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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客窗闲话九

第七卷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82–94 段

喜,使之入塾则瞑目枯坐。父师以其幼也,未之责备。八岁时,太守强其食肉,大呕尽吐,即心厌尘凡矣。窃母白金八十,望五台而逸。相距不远,竟日而至。向僧礼拜,求为剃度。僧不知来历,无敢收之,乃遍拜坐禅者。内有游方和尚,同乡人也,悯其幼小无依,愿为带回故里。苦求为僧,相携至天台,投善知识,为之摹顶授记,赐予法名曰“先觉”。师问之曰:“浮屠之学,不出教、禅二端。所谓教者,唯识宗旨,即三藏佛经九千五百卷,以持诵而证果者也。所谓禅者,东来初祖达摩大师,宏教外别传之旨,不立文字而见性成佛。其后派虽分五宗,不出静定而已。汝愿何学?”先觉曰:“弟子不识字,何必受文字之障?愿归禅门。”乃授以秘密法旨,守之无失,惟精惟勤至十八岁,能入定数十日,历受三道戒,得衣钵度牒,别师外出云游。

译他欢喜,让他进入私塾就闭目枯坐。父亲和老师因为他年幼,没有责备他。八岁时,太守强迫他吃肉,他大口呕吐,全部吐出,从此内心厌恶尘世凡俗。他偷了母亲八十两白银,望着五台山的方向逃去。距离不远,一天就到了。他向僧人礼拜,请求剃度出家。僧人不知道他的来历,不敢收留他,于是他便向所有坐禅的人遍行礼拜。其中有一位游方和尚,是同乡人,怜悯他年幼无依,愿意带他回故乡。他苦苦请求做和尚,和尚便带他到天台山,投奔善知识,为他摩顶授记,赐予法名“先觉”。师父问他:“佛家的学问,不外乎教、禅两个方面。所谓教,就是唯识宗旨,即三藏佛经九千五百卷,通过持诵来证得果位。所谓禅,就是东来初祖达摩大师,弘扬教外别传的旨意,不立文字而见性成佛。后来虽然分出五宗,也不过是静定罢了。你愿意学习哪一门?”先觉说:“弟子不识字,何必受文字的障碍?愿意归入禅门。”于是师父传授给他秘密的法旨,他严守不违,极其精进勤勉,到十八岁时,能够入定数十日,历经受持三道戒律,获得衣钵和度牒,告别师父外出云游。

至武林之灵隐寺,遇异僧溷迹于火工者,与人不言不笑,见先觉,邀之入室,自言系大唐时人,历今千余岁矣。立愿食亿万僧而后圆正果,是以在香积厨作食。且曰:“吾与汝有前缘,故告汝此非栖息之地,以北去为善。”先觉求其指示,则曰:“吾除执爨外无法可传。”乃别去。先觉遵其教欲去,突遇旧仆,再拜曰:“公子何往?先太尊与太夫人自失公子后悲痛甚,四处招寻,逾五六载,相继而逝。大公子扶榇旋里,缘先太尊在日,曾为公子聘冯御史女,今已及笄,催完姻者屡矣。大公子遣奴辈多人相觅,小人幸遇,必请公子同归。”先觉知父母已故,大恸几绝,随家人回见,乃兄劝之易服毕姻,谓新妇曰:“我与汝了此一段因缘,数乃前定,但我已证罗汉果,不通人道,留此无益。我从此行矣,去留由汝。”新妇亦不挽留,曰:“我知之已久,亦愿归依佛法。”先觉授之以禅。乃携母遗之玉大士像,不别而遁。北走至燕山之西域寺,爱其岩洞幽寂,扶藤而下,面溪背壁,趺坐于中,日有寺内人来给食。坐逾两载,功益精进,忽闻车轰雷吼之声,山谷震动,见大蟒探首欲相食,先觉疑神静摄,听之而已。顷刻无蟒。次日复然。自忖此地缘满,故妖魔起。遂入都经历各寺,未遇高人,终日静定而已。其眉目间光华灿烂,迥别凡流。诸王与公卿大臣见而异之,共保举入万寿寺方丈,坐年余,获布施万余金,曰:“此势利地,非修真所也。不可堕落。”乃封其金于库而夜遁。爰朝五台,出嘉峪关历西域,寻访佛迹。到人所罕到之区,无所遇而还。

  游终南山,遍拜诸寺,佥在山之阳。其山阴相隔黄流,望之树木阴森,无敢入者。即有好事之人,去亦不反,相传为栖真之所。先觉欣然愿往,或阻之,不听。携带干粮,渡河而入,见古木万株,参天覆地,高皆数寻,枝叶相接,其下朦朦胧胧,微可辨路而已。先觉由之,日则攀葛结藤,夜则调息入定,约行七八日,始出树林,则现奇峰叠嶂,千态万状,或茏葱以高,或崭崱而削,或崇岺以幽,或崎岖而险。径路盘曲,似有人行者。复数日出山坳,则势更嵣莽,莫穷莫尽,然皆秀色可餐,无虎狼恶兽患。遥望山腰,时见石龛隐隐,有人趺坐。第四面峭壁,无路可通,不知从何处登也。先觉呼之不应,膜拜之亦不答,又无水可饮,虽闻潺溪之声,而溪皆深邃,不得下,乃有退心,迎面一古衣冠道人来,先觉欢欣相接,牵其衣裾而拜,尊之曰“大仙”。其人笑曰:“予凡夫耳,焉得仙?仙人肯使汝见耶?”相与就石磴共坐,叩所从来,其人曰:“予世居越国,徐姓。秦皇时为役夫,见楚汉争雄,投楚为卒,乌江之败,逃入此山,不复出矣。”先觉告以渴甚,乃身解佩匙,即于石上穿之,得水与饮,清凉渗骨。连给二匙,收藏欲去。先觉曰:“弟子尚未足也。”其人曰:“不但汝渴已已,即不食,亦无碍矣。何必多饮!”先觉犹执裾不释。

  哀求超度。其人曰:“道不同,不相为谋,我非汝师,汝必欲度,不见前山又有人来耶?”先觉回首间,一阵清风,绝裾而去,手中仅留深蓝布一握,其人不知何往。乃以布裹所携之玉大士像,自饮石髓后,觉身体益轻健,不食不饥,日行四五百里,遂出终南。游山左,不复反。或曰在青莱之间,山深不知处耳。

  华疯子

  江右华三祝,幼名多官,其父母晚年得之,溺爱过甚,听其所为,读书不就,亦不事别业,终日游荡而已。见鸣钲开道者过,随之入衙,观其升堂理事,詈人挞人皆不敢违拗,心甚艳之。于是归家演习,亲友俱以疯子目之。逢人则问:官从何来?有诳之者曰:“官易事耳,但须北京去见皇帝,求之必得。”乃窃其父金数两,往北逃逸。至浦口,一无所有矣。遇官舫之赴楚者觅纤手,昧然应募,日行百里,惟问北京何时可到。众知其疯,皆玩戏之,惟官舫中一叟屡自顾之,周其衣食。一日遇飓风,停泊闲地,华在小庙檐下坐卧,忽叟来

译到达武林的灵隐寺,遇到一位混迹于火工僧中的奇异僧人,他不与人说话也不笑,见到先觉,便邀请他进入室内,自称是大唐时期的人,至今已经一千多岁了。他发愿要供养亿万僧人之后才能圆满正果,因此在香积厨做饭。并且说:“我与你前世有缘,所以告诉你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向北去才好。”先觉请求他指点,他却说:“我除了做饭之外,没有别的法可以传授。”于是告辞离去。先觉遵照他的教诲想要离开,突然遇到旧仆,旧仆拜了两拜说:“公子要去哪里?先父和母亲自从失去公子后悲痛万分,四处寻找,过了五六年,相继去世。大哥扶灵回乡,因为先父在世时,曾为公子聘了冯御史的女儿,如今已到了出嫁的年龄,催促完婚的人屡次前来。大哥派遣许多仆人寻找,小人侥幸遇到,一定请公子一同回去。”先觉得知父母已故,极度悲痛几乎昏死过去,跟随家人回去相见,大哥劝他换下僧服完成婚事,对新妇说:“我与你了结这段因缘,数目是前世注定的,但我已证得罗汉果,不通人道,留在这里没有益处。我从此离去,去留由你决定。”新妇也不挽留,说:“我早就知道了,也愿意皈依佛法。”先觉传授给她禅法。于是带着母亲留下的玉观音像,不告而别逃走了。向北走到燕山的西域寺,喜爱那里的岩洞幽静,扶着藤蔓下去,面朝溪水背靠石壁,盘腿坐在其中,每天寺里的人来送饭。坐了两年多,功夫更加精进,忽然听到如雷轰鸣的车声,山谷震动,看见大蟒探头想要吃他,先觉心神宁静,只是听着罢了。顷刻间大蟒消失。第二天又是这样。自己心想此地缘分已满,所以妖魔兴起。于是进入京城经历各寺,没有遇到高人,整天只是静坐入定罢了。他的眉目间光华灿烂,与凡人截然不同。各位王爷和公卿大臣看见后觉得奇异,共同保举他进入万寿寺担任方丈,坐了一年多,获得布施一万多金,说:“这是势利之地,不是修真的地方。不可堕落。”于是将金子封存在仓库里,夜里逃走。于是朝拜五台山,出嘉峪关经过西域,寻访佛迹。到了人迹罕至的地方,没有遇到什么就回来了。

游览终南山,遍拜各寺,都在山的南面。山的北面隔着黄河,望去树木阴森,没有人敢进去。即使有好事的人,去了也不回来,相传是仙人居住的地方。先觉欣然愿意前往,有人阻止他,他不听。携带干粮,渡河进入,看见万株古木,参天覆地,高都几丈,枝叶相接,下面朦朦胧胧,勉强能辨认出路罢了。先觉由此前行,白天攀援葛藤,夜晚调息入定,大约走了七八天,才走出树林,便出现奇峰叠嶂,千姿百态,有的葱郁高耸,有的陡峭削立,有的山岭幽深,有的崎岖险峻。小路盘曲,似乎有人行走。又过了几天走出山坳,地势更加险峻,没有穷尽,但都是秀色可餐,没有虎狼恶兽的祸患。遥望山腰,时常看见石龛隐隐约约,有人盘腿坐着。四面峭壁,无路可通,不知道从哪里攀登。先觉呼唤他不回应,膜拜他也不回答,又没有水可喝,虽然听到潺潺溪流的声音,但溪流都很深邃,不能下去,于是有了退意,迎面来了一位穿古衣冠的道人,先觉欢欣相接,拉着他的衣襟拜倒,尊称他为“大仙”。那人笑着说:“我只是凡夫罢了,哪里是仙人?仙人肯让你看见吗?”一起坐在石阶上,询问他从哪里来,那人说:“我世代居住在越国,姓徐。秦始皇时做役夫,看见楚汉争雄,投奔楚军做士兵,乌江战败后,逃入此山,不再出来了。”先觉告诉他非常口渴,于是那人解下佩匙,就在石头上凿孔,得到水给他喝,清凉透骨。连续给了两匙,收起想要离开。先觉说:“弟子还没有喝够。”那人说:“不但你的口渴已经止住,即使不吃饭,也没有妨碍。何必多喝!”先觉仍然拉着衣襟不放手。

哀求超度。那人说:“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不是你的老师,你非要超度,没看见前面山上又有人来了吗?”先觉回头之间,一阵清风,那人扯断衣襟离去,手中只留下一把深蓝色的布,那人不知去向。于是用布包裹所带的玉观音像,自从喝了石髓后,觉得身体更加轻健,不吃饭也不饿,每天走四五百里,于是走出终南山。游览山东,不再返回。有人说他在青州和莱州之间,山深不知何处罢了。

华疯子

江西华三祝,小名叫多官,他的父母晚年得到他,溺爱过度,听任他的行为,读书不成,也不从事其他职业,整天游荡罢了。看见鸣锣开道的人经过,跟随进入衙门,观看官员升堂处理事务,骂人打人都不敢违抗,心里非常羡慕。于是回家演习,亲友都把他当作疯子看待。逢人便问:官是从哪里来的?有人欺骗他说:“当官容易,只要去北京见皇帝,求他一定能得到。”于是偷了他父亲几两金子,向北逃跑。到浦口,一无所有了。遇到去楚地的官船寻找纤夫,懵懂地应募,每天走百里,只问北京何时能到。众人知道他疯了,都戏弄他,只有官船中一位老人屡次照顾他,周济他的衣食。一天遇到飓风,停泊在闲地,华三祝在小庙檐下坐卧,忽然老人来

邀之入庙,密语之曰:“舫内之官是吾子张某,其貌与汝无异。即至亲亦难辨认。以吏员铨得楚县尉,至楚赴任,不意昨得暴疾卒矣。我与眷属贫不能回家,依我计议,可将汝衣与我子互易,汝承我子职,官中所得割半均分,则两全其事矣。”华如其所愿,疯痰顿愈。是夜,潜相易换,明日,舟子唤疯子,则见其倒毙于庙矣。叟为买棺厝之,遂赴任。分衙署为两宅,与眷属各居。嫂事张妻,叟为经理出入,荏苒三年,各分得千金。

译邀请他进入庙中,悄悄对他说:“船上的官员是我的儿子张某,他的相貌与你没有差别。即使是至亲也难以分辨。他通过吏员选拔获得了楚地县尉的职位,前往楚地赴任,没想到昨天突发急病去世了。我和家人贫穷无法回家,按照我的计策,可以将你的衣服与我儿子的互换,你继承我儿子的官职,官府所得收入我们平分,这样就能两全其美了。”华某按照他的意愿行事,疯癫之症顿时痊愈。当晚,两人暗中交换了身份,第二天,船夫呼唤疯子,却看见他倒死在庙里。老人为他买了棺材安葬,随后前往赴任。将官署分成两处住所,与各自家人分别居住。嫂子侍奉张妻,老人负责管理日常收支,过了三年,各自分得千金。

忽闻新太守莅任,探知为龚姓,系华氏姑母之子,以科甲由部曹出守是邦者,难与相见,然在其属下,不敢不谒。是日,以张姓职名入见,太守睹其状貌,核其履历,心甚疑之。入见太夫人,言其故,太夫人泣曰:“尔舅父仅有一子,不知何往,吾亦欲观其貌,纵非真者,藉以解渴想耳。”太守唯唯,立命传见。华俯首攒眉,置身无地,惟有叩首而已。太夫人命仆扶之起,详加体察,曰:“是吾侄也。奈何勿认?”华益惶恐曰:“野鸟何敢冒凤,貌相似者,自古有之。孔子阳贷,圣狂不类耳。”即告退。太夫人未能挽留,目送之,将出门,忽呼其幼名曰:“多官儿安在耶?”华闻之,不觉回顾,太夫人急使仆婢群拥之入,作色视之曰:“汝是吾侄华三祝也,何得背父母瞒亲戚,好官自为耶?”华窘极,叩首曰:“非也。”太夫人曰:“吾自呼多官儿,何劳汝回首?再欲强辩,吾命汝表兄以官法治汝矣。”华至是无奈,直陈始末,太守骇曰:“此事性命相关,弟奈何为之?其速回乃任,与张叟交割,我以公事参革,弟即嘱张叟代报病故,潜回家乡。我为弟以真姓名别纳一官可也。”华从之,得以父子团聚,保其首领以殁。

  骗子十二则

  京师某王,因公受罚,缘是致贫,众所知也。时值创建大寺,布施已成,惟乏殿材。匠人各处构求,乃有随官服色者,登大匠之门,告曰,“我为某王府四品护卫,今王当窘急之际,欲货其殿廷旧料,易以轻巧之木,冀得余资,以济急需。”匠知王为开国勋裔,其府第皆梓楠为之,欣然愿售。约日往观,其人以亲王名柬至王府,告门官曰:“我为某亲王护卫,今王欲新殿廷,幕府内规模宏大,谕我带同匠人观之,以便如式构造。”王许之,乃邀匠人入,指点其梁楹,筹度其丈尺,详细阅毕,偕至匠寓评价。其人曰:“先王成此殿,费十万金,汝愿以若干售之,不妨明言。”匠曰:“材料己旧,大而无当,将必改为小用。不过万金而已。”其人故作不愿,往来数次,曰:“王今无奈,姑以售汝,当在某庄立券,汝先往俟之。”是日,朱转华毂,王果至庄。其人为前驱,带匠人入庄,王南面坐,匠跽请书券,王颔之,命从官书就,亲笔签押,先索定契银三千两,余俟拆换之日准算。其人偕匠入城交银,并索费银,亦先给三百,约日而散。至日,大匠带人往拆殿廷,门官拒之,匠告以故,门官入白王,王召匠人,仰观王貌,非前日之人矣。知为拐骗,无言而退。

  有衣冠华丽者,乘车带仆至质库,脱金手镯二以质钱。掌柜人细阅之,黄赤无伪,秤各重五两,问需京钱五百贯,掌柜人还之,其人让至三百贯,北地尚钱帖,如数给之而去。旁一丐者,脱其破袄质二十贯,掌柜人叱之,丐笑曰:“假金镯当钱三百贯,我袄虽破烂,尚非膺物,何不值二十贯耶?”掌柜人心疑,复阅其镯,则已被易包金者。问丐何以知之,丐曰:“此有名骗子手,我知其寓处。”掌柜人愿给丐钱两贯,偕往寻之。至寓,果见其车在外,丐遥指其人,得钱脱身去矣。掌柜人入寓,则见其与显者共饮,未敢喧哗,因寓主通其仆,唤之出,与之辩论,其人曰:“物既伪,何以质钱如此之多?明是汝换我也。”互相争执,显者闻声,邀二人入,笑谓其人曰:“我辈宁吃亏,毋占便宜。不可与市井之徒较量,有失官体。足下钱尚未用,何不还之。”其人似不得已,委屈听命,乃以原钱帖赎还二镯,掌柜人欣然领去,至晚往钱局取钱,则已取去。出其帖比对,后帖系好手描摹者。复至其寓,则去已久矣。丐亦不知所往。

  有京卿,恶其子之不肖而逐之者。其子不知所之,后京卿出为方伯,入庙行香,其时府县以下何应者数十员,士庶环观者数百人。突有衣冠破烂者至方伯前,长跪号哭,自称情愿改过,任凭父亲处治,再不敢稍有违犯,伏望收留,叩首无算。方伯细察之,非其子也,大怒叱曰:“何处匪徒,敢冒吾子,殊属胆大!”饬役

译忽然听说新任太守到任,打听得知姓龚,是华氏姑母的儿子,凭借科举功名从中央部门外放至此地任职。华三祝难以与他相见,但既然在他管辖之下,不敢不去拜见。那天,华三祝用张姓的职名去拜见太守,太守看到他的相貌,核对他的履历,心里非常怀疑。华三祝进去拜见太夫人,说明了原委,太夫人哭着说:“你舅舅只有一个儿子,不知去了哪里,我也想看他的模样,即使不是真的,也能借此解解思念之苦。”太守连连答应,立刻命令传他进来。华三祝低着头皱着眉,觉得自己无处容身,只有磕头而已。太夫人命仆人扶他起来,仔细打量,说:“这是我的侄子。为什么你不认我?”华三祝更加惶恐地说:“野鸟怎敢冒充凤凰,相貌相似的,自古就有。孔子曾借给阳货礼物,圣人狂人并不相像。”随即告退。太夫人没能留住他,目送他离去,将要出门时,忽然叫他的乳名说:“多官儿在哪里?”华三祝听到后,不由自主地回头,太夫人急忙让仆婢们一拥而上把他拉进来,严厉地看着他说:“你是我的侄子华三祝,怎么能背着父母瞒着亲戚,自己去做官呢?”华三祝窘迫到了极点,磕头说:“不是的。”太夫人说:“我既然叫了多官儿,何必你回头?再想强辩,我就让你表兄用官法惩治你。”华三祝至此无可奈何,直截了当地陈述了始末,太守惊讶地说:“这件事关系到性命,你怎么能这样做?你赶快回到你的任所,与张老头交割清楚,我用公事弹劾革除你的官职,你就嘱咐张老头代为报告病故,悄悄回家乡。我可以为你用真姓名另外谋一个官职。”华三祝听从了,得以父子团聚,保全性命直到去世。

骗子十二则

京城某位王爷,因公事受罚,因此导致贫困,这是众所周知的。当时正值修建大寺,布施已经筹集完成,只是缺乏大殿的木材。工匠四处寻求,于是有一个穿着官服的人,登门拜访大匠,说:“我是某王府的四品护卫,现在王爷处于窘迫急迫的境地,想卖掉殿廷的旧料,换成轻便的木材,希望能得到剩余的资金,以救济急需。”工匠知道王爷是开国功臣的后裔,他的府邸都是用梓木和楠木建造的,欣然愿意购买。约定日期前往观看,那个人拿着亲王的名帖到王府,告诉门官说:“我是某亲王的护卫,现在王爷想翻新殿廷,幕府内的规模宏大,吩咐我带同工匠观看,以便按照样式建造。”王爷允许了,于是邀请工匠进入,指点梁柱,筹划尺寸,详细查看完毕后,一同到工匠住处估价。那个人说:“先王建成这座殿,花费十万金,你愿意以多少价格出售,不妨明说。”工匠说:“材料已经陈旧,太大而不适用,将来必定改为小用。不过万金而已。”那个人故作不愿意,来回几次,说:“王爷现在无奈,暂且卖给你,应当在某庄立契约,你先去等候。”那天,朱红色的车盖转动,王爷果然到了庄上。那个人作为前导,带工匠进入庄院,王爷面朝南坐着,工匠跪下请求书写契约,王爷点头同意,命令随从官员书写完毕,亲自签字画押,先索要定契银三千两,其余等到拆换之日再结算。那个人陪同工匠进城交银,并索要费用银,也先给了三百两,约定日期后散去。到了那天,大匠带人去拆殿廷,门官拒绝他们进入,工匠说明原因,门官进去禀报王爷,王爷召见工匠,工匠抬头观看王爷的相貌,不是前几天那个人了。知道是拐骗,无言而退。

有一个衣着华丽的人,乘车带着仆人来到当铺,脱下两只金手镯来当钱。掌柜的人仔细查看,金黄赤色没有虚假,称量各重五两,问需要京钱五百贯,掌柜的人还价,那个人让步到三百贯,北方尚用钱帖,如数给他后离去。旁边一个乞丐,脱下破袄当二十贯,掌柜的人斥责他,乞丐笑着说:“假金镯当钱三百贯,我的袄虽然破烂,尚不是假物,为什么不值二十贯呢?”掌柜的人心里怀疑,再次查看手镯,已经被换成了包金的。问乞丐怎么知道,乞丐说:“这是有名的骗子手,我知道他的住处。”掌柜的人愿意给乞丐两贯钱,一同前往寻找。到了住处,果然看到他的车在外面,乞丐远远指着那个人,得到钱脱身离去。掌柜的人进入住处,只见他和显贵的人一起喝酒,不敢喧哗,于是通过寓所主人通知他的仆人,叫他出来,与他辩论,那个人说:“东西既然是假的,为什么当这么多钱?明显是你换了我的。”互相争执,显贵的人听到声音,邀请两人进去,笑着对那个人说:“我们宁愿吃亏,也不占便宜。不可与市井之徒较量,有失官体。你的钱尚未使用,为什么不还给他。”那个人似乎不得已,委屈听从命令,于是用原来的钱帖赎回两只手镯,掌柜的人欣然领去,到晚上去钱局取钱,却发现钱已经被取走了。拿出钱帖比对,后面的钱帖是高手描摹的。再次到他的住处,却发现他已经离开很久了。乞丐也不知所踪。

有一位京官,厌恶儿子不成器而将他赶走。儿子不知去了哪里,后来京官出任方伯,进入庙宇行香,当时府县以下的官员应者有几十人,士人百姓围观的有几百人。突然有一个衣着破烂的人来到方伯面前,长跪号哭,自称情愿改过,任凭父亲处治,再不敢稍有违犯,恳望收留,磕头无数。方伯仔细察看,不是他的儿子,大怒斥责说:“哪来的匪徒,敢冒充我的儿子,真是胆大!”命令衙役

加以累绁,面交首府问罪。首府带署讯之,其人供称,前因不好读书,不受训饬,偶有触犯,被逐在外。只求为之挽回,情愿奋勉用功,不敢稍惰,有负隆恩。首府诘其家世,言之凿凿,且察其神色悲惨,语言明爽,似非作伪者。试以学问,亦能成文,信其为方伯之逐子也。留之府署,易其衣冠。公余为方伯委婉道之,方伯曰:“实非我子,若讯无为匪情事,重责递籍可也。”方伯归,与众官议之,众皆请见其人,问其志向,则遍拜而泣曰:“父性严厉,己实不才,惟有回籍应试,或得科名,以赎前衍。但无旅资,奈何?”众怜其志而哀其遇,公为资助,集千金送之去,而以责逐复方伯也。后闻家人言,始知实非方伯子。

译加上枷锁,当面交给首府审问罪状。首府带领下属审讯他,那人供称,以前因为不喜欢读书,不接受训导,偶尔有冒犯之处,被赶出家门。只求替他挽回局面,情愿发奋用功,不敢稍有懈怠,辜负隆恩。首府追问他的家世,他言之凿凿,而且观察他神色悲惨,语言明朗爽快,似乎不是作假的人。拿学问来测试他,也能写出文章,相信他是方伯被赶出的儿子。把他留在府衙,换了他的衣服帽子。公事之余,替方伯委婉地转达此事,方伯说:“确实不是我的儿子,如果审问没有参与匪类的情事,重重责打后遣返回原籍就可以了。”方伯回去,和众官员商议,众人都请求见那个人,询问他的志向,那人就遍拜众人哭着说:“父亲性情严厉,自己确实没有才能,只有回原籍参加科举考试,或许能取得功名,来赎以前的过错。只是没有路费,怎么办?”众人怜悯他的志向并哀怜他的遭遇,公家为他资助,凑集一千两银子送他离开,并以责打驱逐回复方伯。后来听家人说,才知道确实不是方伯的儿子。

越人倪某,世习申韩,由幕而官,去官复幕,在保阳待聘,住旅寓有时矣。迫切钻营,无微不至。是年冬,寓中之旁宅有人来住,章服华焕,仆从趋跄,往来之客络绎不绝,似皆宪司之纪纲也。倪询其仆,知为大名县总司阍,奉本官命,来省置办衣饰为少君完姻,并延访善于刑名、钱谷之士,以易旧友者。倪探得其情,即具衣冠往拜。其人稍闲,即与盘桓,竟成莫逆。知其性情慷爽而目不识丁,一夜,漏已三下,突有役来传本官谕帖,催其人归去。其人得信,叩倪寝门而告之曰:“请先生起,烦为一读来书,有役守候,不能待旦矣。”倪起而诵之,不过因办公乏人,谕令迅将什物置妥即去,并旧友辞定。所访之新友,必须于开篆以前到署等语。其人踟蹰曰:“办物不难,访友非易,先生意中有信托之人乎?”倪遂自述其历就州县,助其东人升迁者不一。其人笑曰:“吾以先生为记室耳,畴知申韩妙手近在邻居,而由外求人耶?”即请代某禀复云:以千金订定倪先生,俟各物办齐即回,不敢逗留也。倪为书就,交役竟去。次日,其人送关书聘仪十六金来,请安侍立,不敢抗礼。其仆从咸来叩喜。倪大悦,拉其人坐曰:“相好在前,既承不弃,断不可以俗情拘也。”其人称谢侧坐,告以首饰尚未造完,俟工竣先归,当遣车奉迓耳。又数日见倪,似有不豫之色。倪惶然叩故,其人曰:“贵乡亲某号缎局内看定货物,不过偶挂数百金耳,坚持不舍,何其吝也?”倪曰:“市侩恒情无足怪者,吾与素识,代为作保,虽千金亦不勒矣。”其人曰:“如此固好,恐先生来之信某耳。”倪日。“忝在同署,尚何可疑,是足下多心矣。”即偕赴缎局。缘所定之物实千余金,仅付百两,余皆挂欠,故未肯与也。然局主已访得大名,确有姻事,及倪就其幕,被倪至殷勤款接。其人笑曰:“尔铺主不我信耶?请以先生为质,明年来请先生时,其价原车带到,决无贻误。”倪亦言同事之故,愿力任之。局主欣然交倪货物,给其人满载而去。次年俟至春仲,无车来接,局主怀疑,邀倪同往大名,问司阍并无其人,亦无易幕事,倪归,货其行李以偿铺账,悔恨无及。

  江右某宰相,保举其门人某为江南中丞者。某感恩戴德,思有以报之。适相之次公子以书来干谒,中丞见之,其人少年俶傥,应对如流,缘书中有告助意,问其所需,以二千金为请。中丞允之,留与盘桓,则以父命促迫为辞。及回拜,则见其巨舫悬旂,行李仆从莫不眩耀。中丞意师相素尚俭朴,而其子不类,心有所疑。其幕中有同门某孝廉,以疑质之,孝廉曰:“某公子予幼曾见之,今相隔有年矣。”出其所书扇与中丞观之,楷法挺秀,笑谓孝廉曰:“明日我宴公子,屈阁下作陪,面索其书,则真伪立辨矣。”乃设席请公子,公子来,见孝廉先呼曰:“兄台相隔多年,尚识鄙人否?”孝廉不能辨,唯唯而已。中丞出纸求书,公子欣然允诺,命仆研墨,其仆面赤手战,目视公子,公子吟哦联句,提笔欲书,忽掷笔叱仆曰:“曷去诸!彼慢我矣。乘我有所干求之际,故索我书,无乃以卖字之交丐视我耶?”扬长出外,登舆竟去。中丞追送之,亦不回顾。中丞自悔卤莽,具黄金二百,至其舟中谢罪,强之收受而去。未几,又一中堂之幼子来,与前人名柬相同,并无信札,见之则朴素暗淡,恂恂儒雅,使孝廉相晤,各不认识。留之入署,亦愿住,索其书法亦勿辞。中丞狐疑莫解,使捷足入都探之,始知前者入骗子手矣。

  浙有洋商金姓者,送其子侄应童子试,寓学院之东辕外。有人叩门请见,金见之,衣冠华焕,仆从甚都,访问诸生陈某有无在是。金与陈系中表,知其向在江南游幕者,其时实未回籍,乃告以故,叩其来访之意。其人踌躇曰:“陈君不来事不谐矣,我施姓,江南某科乙榜,与陈君至好。我为学使所聘,来此阅卷者。”遂告别而出门,有肩舆,施登舆由东辕直入仪门去矣。金闻学使向有货取之

译越地有个姓倪的人,世代研习申不害、韩非的法家学说,从幕僚做起而做了官,辞官后又做幕僚,在保阳等待聘请,住在客栈里已经有些时候了。他迫切地钻营谋职,无微不至。这一年冬天,客栈旁边的宅子里有人来住,那人服饰华丽,仆从奔走忙碌,往来的客人络绎不绝,似乎都是宪司(省级司法长官)的属吏。倪某询问他的仆人,得知他是大名县总司阍(掌管门禁的官员),奉本官的命令,来省城置办衣饰为小主人完婚,并延访善于刑名、钱谷的人才,以替换旧日的幕友。倪某探知了底细,就穿戴整齐前去拜见。那人稍微空闲,倪某就与他交往,竟然成了莫逆之交。倪某知道那人性情慷慨爽朗却不识字,一天夜里,更漏已敲三下,突然有差役来传本官的谕帖,催促那人回去。那人得到消息,敲倪某的房门告诉他:“请先生起床,麻烦替我读一下来信,有差役等候,不能等到天亮了。”倪某起床诵读信的内容,不过是因为办公缺乏人手,谕令迅速将物品安置妥当就离开,并与旧友辞别。所访求的新友,必须在开印办公以前到署等话。那人犹豫地说:“置办物品不难,访求朋友不易,先生心里有可以信托的人吗?”倪某于是自述自己曾在州县任职,帮助东家升迁的人不止一个。那人笑着说:“我以为先生是记室(文书)呢,哪里知道申韩妙手近在邻居,却从外面求人呢?”当即请求代他禀复说:用千金聘定倪先生,等物品办齐就回去,不敢逗留。倪某写好回信,交给差役就走了。第二天,那人送来关书和聘仪十六两银子,请安侍立,不敢以平等礼节相待。他的仆从都来道喜。倪某非常高兴,拉着那人坐下说:“交情在前,既然承蒙不弃,断不能用世俗的情分来拘束。”那人称谢侧身而坐,告诉倪某首饰还没有制作完成,等完工先回去,到时候会派车来迎接。又过了几天见到倪某,倪某似乎有不高兴的神色。倪某惶恐地询问原因,那人说:“贵乡亲某号缎局里看定的货物,不过暂时挂账几百两银子罢了,坚持不肯放手,多么吝啬啊?”倪某说:“市侩的常态不足为怪,我与他们素来相识,代为作保,即使千金也不会强求。”那人说:“这样固然好,恐怕先生来的是信某耳(此处疑为‘信某’或特定人名,结合语境意为担心对方不信倪某)。”倪某说:“忝在同署,尚有什么可疑的,这是您多心了。”于是一起前往缎局。因为所定物品实际价值一千多两银子,只付了一百两,其余都挂欠,所以不肯给货。然而局主已经打听到大名县确有姻事,以及倪某就其幕职,被倪某至殷勤款接。那人笑着说:“你们铺主不信我吗?请以先生为质,明年聘请先生时,货款原车带到,决无贻误。”倪某也说同事的缘故,愿意全力担保。局主欣然交给倪某货物,让那人满载而去。第二年等到仲春,没有车来接,局主怀疑,邀请倪某一同前往大名,询问司阍并没有这个人,也没有换幕友的事,倪某回来,变卖行李偿还铺账,悔恨莫及。

江西某宰相,保举他的门生某人为江南中丞。某人感恩戴德,想着有所报答。恰逢宰相的次公子写信来干谒,中丞见到他,那人少年倜傥,应对如流,因为信中有求助的意思,问他的需求,以两千两银子为请。中丞答应了他,留他交往,他却以父亲催促为辞。等到回拜时,却见他的巨船悬挂旗帜,行李仆从无不炫耀。中丞心想师相向来崇尚俭朴,而他的儿子不像,心里有所怀疑。他的幕友中有同门某孝廉,中丞以疑虑质问他,孝廉说:“某公子我小时候曾见过,现在相隔多年了。”拿出他写的扇子给中丞看,楷书挺秀,笑着对孝廉说:“明天我宴请公子,委屈您作陪,当面索要他的书法,那么真伪立刻就能辨别了。”于是设席请公子,公子来了,见到孝廉先喊道:“兄台相隔多年,还认识我吗?”孝廉不能辨别,只是应声而已。中丞拿出纸求他写字,公子欣然答应,命仆人研墨,那仆人面红手抖,看着公子,公子吟哦联句,提笔欲写,突然掷笔叱责仆人说:“赶走他!他慢待我了。趁我有求于他之际,故意索要我的字,莫非把我看作卖字的乞丐吗?”扬长而出,登上轿子就走了。中丞追送他,他也不回头。中丞自悔卤莽,备下黄金二百两,到他的船中谢罪,强迫他收下才离开。不久,又一个中堂的幼子来了,与前人名帖相同,并无信札,见到他则朴素暗淡,恭谨儒雅,让孝廉相晤,各自不认识。留他入署,他也愿意住,索要他的书法也不推辞。中丞狐疑不解,派快脚进京探听,才知道前者是骗子。

浙江有个洋商姓金的,送他的子侄参加童子试,住在学院东辕门外。有人敲门请求见面,金某见到他,那人衣冠华丽,仆从很体面,访问诸生陈某是否在这里。金某与陈某是中表亲戚,知道他向来在江南游幕,那时实际上没有回籍,于是告诉他原因,询问他来访的意图。那人犹豫地说:“陈君不来事情就不成了,我姓施,江南某科乙榜,与陈君至好。我被学使聘请,来这里阅卷的。”于是告别出门,有轿子,施某登上轿子由东辕直接入仪门去了。金某听说学使向来有货取之

名,疑来人与陈必有勾串事,然亦无从探问,已置之矣。一日,偕亲友遨游西子湖,于圣因寺前遇施公,偕两客,俱翩翩少年,从仆三四人,随有舆马。遥见金来,施出队趋迎,握手道故,指一衣秋香绉袄、带盘金便帽者曰:“此学使之大公子也。”又指一表卵色纺衫者曰:“此某孝廉,我同年同事也。”又谓二人曰:“此金长者,系我至友。”遂问金同行之亲友姓名,互相揖让,施大笑曰:“难得英俊多人,不期而会,我合作东道主,畅叙一日矣。”邀入五柳居,登楼列坐,酒家以水版来,指点酒肴之精妙者,次第供应。施与孝廉纵谈古人,议论文墨,公子殷勤劝金浮大白。酒正酣,苍头飞马而来曰:“大人有命,请公子同归。”金乃起给资,酒家曰:“上坐之客,入门时先已付讫。”金蹐跼不安,施等皆下楼谓金曰:“三生有幸,始得订交,如蒙相思,只须告把门张老,我自来耳。”作别登舆乘马,纷纷而散。金归,与子侄言之,佥参赞作报琼之举,以探消息。遂于旅邸盛设,具柬交张老以邀三君子。次日施来赴宴,云公子与孝廉皆为公事所羁,不能共酌,心甚歉,然嘱某致谢。遂入席,请金之子侄皆出,索窗课阅之,曰:“佳则佳矣,但与学使风气尚不甚合,就文论之,即如某篇,某处应提,某处应顿,结以大尾,则投学使之好,无不命中矣。”咸服其论。金乃重伸陈君之说,究为何事,施曰:“尔我既成相好,不妨实告。学使之大公子好与人交接,嘱我辈为之介绍,陈君前约贵处之某姓,通邑富豪,欲与公子纳交,不意陈君逗遛不至,实为缺典。”金曰:“如我子侄,不识可以充数乎?”施曰:“无不可者,但缟紵之费,各需千金,能乎?否乎?”金曰:“得半之道,尚可勉力。”施难之,金再三恳切,既而曰:“幸有我在,或可商办。”言未已,有二役以提督学院大灯来迎,金送出门,见其由中道入,文武巡官皆拱立候进,金深信不疑。翌辰,施来曰:“关防在迩,迟恐不得出矣。大公子以我故,屈允所请,须面封礼物,榜发来取。”相与同赴钱局,如数兑银。公封而回,给以关节。未几试毕,金之子侄皆落孙山外,始疑之,赴局开兑,则原封不动而易以砖石矣。内有一纸书云,“大宗师如此清正,汝曹妄想功名,理应重罚。所封千金,权借济急,销汝罪衍。以佛法论之,或者来世有奉还之日,未可知也。不必冤屈好人,此嘱。”金大怒,纳交巡官以访其事,始知学使幕中实无施姓,即大公子亦年貌不符,细揣其故,系骗子先冒杂役,放水菜时入内,其时号舍尚空,藏匿其中,易衣冠而出,巡官见其华焕,且自内出,则拱候之,其入亦然。入则仍易破衣,由杂役中出矣。至把门张老及灯笼夫,皆其党投充者,榜后俱逸。所骗亦不仅金姓一处也。

译金某怀疑来人与陈姓必定有勾结之事,然而也无从探问,便已搁置一旁。一天,金某与亲友一同游览西湖,在圣因寺前遇见施公,施公带着两位客人,都是风度翩翩的少年,跟随的仆从有三四人,还有车马随行。远远看见金某,施公便走出队列快步迎上前,握手叙旧,指着身穿秋香色绉纱袄、头戴盘金便帽的人说:“这是学政大人的大公子。”又指着身穿卵青色纺绸衫的人说:“这是某位孝廉,是我的同年同事。”接着对这两人说:“这位是金长者,是我的至交好友。”于是询问金某同行的亲友姓名,众人互相作揖谦让,施公大笑说:“难得这么多英俊之士不期而遇,我应当做东道主,痛痛快快地叙谈一天。”邀请众人进入五柳居,上楼排列就座,酒家端来水牌,指点着精妙的酒菜,依次供应。施公与孝廉纵论古人,议论文章笔墨,公子殷勤地劝金某饮尽大杯。酒正喝得酣畅,家仆飞马而来报告说:“大人有令,请公子一同回去。”金某于是起身付钱,酒家说:“上座的客人,进门时早已付清了。”金某局促不安,施公等人也都下楼对金某说:“三生有幸,才得以结交,如果思念对方,只需告诉守门的张老,我自会前来。”告别后各自乘车骑马,纷纷散去。金某回家后,将此事告诉子侄,众人一致建议采取回报厚礼的行动,以探听消息。于是在旅馆盛大设宴,写好请柬交给张老去邀请三位君子。第二天施公来赴宴,说公子与孝廉都被公事牵绊,不能一同饮酒,心中非常歉意,但嘱咐我转达谢意。于是入席,请金某的子侄都出来,索要窗课(平时练习的文章)阅览,说:“好倒是好,但与学政的风气尚不太契合,就文章而言,比如某篇,某处应当提起,某处应当停顿,结尾加上大尾巴,这样就迎合了学政的喜好,没有不中的。”众人都佩服他的论断。金某于是再次重申陈君的说法,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施公说:“你我既然已成好友,不妨实话实说。学政的大公子喜欢与人交往,嘱咐我们为他介绍,陈君先前约定贵地的某姓,是全县的富豪,想要与公子结交,不料陈君拖延未到,实在是有失体统。”金某说:“像我这样的子侄,不知道可以充数吗?”施公说:“没有不行的,只是结交的费用,每人需要千金,能做到吗?不能吗?”金某说:“减半的话,还可以勉强做到。”施公对此感到为难,金某再三恳切请求,随后说:“幸好有我在,或许可以商量办理。”话还没说完,有两个差役拿着提督学院的大灯笼来迎接,金某送他们出门,见他们从中间道路进入,文武巡官都拱手站立等候他们进去,金某深信不疑。第二天,施公来说:“关卡近在眼前,晚了恐怕出不去了。大公子因为我的缘故,委屈答应了我的请求,必须当面封好礼物,等榜文发下来再取。”一同前往钱局,如数兑换银子。公公正封好回去,给了金某关节(作弊的凭证)。不久考试结束,金某的子侄都名落孙山,才开始怀疑,前往钱局开兑,却发现原封未动,里面的银子已被换成砖石。里面有一张纸条写着:“大宗师如此清正,你们妄想功名,理应重罚。所封的千金,暂借以应急,抵消你们的罪过。以佛法论之,或许来世有偿还之日,也未可知。不必冤枉好人,特此嘱咐。”金某大怒,贿赂巡官去查访此事,才知道学政幕府中根本没有姓施的人,即使大公子也与年龄相貌不符,仔细揣测其中的缘故,是骗子先冒充杂役,在投放水菜时进入考场,当时号舍尚空,藏匿其中,换好衣冠出来,巡官见他衣着华丽,且从里面出来,便拱手等候,他进去时也是如此。进去后仍然换上破衣,从杂役中出来。至于守门的张老及灯笼夫,都是他的同伙投充的,榜文发布后都逃跑了。被骗的也不仅仅是金姓这一处。

有贵公子挟重资游姑苏以买妾者,官媒唤来数十人,皆不合意。一老妪随舆而来,曰:“郎君法眼过高,此等人皆不中选,非我姨家瑶仙大姑不能如愿,惜身价过高耳。”公子闻之曰:“如果真正佳人,何妨重价?第恐有名无实耳。汝姑带来一观。”妪笑曰:“我知郎君只好看瘦马家婢耳。清白人家,即穷至不吃饭,何肯将娇女送与人看耶?”公子谢过,愿同往访之。妪曰:“我试言耳,知人家愿不耶?”公子许重给媒资,妪请姑探之。隔五六日,公子望眼几穿,妪始欣欣然来曰:“凭我一片舌煞费苦心,肯与郎君一面矣。”遂往观之。其女一拜而退,娉婷之态,秀丽之容,公子已神魂欲堕。旋闻琴韵铿然,和以燕语莺声,长吟度曲,公子几入痴魔,亟问价值,妪忙掩其口拉之出曰:“郎君几自误,此女不可唐突,当云聘作亚妻,则其父贪而好名,或可动之,既至尔家,则任分嫡庶矣。”又言聘只千金,女须衣饰,尚需彩舆迎之,缺一不能成也。公子已心醉,无不从命。乃立婚书,纳聘,约吉迎娶。公子雇巨舫作洞房,欲仿范蠡载西子游五湖故事。先买二婢以候,至日彩舆迎来,妪与婢扶新人入舱坐,妪乘闹逸去,公子揭去新人面巾,神色焕然,惟不言不动。爰设席遣婢,公子亲手扶之,新人失跌倒地,其声秃然。以火照之,乃庙中之术偶耳。急带人追至女家,则大门锁闭,访诸邻右,曰:“是家偶赁此宅以嫁女,兹已送女去,不知所之。”问诸官媒,无识妪者。公子费千余金,仅载二粗婢索然而归。

  姑苏阊门外,通衢大道,百货交集之区,而人参行尤盛。间有空宅,亦甚宽广,时有服四品衣冠者,迁于空宅。门悬候补府陈姓封条,其司阍、司账、司厨及侍从之仆数十人,出入乘四人舆,张红盖。现任之府厅州县佥鸣钲开道来拜。时亦宴客,舆马纷纭,参行中人觅之屡矣。一日,有二仆衣履鲜华,相率至各参行阅货问价。行家叩其主,则曰:“西人也,为陈天官之长公子,以萌生加纳太守,分发江苏候补者,家资亿万,举宅皆嗜人参,以代茶饮。是以寓此就便也。主人命我等选择公平之家,以便长相交易。”于是行主争趋其仆,而仆游十余家,皆不恰意。是时参业中专有陪宾之伙,已遍传各行,故二仆远至一里之外,行主皆知之,情愿许二仆重扣。仆喜,行主遣伙持参同去,其主先秤一两试尝之,价值三百余,换与宝银七提回。其伙侈张公馆内之华靡,且探知其太夫人每月须服参三钱,一年有十数万金交易。其眷属不日到矣。行主甚悦。未几,其主便服乘舆而来,谓行主曰:“尔家贷真价实,我太夫人将到,为所嗜好,须至佳者。”行主奉以顶毫,择定四十两,命二伙携参偕往兑价,曰兑齐后遣工人抬送银封来也。二伙相执至馆台,登堂入室,旋达后楼。其主以楼上为房,房内罗帐高悬,锦衾绣褥,洋表时钟之属,陈设焕然。其箱箧以四为式,自床东直至窗前数十号,乃命仆开第五排二十号贴地一箱,正拆银封秤兑,忽楼下有人操西音大呼而来曰:“今日虎邱之东奈何不赴?我寻将来也!”其主谓二伙曰:“客且坐,此我乡亲某刺史也,其向我借贷屡矣,不可使彼登楼,见如许物,则更扰累不清矣。”使仆以参及银皆归箱内锁之,匆匆下楼,闻被来客强拉之行。仆来送茶,传其主命曰:“烦客略坐,守去即来也。”乃反扣楼门而去。旋闻幼仆数人在楼下戏谑,始而喧哗,继而揪斗,有老苍头来,吆喝不应,鞭挞从之,幼仆不服,哭声震耳。久之寂然。至晚无一人来,二伙馁甚,推窗望楼下,适行主同伙伴持灯唤入,二伙应曰:“毋庸着慌,人参与银俱在此。”行主登楼去扣,入门以火照之,二伙指此箱曰:“参银都在内也。”行主曰:“予自大门至楼,人物一空,似已迁去,不妨开其箱。”遂共观之,洞见楼下。细揣其箱,底与地板凿通,触机旋转,遍举各物,无甚贵重者。除罗帐外,其衾褥系高丽纸印洋花者。钟表仅有外面,

译有一位携带重金到苏州游玩并打算买妾的贵公子,官媒唤来几十个女子,都不合他的心意。一位老妇跟着轿子走来,说:“郎君眼光太高,这些人都选不中,除非是我姨家的瑶仙大姑才能如你所愿,可惜身价太高罢了。”公子听后说:“如果是真正的佳人,何必在乎高价?只是恐怕有名无实罢了。你姑且带来看看。”老妇笑着说:“我知道郎君只喜欢看瘦马家里的婢女。清白人家,即使穷到吃不饱饭,怎么肯把娇女送给人看呢?”公子道谢,愿意一同前往拜访。老妇说:“我只是试着说说,知道人家愿意吗?”公子许诺给丰厚的媒资,老妇便去探问。过了五六天,公子望眼欲穿,老妇才高兴地说:“凭我这张嘴煞费苦心,肯让郎君见一面了。”于是前往观看。那女子拜了一拜就退下,姿态娉婷,容貌秀丽,公子已经神魂颠倒。随即听到琴声铿锵,伴着燕语莺声,长吟度曲,公子几乎陷入痴迷,急忙询问身价,老妇连忙捂住他的嘴拉他出去说:“郎君几乎自误,这女子不可唐突,应当说聘为侧室,那么她父亲贪财又好名,或许可以打动他,既然到了你家,那就任凭分嫡庶了。”又说聘礼只需千金,女子需要衣饰,还需要彩轿迎接,缺少一样都不能成事。公子已经心醉,无不听从。于是立下婚书,交纳聘礼,约定吉日迎娶。公子雇了一艘大船作为洞房,想要效仿范蠡载西施游五湖的故事。先买了两个婢女等候,到了那天彩轿迎娶,老妇和婢女扶着新人上船坐下,老妇趁着热闹逃走了,公子揭开新人的面巾,神色焕然一新,只是不言不动。于是设席遣开婢女,公子亲手扶她,新人失足跌倒在地,声音秃然。用火光照看,原来是庙里的木偶。急忙带人追到女子家,却大门紧锁,询问邻居,说:“这家人偶然租了这宅子来嫁女儿,现在已经送女儿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询问官媒,没有人认识那位老妇。公子花费了一千多两银子,只载着两个粗使婢女索然返回。

苏州阊门外,是通衢大道,百货聚集的地方,而人参行尤其兴盛。中间有空宅,也很宽广,时常有穿着四品官服的人,搬进空宅。门上挂着候补府陈姓的封条,他的守门人、管账人、厨师以及侍从仆役几十人,出入乘坐四人抬的轿子,张着红盖。现任的府厅州县官员鸣钲开道前来拜见。时常也宴请宾客,车马纷纭,参行中人寻找他多次了。一天,有两个仆人衣着华丽,相继到各参行查看货物询问价格。行家询问他们的主人,他们说:“是西人,做陈天官的长子,因为萌生加纳太守,分发江苏候补,家资亿万,全家都嗜好人参,用来代替茶喝。所以寓居这里以便交易。”于是行主争相趋附他们的仆人,而仆人在十几家游逛,都不满意。这时参业中专有陪客的伙计,已经传遍各行,所以两个仆人远到一里之外,行主都知道,情愿许诺给两个仆人重扣。仆人高兴,行主派伙计拿着人参一同前往,他们的主人先称一两试尝,价值三百多两,换给宝银七提回。那伙计夸耀公馆内的奢华,并且探知他们的太夫人每月须服人参三钱,一年有十几万两银子的交易。他们的眷属不日就到了。行主非常高兴。不久,他们的主人便服乘轿而来,对行主说:“你家货真价实,我太夫人将到,是她所喜爱的,须要最好的。”行主奉上顶毫,选定四十两,命令两个伙计带着人参一同前往兑价,说兑齐后派工人抬送银封来。两个伙计相携到公馆,登堂入室,随即到达后楼。他们的主人以楼上为房,房内罗帐高悬,锦衾绣褥,洋表时钟之类,陈设焕然一新。他的箱子以四为式,从床东直到窗前几十号,于是命令仆人打开第五排二十号贴地的一箱,正在拆银封秤兑,忽然楼下有人操西音大呼而来:“今天虎丘之东怎么不去?我找来了!”他们的主人告诉两个伙计说:“客人暂且坐下,这是我的乡亲某刺史,他向我借贷多次了,不能让他上楼,见到这么多东西,那就更扰累不清了。”让仆人把人参和银子都放回箱内锁好,匆匆下楼,听到被来客强行拉走。仆人送来茶,传达他们主人的命令说:“烦请客人稍坐,守去即来。”于是反扣楼门而去。随即听到几个小仆人在楼下戏谑,开始喧哗,继而揪斗,有个老苍头来,吆喝不应,鞭挞随之,小仆人不从,哭声震耳。很久寂静无声。到了晚上没有人来,两个伙计非常饥饿,推开窗户望楼下,正好行主同伙伴持灯唤入,两个伙计回答说:“不用惊慌,人参和银子都在这里。”行主登楼去扣,进门用火光照看,两个伙计指着这箱子说:“参银都在里面。”行主说:“我从大门到楼,人物一空,似乎已经搬走了,不妨打开箱子。”于是共同观看,洞见楼下。仔细揣测那箱子,底与地板凿通,触机旋转,遍举各物,没有很贵重的。除了罗帐外,那衾褥是高丽纸印洋花的。钟表仅有外面,

中空无物。箱皆纸糊,中藏石块数包而已。始悟诸仆叫唤争斗时,正转运箱内之物,以人声嘈杂溷之,俾不觉。行主鸣诸官,且问与骗子往来之故,官曰:“以都中枢密信来,不能不答。”乃为缉捕,杳无踪影。

译箱子里面空空如也。箱子都是纸糊的,里面只藏着几包石块罢了。这才明白,那些仆人叫喊争斗的时候,正是他们转运箱中物品的时机,用嘈杂的人声来混淆视听,使人察觉不到。行主向各位官员鸣冤,并且询问与骗子往来的原因,官员说:“因为都城中枢密信到来,不能不回复。”于是进行缉捕,却杳无踪影。

有耄而聋者,在武陵大关乞丐。关前来一官舫,扬旃鸣钲而泊,舱中有五品官,探首见丐,使从者扶之登舟。官细察之曰:“汝非某长者乎?前曾继我为义子,我因回籍求功名去,今幸选得是邦矣,不意义父一贫至此,儿之罪也。”丐知其误,姑应之曰:“我年老糊涂,前事如梦矣。”官曰:“虽系风尘面目,骨格犹存,儿识之无误。”饬从者请封翁先赴澡堂沐浴更衣,移舟至僻静处,颐养月余,为之栉沐,须发暗以胶粉染之,皤然一叟。谓之曰:“儿衣不称父身,将入市买金帛,为父修饰,以便同赴任所。但父曾在此行乞,恐城中有识者碍儿颜面,至铺内阅货时,合意只须摇首,不可多言。”丐允之。放舟入城,唤肩舆二乘,随带二仆,父子皆服五品衣冠,招摇过市。入银楼,换金约臂,每个重四两者两对,谓铺主曰:“我将赴缎局,偕往兑银可也。”铺主从之。入缎局,以单与局主观之,须三千余金货物。邀入厅堂,殷勤款接,私叩其仆,知少者为严州二府,老者是其封翁,因二府之妹与首郡太尊之子结亲,送至会垣完姻,置办赠嫁物耳。局主分外趋承,设席宴之。官局邀金铺主同坐曰:“是我好友。”铺主唯唯听命。方自以为荣,局主乃出绉缎洋呢各物,先奉封翁阅之,封翁皆摇首,局主曰:“此皆上等货也,可以入贡,岂不堪服用耶?”官曰:“既不合父意,可与我妹观之。”饬舆夫扛抬货物,一仆押去,良久未回。又饬一仆往催,舆夫先回曰:“舟中人嘱我禀官,铀缎经姑娘目俱合意,不知应用何号平色银两,请官自去检点。”官谓局主曰:“烦侍父暂坐,我去兑银即回。”乃乘舆去,至舟中,多给舆夫钱文曰:“尔等往来劳苦,先吃饭去。”舆夫走而舟大行矣。丐坐局中,俟至更深不来。局主与金铺主皆惶急,不得不追问封翁,丐亦情虚,语言闪烁,群拥之鸣县,大令究得实情,亦无可如何,不过踩缉而已。释丐出,众褫其衣服,惟靴帽不合时宜,众皆不要。此丐尚藏五品冠,着朝靴,赤体叫化,见者大笑。

  蒋中丞抚浙时,察访官民之不法者重惩之。温郡某太守簠簋不饬,闻风而惧。突有外来三人操北音者,寓府廨侧,不言所事。凡太守升堂必往观之,暇则与馆人辩论太守之是非曲直。馆人怪之,密报府县。太守瞷俟三人出,遽搜其行李,得中丞访牌一道,凡太守私事俱在内,宛然紫印。又首县致永嘉令一面,尚未缄封,有云“蒋厅尊奉大宪命探事来治,诸祈照察”云云。太守益惧,归与永嘉令商酌,拟重赂之。三人归,见箱箧俱乱,唤馆人诘之,馆人曰:“阁下去后,太尊来拜,必欲面晤。在房中坐俟半日方去,动阁下之行李者,其太尊乎?”三人默然,既而曰:“机事泄矣,盍去诸。”遂买舟行。馆人飞报太守,转令永嘉令往拜之。至舟中,仅有二人。令问蒋司马何在?二人曰:“我主驰回省垣去矣,留函奉呈。”令收阅,一系首县原函,一系司马自致,云公事匆促,不及谋面,深致抱歉之意。令白太守修书,馈柑橘四桶,中藏白物,因其仆追赠之。未几,太守至省晤蒋司马,讯无赴温事,知前物已入骗子手而不敢言。

  有乘舟携仆访亲者,舟抵岸,谓其仆曰:“我先赴亲戚家,汝将行李收拾迁至头舱,我着人协同起去。”仆如命,坐于舟首俟之。有一人来,手携竹箩,内存大米数升。至河涘淘洗者,笑谓其仆曰:“此处泊舟,须要小心。昨日我目睹一舟亦如是停泊,一贼如是登舟。”其人即跃上曰:“舟中亦有如是一卷行李,贼如是窃取。”其人即背负之曰:“如是登岸竟去。”仆方笑曰:“此人何其呆也,自弃其米为人负重妆点何为耶?”舟子曰:“此人一去不顾,恐是骗子。”仆悟,急追,不知所之矣。

  有儒生赴岁试者,舟抵岸,行李迁起,尚未议定脚价,站坐行李上守之。忽有衣冠而来者,对之长揖曰:“兄台何自来耶?”生忙回揖,细认彼此皆不识。来人曰:“误矣。”揖谢不安而别。生

译有个年老耳聋的人,在武陵大关乞讨。关前驶来一艘官船,扬起旌旗、敲响铜钲后停泊,船舱里有一位五品官员,探头看见乞丐,让随从扶他上船。官员仔细端详他说:“你不是某位长者吗?以前曾收我为义子,我因为回原籍求取功名离开了,如今有幸被选任到这个地区,没想到义父贫困到这般地步,都是我的罪过。”乞丐知道他是认错了,暂且答应他说:“我年老糊涂,往事如同梦境一般。”官员说:“虽然你面容风尘仆仆,但骨相还在,我认得没错。”命令随从请封翁先去澡堂沐浴更衣,将船移到僻静处,供养了一个多月,为他梳洗,用胶粉把须发染黑,俨然一位白发老者。对他说:“我的衣服不适合父亲穿,将进城去买金帛,为父亲修饰打扮,以便一同前往任所。只是父亲曾在这里乞讨,恐怕城中有认识的人碍我的面子,到铺子里看货时,中意的只需摇头,不可多说话。”乞丐答应了。放船进城,叫了两乘轿子,带着两个仆人,父子都穿着五品官服,招摇过市。进入银楼,换了两对金臂钏,每对重四两,对铺主说:“我将去缎局,一起前去兑换银子也可以。”铺主听从了。进入缎局,把单据给局主看,需要三千多两银子的货物。局主邀请他们进入厅堂,殷勤款待,私下询问仆人,得知年轻的是严州知府,年长的是他的封翁,因为知府的妹妹与首府知府的儿子结亲,送到省会完婚,置办嫁妆罢了。局主格外趋奉,设宴招待。官员邀请金铺主同坐说:“是我的好友。”铺主连连答应听从。正自以为荣耀,局主于是拿出绉缎、洋呢等货物,先请封翁过目,封翁都摇头,局主说:“这些都是上等货物,可以进贡,难道不堪使用吗?”官员说:“既然不合父亲心意,可以给我妹妹看看。”命令轿夫扛抬货物,一个仆人押送,很久没回来。又命令一个仆人前去催促,轿夫先回来禀报说:“船上的人嘱咐我禀告官员,绸缎经姑娘过目都中意,不知应用什么成色的银两,请官员亲自去清点。”官员对局主说:“麻烦陪父亲暂坐,我去兑换银子就回来。”于是乘轿离去,到了船上,多给轿夫钱说:“你们往来辛苦,先吃饭去。”轿夫走后,船就迅速开走了。乞丐坐在缎局中,等到深夜也不见回来。局主和金铺主都惶恐焦急,不得不追问封翁,乞丐也心虚,言语闪烁,众人拥着他去县衙报案,县令查究出实情,也无可奈何,只是通缉抓捕罢了。释放乞丐出来,众人剥去他的衣服,只有靴帽不合时宜,众人都不想要。这乞丐还戴着五品官帽,穿着朝靴,赤身裸体乞讨,看见的人大笑。

蒋中丞巡抚浙江时,查访官民中不法的人,严厉惩罚他们。温州某太守行为不端,听到风声后害怕。突然有三个操北方口音的外来者,住在官署旁边,不说所从事的事情。凡是太守升堂审理案件,他们必去观看,闲暇时与客栈主人辩论太守的是非曲直。客栈主人觉得奇怪,秘密报告府县。太守窥探等待三人出来,突然搜查他们的行李,得到蒋中丞的访牌一道,凡是太守的私事都在里面,俨然盖着紫色官印。又有首府知县致永嘉县令的一封信,尚未封缄,上面写着“蒋厅尊奉大宪命令来此地探事,诸事祈请照察”等语。太守更加害怕,回去与永嘉县令商量,打算重赂他们。三人回来,看见箱笼都乱了,唤来客栈主人质问,客栈主人说:“阁下走后,太尊来拜访,一定要见面。在房中坐等半天才离开,动阁下行李的,大概就是太尊吧?”三人沉默,随后说:“机密泄露了,何不离开呢。”于是买船离去。客栈主人飞报太守,太守转令永嘉县令前去拜访。到了船上,仅有两人。县令问蒋司马在哪里?两人说:“我们主人赶回省会去了,留下信呈上。”县令收阅,一封是首府知县原来的信,一封是司马亲自写的,说公务匆忙,来不及谋面,深表歉意。县令禀报太守修书,赠送柑橘四桶,里面藏着白银,因为仆人追赠给他们。不久,太守到省会会见蒋司马,询问没有去温州的事,知道之前的财物已落入骗子手中而不敢声张。

有个乘船带仆人访亲的人,船靠岸,对仆人说:“我先去亲戚家,你把行李收拾搬到头舱,我派人协同搬去。”仆人照命,坐在船头等待。有一个人来,手提竹箩,里面装着几升大米。到河边淘洗时,笑着对仆人说:“这里停船,须要小心。昨天我目睹一艘船也这样停泊,一个贼这样登船。”那人就跳上去说:“船中也有这样一卷行李,贼这样窃取。”那人就背着行李说:“这样登岸竟自离去。”仆人刚笑着说:“这人多么呆啊,自己丢弃大米替人负重装扮做什么呢?”船夫说:“这人一去不顾,恐怕是骗子。”仆人醒悟,急忙追赶,不知去向。

有个儒生赴岁试的,船靠岸,行李搬起,尚未议定脚价,坐在行李上看守。忽然有个衣冠楚楚的人来,对他长揖说:“兄台从哪里来?”儒生忙回揖,仔细辨认彼此都不认识。来人

退坐,仰跌倒地,方知行李已为人抽去。

译退回座位,仰面跌倒在地,这才知道行李已经被别人抽走。

芗厈曰:龙有嗜,可豢之;物先腐,虫生之。诸公皆有隙可乘,故入其玄中。然东坡云:“回视人间世,了无一事真。”诚哉是言也。无论癏阓中百货杂伪,试问医者充市,畴为张长沙、刘河间耶?星者盈街,畴为李虚中、袁天罡耶?当今入幕之宾,名为习申、韩者,不知申、韩是一是二,是何代人,何曾读不害、非子之书耶?或者谓九流杂技固不足道,甚至科甲遍宇内,何者为班、马、屈、宋之词华,何者为周、程、张、朱之理学,叩之茫然者居多,不过以八股时文骗功名耳。嗟乎!纷纷一大世界,人骗己,己骗人,有时己亦骗己,何怪乎骗子手耶!

  方幼樗云:一片婆心,映醒世间多少自欺欺人之辈,笔亦古秀而健。

  某广文

  某学广文,髦而贪,诸生皆恶之。适有少年科甲之学使来,最恶白髯,见之辄曰,“汝已老大,好让后生矣。”必罢之。故斑白者皆闻声而惧。此广文须发皓然,遍求乌药,又不肯解囊,勒派诸生代觅,有谓之曰:“门生之戚宦于东粤,有好乌须药,名透骨丹。初染色红,三复则黑如明漆,泽润有光,真无价之宝也。门生感受师恩,仅分得少许,敬以奉赠。”广文大悦,谢而受之,如法试验,一染而红,再染而绛,三染而紫赤色,逾洗则逾鲜明,俨如道院中所塑之祝融像,见者大笑。寻其门人,不知所往,竟不敢赴试。致仕归去,生始告人,其药以龟溺熬紫草为之,即染鬃缨之法,岂能改色乎?此广文者,俾终生为红胡子矣。

  三官救劫

  吾邑陈氏,有仆年逾六旬,职司田庄。夏月,随主收租回,至城外,仆渴,欲饮水,就岸滩伏河面吸之。其主在后,水中照见仆身影背插长旂,朱书“勒雷霆诛击恶犯一名某”,即其仆姓名。其主骇甚,问仆有所睹否,仆亦见之,起跪主前曰:“老奴自幼无欺心事,近又持经修善,更无为非,其为前世事耶?天命不可逃也,请主速回,将奴所司之簿籍检点收藏,二子不可信托,命其以榇来收殓奴尸。奴死此树下矣,不敢入城惊众也。”其主恋恋不忍,然疾风暴云旋起,不得不奔。及家,雨至,闻轰击之声甚厉,立唤仆之妻子,告以故,皆号泣欲往护之,其主不允。未几晴霁,老仆欣然归,妻子见之,方讶其主之言谬妄,仆曰:“主去后雨即来,我跪树下,瞑目受死,心无杂念,惟口诵索习之三官经。闻雷声下击,及树而回。我张目视之,见一大道士高与树倍,身坐树颠,以袍幅垂护。我正探首仰观间,谅必雷神见我霹雳骤下,道士挥之以肱,雷始收声,道士亦不知所往。我幸免于难,将告主人虔诚祀之,以蒙其庥耳。”故吾邑崇奉三官菩萨者,至今甚盛。

  或曰:“扶灾危而救苦难,神之功德大矣。”芗厈曰:“然非也,亦视其人何如耳。以人道论,天君犹皇帝,三官犹宪司,雷神犹缇骑耳。帝使戳人,宪司历陈其人生平之善,德可掩眚,帝必赦之。使其人凶恶,宪司执奏以为能奉事,臣躬请曲宥之,则谴谪立加,能回天听耶?然则福善祸淫,彼苍之定理也,谄渎何为哉?”

  雷神

  《笔谈》载宋治平中,雷震天王寺,柱倒书十一字。《耳谈》载姑苏韩姓堂中,暴雷绕击砌石,上绘梅花一枝,纹理精妍。是雷神善书画,见于记载久矣。

  吾邻查氏宅,暑雨中暴雷绕垣奋击后,视垣面一砖去粉,琢磨朱书“令”字,径四寸余,秀健如赵文敏笔法,查氏抽换其砖以治邪疟,砖到即痊。吾邑有安国寺,夏月雷绕大殿,其左献往作旋螺文伽蓝神。后墙上绘一鸟迹,四趾带爪,阔大盈尺,作鹰拿状,入砖三分。僧以石灰补之,数日复现。

  吾戚金氏楼居,炎暑之际,以幼孩睡床上已酣,其父母皆下楼去。大雨如注,霹雳一声,穿楼而过,在室之人莫不惊悸丧神,其父母忆及幼孩在床,谅必惊毙矣。登楼视之,前后窗俱辟,帐亦高卷,不见幼孩。觅之,以席卷横置于床下,取出观之,儿睡犹未醒也。席面朱书一字,非篆非符,无识之者。

译芗厈说:龙有嗜好的东西,就可以驯养它;东西先腐烂了,虫子才会滋生。各位都有可乘的缝隙,所以(骗子)能进入他们的内心深处。然而苏东坡说:“回头看看人间世,没有一件事是真的。”这话确实如此啊。且不说市场中百货混杂伪劣,试问医生充斥市场,谁是张长沙、刘河间那样的人呢?算命先生满街都是,谁是李虚中、袁天罡那样的人呢?当今那些作为幕僚的人,名义上学习申不害、韩非的法家学说,却不知道申、韩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是哪个朝代的人,何曾读过申不害、韩非子的书呢?或许有人说九流杂技本来就不值得称道,甚至科举功名遍布天下,谁的辞藻能比得上班固、司马迁、屈原、宋玉,谁的理学能比得上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问起来大多茫然无知,不过是靠八股时文骗取功名罢了。唉!这纷繁的大世界,人骗自己,自己骗别人,有时自己也骗自己,还奇怪什么骗子手段呢!

方幼樗说:一片慈悲之心,映醒了世间多少自欺欺人的人,文笔也古朴秀丽而刚健。

某位县学教谕

某位县学教谕,年老却贪婪,学生们都厌恶他。恰逢一位少年得志的学政到来,最讨厌白胡须,见到白胡须就说:“你已经老了,最好让位给年轻人。”必定罢免他。所以头发花白的人都听到风声就害怕。这位教谕须发全白,到处寻找乌药,又不肯掏钱,强迫学生们代为寻找,有人对他说:“门生的亲戚在东粤做官,有一种好乌须药,名叫透骨丹。刚染时是红色,染三次就黑得像明漆,润泽有光,真是无价之宝。门生感念师恩,只分得少许,恭敬地献给老师。”教谕非常高兴,道谢后收下,按照方法试验,一染就红,再染就绛红,三染就紫红色,越洗越鲜明,简直像道观里塑的祝融像,看见的人都大笑。寻找那个门生,不知道去了哪里,竟不敢去参加考试。最终退休回家,学生才告诉别人,那药是用龟尿熬煮紫草制成的,就是染鬃缨的方法,怎么能改变颜色呢?这位教谕,让他终身成了红胡子。

三官救劫

我们县陈氏,有个仆人年纪超过六十岁,负责管理田庄。夏天,跟随主人收租回来,到城外,仆人渴了,想喝水,就趴在河岸滩涂上对着河面吸水。他的主人在后面,水中照见仆人的身影背后插着长旗,上面用朱砂写着“勒令雷霆诛击恶犯一名某”,正是那个仆人的姓名。主人非常害怕,问仆人看到了什么,仆人也看到了,起身跪在主人面前说:“老奴从小没有欺心事,近来又持诵经文修善,更没有做坏事,难道是前世的事吗?天命不可逃避,请主人快回去,把我管理的账簿检查收藏好,两个儿子不可信任,命令他们带着棺材来收殓我的尸体。我死在这棵树下,不敢进城惊扰众人。”主人恋恋不舍不忍心,然而疾风暴云旋转而起,不得不奔跑。到家后,雨来了,听到轰击的声音非常猛烈,立刻叫来仆人的妻子儿女,告诉他们缘故,都号哭想要去保护他,主人不允许。不久天晴,老仆人高兴地回来,妻子儿女见到他,才惊讶主人说的话荒谬,仆人说:“主人走后雨就来了,我跪在树下,闭目等死,心中没有杂念,只是口诵索习的三官经。听到雷声向下击打,到了树就收回。我睁眼观看,看见一个大道士身高是树的两倍,身体坐在树顶,用袍袖垂下保护。我正探头仰视间,想必雷神见我霹雳骤下,道士挥动手臂,雷才停止声音,道士也不知所踪。我幸免于难,将告诉主人虔诚祭祀他,以蒙受他的庇护。”所以我们县崇奉三官菩萨的,至今非常兴盛。

有人说:“扶持灾危而拯救苦难,神的功德太大了。”芗厈说:“不对,也要看那个人怎么样。以人道论,天君好比皇帝,三官好比宪司,雷神好比缇骑。皇帝命令戳人,宪司详细陈述他一生的善行,德行可以掩盖罪过,皇帝必定赦免他。如果那个人凶恶,宪司执意上奏认为他能奉事,臣子亲自请求宽恕,那么谴责贬谪立刻加上,能挽回天听吗?那么福善祸淫,是上天的定理,谄媚渎神做什么呢?”

雷神

《笔谈》记载宋治平年间,雷震天王寺,柱子倒下写着十一个字。《耳谈》记载姑苏韩姓堂中,暴雷绕击砌石,上面绘有一枝梅花,纹理精美妍丽。这是雷神擅长书画,见于记载很久了。

我们邻居查氏宅,暑雨中暴雷绕墙奋击后,看墙面一块砖去掉粉饰,琢磨朱书“令”字,直径四寸多,秀健如赵文敏的笔法,查氏抽换那块砖来治疗邪疟,砖一到病就痊愈。我们县有安国寺,夏天雷绕大殿,左边献往作旋螺文伽蓝神。后墙上绘有一个鸟迹,四趾带爪,宽阔大满一尺,作鹰抓状,入砖三分。僧人用石灰补它,几天后又显现。

我们亲戚金氏楼居,炎暑之际,因为幼孩睡在床上已经熟睡,他的父母都下楼去了。大雨如注,霹雳一声,穿过楼而过,在室内的人没有不惊悸丧神的,他的父母想起幼孩在床上,想必惊毙了。登楼观看,前后窗都开着,帐子也高卷,不见幼孩。寻找他,用席子卷横放在床下,取出观看,孩子睡还醒着。席面朱书一个字,不是篆书也不是符箓,没有人认识。

又郑孝廉暑月赴乡遇雨,避于房檐下,雷声甚厉,忽见云中堕一火球,后有数十神将体为云护,惟足着尖靴,相随电光疾下,大震一声,半里外田间击死一人,背有古篆,不知所云。然则雷书恒有之,不足异,所可异者,自古有方履无尖靴,神亦从时,其为今之神欤?

译又有郑孝廉在暑月回乡途中遇到大雨,躲在屋檐下避雨。雷声非常猛烈,忽然看见云中落下一个火球,后面跟着数十位神将,身体被云雾遮蔽,只有脚穿着尖头靴,随着电光迅速降下。随着一声巨大的雷鸣,在半里外的田间击死了一人,死者背上刻有古篆文字,不知是什么意思。既然雷书(雷击留下的文字)常有出现,不足为奇,值得奇怪的是,自古以来只有方头鞋而没有尖头靴,神仙也顺应时俗,这难道是当今的神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