

难女

我的舅舅金氏,以上海的洋行为业。自己购置了五艘洋船,在东西两洋进行贸易。每艘船必定有镖客来抵御盗贼。甲子年春天,船将要开行,大摆宴席招待镖客。招来戏班演戏,摆设非常丰盛。镖客自然是上座,傲视一切。我舅舅命令他的子侄陪宴,都是喜欢多事的年轻人。见镖客倨傲得很,私下议论,想试试他的本领。喝到半醉稍作休息,恭敬地请镖客到园中散步,坚持请他展示技艺。镖客左右环顾,看见路边有横卧的柳树,说:“这妨碍走路,请让我为公子去掉它。”迅速用手掌劈向柳树主干,柳树截然断开,如同斧劈一般。众人都惊得咋舌。

当时,有淮阳的难民过境,沿街乞讨。其中有个处女,矫健出众,也跟随众人化缘。到了洋行,轻薄的伙计扔给她一文钱,女子怒斥道:“把你姑奶奶当什么人,竟用一文钱来戏弄我?今天罚你一千文钱,不然我不走了。”随即坐在大门门槛上阻挡人们出入。这时脚夫运糖包来到,每包大约重一百七八十斤,都是强壮有力的人,肩扛着快步走。到了大门,见女子挡路,喝令她起来。女子故意张开双臂阻挡。脚夫发怒,做出失手的样子,用糖包压她。女子接住并投掷出去,并不费力。众脚夫大声喧哗,全都用糖包一起压女子。女子毫无惧色,左挡右抛如同玩弄弹丸一样,糖包纷纷飞落到市头,反而将众脚夫击退。女子大怒说:“你们欺压孤女,使我内伤。罪不可赦,不给多钱养伤,这事不能罢休。”这时吆喝声传到里面,主人停止戏乐,镖客也出来观看。年轻人一起商议说:可以借此观察镖客的本领了。随即激将镖客说:“我们看这女子的力气,恐怕世上无敌。客官能退她吗?”镖客看女子很弱,说:“我用两根手指提她出去。”捋起袖子上前,女子一掌拍在镖客胸口,镖客跌出去几丈远,落入柜内像菩萨坐像一样。内外哗然,老主人出来,命令仆人扶镖客进去。给女子一千文钱,好言劝她离开。刚斥责年轻人惹事。进去看镖客,已经从后门逃走了。少年兄弟私下商议说:如果能得到这女子做镖客,想必海洋上无敌手。哥哥想买她做妾。

第二天听说官府提供船只和资财,将护送难民出境。少年兄弟访到码头,挨着船寻找女子,看见船舱中坐着一位老人,衣冠虽然破旧,却戴着蓝顶冠。女子侍立在他身旁,正絮絮叨叨地教训,女子低头流泪。少年上船拜见,老人喝令女子退下。出来迎接,恭敬地请客人坐下。少年说:“老人担任什么职务,为何窘迫到这种地步?”老人说:“老夫是淮阳山阳人,忝任都阃,因年老退休。没想到今年夏天雨大黄河决口,田地房屋都被淹没,不得不跟随众人觅食。老夫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刚满十五岁。昨天因为乞钱,用泰山压顶的招式伤了一个镖客。女子怎么能逞强,擅自使用杀招,败坏别人的衣食。老夫正在训斥她。”少年极力称赞女子的本领,问将去哪里。老人说:“老夫的亲家是浙江水师提督,女婿也开府了,将送女儿完婚。而老夫依靠他终老。”少年连连答应退下。

芗厈说:女子中的强者,功效胜过男子,为什么呢?因为她的心专一。从前听说献县来了一位绳技艺人,有姿色。刚开场表演,有个能拉开十四石弓的武举,凭借元恶霸占一方,纵欲淫乱,没人敢与他较量。看见这女子投其所好,强行要留宿。班主说:“我们卖艺不卖身。客人为什么侵犯我们的规矩呢?”武举发怒,拳击班主使其趴在地上。众人都说:“这是武举官员,良家妇女尚且不敢抗拒。你们既然卖艺,怎么敢违背他,自找苦吃呢?”女子于是笑着,迎向武举安慰他说:“官人如果与妾有情,请在夜里带着五十两银子来。否则,不能承情。”武举讥笑道:“五十两银子不是难事,如果是处女也不值得花费。”

夜里到女子房间,把五十两银子放在案头说:“可以一起睡觉了。”女子说:“妾先睡,官人如果能侵犯妾,随意而为。如果不能,请留下银子并送客。”武举说:“你不过想掩盖羞耻罢了。哪有这种事?”女子于是关门,脱衣趴在炕上。武举跳上去,用双手翻她的身体,竟然像铁铸的一样,动不了分毫。接着做出开弓的姿势,用尽平生力气劈开她的双腿。力气用尽而双腿丝毫未移。武举怒击她的臀部,坚硬如石。遍击头部背部,都是这样,拳头反而疼痛,于是趴在她背上,用柔情打动她,听见女子

酣呼睡熟。播弄终夕,无可如何。迟明,女子跃起曰:“官人既不伤妾,妾亦无伤于官人,请留金而退可也。”武举从此力脱而死。嗟乎,色与力不可并用,并用必内伤自毙。彼武举何坠女子之术中而不悟,此为恶之报也。吁,可戒矣!

译酒喝得正酣,呼噜声大作,睡得很熟。女子整夜挑逗戏弄,武举却无可奈何。天快亮时,女子跳起来说:“官人既然不伤害我,我也就不伤害官人,请留下金子让我离去吧。”武举从此元气大伤,最终死去。唉,美色与体力不可同时放纵,两者并用必定导致内伤而自我毁灭。那武举为何落入女子的圈套而不觉悟,这是作恶的报应啊。唉,值得引以为戒啊!

语怪七则

  怪者,圣人所不语也。而商羊萍实载在《家语》,何也?有理可明,虽怪犹常;若无情理,徒骇人听闻,斯圣人不语。然同一怪事,有理无理,庸愚所不能明。姑志之以俟达者。

  粤东臬署二堂后院有榕树一株,其本三人合抱,其末高七八丈,扶苏广荫。树有神甚灵,故建庙立碑。凡臬使必以礼虔祀,朔望演剧,则安然无事。若稍有懈怠,神即显形,绯袍乌帽,据坐公案,必有殃咎。是以无敢渎者。道光壬寅,乔廉访在任,有僮溺树侧,立即疯狂,操刀飞舞,砍尽书院芭蕉数十本。主人缚僮谢罪而后已。有仆不信其事,故溺之。神情顿迷,入房抽剑插脚,饮刃透背。人见之惊喊,仆无伤也,自拔出剑,而血不流,惟前后红痕一线而已。不言痛亦不变色,饮食如常。主人虑其有变。资遣回籍。

  又前任公子当署宴客,爱树阴清凉,移席其下。无云而雨,着菜上皆臭秽不可食,宾主败兴而散。

  又前使族人昼寝于榕树堂侧室,忽睹云雾中一蟒奔床前,惊骇逸出。觅得鸟枪,实贮火药将往击之。或问其故,其人以前事告,或往觇之,毫无形迹。其人指蟒卧案下,遂携枪执火,潜入帐内。觉又奔之,即燃枪轰击,响震远近,其人昏迷伏地矣。众皆聚观,见窗纸尽裂,鸟枪断折。其人尚右手执把,左手如截,连腕脱去。遍寻之,不见枪筒与手所在。乃救其人醒问之,曰:“枪鸣时即震惊而毙,不觉手之脱与枪之折也。”噫,此更异矣。凡鸟枪贮药过多则裂,尚有情理可言。然不能销熔铁筒与人之手也。或曰其人曾亵树神,故有此怪事。

  吾乡有朱氏翁,年周甲,为米市伙。其为人也,严以正己,和以接物,故人皆亲之。每出行,遇有碍足之物,必去净而后已。见棺椁之暴露者,必为掩盖。一日索逋至野,见破冢内有巨瓮,白镪满中。翁恐且迷,方捡阅间,冢旁农人觏之奔而前曰:“此我祖父墓也,方因雨破。汝徘徊其间,得无盗我墓中物耶?”翁谢过曰:“原物归君,我未动毫厘也。”农人识翁,故挥之去。而呼其兄弟子侄来曰:“冢中不知谁氏物露我目中,天其富我乎,盍共取之。”众皆合力起出,视瓮中盘旋蠕动皆毒蛇也。农人恚曰:“翁先见此,而曰原物,戏我实甚,我其还戏之。”众曰诺。共舁瓮至翁宅后,俟其寝息,升屋拨瓦而倾之。翁夫妇跃起曰:“天雨金矣,姑趋避之。”候雨定而后捡较,得数千金,家以是富。彼农人倾毕,负空瓮归,方自以为得计也。

  或曰:金银之气,上属青龙。蛇,龙类也,故变幻及之。凡南方人家蛇多者必富,殊不然也。昔某家有婢,闻空室丁当之声,趋视之,梁上一翠色四足蛇,方吐钱着地。婢奔告主母,偕往观之,蛇去钱存,仅十余枚耳。异日又闻房中铮铮然,婢探之。见翠蛇据床顶,吐钱盈席矣。又报主妇走观,则蛇不见,捡得时钱千余文。妇以告主。其家本小康,意谓神欲益其富,盛设祭祀。自此蛇不复来,而家随中落。

  浙有诸生某,名宿也。久困场屋,在闱中艺毕诗成,吟诵间四鼓人静,忽见青面撩牙凹胸凸肚一怪当面,生胆素壮,不甚惧。徐问曰:“汝来何为?”怪曰:“吾得一佳破,欲助有福者抡元,遍觅闱中,惟汝可。”生曰:“试诵之。”怪曰:“香油煎鲞香,豆油炒千张。二语不甚佳乎?”生曰:“此孩童急口令也,若以为文,笑死万人,且玷我声名实甚。”举砚欲击之。怪出朱笔点其额,不觉首肯,竟录其词作破,怪大笑而没。以下皆己作也,录毕缴卷,若忘其事者。二三场悉尽心为之,受卷所不贴。誊录照缮而入。是科座主系名公卿,卷落一同考官处,乃以翰林散馆出为令者,亦自命不凡,阅此卷破题,不觉大笑,致颔颏振脱,张口不能言。仆扶入室,卧不起。座主与考官有年谊,往候其疾。曰:“老年兄素称康强,何忽惠此恙?”房官以手指案上卷,笑容可掬。座主检阅数过,不觉钦佩,曰:“老年兄得此佳卷,何虞不入彀耶?我

译语怪七则

怪异之事,是圣人所不谈论的。然而商羊鸟和萍实的故事却记载在《孔子家语》中,这是为什么呢?只要事理可以阐明,即使怪异也如同平常;如果毫无情理,只是徒然使人惊骇,这才是圣人不谈论的。然而同样的怪异之事,其中有理无理,平庸愚昧的人是无法分辨清楚的。姑且记录下来,以等待通达事理的人来评判。

广东按察使署二堂后院有一棵榕树,树干需三人合抱,树梢高七八丈,枝叶繁茂,遮阴广阔。树中有神灵,非常灵验,因此建庙立碑。凡是按察使上任,必定以礼仪虔诚祭祀,每月初一、十五演戏,便安然无事。如果稍有懈怠,神灵就会显形,身穿红袍、头戴黑帽,坐在公案上,必定会有灾祸。因此没有人敢亵渎。道光壬寅年,乔廉访在任时,有个书童在树旁溺尿,立即变得疯狂,拿着刀飞舞,砍尽了书院里的几十株芭蕉。主人捆绑书童向神灵谢罪后才作罢。有个仆人不相信这件事,故意在树旁溺尿。神情顿时迷乱,进入房间抽出剑插在脚上,刀刃穿透背部。人们看见后惊喊,仆人却毫发无伤,自己拔出剑,血也不流,只有前后各有一道红线般的血痕。他不喊痛也不变色,饮食如常。主人担心他会有变故,资助他遣返回乡。

又前任按察使的公子在官署宴请宾客,喜爱树荫清凉,将酒席移到树下。没有云却下起雨来,落在菜肴上的雨水都臭秽不可食用,宾主扫兴而散。

又前任按察使的族人在榕树堂侧室白天睡觉,忽然看见云雾中一条巨蟒奔向床前,惊恐地逃了出来。找到鸟枪,装好火药准备去射击。有人问他缘故,他把刚才的事告诉了别人,有人前去窥探,却毫无踪迹。那人指着蟒蛇卧在案下,于是带着枪拿着火种,潜入帐内。感觉蟒蛇又向他奔来,立即点燃火药轰击,响声震动了远近,那人昏迷倒在地上。大家都聚集观看,看见窗纸全部破裂,鸟枪折断。那人还右手握着枪把,左手像被截断一样,连着手腕脱落。四处寻找,不见枪筒和手的踪影。于是救醒那人询问,他说:“枪响时我就震惊昏死过去,没有感觉到手脱落和枪折断。”唉,这更加奇异了。凡是鸟枪装火药过多就会炸裂,尚有情理可讲。然而火药不能熔化铁筒和人的手。有人说那人曾经亵渎树神,所以才有这怪异之事。

我的家乡有位朱姓老翁,年过六十,在米市做伙计。他为人严于律己,待人温和,所以人们都亲近他。每次出行,遇到阻碍脚行的东西,必定清除干净才离开。看见暴露的棺椁,必定为其掩盖。一天,他到野外追讨欠款,看见破墓中有一个大瓮,里面装满了白银。老翁担心会迷失方向,正在捡阅时,墓旁的农夫看见他跑上前说:“这是我祖父的墓,刚因雨而破。你在这里徘徊,莫非是偷我墓中的东西吗?”老翁谢罪说:“原物归还给你,我没有动丝毫。”农夫认识老翁,所以挥手让他离开。然后呼叫他的兄弟子侄来说:“墓中不知是谁的东西露在我眼前,上天要使我富裕吗,何不一起取走。”众人合力挖出,看见瓮中盘旋蠕动的都是毒蛇。农夫愤怒地说:“老翁先看见这,却说原物,戏弄我太过分了,我也来戏弄他。”众人都说:“好。”一起抬着瓮到老翁家后,等他睡下,爬上屋顶拨开瓦片将瓮倾倒。老翁夫妇跳起来说:“天降金雨了,暂且躲避。”等雨停后捡拾计算,得到数千两银子,家因此富裕。那些农夫倒完后,背着空瓮回去,正自以为得计呢。

有人说:金银之气,上属青龙。蛇是龙的同类,所以变幻涉及它。凡是南方人家蛇多的必定富裕,这实在不是这样。从前某家有个婢女,听见空屋里有叮当声,跑去看,梁上有一条翠色四足蛇,正吐钱落在地上。婢女跑着告诉主母,主母一同前往观看,蛇已离去,钱还在,仅有十几枚。另一天又听见房中有铮铮声,婢女探视。看见翠蛇占据床顶,吐钱铺满席子。又报告主妇跑去观看,则蛇不见了,捡得当时通行的铜钱一千多文。主妇告诉主人。他家原本小康,以为神灵要增加他的财富,隆重地设置祭祀。从此蛇不再来,而家道随之中落。

浙江有个诸生,名叫某,是名士。长期困于科举考场,在考场中文章写毕诗作完成,吟诵之间四更天静,忽然看见一个青面獠牙、凹胸凸肚的怪物当面,诸生胆量向来壮,不太害怕。慢慢问道:“你来做什么?”怪物说:“我得到一个佳妙的破题,想帮助有福的人考中状元,遍寻考场中,只有你可以。”诸生说:“试着诵读一下。”怪物说:“香油煎鲞香,豆油炒千张。这两句不是很佳妙吗?”诸生说:“这是孩童的急口令,如果当作文章,会笑死万人,而且玷污我的声名实在严重。”举起砚台想击打他。怪物拿出朱笔点他的额头,不知不觉点头同意,竟然录下他的话作为破题,怪物大笑而消失。以下都是自己的作品,录完交卷,好像忘记了这件事。第二、第三场都尽心为之,受卷官没有贴封条。誊录官照抄录入。这科的主考官是名公卿,卷子落在同一位考官处,这位考官是翰林散馆出来做县令的人,也自命不凡,阅读这卷子的破题,不觉大笑,导致下巴震动脱落,张口不能说话。仆人扶他进屋,躺卧不起。主考官与这位考官有年谊,前往问候他的病。说:“老年兄向来称身体康健,为何忽然得了这种病?”房官用手指案上的卷子,笑容可掬。主考官检阅几遍,不觉钦佩,说:“老年兄得到这样的好卷子,何愁不录取呢?我

将与副总裁共赏之。”遂携卷去。两主司皆朗诵健羡,谓无出其右者,竟定解元。榜放,同考官之疾自愈,闻此卷发解,忍笑往见座主曰:“大人与职声名从此扫地矣。是何言也,而可作解首耶?”座主曰:“文实佳甚,岂出老年兄门下,过作谦词乎?”房官曰:“无论下文如何,观其一破,概可知矣。”主司共读之,不觉狂笑曰:“我等皆自开讲阅起,未及详观承破,至有此失,奈何?”考官方全诵之,曰:“文实高超,大人所取允当。无已,请召此生问明其故,易卷可也。”监临速召生来共鞠。生始悟场中之事,以实对。考官曰:“必魁星欲为是科光,故作此戏。不然走马看花之际,恐遗珠耳。”众皆曰然。

译将与副总裁共同欣赏它。”于是带着试卷离去。两位主考官都大声朗读,十分羡慕,认为没有能超过它的,最终确定他为解元。放榜后,同考官的病自然痊愈了,听说这份试卷被取中,他强忍着笑去见主考官说:“大人的名声从此扫地了。这是什么话,这也能做解首吗?”主考官说:“文章确实很好,难道出自老兄门下,只是过分谦虚吗?”房官说:“不论下文如何,只看它的一个破题,大概就能知道了。”主考官们一起读它,忍不住大笑说:“我们都是从开讲开始看的,没来得及详细观察承题和破题,竟有如此失误,怎么办?”考官方全背诵了一遍,说:“文章确实高超,大人录取得当。如果不行,请召来这个考生问明原因,更换试卷也可以。”监临迅速召考生来共同审问。考生这才明白考场中的事,如实回答。考官说:“一定是魁星想为本科增光,故意开这个玩笑。不然在走马看花之际,恐怕会遗漏人才呢。”众人都说对。

豫西沈孝廉,名士也。以文会友,卓卓一时。忽患时症,头疼身热。医以生军下之,所下皆白膏。病痊而愚甚。至一丁不识。向之朋友来,议论纵横,孝廉殊愦愦,自亦不知其故。或曰:人能记忆一切皆在脑,脑脂也。脑减则忘其所有,信如斯言。药补其脑,当能复原矣。何以沈孝廉终身不复也?

  某官保

  某宫保未达时,寒士也,卖卜浙之吴山。有鹾商某,武林巨富,生平喜风鉴,书无不览。遇能者,俯首降心,专诚求教,故其术甚精。生一女,自视之合封一品夫人,凡议婚者,必面相攸曰:“非吾女匹。”延至廿余年,无当意者,戚友皆非笑之。时商行香,至庙遇雨,舆不得行,在庙闲玩,过卖卜处,见公骨格非凡,又睹其旋焉而返,足迹印地者皆中满,商大悦,确信为大贵人也。询姓名年庚籍贯,知为旧族,已游泮而未婚,齿又与女相若,曰:“先生步君平后尘,亦属韵事,但不如教学有相长之益。”公曰:“某异乡人,此间无人相识,谁作曹邱者?”商曰:“先生果有意乎?我即主人,请以训我子何如?”公欣诺。商返,具衣冠什物延公,使二幼子受业。阅半载,见其性情通达,学问书法俱佳,遂遣媒纳为赘婿。未几商卒,长子袭父业,渺视公而戏弄之,且不使诸弟入学,曰:“何学丐为?”公读闺中,其夫人讥之曰:“丈夫不能身自振发,而依亲戚为事,妾亦何颜?”公怒欲去,夫人曰:“妾奉严命,相随终身,岂有他志?然不得不劝夫子自立也。今夫子舍妾而去,将焉往?”公曰:“寒苦,我命也,不能仰人鼻息。还我故人,任我所之。”夫人苦留之,不可,竞脱华服,衣故衣,不名一钱,携来时笔砚而去。

  行至嘉禾,无腰缠,不能前,止于三塔寺,仍举旧业。卜案之左,有星士为人谈命有验,业甚盛,日进制钱数千。因江湖同道,与公往来,觉异于流辈,使书八字俾决之曰:“阁下当得一品职,若往北行,不久上达,吾推命多矣,决无错谬。”公曰:“承君美意,奈无赀何?”星士曰:“是不难,吾自来此,积十余金,尽以助阁下。十年后,无忘今日,则吾食报多多矣。”公曰:“诚如是,何敢忘?”遂藉其赀,附粮船,达津门,费用将尽。闻保阳有族人业茶者相识,谋往依之,至则其人已歇业南旋矣。皇皇失所,访得同乡数人,皆无力赀助,荐入藩署科房帖写,日得数十钱,仅敷糊口而已。数月,瘧疾作,北方以此症无救,谋弃之。主吏悯公,以数百钱纳怀中,乘其昏迷,使工人负出,置古庙庑下。时大雪压公身,热气得雪而解,醒知其故,忿忿北行。至漕河,雪益大,不辨道路,扑趺入河水,僵不能起。河上有庙,老僧主之,方围炉假寐,梦伽蓝神告曰:“贵人有难,速往救之。”老僧开目,见河内伏一白虎,惊觉出观,则窭人卧雪中,不知死生,不敢救,入室复卧,见伽蓝神怒叱曰:“出家人以慈悲为本,见死不救,祸且及汝。况救之,将兴尔庙。”老僧遂决救之,其徒与火工力阻之,不听,喝往扶公入,去湿衣,温以棉被,进姜汤而苏。僧问行踪,知为儒者,益敬之,为易衣供奉。卒岁,至春暖时,僧谓公曰:“先生功名中人也,此地无可发迹,我师弟主都中隆福寺方丈,王公大人皆与往来,请以一函书及赀两缗,送先生往投之。”公欣然附车往,见大和尚志高气扬,非大众比,谓公曰既师兄书来,命侍者引入客舍,姑住此以候机缘。公得住且住,虽饔飧无虑,而衣赀无所出。

  众僧皆喜公和婉,暇即聚谈,日习见先生书法甚佳,曰:“曷不于庙外售联,则所需有着。”公听之。买者源源而来,日得数百钱,春服藉以告成。时皇太后许书妙法莲华经百部,施舍天下名山,作大功德。上命词林书式呈览,不合太后意。有旨,旋命诸王在外访善书者。王识大和尚,命书记僧作字进,愈不合旨,王无以应命,惟有责重大和尚而已。乃与众僧谋,一僧以公对,大和尚晒曰:“此不过卖春联之字法耳,

译豫西的沈孝廉,是一位名士。他通过文章结交朋友,在当时非常卓越。忽然患上时行疫病,头痛身热。医生用生大黄给他泻下,泻出来的都是白色膏状物。病好了却变得非常愚笨,以至于一个字也不认识。以前的朋友来拜访,议论纵横,沈孝廉却昏沉糊涂,自己也不知道其中的缘故。有人说:人的记忆全都集中在大脑,大脑是脂质的。脑脂减少就会忘记所有的事情,如果这话可信,用药补养大脑,应当能恢复原状。为什么沈孝廉终身都没有恢复呢?

某位宫保

某位宫保在未得志时,是个贫寒的读书人,在浙江吴山卖卜算命。有个盐商,是杭州的大富翁,生平喜欢风水相术,书籍没有不看的。遇到有本事的人,就低头虚心,专心诚意地求教,所以他的术数非常精妙。他生了一个女儿,自己看相认为女儿能封为一品夫人,凡是来议婚的,一定要看面相,说:“不是我女儿的配偶。”拖延了二十多年,没有中意的,亲戚朋友都非议嘲笑他。当时盐商去进香,到庙里遇到下雨,轿子无法行走,在庙里闲逛,经过卖卜的地方,看到这位先生骨格非凡,又看到他的脚印回旋而返,足迹印在地上的都是中间饱满,盐商非常高兴,确信他是大贵人。询问姓名、年龄、籍贯,知道他是旧族出身,已经考过秀才但还没结婚,年龄又和女儿相仿,说:“先生步扬雄的后尘,也算风雅之事,但不如教学相长有益。”先生问:“我是异乡人,这里没有人相识,谁来做我的引荐人呢?”盐商说:“先生果真有意吗?我就是主人,请让我教我的儿子,怎么样?”先生欣然答应。盐商回去,准备好衣冠器物迎接先生,让两个年幼的儿子拜师学习。过了半年,看到先生性情通达,学问书法都很好,于是派媒人纳他为入赘女婿。不久盐商去世,长子继承父业,轻视先生并戏弄他,而且不让弟弟们入学,说:“为什么要学乞丐呢?”先生在闺房中读书,他的夫人讥讽他说:“丈夫不能自己奋发振作,却依靠亲戚做事,我也没脸面。”先生愤怒想离开,夫人说:“我奉严父之命,跟随你终身,哪有别的志向?但不得不劝先生自立。现在先生丢下我而去,将去哪里?”先生说:“贫寒困苦,是我的命,不能仰人鼻息。还我自由身,任凭我去哪里。”夫人苦苦挽留,不可,先生竟然脱下华服,穿上旧衣,不带一文钱,带着来时用的笔砚离开了。

走到嘉禾,没有盘缠,不能前行,停留在三塔寺,仍然做旧业。卜卦摊位的左边,有个星士为人算命很灵验,生意很兴盛,每天收入几千钱。因为都是江湖同道,与先生往来,觉得先生不同于流俗之辈,让他写下八字以便决断,说:“阁下应当得到一品官职,如果往北走,不久就会显达,我推算命数很多,决不会有错。”先生说:“承蒙您的美意,无奈没有资金怎么办?”星士说:“这不难,我自从来这里,积攒了十几两银子,全部用来资助阁下。十年后,不要忘记今天,那么我得到的回报就很多了。”先生说:“如果真的这样,怎敢忘记?”于是借助他的资金,搭粮船,到达天津,费用即将用尽。听说保阳有族人做茶生意的相识,打算去依靠他,到了那里那人已经歇业回南方了。惶惶然无处安身,访得几个同乡,都没有能力资助,推荐他进入藩署科房做抄写工作,每天得到几十文钱,仅够糊口而已。几个月后,疟疾发作,北方认为此病无救,打算放弃他。主管官吏怜悯先生,把几百文钱塞在他怀里,趁他昏迷时,让工人背出,放在古庙的廊下。当时大雪压在先生身上,热气因雪而消散,醒来知道缘故,愤愤然向北走。到了漕河,雪更大,分辨不清道路,扑跌落入河水中,僵硬不能起来。河上有座庙,老僧主持,正围着炉子假寐,梦见伽蓝神告知说:“贵人有难,快去救他。”老僧睁开眼睛,看到河里伏着一只白虎,惊觉出来观看,则是个穷人躺在雪中,不知死活,不敢救,进屋又躺下,看到伽蓝神怒斥说:“出家人以慈悲为本,见死不救,祸患将及于你。况且救了他,将兴盛你的庙宇。”老僧于是决意救他,他的徒弟和火工极力阻止,不听,喝令去扶先生进来,去掉湿衣,用棉被温暖,喂姜汤后苏醒。僧人询问行踪,知道是读书人,更加敬重,为他换衣服供奉。年终,到春暖时,僧人对先生说:“先生是功名中人,此地无法发迹,我的师弟主持京城隆福寺方丈,王公大人皆与他往来,请让我写一封信并资助两串钱,送先生去投靠他。”先生欣然搭车前往,见到老和尚志高气扬,不同于大众,对先生说:“既然师兄来信,命侍者引入客舍,暂住这里以等候机缘。”先生能住就住,虽然饮食无忧,但衣服资金无处筹措。

众僧都喜欢先生温和婉约,闲暇时就聚在一起交谈,每天习见先生书法很好,说:“为什么不在庙外卖对联,那么所需就有来源了。”先生听从他们。买者源源而来,每天得到几百文钱,春装借此完成。当时皇太后允许书写《妙法莲华经》百部,施舍天下名山,做大功德。皇上命令翰林院呈上书写格式,不合太后心意。有旨意,随即命令诸王在外访求善书者。王爷认识老和尚,命令书记僧写字进献,更不合旨意,王爷无法应命,只有责重大和尚而已。于是与众僧谋划,一僧人推荐先生,大和尚嘲笑说:“这不过是卖春联的字法罢了,

何足以当大任?”僧曰:“舍此无人,盍姑试之?”不得已,使公书字,因王进呈。太后大悦,命延入王府,虔诚书经,功成之日,厚酬之。王自来延请,大和尚皇然失措,盛备行装,送公入府。书经告竣。上请问合旨之意,太后曰:“在廷诸臣,非无书法出其右者,第福分届满,即无功德。此人将来必为正直大臣,有功于国,故其书浑厚多力,可与一官酬之。”上奉懿旨,召公见,钦赐举人,以部曹用。遇缺即补。

译怎么足以担当大任?”僧人说:“除了这个人没有别人了,何不暂且试用一下?”不得已,让公写字,于是由王进呈给太后。太后非常高兴,命令邀请他进入王府,虔诚地抄写佛经,等大功告成之日,重重地酬谢他。王亲自前来邀请,大和尚惊慌失措,准备了丰厚的行装,送公进入王府。抄写佛经完毕。皇上询问符合圣意的缘由,太后说:“在朝廷的各位大臣中,并非没有书法超过他的人,只是他们的福分已尽,就没有功德了。这个人将来必定成为正直的大臣,对国家有功,所以他的书法浑厚有力,可以授予一个官职来酬谢他。”皇上遵从太后的旨意,召见公,钦赐举人身份,以部曹任用。遇到空缺就立即补授。

时公以书召夫人,夫人复命曰:“妾自夫子去后,心向空门,今已习静,自维不能相夫子。如念结发情,置媵可也。”公思妇翁识拔恩,竟虚内阃。上信公之为人忠诚朴实,一岁三迁,不及十年,官至直隶方伯。未几,总督畿内,星士来见,为之延誉,获重赀去。漕河老僧时年八十,因公往祝之,文武员弁以公故,争献寿仪,又为倡修庙宇,规模宏大,且在彼立给孤独园。隆冬,收养流民,通省咸置留养局,无饥寒之民。在其境又开水田,通河渠,设桥梁,初北人不习种棉,公聘南方男妇导之,作耕织图以进,上为题咏。当公作帖写时,知吏之利弊,故宫文书皆刻颁格式,使吏不能高下其手。又修复义仓,作义仓图,均贮四乡,以便赈济。于是上下肃清,闾阊丰足,上益重之。入觐,询公尚未有子之故,公以实情奏。上为降旨召夫人,不得不来,以命服迎入署。夫人见公再拜曰:“妾来应君命,然马齿长矣,无生育理,仅能主内政而已。请纳如姬。”公不听,上知之,以江南织造所进宫人赐之,生一子。上贤夫人之不妒,加公宫保衔,命正奏为一品夫人,妾赐宜人,其子后亦为大中丞。

  芗厈曰:公之善政,所以结主知者,当不止此,不过依客所能言者记之。或曰:“此方宫保讳观承事。”然核公行状及袁简斋先生《随园文集》所载不合,意或鄙俗之事,节去以成体裁。或传述失实,或未可定。惟小说不嫌荒唐,且历言穷达,亦鼓励寒儒之一道也。

  黄大王

  大王,豫人,前明诸生,生农家,性喜水。幼孤,母抚之。三岁时,母为人浣衣,从井汲水,儿在其侧,嬉戏井旁,照见己影,跃入从之。母瞥见呼救,邻人咸集,见儿坐水上,两手拍弄己影,人见其不沈也,共异之。以绳悬入下,抱之起。至七八岁,母夫人又殁,其姑渔家妇也,无子,养为己子,儿随姑父母舟中,更以弄水为乐。其姑夫屡次教戒,顽梗如故,厌之。一日,姑夫闲卧舟首,几激水湿其衣,怒甚。以足蹬儿,坠河中,随波逐流而去。姑见之,急喊:“何杀我儿?不但绝黄氏后,我老何依?”号泣不已。其姑夫曰:“顽童无用,将贻后患,不如早绝之。”夫妇口角时,下游一舟来,问故,曰:“无伤也。离此十余里,有儿戏水中,乐甚,无乃是耶?速往救之,狁可及。”夫妇放舟下,果见儿在水中,抱大鱼出入波间。其姑如获至宝,扶之登舟而回,知此儿之不能容于其夫也,使受雇为人牧儿。

  放牛之际,见村童读书,悦之,日往潜听。师出入屡见之,异其勤也,问儿亦解此耶?儿背诵如流,且讲大旨无误。师异之,告居停,使为学。儿受教,益奋,不数年,入庠,居停以女妻之,遂家焉。其姑夫妇相继亡,生无以为业,因设帐焉。秉资颖悟,无书不解,能剖晰至理,为人所服,故从游者众。名大振,为豫藩周王所闻,招为记室。在府数载,值闯贼肆乱,围豫,生知时不可救,去之。购大小舟数十,沿河而上。贼决黄河灌城,将没,生急救周王亲丁及从者数百人载去,贼追之,作五里雾,迷不知所往。或曰在嵩岳深处,人迹罕到,为王作第隐其间。生仍回家教读。时土寇虽多,皆遥望生村甲兵隐现,莫敢犯者,避难者佥往依之。恒见侍卫辈,夜以马邀生,周王召之也。

  时我大清兵已定豫,使大臣来,河决不能塞,募能建策者,生出应募,指挥筑堤,无不如意。将合龙之际,选四健卒,使抱椿,随扫下,卒惧死不从。生见之,洒泪而谓之曰:“汝四人数合建此大功,享千年奉祀,若不从,受违令之诛,等死耳。与其死无名,何如神长在耶?”四人乐,尽醉持椿入水,血随波泛。椿定扫进,功以成。大臣欲奏官之,生曰:“我明诸生也,既不能死,又从而官之,圣朝安用无耻之徒耶?我之来,为万民恤难,岂为功名?”遂去之。后水退沙涨,运粮河没,千万人不能开,民不堪命,共荐黄生。河督召之不来,使民往请命,始至,相度旧河形势已定,曰

译当时,方公写信召夫人回来,夫人回复说:“自从夫君离开后,我的心已向往佛门,如今已习惯清静,自知无法再侍奉夫君。如果念及结发夫妻的情分,纳个妾室也可以。”方公考虑到岳父知遇提拔的恩情,最终让内宅空着,没有再娶。皇上相信方公为人忠诚朴实,一年内三次升迁,不到十年,官至直隶布政使。不久,方公总督京畿地区,有星相士来拜见,为他宣扬美誉,方公赠送重金让他离去。漕河的老僧当时八十岁,方公前去祝寿,文武官员因为方公的缘故,争相献上寿礼,又带头修建庙宇,规模宏大,并且在那里建立了给孤独园。隆冬时节,收养流民,全省都设立了留养局,没有受饥寒之苦的百姓。在他的辖区又开垦水田,疏通河渠,设置桥梁,起初北方人不习惯种棉花,方公聘请南方的男女指导他们,并绘制耕织图进献,皇上为此题诗咏赞。当方公起草公文时,深知官吏的利弊,所以官府文书都刻印颁布固定格式,使官吏不能随意增减舞弊。又修复义仓,绘制义仓图,均匀储存在四乡,以便赈济灾民。于是上下风气肃清,民间丰足,皇上更加器重他。方公入京觐见,皇上询问他还没有儿子的原因,方公如实奏报。皇上为此下旨召夫人来京,夫人不得不来,方公用命服迎接她进入官署。夫人见到方公拜了两拜说:“妾来应承君命,但年纪已大,没有生育的可能,只能主持内务罢了。请纳如姬为妾。”方公不听,皇上知道了,把江南织造进献的宫女赐给他,生了一个儿子。皇上赞赏夫人不嫉妒,加封方公宫保衔,命正室为一品夫人,妾赐宜人称号,他的儿子后来也官至大中丞。

芗厈说:方公的善政,之所以能结得主上知遇,应当不止这些,不过是根据客人所能说的记录下来罢了。有人说:“这是方宫保讳观承的事。”然而核对方公的行状及袁简斋先生《随园文集》所载并不相符,大概是鄙俗之事,删节以成体裁。或者是传述失实,也未可知。只是小说不嫌荒唐,而且历言穷达,也是鼓励寒门儒生的一种途径。

黄大王

黄大王,河南人,前明诸生,生在农家,生性喜欢水。幼年丧父,母亲抚养他。三岁时,母亲为人洗衣服,从井里打水,孩子在旁边,在井边嬉戏,照见自己的影子,跳入井中追随影子。母亲瞥见呼救,邻居都聚集过来,看见孩子坐在水上,两手拍弄自己的影子,人们见他没沉下去,都感到奇异。用绳子悬吊下去,把他抱起来。到七八岁时,母亲又去世,他的姑母是渔家妇,没有儿子,把他养为己子,孩子随姑父母在船中,更以玩水为乐。他的姑父屡次教戒,他依然顽劣,姑父厌恶他。一天,姑父闲卧在船头,差点激起水弄湿他的衣服,非常生气。用脚踢孩子,孩子坠入河中,随波逐流而去。姑母看见,急喊:“为何杀我儿?不但断绝黄氏后代,我老了依靠谁?”哭号不停。他的姑父说:“顽童无用,将留下后患,不如早点断绝。”夫妇争吵时,下游来了一只船,询问缘故,说:“无妨。离此十余里,有孩子在水中嬉戏,非常快乐,莫非是他?快去救他,还来得及。”夫妇放船顺流而下,果然看见孩子在水中,抱着大鱼出入波间。他的姑母如获至宝,扶他登船回去,知道这孩子不能容于她的丈夫,让他受雇为人放牛。

放牛时,看见村童读书,很喜欢,每天去偷听。老师出入屡次看见他,对他的勤奋感到惊奇,问孩子也懂这些吗?孩子背诵如流,而且讲解大意没有错误。老师感到惊奇,告诉雇主,让他上学。孩子接受教育,更加奋发,没过几年,进入县学,雇主把女儿嫁给他,于是安家。他的姑父母相继去世,没有生计,于是设馆教书。他资质聪颖,没有不懂的书,能剖析至理,为人所信服,所以跟随学习的人很多。名声大振,被河南藩王周王听说,招为记室。在王府数年,正值李自成贼寇作乱,围困河南,黄生知道时局不可挽救,离开。购买大小船数十只,沿河而上。贼寇决黄河灌城,城将淹没,黄生急忙救周王亲丁及随从数百人载走,贼寇追赶,他制造五里雾,迷惑贼寇不知去向。有人说在嵩山深处,人迹罕至,为周王建宅隐居其中。黄生仍回家教书。当时土寇虽多,都远远望见黄生村的甲兵隐现,不敢侵犯,避难的人都去依附他。常看见侍卫辈,夜里骑马邀请黄生,是周王召见他。

当时我大清兵已平定河南,派大臣来,黄河决口不能堵塞,招募能献计策的人,黄生出应募,指挥筑堤,无不如意。将要合龙之际,挑选四个健卒,让他们抱着木桩,随着扫坝下去,卒惧怕死不从。黄生看见,洒泪对他们说:“你们四人合力建立此大功,享受千年奉祀,如果不从,受违令之诛,同样是死。与其死得无名,不如神长存呢?”四人高兴,喝醉后抱着木桩入水,血随波泛。木桩固定扫坝推进,工程完成。大臣想奏请封官,黄生说:“我是前明诸生,既不能死节,又从而做官,圣朝何用无耻之徒?我前来,是为万民恤难,岂为功名?”于是离去。后来水退沙涨,运粮河被淹没,千万人不能开,百姓不堪其命,共同推荐黄生。河督召他不来,让百姓去请命,他才到,查看旧河形势已定,说

:“以某月日兴工,颁示居民远避,吾将独力为之。”至日,风雨雷电交作,云雾中见黑龙下垂,天地震动,喧腾之声,如黄流倒泻,如劲敌鏖兵。远近惊惧,如是督三昼夜而定。

译在某个确定的日期动工,告示居民远远避开,我将独自完成这项工程。到了那天,风雨雷电交加,云雾之中看见黑龙垂下,天地震动,喧嚣奔腾的声音,如同黄河之水倒灌,又像是强敌激烈交战。远近的人都惊恐畏惧,这样督工三天三夜才安定下来。

河督往视之,运河已成,黄生不知所之矣。访之,闻已劳瘁卒。为奏封河神,立庙河干。后凡黄河有事,则神冕旒见波涛间,前驱四将,即抱椿四卒也。所至有功,进封为王,至今河滨有小黄蚘见,河工官弁即以舆迎之入庙。设享演剧,或留一二日,或三四日,即不见,人咸谓黄大王寄迹也。

  芗厈曰:古语有云,生而为英,死而为灵。王,英豪也,至今游中州,过大王镇者,犹觉凛凛然有生气。王之全传,事迹尚多,此其大略。

  祝由科

  祝由一科,其术甚神,凡金枪及跌打死者,顷刻能生之,系楚南破头老祖所传。其祖师北宋时人,太祖闻其名,召入禁内。时有小臣,不合上意而斩,非其罪者,祖师为续其首而生。太祖怒,使武士以大斧劈祖师,去其脑而弃之。其徒潜移尸回,以术生之,遁深山穷谷间,从此不履尘世矣。逮今千余年,尚存其传。术分两派:一派非重聘不行,一派不受谢礼,见死必救。受业时,各发誓愿,如违教者,身亡家灭,故敬谨奉持不失。楚中惟米客习是术,多不受谢者,故其术甚神。

  有冯、陈二客,运米至吾乡,投行主出粜,即寓其家。二人同出剃发,坐肆中。凡发匠,吾乡呼曰待诏。有小待诏者,龙阳君也,方与一客用小刀取耳,有棍徒以手挖小待诏之臀,出其不意,待诏惊耸失手,刀尖直刺客脑,客倒地而卧,肆人皆惊惶无措,肆主执棍徒缚之,将以鸣官。冯客谓陈客曰:“我等不能见死不救,曷以术生之?”陈客曰:“诺。”肆主闻之,欲跪求,冯急止之曰:“如此则不能救矣。诚出吾心,由吾所为则验。汝速沽烧酒一斤,白纸一束来,付陈客行法。”陈客曰:“曷披我发。”戟手持诀,向死者之耳,噀酒令湿,以一纸糊之,喃喃诵咒画符。又噀酒,又盖纸,如是者数十重,酒完纸尽而止,曰:“辫我发,使多人助我拔刀出。”则扶死者出门,喝之走,其人狂奔回家,妻子问之,不答,僵卧于其床。家人莫知其故,环守之,经夜而醒,曰:“我忆昨日为小待诏以刀刺耳,疼极而昏,何今日无恙,其梦耶?则发已剃矣。”正转辗自疑问,肆主偕棍徒来问候,始知其故,曰:“我受米客再生恩,当有以报之。”棍徒曰:“是我之过,客脱我罪,已备盛礼来,邀君往谢耳。”其人欣然偕至行家,主人见以礼物来,知谢救生之事者,急阻之曰:“不可,我知客必不受谢。尚高卧后楼,勿扰之。”众皆曰:“岂有受恩不谢哉?客纵不受,亦明我等心耳。且问此后伤复发否。”主人不得已,领入楼下,唤二客,冯客启楼窗见之,摇手曰:“切不可谢,谢则恩将仇报矣。”棍徒与受伤人感极不觉跪地,闻临河后窗开,似有人跃入河中声,冯客顿足曰:“尔等逼死陈君矣。”随下楼同往后河,问众舟子,见一客跳河,打捞无获。冯客亦不甚追究,为脱货易银携装而去。

  芗厈曰:客之术神矣,不受礼物则可,何至避一跪而水遁?可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李蒙师

  吾乡李生应童子试,年至不惑,不得入泮,遂以训蒙为业。乡农延之,岁入修廿余缗。及门者十数顽童,甘厌其烦,然舍此更无别业可为,不得不下气降心以就之,非其本心也。居停十余家,轮流供膳,有余则以施丐。有一老人,日向先生求乞,不以为厌,求必饱而后去。一日先生病目,肿甚,伏几卧,老人来视,曰:“先生之疾,易为也。我往觅草药,煮而洗之,不日愈矣。”未几,果以药草来,嗅之香甚。如法熬煎洗,果就痊。遂以制钱二百具肉食谢。老人来,食讫曰:“先生之目,有以异于平日乎?”先生曰:“无以异也,觉清爽而已。”老人曰:“不然。吾以书置案下,先生试隔木视之。”书似在玻璃中,字字朗澈,先生不胜诧异。老人曰:“先生有此目力,何必教读?请日以百文往博场中压宝,探囊而得,不胜于求童蒙耶?然人生福德有限,不得过贪,日得教百文,一家饱暖,无异仙人。若贪多则犯鬼神之忌,必

译河道总督前去视察,发现运河已经建成,而黄生却不知去向。四处打听,才听说他因劳累过度而死。于是上奏朝廷封他为河神,在河岸上建庙祭祀。此后每当黄河发生水患,就会看见神明的冠冕在波涛间显现,前面有四员将领开道,正是当年那四个抱椿的士卒。所到之处都立下功劳,因此被进封为王。至今黄河岸边偶尔会出现小黄蚘,河工官员便用轿子迎接它进入庙中。摆设祭品、演戏酬神,有时停留一两天,有时三四天,随后便消失不见,人们都说这是黄大王借体显灵。

芗厈说:古语有云,活着时是英雄,死后便成为神灵。王,是英雄豪杰,至今在中州游历,经过大王镇的人,仍觉得他威风凛凛,充满生气。王的完整传记,事迹还有很多,这里只是大概。

祝由科

祝由这一科,法术非常神奇,凡是金疮和跌打致死的人,顷刻间就能救活,这是楚南破头老祖所传的。他的祖师是北宋时期的人,宋太祖听说他的名声,召他进入禁宫。当时有个小臣,因不合皇上心意而被斩首,其实并非他的罪过,祖师为他接上头颅使他复活。宋太祖大怒,派武士用大斧劈向祖师,砍下他的头颅并丢弃。他的徒弟偷偷将尸体移回,用法术使他复活,随后逃入深山穷谷之中,从此不再涉足尘世。到现在一千多年了,他的传承尚存。法术分为两派:一派没有重金聘请就不出手,一派不接受谢礼,见到死人必定施救。拜师学艺时,各自发誓立愿,如果违背师教,就会身亡家灭,所以恭敬谨慎地奉行,没有失传。楚地只有米商学习这种法术,大多不接受谢礼,所以他们的法术非常神奇。

有冯、陈两位米商,运米到我们家乡,投给行主出售,就寄住在行主家。两人一同出去剃头,坐在店里。凡是理发匠,我们家乡称为待诏。有个小待诏,是男宠,正和一个客人用小刀挖耳朵,有个棍徒用手挖小待诏的臀部,出其不意,待诏惊吓得失手,刀尖直刺客人的脑袋,客人倒地躺下,店里的人都惊慌失措,店主打着棍子绑住棍徒,准备去报官。冯商对陈商说:“我们不能见死不救,何不用法术救活他?”陈商说:“好。”店主打听此事,想要跪下求他们,冯商急忙制止说:“这样就不能救了。必须出于我的真心,由我来做才灵验。你快去买一斤烧酒,一束白纸来,交给陈商施法。”陈商说:“何不帮我披散头发。”他双手结诀,对着死者的耳朵,喷酒使其湿润,用一张纸糊住,喃喃诵咒画符。又喷酒,又盖纸,像这样重复了数十层,酒用完纸用尽才停止,说:“帮我编好头发,让多人帮我拔出刀来。”于是扶着死者出门,喝令他走,那人狂奔回家,妻子问他,他不回答,僵卧在床上。家人不知缘故,围守着他,经过一夜才醒来,说:“我记得昨天被小待诏用刀挖耳朵,疼得厉害而昏倒,为什么今天没事,是做梦吗?头发已经剃了。”正辗转反侧自疑问,店主打着棍徒来问候,这才知道缘故,说:“我受米商再生之恩,应当有所报答。”棍徒说:“这是我的过错,客人免了我的罪,已经备好厚礼来,邀请你去道谢。”那人欣然一同前往行家,主人见他们带着礼物来,知道是感谢救命之恩的,急忙阻止说:“不可以,我知道客人必定不会接受谢礼。他还在后楼高卧,不要打扰他。”众人都说:“哪有受恩不谢的道理?客人纵然不接受,也表明我们的心意罢了。况且问问以后伤口复发怎么办。”主人不得已,领他们进入楼下,呼唤两位客人,冯商打开楼窗看见他们,摇手说:“千万不可道谢,道谢就是恩将仇报了。”棍徒和受伤的人感激至极,不觉跪在地上,听到临河的后窗打开,好像有人跳入河中的声音,冯商顿足说:“你们逼死陈君了。”随即下楼一同往后河去,问众船夫,看见一个客人跳河,打捞无获。冯商也不甚追究,为脱货换银携带行李离去。

芗厈说:客人的法术神奇,不接受礼物还可以,何至于躲避一个跪拜就跳水遁走?可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李蒙师

我们家乡的李生参加童子试,年龄到了四十岁,没能入县学,于是以教蒙童为业。乡间农民聘请他,年收入二十多串钱。门下的十几个顽皮孩童,他甘愿忍受他们的烦扰,然而除此之外更没有别的职业可做,不得不降低身份、收敛心性来从事这份工作,并非他的本心。寄住在十几户人家,轮流供给饭食,有余钱就施舍给乞丐。有一个老人,天天向先生求乞,不觉得厌烦,必定吃饱了才离开。一天先生眼病,肿胀得很厉害,趴在桌子上躺着,老人来看望,说:“先生的病,容易治。我去找草药,煮了洗眼睛,不久就会好。”不久,果然带着草药来了,闻起来很香。按照方法熬煎清洗,果然痊愈。于是拿出二百文制钱和肉食来感谢。老人来了,吃完后说:“先生的眼睛,和平时有什么不同吗?”先生说:“没有什么不同,只觉得清爽罢了。”老人说:“不是这样。我把书放在桌子下面,先生试着隔着木头看。”书好像在玻璃中,字字清晰,先生不胜诧异。老人说:“先生有这种眼力,何必教蒙童?请每天拿一百文去赌场压宝,探囊取物,不胜过教蒙童吗?然而人生福德有限,不可过于贪婪,每天得一百文,一家饱暖,无异于仙人。如果贪多就触犯鬼神的忌讳,必定

致祸,戒之!戒之!”先生乐甚,不暇细问其由,老人亦大笑去。

译招致灾祸,要警惕啊!要警惕啊!”先生非常高兴,来不及详细询问其中的缘由,老人也大笑离去。

次日,先生辞馆,日游博场,家人皆丰衣足食,甚自得也。然谨守老人戒,不敢多取,故人亦不觉。当时有好压宝者富室子张姓,万金事业将尽,不胜忿恨,思求师以佐之。访诸乡人,其弟子以先生目力告,张子欣然执贽往拜。先生初不承,张子跪求无已,先生知机已泄,情不能却,曰:“吾术只可日得数百钱耳,何济于君?”张子曰:“先生守法持廉,不敢逾分,我随先生后,任我所为,无碍先生。且我得恢复旧物,将重酬,先生且无须为此矣。”先生心动,携往场中,先生下百文,其人即满注。不数日,宝场半为张子败业。赌者聚谋曰:“异哉!张子昔来必败,何近日所向无敌?不求其故,我等皆不能为业矣。”访之,得李先生确耗,众曰:“此人不除,何以营生?”遂共谋以五百金贿丐,告之曰:“某村李先生,吾仇也。与汝等五百金,只须挖其双目,为首者不过军流,以此金至配所营运,富可致矣。且在外乐业,何如在乡贫苦?”一壮者诺之,偕数丐伏林中,见先生过,突出与斗,共擒之,抠其目睛。投官,以忿争误伤自首,得减等,拟城旦。先生失目,悔之晚矣。幸张子复己业,闻先生为所累,改过迁善,以千金报先生,得以考终焉。

  芗厈曰:仙人何播弄下愚,益之适以损之。使我遇之,当求性命双修之道,则超凡入圣可期矣,何仅以温饱自得哉?或曰:“君所以不得遇仙人,贪故也。”竟无词以对。

  唐词林

  吾乡唐生业儒,应童子试,年三十不得游庠。其父市侩也,谓生曰:“吾家世以负贩为业,汝欲读书,不得志,今吾老而汝壮,不得赡养乃翁,固无论矣,但汝何以终身?无已,汝叔在京师,闻事业兴隆,曷往依之?亦可博升斗以养家,胜于坐食多多矣。”生诺诺,自惭不能博一衿,亦图改业,乃随粮艘北上。其叔在前门外,立南货肆,见生来,甚悦,曰:“我肆中正乏人料理,汝二弟皆在学读书,不能助我。一人能有几许精神,而独掌营运耶?汝其为我司帐。岁得数十金,亦可寄家,不无小补。果勤能也,再益汝俸。”生安之。但生喜读书,虽在肆,手不释卷,兴至则拍案朗诵,肆伙及买物者见之,皆大笑。叔愠甚,屡诤不改,谓生曰:“汝既愿读书,我送汝入学,伴两弟读亦可。”

  生益喜,随送入垫。其师,都中廪膳生也,年逾半百,岸然道貌,收生为徒,曰:“汝齿已长矣,能学文乎?”生曰:“固所愿也,不敢请耳。”乃命题试之,文成,师阅之,击节赞叹曰:“汝在南方,造诣如是,不能入泮,屈死真才矣。”生见师所改两弟文,甚平庸,心轻之。每遇课期,潜往观剧,晚归,一挥而就,师又善其词也。两弟密告父,含怒至塾,训生曰:“汝在肆,则以读书至高;在学,又嬉戏无度,何怪一事无成,真废物也。”师闻之曰:“乃侄平日勤学,虽课期出外,亦不误作文,其聪明才力,胜乃郎百倍,若以应试,高发可期。”叔曰:“试期在迩,果如先生言,得游庠序,亦可光以门闾,恐未必耳。”师曰:“无他法传,生惟小试场中,断不可自作佳文,当尽心为两弟成之,以余力毕乃事,附名榜尾足矣。盖两弟寄迹久,高标无碍。汝初冒北籍,名列前茅,恐招人忌耳。汝切志之。”

  生诺。县府两试,谨如师命,助两弟在前十名,自附而已。是年以案首入学,又带一弟,名列第二。从此连捷,中式,登进士,入词垣矣。迎养乃翁,重酬其师,且貤封叔父,所以报本也。

  芗厈曰:唐君在南,一衿难博,在北则隆隆直上,置身青云,岂北人果不如南人耶?曰:非也,有命存焉。

  卷二

  南宋高宗遗事

  康王构自金营遁归,创业后,为汪黄所误,复为金人大破,王易服南奔。自泥马渡江后,到处有土神保护。

  道经盐官州,追兵将及,乱窜至蛇墩。王见田间二人并耕,呼救,农夫视王貌异常,知为贵人,迎谒马前,请王下马释服,与其弟相易。农弟服王衣,骑马南驰,

译第二天,先生辞去教职,每天到赌场游逛,家中人都衣食丰足,先生非常自得。但他谨守老人的告诫,不敢多取,所以别人也没有察觉。当时有个喜欢押宝的富家子弟姓张,万贯家业即将耗尽,心中不胜愤恨,想寻求老师来辅助自己。他向乡人打听,有人把先生的目力本领告诉了他,张生高兴地带着拜师礼前去拜见。先生起初不肯答应,张生跪地恳求不止,先生知道秘密已经泄露,情势无法推辞,就说:“我的本领每天只能赚几百文钱罢了,对你有什么帮助呢?”张生说:“先生守法持廉,不敢越分,我跟在先生后面,任凭我怎么做,都不会妨碍先生。况且我能够恢复旧业,将重重酬谢先生,先生暂且不必为此顾虑。”先生心动,便带着他来到赌场,先生下注一百文,那人就全部押上。没过几天,赌场的一半产业都被张生败光了。赌徒们聚集在一起谋划说:“奇怪啊!张生以前来必定失败,为什么最近所向无敌?如果不查明原因,我们都无法谋生了。”打听之后,得知李先生确有其事,众人说:“这个人如果不除掉,我们怎么谋生?”于是共同谋划用五百两银子贿赂乞丐,对他们说:“某村的李先生,是我的仇人。给你们五百两银子,只要挖掉他的双眼,为首的人最多判军流之刑,用这笔钱到流放地经营,就可以致富了。而且在外面安居乐业,哪里比得上在家乡受穷受苦?”一个壮汉答应了,带领几个乞丐埋伏在树林中,看见先生经过,突然冲出与他搏斗,一起擒住他,抠出了他的眼珠。他们向官府投案,以因争执误伤自首,得以减等,判处城旦刑。先生失去双眼,后悔已经晚了。幸好张生恢复了家业,听说先生因自己受累,便改过向善,用千金报答先生,先生得以善终。

芗厈说:仙人为什么戏弄下愚之人,增益反而导致损害。如果让我遇到仙人,应当追求性命双修的道法,那么超凡入圣是可以期待的,哪里仅仅满足于温饱自得呢?有人说:“您之所以遇不到仙人,是因为贪婪的缘故。”竟无言以对。

唐词林

我们家乡的唐生从事儒业,参加童子试,到了三十岁还没有进入县学。他的父亲是个市侩,对唐生说:“我家世代以经商为业,你想读书,不得志,现在我已年老而你正壮年,不能赡养父亲,姑且不论,但你靠什么安身立命呢?没有办法,你叔叔在京城,听说事业兴隆,何不去依靠他?也可以赚点米粮来养家,胜过坐吃山空。”唐生连声答应,自惭不能考取秀才,也打算改行,于是跟随运粮船北上。他叔叔在前门外开了家南货店,看见唐生来了,非常高兴,说:“我店里正缺人打理,你两个弟弟都在学校读书,不能帮我。一个人能有几多精力,独自掌管经营呢?你替我管账。一年赚几十两银子,也可以寄回家,不无小补。如果勤快能干,再增加你的薪水。”唐生安心于此。但唐生喜欢读书,虽然在店里,手不释卷,兴致来了就拍案朗诵,店员和买主看见,都大笑。叔叔非常生气,多次劝告也不改,对唐生说:“你既然愿意读书,我送你入学,陪伴两个弟弟读书也可以。”

唐生更加高兴,于是被送入私塾。他的老师,是京城的廪膳生,年纪超过五十岁,道貌岸然,收唐生为徒,说:“你年纪已经大了,能学习文章吗?”唐生说:“这正是我所愿的,不敢请求罢了。”于是出题测试他,文章写成,老师阅读后,击节赞叹说:“你在南方,造诣如此,不能进入县学,真是埋没了真才。”唐生看见老师批改的两个弟弟的文章,非常平庸,心里轻视他们。每逢考试日期,偷偷去观看戏剧,晚上回来,一挥而就,老师又赞赏他的文辞。两个弟弟秘密告诉父亲,父亲带着怒气来到私塾,训斥唐生说:“你在店里,就以读书为最高追求;在学校,又嬉戏无度,难怪一事无成,真是个废物。”老师听说后说:“你的侄子平时勤学,虽然考试时外出,也不耽误写文章,他的聪明才力,胜过你的儿子百倍,如果参加考试,高中是可以期待的。”叔叔说:“考试日期临近,如果像先生所说,能进入学校,也可以光耀门楣,恐怕未必吧。”老师说:“没有其他办法传授,唐生只是在小试考场中,断不可自己写出好文章,应当尽心为两个弟弟完成文章,用余力完成自己的事,附在榜尾就足够了。因为两个弟弟寄居已久,名列前茅没有妨碍。你刚冒用北方籍贯,名列前茅,恐怕招人嫉妒。你切记这一点。”

唐生答应了。县试和府试,谨遵老师命令,帮助两个弟弟进入前十名,自己只是附在榜尾。这一年以案首入学,又带一个弟弟,名列第二。从此连战连捷,考中举人,登进士第,进入翰林院。迎接赡养父亲,重重酬谢老师,并且推恩封赠叔叔,以此来报答根本。

芗厈说:唐君在南方,一个秀才都难考取,在北方则平步青云,置身高位,难道北方人果真不如南方人吗?回答说:不是的,有命运在其中。

卷二

南宋高宗遗事

康王赵构从金营逃归,创业后,被汪伯彦、黄潜善所误,又被金人大败,康王改换服装向南奔逃。自从泥马渡江后,到处有土地神保护。

途经盐官州,追兵即将赶到,慌乱逃窜到蛇墩。康王看见田间两个人并肩耕作,呼救,农夫看见康王相貌异常,知道是贵人,迎上前在马前拜见,请康王下马脱下衣服,与他的弟弟交换。农夫的弟弟穿上康王的衣服,骑马向南飞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