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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客窗闲话十七

第七卷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82–193 段

以清钱五十贯择得端庄少女,大称心怀。

译用五十贯铜钱挑选到一位端庄的少女,非常称心如意。

女叩翁姓名籍贯,实告之。讶曰:“妾乃与翁同姓同乡,异哉!”老曰:“同姓或有之,乡则路隔五百里,难言同也。”女曰:“幼闻吾父言之凿凿,云系李姓名壹,恒山人。因逃学出,为人义子。亲父母在乎否乎,念诵涕泣。妾与母时慰劝之。”李老亦讶曰:“据汝言,确是吾子矣。汝当为吾孙女,幸言之早,速赴尔家验之。虽相隔十余年,声音笑貌应不改也。”遂偕女至村,呼其父出,果李老子也。哭述所由,云逃出后惘惘南奔,资用告绝,乞食此村,有老父同姓,畜为义子,为我娶妻,连生四子二女。义父母相继殁,逢此俭岁,故卖女度日耳。李老大悦,命子贷其家具,携其子孙男女八人归。其妻孤苦伶仃抱病,而闻夫妇忽然子孙满堂,不觉跃然而起。

  陈伯

  陈氏,海昌世家,多藏书。伯以词林壮年告休,足不出户,手不释卷,亦无著作,惟终身读书而已。其仲以进士司铎府学,髦而致仕归。见兄日孜孜,进而规之曰:“兄既不求闻达,守此残篇已属无益,况年逾八旬,当养精神以时休息,何必如后生小子之勤奋乎?”伯笑曰:“予非博髦而好学之名,予耻不识字也。”仲曰:“何至于是?”伯曰:“弟识几字?”仲对曰:“多或不能,数千字可识。”伯曰:“试问汝识天字否?”仲曰:“三岁幼子尚识之,兄何渺弟如是?”伯曰:“非敢轻汝,字实难识,凡字有五声,有八法,有实读,有虚读。如实读始于何书,自十三经,一十七史,以及数千种说部子集内共有若干。虚读亦然,再将五声辩之,何方读阳平,何方读阴平,何方读上去入声。又以八法书之,不但真草隶篆,即变体亦无所不知,方可曰我识此字。即以天字论,实读则为上天,虚读则一日曰一天。见于经史子集者共有若干。又国号如葛天、刑天,人姓如汉令天高之类。星名天根、天枢、天棓之类。山名天台、天方、天山之类。禽名天知,兽名天马之类。草木名景天、烛天、天门冬之类。皆当实读,缘实有其人、其地、其物故也。至漏天、木天、谈天之类,则应附虚读。华人读天字,音虽皆在阴阳二平之内,何以五方不同,至西夷变声,则上去入皆有,一字翻作两三音,如祁连普剌统格落之类,在于何国?若书法,作口口口口口口(天之异体字,1形类“蒢”2“上口下大”3“上一下光”4“上兀下兀”5形类“蔸”6“上王下人”),见于何典,何人所造,弟知之乎?此不过言其大略。若数典而备陈之,终日不能毕一字。”仲曰:“如此方为识字?人寿几何,即逾百龄亦不及也。”伯曰:“不如是,冒称识字是无耻矣。汝知识字之义乎?如相识者,必知其父祖是何名号,母妻何氏,兄弟几人,子孙何名何字,作何事业,一一能详述之,方不愧为相识。若仅能辨其本身姓名声容笑貌,不过泛交耳,识云乎哉!识字不外此理也。”仲曰:“弟实不能,兄好为之。”顿首服膺而退。

  芗厈曰:此考据家也。以渊博为事,然学问之道无穷。有道学家,自太极两仪推而至周程张朱之理,无所不达;有名法家,自黄老翻变放而至申韩萧曹之律,无所不通;有术数家,河图洛书,天文星度,奇门禽遁,无不演贯者;有兵法家,韬略阴府,五花八门,攻守技艺,无不精练者,此皆有鬼神莫测之机。为王者师,有益于天下后世者也。通才不一,惟圣人能兼之。至于文章诗歌,润色太平,足以黼黻皇猷,固代有名家。着夫医卜星相,小道可观,然无大造于国家,卑卑不足法矣。

  蒋三官

  壬戌之秋,予应试武林。寓室之前,隔河有染坊,每晨数十人在河干练▯色。杵声与俚歌相答,讻讻惊睡,作而询,主人对曰:“是蒋氏,三十年前不过落寞小肆。蒋翁人甚忠厚,生三子一女。女已嫁,长次子继父业,三官尚幼,随父兄学习。未几,二子俱完姻,食指日繁。本既不多,息亦无几,出入不敷,蒋翁以郁卒。三官无人管束,终日游荡。兄训之不悛,亦置度外矣。姊怜

译女子询问老翁的姓名籍贯,老翁如实相告。女子惊讶地说:“我竟然与老翁同姓同乡,真是奇怪!”老翁说:“同姓或许有可能,但家乡相隔五百里,很难说是同乡。”女子说:“小时候听我父亲说得非常确切,说他是李姓名壹,恒山人。因为逃学离家,被人收为义子。亲生父母是否还在,他常常念诵哭泣。我和母亲时常安慰劝解他。”李老也惊讶地说:“听你所说,确实是我的儿子。你应当是我的孙女,幸好你说得早,赶快去你家验证一下。虽然相隔十多年,声音笑貌应该没有改变。”于是带着女子来到村子,叫出她的父亲,果然是李老的儿子。哭着叙述了经过,说逃出后迷茫地向南奔跑,资用断绝,在此村乞讨,有一位同姓的老父,收他为义子,为他娶妻,接连生了四个儿子两个女儿。义父母相继去世,遇上这歉收的年景,所以卖女度日罢了。李老非常高兴,让儿子借来他们的家具,带着他们的子孙男女八人回家。他的妻子孤苦伶仃且抱病在身,听到夫妇忽然子孙满堂,不觉跳了起来。

陈伯

陈氏,是海昌的世家大族,藏书很多。陈伯在词林壮年时告老还乡,足不出户,手不释卷,也没有著作,只是终身读书罢了。他的二弟以进士身份在府学担任教官,年老致仕回家。看到兄长每天孜孜不倦,进言规劝他说:“兄长既然不求显达,守着这些残篇断简已经没有什么益处,况且年纪超过八十岁,应当保养精神按时休息,何必像后生小子那样勤奋呢?”陈伯笑着说:“我不是为了博取年老好学的名声,我是以不认识字为耻。”二弟说:“何必到这种地步?”陈伯说:“弟弟认识几个字?”二弟回答说:“多的或许不能,几千个字可以认识。”陈伯说:“试问弟弟认识‘天’字吗?”二弟说:“三岁的小孩尚且认识,兄长为何如此小看弟弟?”陈伯说:“不是敢轻视你,字实在难认,凡字有五声,有八法,有实读,有虚读。如实读始于什么书,从十三经、十七史,以及数千种说部子集内共有多少。虚读也是如此,再将五声分辨一下,哪里读阳平,哪里读阴平,哪里读上、去、入声。又用八法书写,不但真、草、隶、篆,即使变体也无所不知,才可以说我认识这个字。就以‘天’字论,实读则为上天,虚读则一日曰一天。见于经史子集者共有多少。又国号如葛天、刑天,人姓如汉令天高之类。星名天根、天枢、天棓之类。山名天台、天方、天山之类。禽名天知,兽名天马之类。草木名景天、烛天、天门冬之类。都应当实读,因为确实有这些人、地方、事物所以。至于漏天、木天、谈天之类,则应附虚读。华人读‘天’字,音虽都在阴阳二平之内,为何五方不同,至于西夷变声,则上、去、入皆有,一字翻作两三音,如祁连、普剌、统格、落之类,在哪个国家?若书法,作口口口口口口(天之异体字,1形类“蒢”2“上口下大”3“上一下光”4“上兀下兀”5形类“蔸”6“上王下人”),见于什么典籍,何人所造,弟弟知道吗?这不过说其大略。如果列举典籍而详细陈述,整天也不能说完一个字。”二弟说:“这样才算是识字?人的寿命有多少,即使超过百岁也来不及。”陈伯说:“不这样,冒称识字是无耻的。你懂识字的含义吗?如同相识的人,必定知道他的父祖是什么名号,母亲妻子姓什么,兄弟几人,子孙叫什么名字什么字,做什么事业,一一能详细叙述,才不愧为相识。如果只能辨认其本身姓名声容笑貌,不过是泛泛之交罢了,能说是相识吗!识字不外乎这个道理。”二弟说:“弟弟实在不能,兄长喜欢这样吧。”叩头信服而退。

芗厈说:这是考据家。以渊博为事,然而学问之道无穷。有道学家,从太极两仪推演到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之理,无所不达;有名法家,从黄老翻变放到申不害、韩非、萧何、曹参之律,无所不通;有术数家,河图洛书,天文星度,奇门遁甲,无不演贯者;有兵法家,韬略阴府,五花八门,攻守技艺,无不精练者,这些都有鬼神莫测的玄机。作为君王的老师,有益于天下后世。通才不一,只有圣人能兼备。至于文章诗歌,润色太平,足以辅佐皇上的谋略,固然代有名家。至于医卜星相,小道可观,然而对国家没有大的贡献,卑微不足效法。

蒋三官

壬戌年的秋天,我应试来到武林。寓所前面,隔着河有染坊,每天早晨数十人在河里干洗衣物染色。杵声与俚歌相答,嘈杂惊醒了睡意,起来询问,主人回答说:“这是蒋家,三十年前不过是落寞的小店。蒋翁人很忠厚,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已嫁,长子次子继承父业,三官尚幼,随父兄学习。不久,二子都完婚,人口日益增多。本钱不多,利息也很少,入不敷出,蒋翁因忧郁而死。三官无人管束,终日游荡。兄长训导他不改,也置之度外了。姐姐怜惜

之,其夫业贸丝,行中客俱嘉湖粤闽富商,须人晋接,姊于是呼三官去日,‘汝游手好闲,何能自食?今我肆中客多,我为汝姊夫言之,可充陪宾,不过饮食谈笑,无他难也。且可得数两劳金。’三官善谈论,意甚惬。其姊夫试使见客,訚訚如也,词多诌媚,人皆悦之。游山观剧,罔不与共者。

译至于他,他的丈夫以贩卖丝绸为业,往来店中的客人都是嘉湖、广东、福建一带的富商,需要有人去应酬接待。他姐姐于是叫三官去,说:“你游手好闲,怎么能养活自己?如今我店里客人很多,我替你向姐夫提个建议,你可以充当陪客,不过是吃喝谈笑,没有其他困难。而且还能得到几两银子的酬劳。”三官擅长谈吐,心里非常高兴。他姐姐的丈夫试着让他去见客人,他说话温和恭顺,言辞多有讨好奉承之意,客人们都很喜欢他。无论是游山玩水还是看戏,没有不和他一起去的。

“有高客非三官不欢,竟成莫逆交。无事时,客聚博,高拉三官入局,以无钱辞。高代出资同博。三官连胜,得采二百余金。高为收藏,其姊劝之日,‘闻汝博有起色,但无本之事,依人为活,一朝失手,何以对人。藉此经营本业,或有起家之日。即为恒产,岂不妙哉。’三官唯唯,与高客言,欣然与银如数。三官赴泖河,投行家置靛。时有靛客因父暴疾,急欲脱货归去,贬价甚廉,尚无人过而问也。三官至,主人喜引视。靛盈一屋,色甚鲜华,但不肯零星折兑。一价值千金,三官仅携银二百,自叹无成。以再商含糊复之。客父病益深,迫不及待,愿减价作八百金,主人怂恿之。三官以实告,客无奈,愿先得二百金作归计,余银立券事后取偿。主人作中,互相交易,各执契券。客先行,嘱三官归取银,乃向其姊告贷。姊夫日。‘安得如许银,不必存此妄想。姑舍是仍旧贯可也。况高客望汝甚切,速往晤之。’高相见大悦,约游西子湖,过酒肆哄饮。三官怀抱不开,静坐极闷郁。高日,‘吾与三兄半月别耳。昔之豪兴安在,何竞疏阔若是?’三官直陈心事。高笑日。‘六百金小事,何必为难,归即贷汝。’于是鼓兴畅谈,各得其乐。高偕三官回,立予银。其姊夫阻之,高日,‘与不与在我,还不还听渠,与尔无干。毋预他人事也。’其姊夫愧谢而退。

  “时大早,河湖并涸,靛价日增。客侍父病痊而来,三官运银同日至,交清前欠,不能改议。逾三月,靛绝,价顿长十倍。主人复怂恿先售一成,得千金归。还高客本与子金,不受,酬以土宜。乃与两兄谋,倩夫策骑往驮,运而至武林城内,靛绝价徒增,而货不来,各染肆购者纷纷。三官货其半,得数千金。置别色,留其半自用。凡来染者,减价加色,四方争趋之。不十年,财至巨万。三官娶妻生子,为两侄纳粟得官,貤封五品。舆马出入,居然大家矣。”

  予过其肆,金碧辉煌。染夫百余,皆五彩。其手缘一色,有数夫专管,无混杂者。故色倍鲜明,与他肆不同云。

  飞车

  机巧之法,盛于西夷。缘彼处以能创新法取士,欲官者争造法器。穷工极巧,超出逾奇,不第供耳目玩,且有切于实用者。如火轮船,以薪煮水,以管束烟,断其机轮,递相催转而行,奇矣。然以小物喻之,不过如我国孩童所作走马灯法耳。悟其理,为之不难。惟飞车御风而行,能渡弱水三千。闻诸古而未见,于今乃竟有目睹者。魏地山明府语予曰:丙午谒选在都,九月上旬偶出厚载门,鼓楼前见通衢无数人咸翘首跂足仰望,哄诧异事。予因随众所指处瞩目,见半天一物,如舟无楫,如车无轮,长约三四丈,宽丈余,蓬蓬然四围如有旗帜。距地数十丈,看不甚明,由东北来,盘旋若鸢翔。忽坠下洋银十余,人争拾之。未几,往西南迅逝,小如一叶,又如一星,转瞬不见。说者曰此飞车也,泰西人所制,车中人以千里镜窥觇下方,城郭人民历历在目矣。

  或曰:“他国有如是奇器,恐其以数千辆,载精卒数千人,飞入都邑,将不能御,亦不及防,城郭守具皆无用矣,岂不殆哉。”芗厈曰:否,否,此物藉风而起,顺风而行,如我国之纸鸢。有大至丈余者,非大风不能起,风微即落。夫纸竹至轻之物,尚不能收藏自如,况重笨如车耶?起即非易,收亦甚难,风力辅偏,即不能如意起落。况我军亦有轰天炮等火器,足以仰攻耶。君毋作杞人忧也。

  丁养虚

  吾师丁养虚先生,奇伟人也。学围棋于施湘霞,传瑶琴于郭去非,皆国手也。先生入其堂奥,且精于奇门禽遁之学,能以拳石筑小山,为桥梁亭榭,栽径寸松柏,郁郁茸茸,有天然之致。山颠悬瀑布一道,穿桥曲折泻落。承以磁盆,水流循环,昼夜不绝。有欲窃其机巧者,拔起观之不得,仍置盆内,水止不流。经先生拨弄,依然洋溢。殆按八门生死法耳。好事者愿重价购之,不肯售,问其故,曰:“入他手不过旬日,水法不灵矣。人必以我为欺

译有位高雅的客人与三官交往,若没有三官在场便不快乐,最终结成了情投意合的挚友。闲暇无事时,客人聚在一起赌博,高客拉三官入局,三官以没钱为由推辞。高客代为出资,一同赌博。三官连连获胜,赢得二百多两银子的彩头。高客替他收藏起来,他的姐姐劝他说:“听说你赌博有了起色,但这终究是无本之利,依附他人谋生,一旦失手,拿什么面对别人。借此机会经营正当产业,或许有发家的一天。即使作为恒产,难道不美妙吗?”三官连连答应,与高客商量,高客欣然按数将银子交给他。三官前往泖河,投给行商购买靛青。当时有位靛商因父亲突发急病,急于脱货回家,降价非常低廉,尚且无人过问。三官到了,店主欢喜地引他观看。靛青堆满一屋,颜色非常鲜亮,只是不肯零星折算兑换。一屋价值千金,三官仅携带二百两银子,自叹无法成功。店主含糊地再次商量。靛商父亲的病愈发严重,迫不及待,愿意减价作八百两银子,店主怂恿三官购买。三官如实相告,靛商无奈,愿意先拿二百两银子作为回家的盘缠,剩下的银子立下契约事后取偿。店主作中间人,双方互相交易,各自执有契券。靛商先走,嘱咐三官回去取银子,三官便向姐姐借贷。姐夫说:“哪里能弄到这么多银子,不必存这种妄想。姑且放弃此事,依旧过原来的日子吧。况且高客对你期望很切,快去见他。”高客见到三官非常高兴,相约游览西子湖,经过酒肆痛饮。三官心中郁闷,静坐时极其烦闷。高客说:“我与三兄分别才半个月。昔日的豪兴在哪里,为何竟然如此疏阔?”三官直陈心事。高客笑着说:“六百两银子是小事,何必为难,回去就借给你。”于是兴致高涨地畅谈,各自得到快乐。高客偕同三官回去,立即给了银子。他的姐夫阻拦,高客说:“给不给在我,还不还听他,与你无关。不要干预别人的事。”他的姐夫惭愧谢罪而退。

当时遭遇大旱,河湖都干涸了,靛青价格日益上涨。靛商侍奉父亲病愈而来,三官运银子同日到达,结清前欠,不能更改商议。过了三个月,靛青断绝,价格顿时上涨十倍。店主又怂恿先卖出一成,得到千金回家。归还高客的本金和利息,高客不接受,用地方特产酬谢。于是与两位兄长商量,请人骑马驮运,运到武林城内,靛青断绝价格徒增,而货物不来,各染坊纷纷购买。三官卖出一半,得到数千两银子。购置其他货物,留下一半自用。凡是来染布的,减价并增加色泽,四方争相趋附。不到十年,财产达到巨万。三官娶妻生子,为两个侄子纳粟得官,封赠五品官职。车马出入,俨然大家风范了。

我经过他的染坊,金碧辉煌。染布工人一百多人,都穿着五彩衣服。他们手中只染一种颜色,有数名工人专门管理,没有混杂的。所以颜色加倍鲜明,与其他染坊不同。

飞车

机巧的方法,在西方夷人那里盛行。因为那里以能创新方法来选拔人才,想当官的人争相制造法器。穷尽工巧,超出寻常,奇特非凡,不仅供耳目玩赏,而且有切合实用者。如火轮船,用柴煮水,用管道约束烟气,切断机轮,依次相互催转而行,奇特啊。然而用小物来比喻,不过像我国孩童所做的走马灯方法罢了。悟其道理,制作它并不难。只有飞车乘风而行,能渡过弱水三千。从古籍中听闻而未见过,如今竟然有亲眼目睹者。魏地山明府对我说:丙午年赴京候补,九月上旬偶然出厚载门,鼓楼前见通衢无数人都翘首踮足仰望,哄传诧异之事。我于是随众人所指处瞩目,见半空中一物,如船无桨,如车无轮,长约三四丈,宽一丈多,蓬蓬然四周好像有旗帜。距离地面数十丈,看不太清楚,从东北来,盘旋如鸢飞翔。忽然落下十余两洋银,人们争着拾取。不久,往西南迅速消失,小如一片叶子,又如一颗星,转瞬不见。说的人说这是飞车,泰西人所制,车中人以千里镜窥视下方,城郭人民历历在目了。

有人说:“他国有如此奇器,恐怕他们用数千辆,载精兵数千人,飞入都邑,将不能抵御,也来不及防备,城郭守具都无用了,难道不危险吗。”芗厈说:不,不,此物借风而起,顺风而行,如我国的纸鸢。有大至一丈多的,非大风不能起,风微即落。纸竹至轻之物,尚且不能收藏自如,何况重笨如车呢?起飞即非易事,收起也甚难,风力辅助偏斜,即不能如意起落。况且我军也有轰天炮等火器,足以仰攻啊。你不要做杞人忧天的担忧。

丁养虚

我的老师丁养虚先生,是奇伟之人。向施湘霞学习围棋,向郭去非传授瑶琴,都是国手。先生进入他们的堂奥,且精通奇门遁甲之学,能以拳石筑小山,为桥梁亭榭,栽径寸松柏,郁郁茸茸,有天然之致。山巅悬瀑布一道,穿桥曲折泻落。承以磁盆,水流循环,昼夜不绝。有想窃取其机巧者,拔起观看不得,仍置盆内,水止不流。经先生拨弄,依然洋溢。大概是按八门生死法吧。好事者愿重价购买,不肯出售,问其故,说:“入他手不过旬日,水法不灵了。人必以我为欺”

,我不愿贻人口实也。”

译,我不愿留下被人议论的把柄。”

一日谓家人曰:“盗将入我室,宜慎防之。”至晚,以椅凳十余,纵横排列院中,遥望之似有烟雾弥漫。先生嘱闭门,许在窗隙默窥。夜深人静,见一壮者持械越墙下,潜入凳内,钻爬逾跃,费尽伎俩,现诸身段,家人不禁大笑。盗似侧耳欲遁,至天明不能出。先生去其一椅,突从缺处逃,为众擒缚,先生曰:“休矣,彼一夜辛勤,未得一物,而供我玩戏,勿复苦之。”乃释缚,先生呼食啖之。问其故,曰:“吾侪三人,小人技最精。故先入,见宅门内房屋壮丽,跃入四面皆墙,或穴之,或逾之,愈进墙愈多,但闻人声,难觅出路。正惶恐间,忽见门开,冲突被擒。小人知罪矣。”问彼二人何不入,对曰:“闻宅内嗤嗤不绝,知有备,先遁矣。”先生笑曰:“归语尔曹,勿再至。我家恐墙多,一夜爬不尽也。”盗不解其故,唯唯谢去。

  时二子皆冠,尚未婚娶,计非千金不能毕事。无已,乃藉新春设酒肆,用法择吉。凡奇门家验正时到,必天地人三才皆应,斯无谬误。先生择某月日寅时,应天微雪,地色白,先有一人青衣红带,持壶沽饮,后有文武二星官过门,即刻开张大吉。至日五鼓,起呼家人备祀神物。先生率二子悬灯开炉,果微风飘雪,有皂隶着色服,持锡壶叩关入曰:“冷甚,幸汝店早开,藉得御寒甚善。”先生询其夜深应差故,役曰:“都督阅边,舟抵马头,从本官往迎耳。”问知总制系文殿撰出身,所随中军参将系武状元,始悟即二星官也。役去未几,仪卫八驺,呼拥而过。先生即陈祭礼,鸣爆竹开市。从此沽饮者虽倍于前,千金究难骤致也。因自开烧锅,价廉而酒美,贩客厚获赢余,远近争趋之。每晨停于门者,肩挑百十。

  期月得利千余金,势不能止。风闻入邑宰耳。当是时,烧锅之禁甚严。将搜索酿具而罪之。幸旗人为吏,得信急为之备。其蒸甑,所制铜壶式甚高大,重百余觔,或谋埋之,或谋毁之。先生曰:“否,否,势不及,必致败露。”率家人共举其壶,置厅事众目共睹之地。妻孥方疑讶间,宰已入,携先生进内宅,叱役穷搜,甚至掘地发墙,毫无踪影,宰出坐厅事,侍从吏役百余。壶明明在案间,无一睹者。宰去,集家人从容捶碎,熔化灭迹。或问:“何以官不能见?”先生曰:“搜远不搜近,偶然耳。”予知先生不肯泄机,必用六戊藏形法也。遂为子毕姻,改酒坊为钱局,俾二子掌之。先生以琴棋自娱,不与俗事矣。

  其妻父朱氏,为邑名医,子四人,或继业,或设肆,因此起家。无赖之徒觊其有,肆欺讹诈。四子苦累,教子读书应试,凡入庠者,可支门户,盼望綦切。时朱翁考终将葬,舅以葬期谋于先生曰:“姊夫明晰阴阳,能为人福,如使吾子侄一人入泮,举家感甚。”先生敬诺,择冬月某日未时,应天微雨,二狗衔花戏墓侧,一男子戴铁帽,一孝妇索取石炭,此正时也。举棺封壤,孙必游庠。诸舅皆哗曰:“冬月惟有梅花,品甚贵重,狗乌能得?铁帽惟军中有之,太平之世谁敢戴此?恐未必如所算。”先生正容曰:“我亦不能预知,不过依书为断。我尽心为岳翁推选,恐未至大谬。”至日果小雨,舅已奇其言,舆榇入茔,停待正时安穴。见两小犬争芦花一枝来墓间,有农夫买得铁锅戴于首,以代雨具,孝妇亦至。诸舅大悦,推棺闭冢。次年一孙入泮。

  芗厈曰:先生以琴棋名噪一对,当道富室重聘争迎不应,高士也。其术数之学,老益韬晦。有求之者,曰:“我亦由夫人耳,从宪书指与一黄道日而已。”予从学琴,见案头奇门,谨请教。先生卜曰:“孺子尚可。”随指示奇壬布局法,不以术告也。叩之,曰:“此在自己研究,久能悟得,非师可授也。况以此眩人,恐有杀身之祸。何苦乃尔。”予不敢渎。今先生逝矣,惜秘学失传,谅下愚无德以承受之耳。

  阮封翁

  翁江南仪征人,性恻隐好义。壮为鹾伙,岁入百余金,往往賙恤亲友,一挥数十金,贫不能赡妻子,泊如也

译一天,先生对家人说:“盗贼将要进入我的房间,应当谨慎防备。”到了晚上,先生把十几把椅凳纵横交错地摆放在院子里,远远望去,好像烟雾弥漫。先生嘱咐家人关好门,允许他们在窗缝中暗中窥视。夜深人静时,看见一个壮汉拿着器械翻墙下来,潜入椅凳之间,钻爬跳跃,费尽了各种手段,显露出各种身段,家人忍不住大笑起来。盗贼似乎侧耳倾听想要逃跑,直到天亮也无法出去。先生移开一把椅子,盗贼突然从缺口处逃跑,被众人擒获捆绑。先生说:“算了吧,他一夜辛勤劳作,没有得到任何东西,反而供我取乐,不要再折磨他了。”于是解开绳索,先生叫来食物给他吃。问他缘故,他说:“我们三人,我的技艺最精。所以先进去,看见宅门内的房屋壮丽,跳进去四面都是墙,有的地方挖洞,有的地方翻越,越往里走墙越多,只听见人声,难以找到出路。正惶恐之间,忽然看见门开了,冲撞出去被擒获。小人知道罪过了。”问另外两人为什么不进去,回答说:“听见宅内嗤嗤笑声不断,知道有防备,就先逃跑了。”先生笑着说:“回去告诉你们那帮人,不要再来了。我家恐怕墙太多,一夜爬不完啊。”盗贼不明白缘故,连连答应谢罪离去。

当时两个儿子都已成年,尚未婚娶,估计没有千金不能完成婚事。没有办法,于是借着新春开设酒肆,用法术选择吉日。凡是奇门家验证正时到来,必须天、地、人三才都相应,这才没有错误。先生选择某月某日寅时,应当天降微雪,地面颜色发白,先有一个穿青衣系红带的人,拿着酒壶买酒喝,后有文武两位星官路过门前,即刻开张大吉。到了那天五更天,起床呼叫家人准备祭祀神灵的供品。先生率领两个儿子挂灯开炉,果然微风飘雪,有差役穿着彩色衣服,拿着锡壶敲门进来,说:“太冷了,幸好你的店开得早,借此得以御寒,非常好。”先生询问他深夜应差的原因,差役说:“都督巡视边境,船到达马头,跟随本官去迎接罢了。”得知总制是文殿撰出身,所跟随的中军参将是武状元,才明白就是那两位星官。差役离开不久,仪仗护卫八驺,呼喊拥簇而过。先生随即陈列祭礼,鸣放鞭炮开市。从此买酒喝的人虽然比从前加倍,但千金终究难以迅速得到。于是自己开设烧锅酿酒,价格便宜而酒质好,贩运的客人获得丰厚利润,远近争相前往。每天早晨停在门口的,肩挑百十担。

一个月获利一千多金,势头无法停止。风声传入县令耳中。当时,烧锅的禁令很严。县令将搜索酿酒器具并治他的罪。幸好旗人做吏,得到消息急忙为他做准备。那蒸酒的甑,所制的铜壶式样很高大,重百余斤,有人谋划埋掉它,有人谋划毁掉它。先生说:“不行,不行,来不及,必定导致败露。”率领家人共同举起那铜壶,放在厅堂众人目光所及的地方。妻子儿女正疑惑惊讶间,县令已经进入,带着先生进内宅,呵斥差役彻底搜查,甚至挖地拆墙,毫无踪影。县令出来坐在厅堂,侍从吏役百余人在旁。铜壶明明在案间,却没有一个人看见。县令离开后,召集家人从容地将铜壶捶碎,熔化灭迹。有人问:“为什么官员看不见?”先生说:“搜查远处不搜查近处,是偶然罢了。”我知道先生不肯泄露机密,必定是用六戊藏形法。于是为儿子完成婚事,将酒坊改为钱庄,让两个儿子掌管。先生以琴棋自娱,不参与俗事了。

他的岳父朱氏,是县里的名医,有四个儿子,有的继承医业,有的开设店铺,因此起家。无赖之徒觊觎他的财产,肆意欺诈骗诈。四个儿子苦于劳累,教导儿子读书应试,凡是进入县学的,可以支撑门户,盼望非常迫切。当时朱翁考终将要安葬,舅父以葬期谋划于先生,说:“姐夫通晓阴阳,能为人造福,如果能让我的子侄一人进入县学,全家感激不尽。”先生恭敬地答应,选择冬月某日未时,应当天降微雨,两只狗衔着花在墓侧嬉戏,一个男子戴着铁帽,一个孝妇索取石炭,这正是吉时。抬棺封土,孙子必定能进入县学。各位舅父都喧哗说:“冬月只有梅花,品种很贵重,狗怎么能得到?铁帽只有军队中有,太平盛世谁敢戴这个?恐怕未必如所算。”先生正容说:“我也不能预知,不过是依据书本判断。我尽心为岳父推选,恐怕不至于大错。”到了那天果然下小雨,舅父已经对他的话感到惊奇,抬棺进入墓地,停待正时安穴。看见两只小狗争抢一枝芦花来到墓间,有农夫买来铁锅戴在头上,代替雨具,孝妇也到了。各位舅父大喜,推棺闭冢。次年一个孙子进入县学。

芗厈说:先生以琴棋闻名于一时,当道的富室重金聘请争相邀请他,他都不答应,是高士啊。他的术数之学,年老更加韬光养晦。有求教的人,他说:“我也只是普通人罢了,只是从宪书指出一个黄道吉日而已。”我跟随他学琴,看见案头有奇门遁甲,恭敬请教。先生占卜说:“年轻人还可以。”随即指示奇门遁甲的布局法,不把术数告诉我。追问他,他说:“这在自己研究,久了能领悟,不是老师可以传授的。况且以此炫耀于人,恐怕有杀身之祸。何必如此。”我不敢冒犯。如今先生去世了,可惜秘学失传,想必是我愚笨无德不能承受罢了。

阮封翁

封翁是江南仪征人,性格恻隐好义。壮年时做盐商伙计,年收入百余金,往往周济亲友,一挥就是数十金,贫穷得不能赡养妻子儿女,却安贫乐道。

。一日,至广陵转运鹾务,市不戒于火,被焚千余家。赤贫者无力赁屋,男妇老幼皆露处。忽澍雨滂沱,立泥淖中,相向而泣。翁触目伤心,计极贫人不过百十,费无多,思有以授之。亟趋至商家,谋所以安置之法。商人以翁人微言轻,志大妄举,相与讪笑之,无肯为筹画者。翁忿且愧曰:“诸君既不顾乡谊,我虽非郡人,亦当独任。”咸笑曰:“汝大才有力,愿好为之,勿累我等。此功德无量也。”翁去,向居停作秦庭之哭,求预候薪俸数十金,呼匠为席棚百十间,俾贫民避风雨,欢呼感激,祈天为善士降祥。是年,翁应得劳金俱预支费讫,徒手归,几不能卒岁。幸其子为诸生,肄业书院,聪明才智为当道所器重,均有赠遗,藉以苦度。未几,乡会俱捷,入词林,大试皆前列,简在帝心,典试学差,旋俾以封疆重任,巡抚浙江。翁受二品封而殁。服阕后,节制两粤,入赞黄扉。晋翁太傅。天道福善,有以也夫。

译一天,翁到广陵转运盐务任职,集市因未防备火灾,被烧毁了一千多家房屋。赤贫的人无力租房,男女老幼都露宿街头。忽然大雨倾盆,人们站在泥水中,相对哭泣。翁看到此景伤心不已,心想极贫的人不过百十户,花费不多,便想着有什么办法帮助他们。他急忙赶到商家,商量安置的办法。商人因为翁地位低微、人言轻,认为他好高骛远,一起讥笑他,没有人愿意为他筹划。翁愤怒又羞愧地说:“各位既然不顾同乡的情谊,我虽然不是本地人,也应当独自承担。”众人都笑着说:“你大有才能和力量,希望你好好去做,不要连累我们。这是无量的功德。”翁离开后,向雇主像申包胥在秦庭痛哭那样哀求,请求预支几十两银子的薪水,叫工匠搭建百十间席棚,让贫民躲避风雨,贫民欢呼感激,祈求上天为这位善士降下吉祥。这一年,翁应得的报酬全部预支花完了,空手回家,几乎无法度过这一年。幸好他的儿子是秀才,在书院读书,聪明才智被当权者器重,都有赠送的财物,借此勉强度过。不久,乡试、会试都考中,进入翰林院,大考都名列前茅,被皇帝记在心中,担任学政考官,随即被赋予封疆大吏的重任,任浙江巡抚。翁受封二品官衔后去世。守孝期满后,节制广东、广西两地,入朝辅佐宰相。晋升翁为太傅。上天福佑善人,是有原因的啊。

或曰:“吾子持福善祸淫之说,每遇封翁,无不啧啧称叹,似矣。然如颜子渊,德行首列四科,宜其身膺显爵,子孙昌盛。何以生前屡空且夭殁,又无贤裔。是天道不可问久矣。”芗厈曰:“否,否,圣贤虽不可以常理论,然颜子独善其身,不屑兼善天下故也。尝读《韩诗外传》,孔子谓回曰:家贫居卑,胡不仕乎?对曰:回有郭外之田五十亩,足以给饘粥。郭内之田四十亩,足以为丝麻。鼓琴足以自娱,学于夫子者足以自乐。回不愿仕也。由此观之,品则高矣,而无益于苍生。天故报以配享圣殿,俎豆千秋,又世袭博士以奉之,正所以酬其德也。吾屡验天道,总以泽及于人者速得美报。所述诸封翁,德未必如颜子,而膏泽下于民,更觉难能而可贵也。

  赵甲

  晋人李某,在京师佐典商,岁入俸饯三百缗。有同乡赵甲者与相识,无事业,谋欲设杂贷肆而无资。商于李,慨然以百贯付之,曰:“姑以此试,得意后与吾合业可也。”一言为约,并无文券,亦无人知。未几李以疾卒,典主呼其子来,扶榇而反。适赵甲置货他出,归后知李已卒,为位哭奠。由此兴旺,不十年业隆数万。李子家中落,衣食不充,亲党咸劝出外营谋,卜之大吉。适有入都者,相伴而去。至旧典主处,与父执求引荐,有人知赵与李父故交,今赵业大兴,往求之,谅可录用,浼友往说。赵闻李子来,欣然款接曰:“我因尔父得有今日,我觅子久矣,奈无音耗,今自来投,若有神使。”纳为主帐而不议劳金。李子安于初学,亦不计较,尽心极力随同营运。赵见其辛勤刻苦,出入无私,顾而乐之曰:“子已逾冠,能自成家,应议婚娶为嗣续计。”李子曰:“侄依伯父为生,尚无进益,何敢娶妇自取累乎?”赵曰:“姑缓亦是,但尔既为主帐,应将我所有总计之,现存若干。”李子唯唯,数日查毕,现资并货物合计六万余。赵曰:“我与子剖之。子应得其半。”李子骇曰:“伯父何出戏言?侄在此数年,伯父周给衣食,感无既矣。矧在小郎之列,本不应得劳金,纵伯父怜而恤之,不过年例数十贯钱而已。何若是之多耶?伯父子孙振振,非无人承受者,侄何敢越分?敬辞。”赵笑曰:“子毋却也。我自有法。”乃设盛筵,邀其荐主及乡里长者咸集。李子亦在坐,三杯后赵谓众曰:“某昔落魄京师,人皆白眼。李故友与我,非素交亦无瓜葛,一言之下,慨然助以百千,不立契券,是诚信我也。我由此起家,而李兄已逝。当时有与吾合业之说,既有此语,获利理应均分。我初晤李侄时,本欲表白,恐少不更事,入手挥霍去也。今见其勤俭能自经营,我何敢负李兄于地下乎?”乃出孝子所开单目曰:“请诸公作主匀分。”众顾李子曰:“赵伯世所难得,君有福哉。一窭人顿成富室,吾等借酒以贺。”李子曰:“诸公且止,听我一言。赵伯所云并无凭证,是欲为义士耳。侄虽年幼,亦不敢取非义财。即亡父果存百千钱,以远年债一本一利,取二百贯足矣。多即非义,何敢自污?”赵笑而入,命群仆以三万数百金出曰:“今日交清,卸我重肩,惟子所欲。”李子取其百金而出,追之,遁矣。赵乃邀众作证,呈报城坊,求访恩主。有司异其事,行文山右,唤李子至,质明判给。李子曰:“吾侪小人,实无功德,不劳而得多金,暴富不祥,故不敢纳也。”官曰:“无已,今某庙久圯,汝其葺之,非功德乎?”二人叩谢去,争出布施,庙貌焕然一新。官易庙号曰“双义”,而颁赵甲以额,曰“重义轻财:“

  芗厈曰:晚近之世,至亲分家不均,甚至争讼。从未闻让财而逃,官访恩主者。不意市井小民,竟超乎世家之上。忆成案,载雍正六年。豫民崔世有拾秦太遗银一百七十两,访归原主,毫不受谢。制军田文镜入奏,奉旨予七品顶戴,赏银百两,以旌其善。赵甲之事在后,当事者宜援此例官之,以昭盛世之隆,而示天下法,惜乎未及此也。

  崇伯鲧

  昔张太史江在馆修撰,

译有人说:“您秉持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说法,每次遇到受封的长者,没有不啧啧称赞感叹的,这似乎有道理。然而像颜回那样,德行在四科中位列第一,按理说他应当身居高位,子孙昌盛。为什么他生前常常贫困且早逝,又没有贤能的子孙后代呢?这说明天道不可探问已经很久了。”芗厈说:“不对,不对。圣贤虽然不能用常理来衡量,但颜回只是独善其身,不屑于兼济天下罢了。我曾读《韩诗外传》,孔子对颜回说:‘家里贫穷,地位低下,为什么不出去做官呢?’颜回回答说:‘我在城外有五十亩田,足够供给饮食。在城内有四十亩田,足够用来种植丝麻。弹琴足以自我娱乐,向夫子学习足以自我快乐。我不愿做官。’由此看来,颜回的品格虽然高尚,但对百姓没有益处。上天所以让他配享圣殿,千秋万代受到祭祀,又让他的后代世袭博士来供奉他,正是用来酬答他的德行。我多次验证天道,总是认为恩泽惠及他人的人很快就能得到美好的回报。我所叙述的那些受封的长者,德行未必比得上颜回,但他们的恩惠施及百姓,更让人觉得难能可贵。

赵甲

晋地有个姓李的人,在京师协助掌管典当行,每年收入俸禄三百缗。有个同乡赵甲和他相识,赵甲没有产业,打算开设杂货店却没有资金。他向李某商量,李某慷慨地给他一百贯钱,说:“暂且用这笔钱试试,如果赚了钱,以后和我合伙经营也可以。”一句话作为约定,并没有写文书契约,也没有其他人知道。不久李某因病去世,典当行的主人叫来他的儿子,扶着灵柩返回家乡。恰逢赵甲外出置办货物,回来后得知李某已死,便设灵位哭祭。从此赵甲生意兴旺,不到十年,产业兴隆达数万贯。李某的儿子家中败落,衣食不充足,亲戚朋友都劝他到外面去谋生,占卜结果大吉。正好有进京的人,李某的儿子便结伴而去。到了原来的典当行,向父亲的老朋友请求引荐,有人知道赵甲和李父是故交,如今赵甲事业大兴,去求他,相信可以录用,便托付朋友去劝说。赵甲听说李某的儿子来了,高兴地接待他说:“我因为你的父亲才有今天,我寻找你很久了,无奈没有音讯,如今你自动投奔,好像有神灵驱使。”于是让他担任主管账目,却不商议工钱。李某的儿子安于初学,也不计较,尽心竭力跟随赵甲经营。赵甲见他辛勤刻苦,出入公私分明,看着很高兴地说:“你已经成年,能够自立门户,应该商议婚娶,为延续子嗣打算。”李某的儿子说:“侄子依靠伯父为生,还没有什么进益,怎么敢娶媳妇给自己增添累赘呢?”赵甲说:“暂且缓一缓也可以,但既然你担任主管账目,应该把我所有的财产统计一下,现存多少。”李某的儿子连连答应,几天后查清完毕,现有资金和货物合计六万余贯。赵甲说:“我和你平分。你应当得到一半。”李某的儿子惊骇地说:“伯父怎么说出玩笑话?侄子在这里几年,伯父供给衣食,感激不尽。况且我在小厮之列,本不应得到工钱,即使伯父怜悯体恤我,也不过是每年几十贯钱的惯例罢了。为什么这么多呢?伯父子孙昌盛,不是没有继承人,侄子怎么敢越分?恭敬地推辞。”赵甲笑着说:“你不要推辞。我自有办法。”于是摆设盛宴,邀请李某儿子的引荐人以及乡里的长者都来聚会。李某的儿子也在座,喝了几杯酒之后,赵甲对众人说:“我以前落魄在京师,人们都对我冷眼相待。李故友与我,并非旧交也没有瓜葛,一句话之下,慷慨资助我一百千钱,不立契约,这是信任我。我由此起家,而李兄已经去世。当时有与我合伙经营的约定,既然有这话,获利理应均分。我初次见到李侄时,本想表白,怕他年少不懂事,到手就挥霍掉了。如今见他勤俭能自己经营,我怎么敢在地下辜负李兄呢?”于是拿出李某儿子所开的清单说:“请诸位做主均匀分配。”众人看着李某的儿子说:“赵伯是世间难得的人,你有福气啊。一个穷人顿时成为富户,我们借酒来祝贺。”李某的儿子说:“诸位且慢,听我一言。赵伯所说的并没有凭证,是想做义士罢了。侄子虽然年幼,也不敢取不义之财。即使亡父果真存有一百千钱,按远年债务一本一利的计算,取二百贯足够了。多了就是不义,怎么敢自污呢?”赵甲笑着进去,命令众仆人拿出三万数百金说:“今天交清,卸下我的重担,随你所欲。”李某的儿子只取了一百金就出来了,追赶赵甲,赵甲已经逃走了。赵甲于是邀请众人作证,呈报城坊,请求寻找恩主。官府对此事感到惊奇,行文到山右,叫李某的儿子来,查明真相后判决给予。李某的儿子说:“我们小民,实在没有功德,不劳而获得到很多金钱,暴富不吉利,所以不敢接受。”官员说:“既然这样,现在某座庙宇久已倒塌,你去修缮它,这不是功德吗?”两人叩谢离去,争相出资布施,庙貌焕然一新。官员改庙号为“双义”,并颁发匾额给赵甲,写着“重义轻财”。

芗厈说:近世以来,至亲分家不均,甚至争讼。从未听说过让财而逃跑,官府访求恩主的。没想到市井小民,竟然超越了世家大族。记得成案记载,雍正六年,河南百姓崔世有拾到秦太遗落的银子一百七十两,寻找归还原主,毫不受谢。制军田文镜上奏,奉旨给予七品顶戴,赏银百两,以表彰他的善行。赵甲的事在后面,当事者应该援引这个例子授予官职,以显示盛世的兴隆,并给天下人树立榜样,可惜没有做到这一点。

崇伯鲧

从前张太史江在馆修撰,

夜梦冕旒王者曰:“朕崇伯鲧也,为有夏禹王之父。朕天性悻直,出言好争,不避君前,虽唐帝谓朕嚣讼,犹为四岳所举。治水无功则有之,虞帝改封朕于羽山,抚有东夷。朕由是励精图治,使贪狠夷风亦皆丕变。汉太史司马迁著于《本纪》,宋学士苏轼又表之于《志林》,皆彰彰可考者。何至如野乘所载,以朕盗帝息壤殛死羽渊,神化黄熊之说,荒诞不经,被朕以三千余年之诬妄。今剖析于子,若果穷凶极恶,误国殃民,唐尧圣主也,肯涵容乎?四岳贤相也,肯举荐乎?稷契、皋陶、伯益,非具臣也,肯包荒而与为同列乎?即虞帝登庸时,不过以绩用勿戚,知朕非治水才,降为子爵,迁谪东方。迂儒不解息壤之义,姑妄言之。抑知壤者,堤也,息者,安也。当其时,洪水横流,帝都筑长堤以阻遏,名曰息壤,犹今所谓太平堤耳。及朕奉命治水,见壤内积雨成河,高于壤外,势极厄迫,不及陈奏,开去息壤以达之于壶口,俾帝都奠安。此亦一定不移之势,故朕子继朕之绩,既载壶口。朕惟不先陈明,加之曰盗,犹可言也。乃妄谓息壤有国重宝,帝以镇冀州者,朕盗至豫州,虞舜以是入罪,诛于羽渊,化为三足鳖。此等怪诞之词,欺后世而诬朕躬。其甘心乎?息骧果为国宝,朕冒不韪之名以救百姓,二帝将褒奖之不暇,而罪之乎?因盲左以虞帝分封四族于四裔,诬之曰投。又配以四兽,恶名遂至,贻为口实。果如盲左所诋凶德,天道昭明,肯予以圣子神孙乎?子为盛世史官,其为朕正之。”太史唯唯曰:“臣力不足以纂易古史,为流布人间可也。”崇伯喜,以袖拂之而觉。

译夜里梦见戴着礼帽垂旒的王者说:“我是崇伯鲧,是夏朝禹王的父亲。我天性刚直,说话喜欢争辩,不避讳在君主面前直言,虽然唐尧说我好争讼,仍然被四岳推举。治水没有功效确实存在,虞帝改封我在羽山,安抚统治东夷。我因此振奋精神治理政事,使得贪婪凶狠的夷人风俗也都发生了巨大变化。汉代太史司马迁记载在《本纪》中,宋代学士苏轼又在《志林》中表彰,这些都是明显可查考的。怎么至于像野史所载,说我偷盗帝王的息壤被杀在羽渊,神灵化为黄熊的说法,荒诞不经,让我背负了三千多年的诬蔑。现在向你剖析,如果我真的穷凶极恶,误国害民,唐尧是圣明的君主,肯包容我吗?四岳是贤能的宰相,肯举荐我吗?稷、契、皋陶、伯益,不是平庸的臣子,肯宽宏大量与我同列吗?即使虞帝提拔任用我时,也不过是因为业绩没有成效,知道我不是治水的人才,降为子爵,贬谪到东方。迂腐的儒生不理解息壤的含义,姑且胡乱说罢了。哪里知道‘壤’是堤坝,‘息’是安定。当时洪水横流,帝都修筑长堤来阻挡,名叫息壤,就像现在所说的太平堤。等到我奉命治水,看见堤内积水成河,高于堤外,形势极其紧迫,来不及上奏,打开息壤将水导入壶口,使帝都安定。这也是必然的趋势,所以我的儿子继承我的业绩,在壶口治水。我只不过没有事先说明,加上‘偷盗’的罪名,还可以说通。却妄说息壤是国家的重宝,帝王用来镇守冀州的,我偷到豫州,虞舜因此治我的罪,杀在羽渊,化为三足鳖。这些怪诞的言辞,欺骗后世而诬陷我。难道甘心吗?息壤果真是国宝,我冒着不义的名声来救百姓,两位帝王将会褒奖我还来不及,怎么会治我的罪呢?因为盲左说虞帝将四族分封到四方边远之地,诬陷我说‘投’。又配上四兽,恶名于是到来,留下话柄。如果真像盲左所诋毁的凶恶德行,天道昭明,肯赐予我圣明的子孙吗?你是盛世的史官,请为我纠正。”太史连连答应说:“臣力量不足以编纂修改古史,流传人间是可以的。”崇伯高兴,用袖子拂了一下就醒了。

芗厈曰:祟伯鲧不过若后世恃才傲物人耳。信如左氏所云,世济其凶,增其恶名,以至于尧舜不能去。唐尧之治,贤奸混杂,尚成其为圣世乎?况鲧为轩辕元孙,伊者族叔,如何加以世凶之名。盖左氏浮夸,不过为季文子表功,图行文绚烂起见,不足为据。至稗官野史,肆其诋诬,甚有幽尧逼让,敢加虞帝以篡弑名,其谬妄为何如!崇伯事又乌足辩,惟息壤之说,剖析分明,足解千古疑惑,洵确凿可据也。

  象棋子

  吾乡陈体斋中丞,讳用敷。抚皖时,有吏年仅三十四五岁,老成练达,谨慎小心,为中丞所倚重。然甚贫,恒周济之,而蓝缕如故。中丞诲之曰:“凡人立身,以品行为第一。汝虽下吏,亦有进阶,窘困若是,谅有不端所致。”吏跪诉曰:“大人平日不以吏为愚拙,公事任之且屡沐恩波,垂青逾格。吏有人心,何敢荡检越闲,作非分事?惟有勤慎自守,此在天鉴之中。其所以贫困至此,实为子累。”中丞曰:“汝有几子,各为何业?”吏曰:“自十六岁娶妻,夫妇几年,年必双产,皆男。至三十三岁,已有三十二子矣。俱成立无夭者。人目为象棋子。虽布衣蔬食,岁需数百金。吏守法循分,岁入不过百余金,故窘若此。”中丞诧异久之,曰:“此熙朝人瑞也,悉以而子见我。”吏唯而出,未几抱者,携者,随者,鱼贯入拜堂下者,皆貌似其父。中丞顾而怜之,人赐帛一匹,银一定,领谢而去。中丞谓人曰:“小为赐与,费已百余金,无怪乃父之窘若是也。”

  或曰:“子以多为贵,中必有佳者。此吏窘于前,必裕于后。”芗厈曰:“否,否,好子不在多,多则贤愚不等。古今来多子者莫如周文主,虽有武,周之圣,而管、蔡播乱于骨肉之间。故尧曰:多男多累,子仅九人,尚有傲慢朋淫之丹朱,况多至百男,虽圣人亦训诲不及。凡庶之家,教育奚能周?至若有一败辕之犊,必牵率老夫至于绝地。多子之为害,岂浅鲜哉?”

  斗鹑

  禽之善斗者,有鸡,有画眉,有鹌鹑。斗鸡,古法也。而今亡矣。南人好斗画眉,北人好斗鹌鹑,惟山右为甚。富室贵胄,遇有俊物,不惜重价购之。是以捕鹑为业者众,而招客开圈以分其采者,所在多有。示日开圈,鹑客麋集,挟资千万。佥凭主人配鹑之优绌与采之多寡议定。二客以鹑入圈合斗,飞跃而出即以败论,胜者获采,主抽加一。规矩整肃,严同军令,无弗凛遵者。畜鹑之法,择俊者喂以黍,贮以囊,于午夜手握之。时其饮食而简节之,不使肥。俾鹑得人之精气,则骨力尤劲。

  有富室某翁,幼好鹑,老而弥笃。偶得一鹑,貌亦如恒,惟神清骨俊,有矫矫不群之概。翁视为至宝,以重聘延善鹑客专抚此鹑。客亦不惜辛勤,昼夜把持。半载,鹑益健,翁喜曰:“可以一战矣。”凡鹑当之,无不靡者。适有百里外圈主招翁,翁将应命,因有事阻,使客囊鹑与金先往。主人不知其为翁使也,知其多金,意谓好斗之客,延接甚优,次日开圈,主谓客曰:“今有某公子以大采战者,客有意乎?”客思此鹑一时无敌,盍私与斗,倘得采亦善策,允之。至圈,所见公子,翩翩美少,华彩功人。出鹑洁白如鹤,赤其嘴足,英英独立。知与不知,莫不叫绝,客自视其鹑,不如远甚。逡巡欲退,主前阻之曰:“客已许之,不能中止,犯规有罚。”客不得已,请以百金试。乃纵鹑入圈,白鹑即奔啄之。客鹑绕圈避,一跃而出,幸勿伤也。公子哗曰:“客鹑败矣。”攫其百金。客思丧金无以对翁,不觉泪下,主曰:“客金多矣。以豪华士吝此微资,何必来我家耶?”客以实对。公子曰:“既如是,尔姑讳之。俟翁来,请以千金赛,尔怂恿以成其事。当归尔金。”客喜诺,主亦从之。

  翌日翁来,与公子晤。各道向慕之诚,主人特为开圈,翁先出其鹑。公子赞叹,为赏其俊健,曰:“非我玉鹑莫与对。然非赌千金不可。”客旁哂曰:“哈公子何视千金意重耶?吾鹑即万金何畏?”翁欣然

译芗厈说:崇伯鲧不过是像后世那些倚仗才学而傲视万物的人罢了。如果真像《左传》所说的那样,世代继承凶恶,增加恶名,以至于尧舜都不能罢免他。唐尧治理天下,贤人与奸佞混杂,还能称为圣世吗?况且鲧是轩辕氏的玄孙,伊是族叔,怎么给他加上世代凶恶的名声。大概《左传》浮夸,不过是为了给季文子标榜功劳,追求行文华丽罢了,不足以作为依据。至于那些稗官野史,肆意诋毁诬蔑,甚至有人说尧被幽禁、被迫禅让,竟给虞帝加上篡位弑君的罪名,他们的荒谬狂妄到了什么地步!崇伯的事又哪里值得争辩,只有关于息壤的说法,剖析得十分清楚,足以解开千古以来的疑惑,确实是确凿可信的。

象棋子

我们乡里的陈体斋中丞,名用敷。他在安徽巡抚任上时,有个小吏年仅三四十岁,老成练达,谨慎小心,被中丞所倚重。但他非常贫穷,中丞常常周济他,但他依然衣衫褴褛。中丞教导他说:“人立身处世,以品行为第一。你虽然是小吏,也有晋升的机会,穷困到这种地步,想必是有不端行为导致的。”小吏跪着诉说:“大人平日不把小吏当作愚笨拙劣的人,公事委托给我,而且多次沐浴恩泽,格外垂青。小吏有人心,怎敢放纵检点、逾越规矩,做非分之事?只有勤勉谨慎地自我约束,这都在天神的鉴察之中。之所以贫困到这种地步,实在是因为儿子的拖累。”中丞说:“你有几个儿子,各自从事什么职业?”小吏说:“我从十六岁娶妻,夫妇几年,每年必定生两个,都是男孩。到三十三岁时,已经有三十二个儿子了。都长大成人没有夭折的。人们称他们为‘象棋子’。虽然粗茶淡饭,每年需要几百两银子。小吏守法循分,每年收入不过一百多两银子,所以穷困到这种地步。”中丞诧异了很久,说:“这是太平盛世的人瑞啊,把你的儿子都带来见我。”小吏答应后出去,不久抱着、牵着、跟着,像鱼一样依次进入堂下拜见的人,都长得像他们的父亲。中丞看着他们心生怜悯,每人赏赐一匹帛、一两银子,他们领谢后离去。中丞对人说:“这点赏赐,花费已经一百多两银子了,难怪他父亲穷困到这种地步。”

有人说:“儿子以多为贵,其中一定有优秀的。这个小吏先前穷困,后来必定富裕。”芗厈说:“不对,不对,好儿子不在于多,多了贤愚就不等。古往今来儿子最多的莫过于周文王,虽然有周武王这样的圣人,但管叔、蔡叔却在骨肉之间制造叛乱。所以尧说:儿子多就是累赘,儿子只有九个,还有傲慢淫乱的丹朱,何况多到一百个儿子,即使是圣人也教导不过来。普通人家,教育怎么能周全?至于如果有一个败家的儿子,必定会把老父亲拖到绝境。多子的危害,难道轻微吗?”

斗鹑

善于打斗的禽类,有鸡、画眉、鹌鹑。斗鸡,是古法。但现在失传了。南方人喜欢斗画眉,北方人喜欢斗鹌鹑,只有山西最为严重。富贵人家和权贵子弟,遇到优秀的鹌鹑,不惜重金购买。因此以捕捉鹌鹑为业的人很多,而招揽客人开设赌局以分取彩头的人,到处都是。到了开赌局的日子,赌鹌鹑的客人聚集,携带的资金数以千万计。大家都根据主人配对的优劣和彩头的多少来议定。两个客人把鹌鹑放入圈中合斗,飞跃出圈的就算失败,胜者获得彩头,主人抽取十分之一的佣金。规矩整肃,严格如同军令,没有不凛然遵守的。饲养鹌鹑的方法,挑选优秀的喂以黍米,装在袋子里,在午夜用手握着它。按时给它饮食并节制它,不让它长肥。使鹌鹑得到人的精气,那么骨力就特别强劲。

有个富家翁,从小喜欢鹌鹑,年老后更加笃好。偶然得到一只鹌鹑,相貌也和平常一样,只是神清气爽、骨骼俊秀,有矫健不凡的气概。翁把它视为至宝,用重金聘请善于斗鹌鹑的客人专门抚养这只鹌鹑。客人也不惜辛勤,昼夜把持。半年后,鹌鹑更加健壮,翁高兴地说:“可以打一仗了。”凡是鹌鹑对阵的,没有不溃败的。恰好有百里外的圈主邀请翁,翁准备应命,因为有事受阻,派客人带着鹌鹑和金子先前往。主人不知道他是翁派来的,知道他有金子,以为是好斗的客人,接待非常优厚,第二天开赌局,主人对客人说:“现在有某公子用大彩头来斗,客人有意吗?”客人想这只鹌鹑一时无敌,何不私下斗一下,倘若得到彩头也是好计策,就答应了。到了赌圈,见到的公子,翩翩美少年,光彩照人。拿出鹌鹑洁白如鹤,嘴足红色,英气独立。认识或不认识的,无不叫绝,客人看自己的鹌鹑,远远不如。犹豫想退,主人上前阻止说:“客人已经答应了,不能中途停止,犯规有罚。”客人不得已,请求用一百两金子试试。于是放出鹌鹑进入圈中,白鹌鹑立即奔啄它。客人的鹌鹑绕圈躲避,一跃而出,幸好没有受伤。公子哗然说:“客人的鹌鹑败了。”夺取了他的一百两金子。客人想失去金子无法向翁交代,不觉流下眼泪,主人说:“客人的金子多了。以豪华士人的身份吝啬这点微薄的资金,何必来我家呢?”客人如实回答。公子说:“既然这样,你暂且隐瞒。等翁来,请用一千两金子比赛,你怂恿他促成这件事。应当归还你的金子。”客人高兴地答应,主人也听从了。

第二天翁来,与公子见面。各自表达仰慕的诚意,主人特意为他们开赌局,翁先拿出他的鹌鹑。公子赞叹,为了欣赏它的俊健,说:“除了我的玉鹑没有能与之对抗的。但不是赌一千两金子不行。”客人在旁边笑着说:“哈,公子为什么看重一千两金子呢?我的鹌鹑即使面对万两金子又何必害怕?”翁欣然

允诺,各以千金交主人。公子始以白鹑入圈。翁视之有惧色,然已无可奈何,姑听之,白鹑见翁鹑,怒逐之,翁鹑复绕圈而奔。公子洋洋自得,视千金为囊中物矣,曰:“闻翁鹑无与对者,今何怯耶?”翁被讪甚赧,曰:“鹑乎,汝好为之。”翁鹑忽翻身仰卧,白鹑突啄其胸,翁鹑以两足指抉白鹑二目,腾跃而起,连啄其脑,脑裂血飞,白鹑竟毙。公子咋舌曰:“何前怯而后猛耶?”翁曰:“高明柔克,公子之鹑失之骄耳。”主人乃以二千金归翁,大设筵宴以贺胜。

译答应后,各自拿出千金交给主人。公子起初带着白鹑进入斗鸡圈。老翁看着白鹑露出畏惧的神色,但已无可奈何,暂且听任它进入。白鹑见到老翁的鹑,愤怒地追逐它,老翁的鹑又绕着圈子奔跑。公子得意洋洋,把千金看作囊中之物,说:“听说老翁的鹑没有对手,现在怎么这么胆小呢?”老翁被讥讽,非常羞愧,说:“鹑啊,你好好表现吧。”老翁的鹑忽然翻身仰卧,白鹑突然啄它的胸部,老翁的鹑用两只脚爪挖出白鹑的两只眼睛,跳起来,连续啄它的头部,头骨碎裂鲜血飞溅,白鹑竟然死了。公子咂舌说:“为什么先前胆小而后又凶猛呢?”老翁说:“高明的人以柔克刚,公子的鹑失败在于骄傲罢了。”主人于是把二千金归还给老翁,大摆宴席来庆贺胜利。

芗厈曰:胜者所用,即败者之兵。可知人各有命,不能强也。彼阴谋诡计者,不值一笑矣。

  禄命

  唐太宗命太常博士吕才刊定阴阳杂书,其叙禄命曰:“长平坑卒,未闻共犯三刑;南阳贵人,何必惧当六合?今有同年同禄而贵贱殊,共命共胎而夭寿异,此皆禄命不验之证也。”

  近有赵姓推测子平,精极一时。自推其命应得四品,因思索未读书,难求科甲,纳贤尚可求名,奈家无储畜。仗其术云游四方,欲争名于朝,遂至京师,无如依命直谈,鲜所许可,致绝顾问。见人皆以谄誉获利,不胜忿懑。出都回至扬州,其道盛行。乃赁夏屋,延衣冠中人作支宾。自居楼上,悬铃缒筐以取。来求者先以一金登号,支宾始置八字于筐,鸣铃而上。非大富贵人,罕谋其面,名噪一时。本郡太守遗仆就问,赵见八字咸与己同,不胜诧异,飞一条以询曰:“生于南方,忝在同行。生于北方,四品黄堂。”来人曰:“是旗籍也。”推之皆验,人验而己不验,何也?

  又有浙抚亦旗人也。其夫人舟至镇江,午夜欲产。闻停泊处人声嘈杂,有市腐者,妇亦将产。干仆以重金夺其收生姥至。则夫人生儿,肆中亦生儿。同时闻啼声,夫人疑此儿之庸也。后抚故,公子以荫得官,洊升浙抚。太夫人道出停泊处,访同产之儿,亦已成人,仍业腐也。是二人者,或母有南北,时有正初,地有水陆之分。至《消夏录》载纪晓岚学士之侄,与奴子刘云鹏同生。其侄十六岁而夭,奴子健在。产时只隔一窗,两儿并落蓐,非惟地同时同,乃至分秒亦同。一尊一卑,一夭一寿,又何说也?可见吕太常之驳论,千古不移矣。

  芗厈曰:天下广大,每日万生万死,帝皇夭寿之日,岂无同者?昔明太祖密谕各布政,确搜与同八字之人。乃进三人,一僧,一丐,一市侩。帝以问刘青田,亦无以对。故曰,命之理微,圣人罕言之。

  第八卷

  疑难杂案五则

  燕赵间有乡农,中年续娶。妇年十五,性好淫。其夫酒徒也,日在醉乡,不能满其愿。妇逾年举一子。其夫外出佣工,时往时还。更历十六年,子已长成,贫无二室,母子同卧起。其母不顾名义,强与子奸而交恶其夫。醉而毙之,分其尸埋炕内。虽无人知,皆心惊不自安。值秋涝,母子随流民出关,至沈阳为人佣,阅三四年,以勤俭积东钱百十贯。适市有杂货肆,主西人,欲贱售还乡。子得之,仍携其母同居,竟称夫妇,连举二子。又阅五六年,业日隆盛,俾奸生子附学读书。其年又值内歉外丰,妇之胞兄亦逃出口,适至此求宿,有老人指令投乡亲,引至肆,母子相见愕然。其兄以遇妹与甥,喜出意外。问妹夫何在?则支离其词。未几,见二子自塾归,母其妹而父其甥,虽不解其故,亦虑不及此也。妇不能不留兄宿,惧泄机关,明日赠千钱遣之曰:“此地官不准留外人,毋累我也。”其兄不肯行,则挥逐之。复遇前老人曰:“既遇至亲,何不多留几日?”其兄以妹母子无情告。老人曰:“是夫妇也,街坊咸知。生子时,我妻为之收产,何得谓母子?”其兄惊悟报官,拘讯得实,曰:“光天化日之下,岂可容此恶兽?然无律可援,亦不敢上污圣聪。”缚母子四人于狱,绝其食毙之。焚尸于野,投骨于河,以家业断给其兄作奖赏完结。或曰:“若使上谳,母子佥拟凌迟,罪所应得。其二子杀之乎?放之乎?穷于拟议矣。”予曰:“应请比照叛逆案内犯该凌迟者,其子孙解交内务府,阉割发塞外,给官兵为奴。既不戕无知之命,又不留悖逆之裔。老法家以为然否?”

  有小家子年十二,父母以疫相继亡。胞伯父母年老无子,嗣为子,甚爱之。老夫妇皆好静,子甚顽劣,另居一室。一日,过午不起,呼之不应,穴窗而窥,悬梁自尽矣。夫妇惊泣,呼邻里掇门入室,室中仅有土炕,无椅桌之类。自炕至所悬之梁,相距九尺余。童子何能跃而上?奇矣。邻人取梯解尸下,系四尺余裤带自缢者,而梁木围三尺,项上

译芗厈说:胜利者所使用的,正是失败者的军队。由此可知人各有命,不能强求。那些搞阴谋诡计的人,实在不值一笑。

禄命

唐太宗命令太常博士吕才刊定阴阳杂书,他在论述禄命时说:“长平被坑杀的士兵,没听说他们共同犯了三刑;南阳的贵人,何必害怕遇到六合?现在有的人同年同禄却贵贱不同,共命共胎却夭寿各异,这些都是禄命不灵验的证据。”

近来有个姓赵的人推测子平术,在当时精妙至极。他自推自己的命应得四品官,因为思索自己没读过书,难以求得科举功名,纳捐入仕尚可求得名声,无奈家中没有积蓄。便凭借他的术数云游四方,想在朝廷争得名位,于是到了京城,无奈他按照命理直言,很少让人满意,导致无人再向他咨询。见别人都靠谄媚赞誉获利,心中不胜愤懑。出京回到扬州,他的道术盛行。于是租下大房子,邀请衣冠楚楚的人做接待宾客的助手。自己住在楼上,悬挂铃铛和吊筐来取物。来求测的人先拿出一两银子登记名字,助手才把八字放在筐里,摇铃吊上去。如果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很少能见到他本人,名声轰动一时。本郡太守派仆人来询问,赵某看到八字与自己完全相同,不胜诧异,飞下一条纸条询问说:“生于南方,愧在同行。生于北方,四品黄堂。”来人说:“是旗籍出身。”推算下来都很灵验,别人灵验而自己却不灵验,为什么呢?

又有浙江巡抚也是旗人。他的夫人坐船到镇江,半夜要生产。听说停泊处人声嘈杂,有个卖豆腐的,妻子也要生产。仆人用重金抢过接生婆来。于是夫人生下儿子,豆腐店也生下儿子。同时听到啼哭声,夫人怀疑这个孩子平庸。后来巡抚去世,公子因荫庇得官,接连升任浙江巡抚。太夫人路过停泊处,探访同产的儿子,也已成人,仍然从事豆腐业。这两个人,或者母亲有南北之分,时间有正初之别,地点有水陆之差。至于《消夏录》记载纪晓岚学士的侄子,与奴仆刘云鹏同时出生。他的侄子十六岁夭折,奴仆却健在。生产时只隔一扇窗,两个婴儿同时落地,不仅地点时间相同,甚至分秒也相同。一个尊贵一个卑贱,一个夭折一个长寿,又怎么解释呢?可见吕太常的驳论,千古不变。

芗厈说:天下广大,每天万人出生万人死亡,帝王与平民夭寿的日子,难道没有相同的吗?从前明太祖秘密命令各布政使,确切搜索与自己八字相同的人。于是进献了三人,一个僧人,一个乞丐,一个市侩。皇帝拿这事问刘基,刘基也无法回答。所以说,命的道理微妙,圣人很少谈论。

第八卷

疑难杂案五则

燕赵之间有个乡下农民,中年续娶。妻子十五岁,生性淫荡。她的丈夫是个酒徒,整天醉醺醺的,不能满足她的欲望。妻子过了一年生下一个儿子。丈夫外出做工,时去时回。过了十六年,儿子已经长大,家里贫穷没有两间房,母子同床共枕。母亲不顾名分道义,强行与儿子通奸并憎恶丈夫。趁丈夫喝醉把他杀死,分尸埋在炕里。虽然没人知道,但母子二人心惊不安。正值秋涝,母子跟随流民出关,到沈阳给人做工,过了三四年,靠勤俭积攒了百十贯东钱。恰逢市场上有个杂货铺,店主是西方人,想低价出售回乡。儿子买下店铺,仍带着母亲同住,竟然称夫妇,接连生了两个儿子。又过了五六年,生意日益兴隆,让奸生子附学读书。那年又值内地歉收外地丰收,妻子的亲哥哥也逃出口,正好到这里求宿,有个老人指点他投奔乡亲,引到店铺,母子相见愕然。哥哥见到妹妹和外甥,喜出望外。问妹夫在哪里?妻子支支吾吾。不久,看见两个儿子从私塾回来,母亲是妹妹而父亲是外甥,虽然不明白原因,也没想到这一步。妻子不能不留哥哥住宿,怕泄露秘密,第二天赠送千钱打发他说:“此地官府不准留外人,别连累我。”哥哥不肯走,她就挥手驱赶他。又遇到前面的老人说:“既然遇到至亲,为什么不多留几天?”哥哥把妹妹母子无情的情况告诉老人。老人说:“这是夫妇,街坊都知道。生孩子时,我妻子为他们接生,怎么能说是母子?”哥哥惊悟后报官,拘捕审讯得到实情,说:“光天化日之下,岂能容此恶兽?然而没有律法可援引,也不敢上污圣听。”把母子四人绑在狱中,断绝食物饿死。在野外焚尸,把骨头投入河中,把家业判给哥哥作为奖赏结案。有人说:“如果上报审理,母子都拟判凌迟,罪有应得。那两个儿子杀了他们吗?放了他们吗?穷于拟议了。”我说:“应该请求比照叛逆案中犯该凌迟者,其子孙解交内务府,阉割发往塞外,给官兵为奴。既不杀害无知之命,又不留下悖逆之后裔。老法家以为然否?”

有个小户人家的孩子十二岁,父母因瘟疫相继去世。亲伯父母年老无子,过继为子,非常疼爱他。老夫妇都喜欢安静,孩子很顽劣,另住一间房。一天,过午不起,叫他不答应,从窗户洞窥视,上吊自尽了。夫妇惊哭,叫邻居搬开门进屋,屋里只有土炕,没有桌椅之类。从炕到所悬的梁,相距九尺多。童子怎么能跳上去?奇怪啊。邻居取梯子把尸体解下来,是用四尺多长的裤带自缢的,而梁木围三尺,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