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译这是唤后鬼回来索要分赃。后鬼瞪大眼睛直视，忽然扬起大掌，拦腰一击，前鬼扑倒在地，头与上下半身及两臂摔成五截，俯身捏取，得到两道青烟。解开佩囊收纳完毕，长啸一声离去。王二仍然不敢下树。等到天亮，看见行人结队而来，才开始呼救，众人聚集后靠近细看，原来鬼的头是纸糊的，两臂和手是用削木制成的，上身一人、下身一人都已死亡。纸衣也破裂了，这才明白是两个贼人头顶相接装作长人，假扮鬼怪来抢劫，而真正的鬼杀死了他们，报应也真巧妙啊。

译有钱、刘两个差役，奉命拘捕犯人。知道那人非常狡猾，便在夜里去抓他。距离县城大约二十里，一个差役提着灯，一个差役拿着令牌，走了五六里路左右，钱对刘说：“我肚子疼，把灯给我，我要找个地方大便。你先到前面的村子，集市尽头有个里保的茶室，在那里等我。”刘答应后便离开，等到集市尽头时，夜深了，门户都关了，没有可以停留的地方。他返回原路，看见集市里有一间屋子，门缝透出灯光，隐隐传来哭泣声，非常悲伤，门外有一个人影贴着门缝窥探。刘以为钱是大便完后来偷看妇女的，想戏弄他，让他不敢出声，便悄悄用中指挖他的屁股，那寒意浸透骨髓。那人突然回头，只见眼珠突出，舌头伸出，头发披散，血块凝结，显现出上吊鬼的形状。刘大惊，撞在门板上倒下。邻居听到声音出来查看，认出是县里的差役，已经痰涌气喘，快要断气。邻居大声呼喊，集市上的人都聚集过来，这时钱也到了，正在搀扶救助之间，屋里也大声呼救，众人踹门而入，只见一个少妇吊在房梁上，她的公婆年老体弱，无法解开绳索，众人帮她解开救下，她才苏醒过来。询问她的公公，才知道这妇人被婆婆虐待，半夜轻生。上吊鬼想找人替死所以窥探，被刘差役冲散，这妇人的命不该绝。而刘也逐渐痊愈，只是右手全变黑了，过了一年才消退。当时的人称他为“捣鬼手”。

陆都阃当兵卒的时候，出城迎接上官到半路，听说上官遇到雨而返回。陆往回走，雨下得更大，衣服鞋子都湿透了。道路泥泞，看见旁边有一间小楼，便快步走到屋檐下避雨。天色将晚而雨不停，他敲门借宿，一个少妇打开门出来，说：“丈夫进城还没回来，不便留客。”陆出示佩刀和官服号衣说：“我是行伍中人，一向正直自守。现在进退两难，只求在楼下借一席之地。”妇人怜悯他的困窘而接纳了他，并且给他粥喝，提供灯和柴火。妇人上楼关门纺线，陆用柴火当褥子，盘腿坐着喝粥，生火烘干衣服。大约三更时分，有一个老妇人从门缝进来，陆惊恐地屏住呼吸，观察她的举动。老妇人好像没看见陆，把一根手杖放在门边，对着屋梁中间拜了两拜，匆匆上楼，听到她和少妇说话非常高兴，不久又传来悲伤的声音和辛酸的话语，接着又大笑起来。陆拿起那根手杖查看，忽然变成麻绳，刚坐在他身下。而老妇下楼对着屋梁中间又拜了两拜，转身找手杖找不到，才看见陆，知道手杖被他拿走了。老妇人说：“老妇人靠这根手杖走路，客人必须还给我。”陆不回答。老妇人忽然变成年轻貌美的女子，声音柔和，神色愉悦地哀求他，陆仍然不回答。忽然又变成厉鬼，眼睛突出，嘴巴凹陷，耸肩鼓腹，对着陆吹气，冷风入骨，寒冷得难以忍受。陆整理衣襟抵御寒气。然而老妇人作气很难，喘息片刻，才能再吹，而且不如之前那么冷，吹了三次就没力气了。陆笑着说：“你能吹我，我难道不能吹你？请把你的气还给你。”也鼓起气吹她，老妇人的胸腹都出现空洞，于是连续吹气，化为浓血，转眼变成灰烬，腥臭味非常重。天已经大亮，陆没有离开。等到有人敲门，起来应答。一个年轻人进来，看见陆便斥责说：“你是谁？敢进入我的房间。”陆知道他是少妇的丈夫，告诉了他事情的经过，说：“我和你上楼，并且救你的妻子。”年轻人和陆一起爬梯子，推门没反应，便肩扛门板上去，只见妇人吊在床上，气息还没断绝。一起救她苏醒，询问原因，妇人说：“夜里有个前村的某老妪来，忘了她是上吊鬼。她跟我诉说穷困潦倒的惨状，我觉得非常悲伤而哭泣，接着又说她证得了仙果，在极乐世界，可以一同窥探。于是用带子做成圈，望着里面，飞楼画阁，金碧辉煌。不知不觉把头探进去，就被悬挂起来了。”年轻人再次拜谢陆说：“如果不是您藏起她的绳子，我的妻子就会成为替身，而您也难以表明心迹了。”从此陆得到官职逐渐升迁，直到都阃府为止。

陈生五十多岁了，还在参加童子试。遇到一个目不识丁的刺史，开科取士，传闻是被幕僚出卖。刺史无法自明，在分发试卷时留意孤苦贫寒的人，选中了陈生，知道他年老且贫穷，把他拔为榜首。幕僚以文章平庸为由争执，刺史召见陈生并告诉他说：“知道我把你放在前列的意思吗？你的文章不如别人，但贫穷这一点你独胜，借你来平息靠钱财取士的诽谤，然而学使未必怜悯贫穷，大约距离考试还有半年，你必须摒弃一切杂事，专心于文学，以求进取，不要辜负我的一片苦心。”于是拿出一块朱提银，用来资助他的灯油费用。陈生感激得无地自容，立即前往省城，寻找幽静的地方，作为用功的计划。恰好有一个寄存棺木的庄子，有三间小楼，人迹罕至，租金非常便宜。陈生得到了它，闭门立志，日夜苦读已经几个月了。一天黄昏，听到屋内隔板上发出剧烈的爆裂声，陈生凝神注视，板缝处出现一张人脸，像铜钱那么大，仔细审视，人脸逐渐变大，直到额头顶着房梁，下巴着地。颧骨宽阔占满隔板，两只眼睛像簸箕一样，看着陈生笑。陈生胆量一向很大，于是整理衣冠，拜了两拜并祝祷说：“我是个贫寒的读书人，被刺史赏识，错误地列在案元，相信今年科举可以考取，如果从此连捷，一定隆重设祭。请收起您的尊容，不要用骇人的样子吓人是幸事。”巨大的脸笑口大开，但没有声音，忽然墙角伸出一只小手，不久长到一丈长，用巨大的手指在大脸上划出羞耻的样子，转瞬就消失了。陈生这一年入学，不久就死了，鬼预先知道他无福，所以戏弄他罢了。

葛生，屡次

译科举考试落第，便纳粟捐资进入国子监读书，自诩为狂放之士。他喜欢饮酒，意气用事，下元节跟随族人祭祀祖先坟墓，吃了祭品剩下的食物而喝醉了。众人都避开他。星星月亮已经升起，他兴致未尽，在丛生的坟墓间徘徊，忽然看见西北茂密的树林中，隐隐有三四个人坐在地上饮酒，书生高兴地上前，看见三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都在沉吟构思，好像有所创作，然而都不是文人。书生喊道：“各位豪情兴致，容许我这个狂生加入吗？”一位老者似乎曾经相识，起身迎接说：“葛先生来了，你们不要在鲁班门前卖弄斧头，让行家见笑。”众人都拱手请书生入座，给他斟酒，酒饭都是冷的。书生说：“各位是在作诗呢？还是作文呢？我愿意领教。”众人说：“我们哪里能作文，只是想凑个酒令罢了。”书生请教酒令的规则，老者指着少女说：“这是红姑娘，我们家乡的名妓。她出的令，要说出一个字，拆开它就成了姓名，合起来就成了职业。必须切合身份，泛泛而谈就要受罚，所以很难措辞。”一个人说：“我得到了：‘林’字拆成‘二小’，当的是禁卒。怎么样？”妓女点头同意。一个人说：“‘白’字加‘七’当的是皂隶。”一个人说：“‘丘’字加‘八’是士兵。”妓女都点头认可。书生说：“‘金’字加‘同’是铜匠。”妓女笑着说：“铜臭倒是有，但‘匠’字不切合身份。”罚他喝一大杯酒，书生苦苦思索不得，争辩说前面的话没有错，妓女说：“恭敬地替先生代答。”含笑说：“‘牛’字加‘一’是监生罢了。”书生大怒挥拳，众人都长啸一声，冷风侵入肌肤，毛发都竖立起来。书生不禁自己倒下，发出猪叫般的吼声，觉得口鼻间渐渐被填塞，而手脚痛苦地不能动弹。有笑着说：“红姐给这类文人吃土，是理所应当的。我担心填实了心孔，将来连‘金同’也说不出来了。”哄然大笑。书生正胀闷得快要断气，远远听见火枪声，众人才散去，幸好猎户来扶救他，书生才得以活命，而狂气顿时消除。

译中表亲戚中叫行泉的人，胆量和见识都很出众，替我家去乡下收租。船到达那个地方时，已经是三更天了。凡是收租的人，必须半夜到佃户家去，是担心他们藏匿米谷，让他们来不及防备。行泉登陆后拿着火把，随从背着器具、拿着武器走在前面。路经过一个小集市，前面的随从跑回来，惊恐地互相告诉说：“集市中有大鬼挡在路上，不能越过。怎么办？”行泉讥笑说：“这又是朱桥镇那种假鬼罢了，我见过这种人，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应当替地方除一害。”于是拿着火把走到那个地方。鬼坐在楼房上，巨大的脚踩在地上，头应该在云霄之间。所穿白袍的前幅，披在十几户人家的门面上。行泉用火把点燃它，火直冲云霄，率领众人急忙逃跑，伏在船中，最终没有听到救火的声音。天亮后再次到那个地方，只留下一大堆纸灰而已。楼房的椽子像原来一样，没有焦灼的痕迹。有人说：“这是魍魉。”是真的呢，还是假的呢？如果是真的，那么鬼的衣服没有实体，怎么会有灰烬？如果是假的，那么纸燃烧必定会波及房屋，况且这个人的身体在哪里？这确实不可理解。

我家乡的俞少宰，年轻时被人称为书呆子。与同乡人聚集在某处空旷的宅第中上课，那内室向来有吊死鬼，白天显现形迹，人们不敢居住。有个顽皮的仆人偷偷窥视，发现在未时到申时之间，梁上有绳子垂下，悬挂摇晃很久，忽然结成一个大圈，渐渐收缩变小，发出爆裂声后消失。每天都是这样。仆人约好他的伙伴，把鸡绑在竿头，从窗户缝隙伸进那个圈套里，一收绳子鸡就死了。众人哗然奔跑。俞少宰听说后，追问得知原因，与同乡人约定，想亲身试一试，大家都劝阻不听。第二天早上，命令仆人打扫，在那梁下设置一张小桌和一个座位，俞少宰带着一册文章进入室内，关上门高声朗诵，同乡人伏在窗下，观察情况变化。傍晚时分，俞少宰忽然停止朗诵，接着自诉困境说：“我求学很久，却得不到高第，家庭负担又重，与其作为穷书生受困，不如死了算了。”于是大哭。同乡人担心他入迷，正想相救，俞少宰又大笑说：“我抓到鬼了。”众人推门进入查看，俞少宰左手拿着一只灰色的鸭子，鼓动翅膀却不叫，叫仆人拿刀来亲自宰杀，命令迅速烹煮。对众人说：“有不吃鬼肉的，罚作东道主。”于是斟酒共同食用，味道不如平常的鸭子而有泥土气息。众人询问他抓到鬼的原因，俞少宰说：“我读文章等待它不来，故意装作悲伤痛苦，一个妇人从梁上坠入怀中，说：‘先生不要自苦，肯随我进入仙境，那么世俗事务就不值得说了。’我问仙境在哪里，妇人教我用袜带作圈，探首就可以得到。我于是作圈，用来套妇人的头，并抓住她，转眼间化为鸭子了。”同乡人于是赠给他号叫“赛锺馗”，又叫“白食鬼”。

有个山西的孝廉，带着他的仆人叫邹仓的，身体高大声音洪亮。赴礼部考试投宿县馆，但人已住满，孝廉贫穷不能去别处，哀求各位馆舍主人。管事的人说：“后面有一宅第不利于居住，如果不得已，请暂住在那里。”孝廉高兴地住进宅第，与仆人同睡同起，但各自有戒心，常常点蜡烛到天亮，半个月安然无恙。一夜三更，门忽然自己打开，阴气凛然，有个美妇进入宅第，向孝廉流盼微笑。孝廉害怕，大声呼叫邹仓，邹仓在睡梦中惊醒，高声答应。美妇惊慌害怕，退跌在座位上，脸色改变气息断绝。这时，寄居的客人听到声音都聚集过来，共同看到美妇，穿着当时流行的服装，服饰富丽，俨然像人。大家商议连座位一起搬到煤室，反关上门等待她，如果到中午不变，就报告官府。第二天开门进入查看，空有一座座位而已。从此宅第竟然平安。客人笑着说：“邹将军的威风真大啊，那相似的东西尚且足以吓鬼，难怪世上妄人依傍大人先生的门户来吓人。”

赵三官，依靠绸缎行做伙计，年轻胆壮，听人说有鬼的地方就去骂它。岳父生日，借主人的新袍去祝贺，祝贺完毕喝醉。留宿不听，踏着月光回家。路经过义冢，忽然有墙阻挡道路，左右旋转，四面都是这样。赵三官醒悟说：“旷野怎么会有墙？那是鬼作祟无疑。”于是拔出身上佩戴的小刀，戳它则穿透，觉得墙很软，听到墙外严肃地说：“壮啊，杀一个鬼了。”又戳它，说：“勇啊，杀几个鬼了。”连续戳无数下，而墙竟然没有了。踉跄跑回，向家人夸耀他杀鬼的本领。家人说：“你怎么穿着袍子去却剩下短褐回来呢？”赵三官低头看，那袍子的下幅，戳了无数孔，竟然变成百结鹑衣，才明白鬼所做的墙，就是用他的袍幅蒙着，错误地称自己勇壮，致使自己毁坏衣服，无法面对主人，赵三官悔恨欲绝，却无可奈何。

冀北某武举，喜欢欺压善良的人，不信鬼神。中年只有一个儿子，爱如珍宝，突然夭折，武举愤怒登上城隍神的戏台，裸体辱骂，围观的人围得水泄不通。不久，跳下台，狂奔到神前，俯伏好像有扑打他的人，两臀出现紫黑色，哀叫不敢。又说：“罪该远戍，敢不领受。”

于是穿上衣服，快步走到家，告诉妻子说：“伯爷说我不敬，给我杖责一百，充发烟瘴之地，有押解的鬼使在，赶快准备食物焚烧纸帛，不要稍怠慢。”并取出百金，整理行李，当天

译启程后，径直抵达滇南，那里有瘴气弥漫之地，我便为人做佣工，至今不敢擅自离开。唉，世间因获罪于神明，听说有人在病危时被谴责的，以肉身清清楚楚地被发配戍边，这简直是闻所未闻。唉，真是奇异啊！

译道墟的章雨北有两个儿子，年纪刚五六岁，每次进出中院，必定各自拿着七八枚或十几枚铜钱回来。章雨北以为是伯父叔父给的，起初没有怀疑，后来跟伯父叔父谈起，都说没有给钱的事，这才询问两个儿子。大的说：“中院有个戴黑帽穿红袍的人，每天早晚必定坐在那里，看见我们就给钱。”这天晚上，章雨北嘱咐儿子出去，自己暗中窥视，果然如所说。他冲上前去抓捕，红袍人惊慌地登上几案，扑进镜屏就消失了。捧着镜子看，才知道就是玻璃镜中画的天官像。打碎镜子，有血流出，怪异之事就此断绝。

又有个叫蔡大官的人，夜里睡在楼上，三更左右，听见楼下有人叫他的名字，起来看没有人，像这样三次。蔡大官于是卷纸做成火把，用大火照亮，才看见楼梯下有个戴黑帽穿红袍的人，拿着两千枚当时的铜钱，扔在地上就走了。蔡大官害怕不敢收。第二天走下楼梯，钱还在。蔡大官本是赌徒，自信是财神所赐，带着钱进入赌场，打算以此求取大赢。恰逢官府查访抓捕，连同蔡大官一起绑走，戴着枷锁一个多月，而那些钱也不知去向。有人说：“章雨北幸好发觉得早而断绝了怪异，蔡大官贪多而遭受祸患。假如章雨北也贪得无厌而不加追究，那么两个孩子的祸患必定更大。”唉，正当得来的钱财尚且不可接受，何况是不合本分的求取？君子在这里可以引以为戒，警惕贪婪。

会稽的张孝廉三雨，寄居在京城。从扬淑胡同搬到黄罴胡同，眷属下车的时候，他的婶婶忽然做出男子的样子，昂首阔步地走，并且对三雨说：“来，我跟你说话，知道你丙子年考中，我在阴间也增添光彩，还不辱没做你的父亲，你要勉力做勤奋好学、乐善好施的人，不要自满以及轻浮改变品行，那么功名就在眼前。”三雨听了，竟然像他亡父的声音笑貌，哭着跪拜，婶婶狂笑着说：“父子相聚，大喜事啊，何必悲伤？我饿了！”于是准备饭菜进献。索要大杯喝酒，大吃鱼肉，饭量也比平时加倍。吃完，走出后院似乎要小便却倒下了。众人扶她进去，渐渐苏醒，就是婶婶说的话，问她，自己不知道了。

又有个越地的人，二十多岁就死了。过了一年，他家的婢女出去买东西，忽然大步登上厅堂，对着主母作揖说：“嫂子一年没见，身体安康吗？”嫂子惊骇地说：“你中邪了吗？”笑着说：“不要怕，我是你叔父。”坐在客位上，说话带着南方口音，说：“大哥好心，想让五弟把我的棺材运回去。但五弟不是好人，不可托付，不如依附运粮的船只方便。”这件事只有夫妇私下商议，外人不知道。嫂子问：“叔父在阴间做什么事业？”回答说：“我生平没有过错，城隍神录我为小吏，职责是考察，每次听到土地神报告大哥做好事，我就欢欣鼓舞。报告坏事，我就寝食不安。嫂子必须劝大哥多积阴德，自然会遇到吉祥。”嫂子指着小儿子说：“大哥只有这个孩子，多病而体弱，叔父既然神灵，祈求暗中保佑他。”笑着说：“天道无私，积德荫庇子孙，是自然之理。我能做什么？”又说：“我的棺材漏了，凄风冷雨触及骸骨很痛苦，祈求嫂子修理它。我为这件事一直想告诉你，没有机会，今天因公经过家门，依附婢女暂时相见，不能久留。”于是起身，出门跌倒，又起来，就仍然是婢女了。派人去看他的棺材，果然有小孔，修补后加上漆。这年冬天他哥哥在外地，不知道前事，用一千两银子让五弟回南方贸易，顺便带灵柩。路经京城，被优伶迷惑，挥霍金钱立刻耗尽，卖掉行囊逃跑，棺材则丢弃在旷野，不知后来能否运回。

又有个叫沈咸的，钱塘人，从小参加童子试不中，郁郁寡欢到五十多岁而死。送殓的客人挤满门庭，他的妻子抚着尸体号哭，仆倒又起来，大步走出厅堂，遍拜宾客，慰劳再三，其中有位叫闻人孝廉的，是他生平好友，握着他的手嘱咐说：“我的后事，阁下负责。我的神主牌位，阁下点选。”家产存在哪里，妻子儿女怎么度日，絮絮叨叨不停。客人才知道是咸的灵魂附在妻子身上。孝廉说：“阁下肉身还在，为什么不附在它身上？”死者于是指着孝廉笑着说：“不通不通，人之所以能活，靠的是气血。这身体气绝血凝，怎么能活？”孝廉说：“我听说死后魂入阴间，阁下为什么不去一趟？”又笑着说：“阴间在哪里？我自病重后，魂与体分离，飘飘然无所归依，只听见妻子哭得太悲伤，想上前安慰，不觉合而为一，然而支撑很痛苦，时刻想分开，想不能久住了。”说完仆倒，扶进内室，就仍然是妻子了。《传》说：“鬼有所归，才不为厉。”这三个人或者远离庐墓，或者未能正首归丘，或者神魂失据，都有为厉的端倪。然而宇宙之广阔，百姓之众多，死者每天以千计，其中不得其所的不知有多少，为什么绝无影响。有人说：“假如死者人人都附在生者身上说话，也是寻常事了，何必烦劳阁下记录？”回答说：“是的。”

孝女

国家设置官员分派职事，辅助朝廷以安养百姓。竟然有不是这样的，没有比前朝仕宦强争，以鱼肉乡愚为胜的，所以有宁使官家放火，不许

译百姓中流传着点灯的民谣。就像江东某大户人家，叔侄相继担任宰相，子孙中担任清贵显要职位的有几十人，天下著名的公卿和豪门大半出自其门下，政令如雷霆般迅速，风气如疾风般流行，极尽一时的显赫。这本应绵延祖先的德行，报答君主的恩惠，从而长久享受富贵。谁曾想，他弟弟某位学士，因病居家休养，伺候他的强壮奴仆多达上千人，分班轮流值班，由老奴统领。那些奴仆在换班闲暇之时，成群结伙，占据茶坊酒肆，搅扰不停。有个姓何的人，带着妻子儿女在官宅附近开设酒馆谋生，那些悍仆每天来吃喝，不仅拖欠酒钱的多，而且一旦放纵性情、逞兴作乐，就喊叫到通宵达旦，何某对此厌烦痛苦，便以酒已喝完为借口推辞。众奴仆大怒，一起搜查他的屋子，找到几瓮酒，呵斥问道：“这不是酒吗？为何欺骗我们？”何某无法强行辩解，一个喝醉的奴仆举起酒瓮击打何某的头部，当场将其击碎，骂骂咧咧地回去了。奴仆们商量后，向老奴汇报，老奴告诉主人说房佃何某不交租金，让奴仆去索取，何某撞墙自杀，想伪装伤势来抵赖，没想到用力过猛自杀身亡，请求一并治罪。主人听从了他的话，让奴仆向县令报案，县令刚听到何妻的报案，又收到官府的诉状，草草审讯，竟以自杀定罪，反而想要追缴租金以结案。何妻忍痛带着女儿，逃到省城，含冤无处申诉。

译女子渐渐长大成人，姿容艳丽，远近的人没有不知道她美丽的。她常常与母亲谈论父亲的仇怨，便悲痛得想要死去。她给自己取名叫“仇”，立志不忘父仇。到了及笄之年，媒婆登门，提亲的人接连不断。她的母亲说：“我女儿从小立下志向，无论小家大族，是富是贫，做妻做妾，只要能够打击强横的宗族，诛杀凶悍的奴仆，为父亲报仇的人，我就把女儿嫁给他，不需要聘礼。”听到这话的人都惊得咋舌。当时有一位分镇大将军，是皇族宗室，正值社会集会之期偶然外出，见到女子后艳羡不已，与随从官员商议，探知了其中的缘故并告知将军。将军说：“这是孝女，我应当成全她的志向。”秘密向皇帝陈述，皇帝大怒，派遣缇骑（皇家骑兵）提审学士查问实情，抄没其家产，将其贬谪戍守边疆，而将那些奴仆处以死刑。女子请求得到仇人的首级来祭奠父亲，便与母亲投奔将军，愿意终身做侍婢来报答恩情。

义仆

江东望族某氏，其父担任太守，贿赂公行，聚敛财富达到数十万之多，仍然贪婪地搜刮。官府门房的一名仆人叫高禄，常常劝谏他的主人说：“不义之财，违背正道得来的必定会违背正道失去，况且膝下只有一个公子，如果倚仗富有，那么志气就会放纵荒废，恐怕不能仕途通达。”太守心里认为他说得对，但不能听从。不久太守夫妇相继去世，高禄护送其眷属回到原籍，小公子非常骄横，高禄用礼法约束他，小公子大怒，立刻将他驱逐。

自从高禄离开后，小公子更加肆无忌惮，每天带着千金，寻找赌局纵情赌博，不输光不回家。于是那些贪图利益的人，跟随并引诱他，不到几年家财耗尽，连房产都卖了，万金的产业，刚写成契约，还没转手，就一掷而去。逐渐波及衣物，又过了几个月便一无所有。家人四散，就连那些与他交往的淫朋密友，也躲避不及，于是他与匪徒为伍。登城席地而设的赌局，他仍然天天去。不知不觉口袋空空，断炊绝食，望着屋顶叹息。他的少夫人，是江南官宦人家的女儿，美丽而贤惠，只是拘泥于以顺从为正道的义理，从来没有反面的事情。这时两人穿着粗布衣相对哭泣，正无可奈何之间，有匪徒上门讨债，瞥见少夫人，对少君说：“你家有这么多财富，还假装贫穷吗？”少君说：“没有。”匪徒笑着拉他出去说：“刚才所见到的那个艳丽女子，是你的妻子吗？”少君说：“是的。”匪徒说：“她值千金，如果能舍弃她，就不愁没有资金。”少君斥责说：“这是什么话！我纵然贫穷，作为一县臣子的家族，不仅不能卖妻，又有谁敢娶她呢？”匪徒讥笑说：“真呆，有这个尤物，既不能养活自己，又不给别人，一起饿死，有什么益处？如果把她载到远方，那么苏州扬州的妓院，必定会出高价求购，欺骗并卖掉她，谁能知道呢？况且你得到这笔身价，不仅旧债立刻还清，依然是裘马翩翩的佳公子了。这才知道我们深谋远虑啊。”少君犹豫不忍，众匪徒极力赞成，主意遂定。回家对妻子说：“升斗之粮难以谋得，靠什么过日子？听说你兄弟中有告老养亲回乡的，我与你投奔他们，必定能相互接济。”少夫人愿意见她的母亲，欣然答应。于是向匪徒借资，买船前往吴地，匪徒已先到妓院，宣扬少妇的姿色超前绝后，可冠古今。鸨母乐意听从，匪徒说：“这还是良家妇女，不能直接告诉她实情，必须设法让她拜见，引诱她进入你家，那么她就惟命是从了。”匪徒与鸨母假装仆妇，传达太夫人的命令，派遣来慰问的人，见到少妇姿容果然如所说，邀请少君离开，用五百金立下契约，准备衣饰，派遣婢女，用车轿迎接她。到了那里，门第轩昂，俨然大家。登堂入室，供奉着白眉神像，命令她拜。少夫人觉得有异，问太夫人在哪里，鸨母笑着说：“你已被丈夫卖掉做我家新妇，我就是你母亲，哪里来的太夫人呢？”少夫人悟出陷入骗局，愤怒不顾性命，用头撞墙，只求速死，幸好众人拦阻，得以未伤。鸨母怒喝五六名健壮妇女，拥着她进入后楼，尽数剥去衣裳，用粗绳反绑手脚，悬挂在梁上，鞭打无数，体无完肤，训诫她说：“顺从就锦衣玉食，随你所欲。否则每天三百鞭，求死也得不到。”少夫人悲啼不答，日夜声音不绝，滴水不进。鸨母无可奈何。

恰好那楼东边有位参业主人，听到邻居哭声哀痛，早晚不得安宁，心中不平。于是召来鸨母责问说：“我知道你家强迫良家妇女为娼妓，不从就威胁，事情本来就不对，现在更忍心害理，惨不忍闻。如果伤了人命，势必连累邻居，你不改过，我应当预先报告官府了。”鸨母谢罪，并且说：“妇人水性杨花，没有不可教训的。现在这妇人铁石心肠，实在罕见。”主人怜悯她的贞烈，愿意见她。鸨母引她到楼上，望见她的脸色，大惊而退，说：“我给你钱，这妇人归我可也。”鸨母敢不听从命令，让几个人扶着她离开。这时少夫人手脚麻痹虚弱，不能自主。等到门口，主人让健壮婢女背她进去，在中庭设座，让少夫人坐上座，主人穿戴衣冠，率领妻妾子女再拜，跪着禀告说：“老奴几年未见，怎知少夫人受此大辱，奴罪

译已经通达天庭了。”少夫人仔细端详他，这才认出主人是高禄。她悲痛哽咽，将原委告诉了他。高禄也挥泪说道：“我早就知道少主无法自立，没想到他败坏家风到了这种地步。我听说大舅爷在滇南担任督学，二舅爷和四舅爷在翰林院任职，太夫人在京城安康快乐，哪知道少夫人竟如此困窘受辱呢？我应当先派孩子们进京报信，然后我们夫妇亲自护送少夫人回娘家才行。”于是将少夫人供养在高禄家中。

译只有少君卖妻得来的钱财不久便挥霍一空，他怨恨起那些匪徒。匪徒说：“你妻子此时想必名震花街，独占金屋受宠了。趁她风光正盛，我们一同去妓院，以‘买良为贱’的手段，欺骗她的假母亲，不愁不发财。”少君听从了他们的计谋。鸨母正怒气无处发泄，听到这话，拿起棍棒追赶他们。匪徒挟持少君到县衙鸣冤，县令是太守的门生，看到诉状大惊失色，正想查办此事，恰好高禄听说了，夜里去见县令，说明情况说：“少主即将回来，不能让他知道这件事，恐怕会不断搅扰，那么少主夫人和我都无法安身了。”于是拿出四百两银子，请求以官府的名义断给少主，劝他改过自新谋生，还来得及。县令认为他讲义气，听从了他的话，传唤少君和匪徒到堂，严厉惩罚了匪徒，把银子给少君并教导他改邪归正。高禄这才送少夫人进京，依靠她的兄弟终老。

芗厈说：唉，孝道体现在女子身上，义气体现在仆人身上的。那些俨然居于人上的人，反而以不孝不义成就了自己的名声。这是古今局势的变化，也是时运的转移，所以明末士大夫被闯贼拷打掠夺，也是自取灭亡罢了。

刘大汉

越地人陆客，路过山左，看见一位身高一十二尺的老翁，头大十围，腰圆两抱，拳头像巨大的钵，腿像厅堂的柱子，驱使十几头牛，用三犁并排耕作，往来非常迅速。陆客感到惊奇，正值山雨欲来，快步跑到树下躲避并观看。看见一个壮汉挑着八枚肉饼、一瓮牛肉干来送饭，老翁也在树下吃饭，顷刻间吃得一干二净。陆客更加惊骇诧异，询问他的姓氏和年龄，老翁说：“我出生到现在，已经两个甲子又五年了。我姓刘，没有名字，人们叫我大汉，我就随便应着。祖上住在这个县，世代做农夫，有十八顷田地，耕种自给。我有六个儿子，现在只有一半还在，给我送饭的是曾孙。我每天必须耕种十几亩地，来舒展筋骨，否则身体就不舒服。只是衣食花费很大，一件短袄需要五匹大布，中衣三匹，袜子还要半匹。两顿饭需要二百五十六两面粉，牛肉和白酒各三百二十两，就这样罢了，没有其他技能。”问他的力气，他说：“我自己也不知道，只记得年轻时皇帝东巡经过这里，山下有人熊冲撞车驾而来，体型和我差不多。侍卫官员阻挡它，被它挖心裂腹吃掉。车驾处于危急之中，我不自觉地直冲上前擒住它，倒摔在地上，熊头碎裂而死。皇帝非常高兴，想授予我一个官职，我回答说：‘小人本是田野愚民，文不识诗书，武不懂战阵，怎敢滥受爵禄而耽误朝廷？’皇帝更加高兴，给我一张文书，知道的人称之为诏谕，地方官免除我的田赋，所以至今没有催缴赋税的骚扰。”于是拿出诏书给客人看，确实不假。远远指着他的村落说：“这些都是我子孙的住宅，过去我一手托梁，一手立柱，亲自建造的。”客人望去，虽然都是土屋，也非常高大。客人计算他的寿命，当时已经一百二十五岁，力气则是万人莫敌。回去告诉别人，有人怀疑是虚妄，但客人是诚实朴素的人，话应当不错。

芗厈说，防风氏的骨头能装满一辆车，长狄的身躯横跨九亩，巨人自古就有，不足为奇。值得奇异的是，富有长寿且子孙众多，建立功勋却不居功，只有圣人的国度，才有这样的贤德隐士罢了。

方幼樗说：《论语》古音古节，是绝妙的文字，唐代小说家著作也比不上它。

俞生

俞某，是秀才，即少宰公的后裔，以教书为业，在乡间设馆。夏天因为有事回家，夜里和伯叔兄弟在门外乘凉，纵情谈论后疲倦了，不知不觉昏睡过去。更漏敲了三下，众人已经散去，家人叫醒他，他在当街小便，朦胧间觉得灯光一闪，查看却实在没有。进屋躺下，看见两个差役拿着符节来，用铁链锁住他带走。俞某愤怒地说：“我是生员，即使有官司在身，也不能擅自加刑具。”差役讥笑说：“既然属于儒生，却不自省觉悟，和至死不悔的下愚一样罢了。暂且不和你计较，你去见堂上的人辩白吧。”俞某无奈跟着他们走，进入城隍庙，忽然看见灯火辉煌，两行列队站立的吏役约数百人，严肃地就位，没有人敢喧哗。一个差役先进去跪着禀报，传呼带俞生进来。一个差役拧着铁链报门，把他牵到台阶下喝令跪下，俞某心跳加速，不知缘故，偷偷窥视上座的人，戴着金冠穿着龙袍，脸色非常愤怒，责问俞某说：“你身在黉宫，做百姓的表率，怎么能违背礼法，在当道小便，污染我的仪仗？”俞某说：“阴阳相隔，怎知神灵到来？不知而获罪，恐怕不是圣意。”神说：“暂且不说神明，治理夜间的法令随时都有。你是儒士，在暗室屋漏之处尚且应当谨慎，怎么可以在大道旁边放肆呢？假设有妇女过来，会把你看成大恶不道之人。”俞某说：“也不论半夜之中，妇女行走的很少，即使有，也必定有男子护送，持灯前导，我怎么能够躲避？”神说：“你家对面隔着河，周围水宽阔，炎热夏天，妇女坐卧其中的不少，你不知道避嫌，怎么能无罪？”俞某理屈词穷谢罪，神喝令杖责他，忽然看见他的亡父踉跄而入，磕头无数，禀告说：“乞求宽恕衰老朽木般的我生前没有过错，只有这个不肖子，现在获罪于神明，杖责是应该的。只是听说一经阴

译如果挨了一板，就会终身运气败坏，老了将变成若敖氏那样的饿鬼，斗胆请求怜悯并宽恕我。”神说：“罪过不可宽恕，为你发出阳间的公文去责打你。”于是拿起笔写下判词，命令小吏拿着给俞观看，说：“发往该县典史责打一板。”众人哄笑着散去。俞观也从梦中醒来，暗自思量典史不能擅自责打生员，即使有意外之事，为何只责打一板，以为是妖异的梦，便放在心外，仍然前往私塾。

译到了中元节，俞生结束馆职回家，恰逢县尉王某。王某是江南的望族，屈居小官，难免怀才不遇、放纵心志。这天，太尊巡视到来，触怒了王某，想要罢免他，幸好县令为他奔走求情，才稍微缓解。王某送太尊上船，请求见面谢罪，太尊让他跪在船头，严厉地训斥了一番，过了很久才释放他。王某既羞愧又愤怒，等到太尊离开，刚登上轿子，恰好俞生穿着葛布衣服、布鞋，拿着伞前来，被人挤来挤去，用伞柄碰碎了轿子的玻璃。王某大怒，喝令差役把他拉来，俞生不禁战栗着下跪，问他却回答不上来，王某喝令行杖，左右抓住俞生，脱下裤子按在地上。杖刚打了一下，俞生忽然醒来，大声喊道：“打不得，打不得！”责问他，他回答说：“我是生员。”告知了姓名，王某惶恐不安，下轿亲手扶起他，再三谢罪。俞生摇头整理好裤子站起来，说：“这与阁下无关，这里面有神明在起作用。”仍然拿着伞离开了。王某回到衙门，也自悔行事鲁莽。当时围观的人很多，典史擅自责打生员的事，传成了奇闻。同窗诸生得知后，一起来询问，俞生说：“确实有这回事，但这是神明指使的，我没有过错。”于是讲述了他的梦。诸生说：“梦是虚的，事实是真的，一人受辱，耻辱波及同辈，我们怎能不与他计较呢？”拥着俞生进入县衙，击鼓喊冤，县令急忙召来学师来商议解释的办法。学师对县令说：“兔子死了狐狸悲伤，物伤其类，众怒不可触犯，然而猛虎项下的铃，系上的人自然能解开。”这时王某担心诸生攻击他，暗中躲避在县衙，听到这话才出来，长跪在学师面前说：“我误打俞先生，追悔莫及，但俞先生器量宏大，起初并未与我计较，这都是诸生教唆的，请学师召俞先生来安慰开解，我愿意当众负荆请罪，这样就能冰释前嫌了。”县令也参与劝解。学师出去询问，俞生摇头说：“门人不愿计较，只求有办法安抚众人的心罢了。”学师说：“惩罚他怎么样？”众人说：“愿听惩罚的方法。”学师说：“当众让他向俞生拜谢以认错。”众人看着俞生，俞生仍然摇头说：“不愿在庭堂上羞辱长官。”众人对学师说：“既然俞生德行高尚，应让他屏退随从，手持香火步行到俞府跪拜，我们才肯罢休。”学师说：“好。”俞生与众人回去，穿戴整齐，洒扫门庭，烹茶等待。不久，王某穿着公服手持香火而来，俞生远远出迎慰劳，辞谢香火献上茶，极其诚恳恭敬，随即回拜。众人都无可奈何地散去。

俞生仍然回到馆舍，东家辞退他说：“过去我认为先生是英才，所以敢委屈您担任西席，以光耀门庭。现在您在市井受杖，被众人嘲笑，那么我的子弟都被视为罪人的弟子，还有什么比这更耻辱的！不敢挽留。”俞生无法自明，抱憾而归。但王某很感激他，中秋登门贺节，俞生见他，脸色很不高兴。王某询问原因，俞生告知失去馆职的缘故，王某说：“先生受到冒犯却不计较，是当今的亚圣。因为我的缘故而委屈贤才，我的罪过太大了，但馆俸不足为虑，恭敬地为您推荐职位。”王某本是名相后裔，是一族之长，先前族中有公塾，老师老病去世，族人正请示聘请老师，空缺几个月了。王某用二百金聘请俞先生，派仆人送去。江南族人都敬重先生品行淳厚而学问优秀，每年有增补，俞生过了十多年回家，积蓄千金，称为小康。

芗厈说：谦虚，是福气的根基。所以《谦》卦六爻都吉利。俞生自从受到神明告诫之后，多么谦虚啊。随着受责而随之致富，冥冥中借助王某之手。由此看来，为人处世，能不谦虚吗？

第六卷

陈制军

两江总督陈制军，在金陵甄别书院亲自督导课程，与院长叙谈之际，忽然听到人声汹涌，夹杂着鼓乐花炮的声音。派遣官员察问，回报说生童不听从拦阻，争相拔开门闩出去观看迎娶的人。制军面露愠色，负手而出，巡视各斋房，考具都在却空无一人。只有后面有一人，像低头构思的样子。制军很诧异，认为是沉静好学的学生，想与他说话，走到他面前，是个年轻后生。那人抬头，见制军来，起立侍候。于是问他：“诸生都出去了，你独自静坐作文吗？还是有别的原因？”那人失声大哭，急忙追问原因，回答说：“童生吴某，亡父是词林，今日所娶的女子，是我原本聘定的妻子。”制军笑着说：“家教多么严格啊，既然是完婚，何必参加考试。你去完成你的婚事，如果母亲和老师责问，就以奉我的命令放假为词，想必没有不可的。”学生更加悲咽回答说：“不是的，这女子现在被人抢走了。”制军详细询问，回答说：“岳父是已退休的豫省河工观察许姓，由卑官起家，正值亡父担任该省学政，攀附联姻，为他游说宣扬，推荐升任大员。前年父亲死在京城，一无所有，殡葬器具都是亲戚朋友资助的。我随母亲扶灵柩归葬，听说岳父向来不得人心，又失去了上司的欢心，现在失去了依靠，知道必然不免，也退休回家，听说我很贫穷，萌生悔婚之意。召我给他百金索要庚帖，我不答应，岳父怒道：‘我女儿安富尊荣，岂能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