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客窗闲话五

第三卷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36–47 段

仙人致富不难,倘金穴可探,曷不偕予一游,益佩卿德?”女笑曰:“痴人,无论神仙,不当作贼。即地下藏镪,亦有主者。惟暴客劫掠之资与贪墨非义之财,乘其数目未明时,分润些微,斯不为造物所忌。安能暴富耶?且富者多累,今使子不饥不寒,不与神仙等耶?”魏曰:“是也,但予忝为丈夫,有室家而不能顾,有学术而不能展,仰赖仙卿,实抱惭衾影,后将若何?卿其为我决之。”女曰:“献岁后,子之命运亨矣。何忧一席地,显达随之,将膺一命。”魏曰:“何从而可?”女曰:“月正元日,子之旧居停来,已有位置,当入邢襄之幕,其署西有密室,子可托恶嚣之故而独居之,妾将为子谋入仕途也。”魏欲细诘之,女已倏忽不见。

译仙人致富并不困难,如果金穴可以探寻,为何不与我一同去游览,更加钦佩你的德行?”女子笑着说:“痴人,无论神仙,都不应当做贼。即使地下藏有金钱,也有主人。只有强盗劫掠的财物和贪官污吏不义之财,趁着数目尚未明确时,分取些许利益,这才不被造物主所忌讳。怎么能突然暴富呢?况且富有的人多牵累,现在让你不饥不寒,难道不比神仙差吗?”魏某说:“是的,但我愧为男子,有家室却不能照顾,有学问却不能施展,仰赖仙家,实在对得起良心,以后该怎么办?请你为我决断。”女子说:“新年过后,你的命运就亨通了。何必担忧没有立足之地,显达随之而来,将要获得一官半职。”魏某说:“从哪里可以开始?”女子说:“正月初一,你以前的旧主人会来,已有职位,应当进入邢襄的幕府,那官署西边有密室,你可以借口厌恶喧嚣而独自居住,我将为你谋划入仕的途径。”魏某想要详细追问,女子已经忽然不见了。

元旦,果有船居停访至,谓魏曰:“敬为先生推毂,今邢襄同寮某嘱迓文旌,希即命驾。”魏领诺,旋赴襄国。主人甚贤,惟先生命,果得密室居之。荏苒半载,盼女无音。夏之夜纳凉小院,瞥见天际微云下坠,女携囊橐而至,魏欢喜欲狂曰:“囊中何物,若是累累?”女曰:“子之终身在是。”魏急叩其说,女起而倾其囊,白镪盈几,笑谓魏曰:“子前欲致富,今且贵矣。闻朝廷将开纳资之例,子数应得郡参军,而荐至令尹,俟命下之日,子作书借邮筒遍致旧好请助,必无应者,第伪称某某资益若干,以掩人耳目,则罗致有由,无突如之惑矣。冬仲得官荆湘间,妾在邯郸旅次相候。”魏不觉感深,膝曲跪拜,甫兴而女已杳矣。未几南河大工例开,魏如女言布置,是年冬十月,入都纳资,果得郡参军,分楚北,束装前往。至邯郸,忽遇美少年,策蹇追随,将投旅店,少年停骑问曰:“车中是魏郎否?家姊致命,请住大槐老店,在彼设饯也。”言毕,捷驰而去。

  魏知女所使,欣然前驰,果见槐阴之下,有旅寓甚清洁,门无他客,遂留寓后宅,而安置仆从于前。托疾早卧,刚月上槐梢,香风满院,女已至矣。魏相迎入室,女仍携筐设馔,珍错杂陈,相对而饮。女曰:“子至楚方伯署,东有宅一区,系妾亲串所居,久无人敢下榻。妾有一函,至彼祝而焚之,理宜相让,予赁之,价廉而宅精。”魏诺,祈请女偕往。女曰:“妾辈俱有界限,无故不敢逾越。将请命所司,再往相探可也。”魏已微醺,不觉情动,把杯至女前,跪告曰:“仆久旷之夫,望仙卿援我。”女跃登几而晒曰;“俗子真难与交,无已,请还子床头人。”魏登几,女退缩依墙而立,魏突接其吻,不觉触鼻,审之墙间画美人耳。女已不知何往。魏哀祈不应,叹息而寝。至楚,觅得其宅,内外宽广,结构精致,依女言致祭,焚书敬祝,安居无恙。遂谒大寮及同官者。数月,忽家僮某来曰:“宅眷皆至,请往迎之。”魏方疑讶间,其子亦至,相将而往,有巨舫泊河滨,俨然妻在。魏登舟相晤,各道别情,研询来由,妻曰:“郎遣胡仆以资来迎,何自讳为?”魏辩无其事,妻曰:“胡仆偕来,今日停泊时,曰:已至矣,道郎寓所甚悉,请先往报。半日不回,因遣僮随儿寻之。”魏始悟仙女所为,遂详述其事,均大感悦。舍舟赴寓,设仙女之位而祀之。

  载余,将致官某郡,魏洁诚斋宿,冀女下临,以问休咎。夜半,倏闻步履声,开帐而女在榻前。魏起拜曰:“大德成全,举宅被仙卿之惠,愧无以报。”女曰:“妾以报子,子何言报?从此致官,后五年必荐权某令,是时宦橐充裕,可以休矣。不然,某年月日祸且没家,子其志之。”魏悚然笔之,视女情甚依依,益觉妩媚超凡,复跽而请曰:“仙卿之惠我无穷,感且不休,复何他望?第不得一亲芳泽,终属歉事。”女挽之曰:“子何惓惓于是?妾亦犹夫人耳,若如子意,不复得见,子其愿否?”魏曰:“且救目前之急。”女默然俯首,殊形羞涩。魏搂之不拒,于是代为解襦,登阳台涉鸿沟,悉臻实境,非复曩时空虚矣。东方既白,宛然在抱,谛审之,乃其妻也。魏愕然,推之醒,妻亦惊曰:“乌得在是?”魏询其故,妻曰:“妾安卧室中,漏三下,如被梦魇,至是方觉,不知若何出入也?”魏起视之,昨所解释者,皆其妻之衣服。自斋至室,重门尽辟,乃告以故。妻曰:“郎获咎仙女矣。”于是整装偕赴位前,焚香谢过,遂就官。三载考绩,得列保荐。

  又二年,权某县令。妻曰:“仙女所告之期至矣,郎无恋恋。”魏即日致仕,甫回江左,而白莲之变起,后任被难。魏闻之,为仙女立庙。从此优游林下十余载,年逾六旬。倏有北人问至,出书致魏曰:“予估客也,向在保阳,今来江左行贩,有同客少年胡姓者,嘱携此书以投明府,幸已达,即可归报。”魏挽之不住,开函别无片言,仅丧家之魂幡一具,上书魏元虚头衔。知

译元旦那天,果然有船停靠,有人来拜访魏生,对他说:“我恭敬地为您举荐,如今邢襄的同僚某人嘱咐迎接您的车驾,希望您立刻动身。”魏生答应下来,随即前往襄国。主人非常贤德,只听从魏生的吩咐,果然让他住进了密室。时光荏苒过了半年,盼望女子却毫无音讯。夏天的夜晚在小院纳凉,瞥见天边微云下坠,女子带着包裹来了,魏生欢喜得快要发狂,问道:“包裹里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多?”女子说:“你一生的命运就在这里。”魏生急忙追问其中的缘故,女子起身倒出包裹,白银堆满了桌子,笑着对魏生说:“你以前想致富,现在将要显贵了。听说朝廷即将开放捐纳官职的条例,你多次应当得到郡参军的职位,而推荐到县令,等到任命下达的日子,你写信通过邮差广泛送给旧日好友请求资助,一定没有人响应,只要假称某某资助了多少,来掩人耳目,那么筹集资金就有缘由,没有突然出现的疑惑了。冬天在荆湘一带得到官职,我在邯郸旅店等候你。”魏生不觉感动至深,屈膝跪拜,刚站起来女子已经消失了。不久南河大工程例开放,魏生按照女子的话布置,这年冬天十月,进京捐纳,果然得到郡参军的职位,分派到楚北,收拾行装前往。到了邯郸,忽然遇到美少年,骑着劣马跟随,将要投宿旅店,少年停下马问道:“车中是魏郎吗?家姐有命,请住大槐老店,在那里设宴饯行。”说完,迅速骑马离去。

魏生知道是女子所派,欣然向前奔驰,果然看见槐树荫下,有旅店非常清洁,门没有其他客人,于是留在后宅,而安置仆从在前面。借口生病早睡,刚月亮升到槐树梢头,香风满院,女子已经到了。魏生相迎入室,女子仍然带着筐子摆设食物,珍奇美味杂陈,相对饮酒。女子说:“你到了楚方伯衙门,东边有一处宅子,是亲戚所居,久没有人敢下榻。我有一封信,到那里祝祷并焚烧它,理应当相让,租下来,价廉而宅子精致。”魏生答应,请求女子一同前往。女子说:“我们都有界限,无故不敢逾越。将请示主管,再去探望也可以。”魏生已经微醉,不觉情动,把酒杯拿到女子面前,跪着请求说:“我久旷之夫,望仙卿援我。”女子跃上桌子而笑说:“俗子真难与交往,不得已,请还你床头人。”魏生登上桌子,女子退缩依墙而立,魏生突然接她的吻,不觉触到鼻子,仔细一看是墙间画的美人罢了。女子已经不知去向。魏生哀求不应,叹息而睡。到了楚地,觅得那宅子,内外宽广,结构精致,依照女子的话致祭,焚书敬祝,安居无恙。于是谒见大官及同官。数月,忽然家僮某来说:“家眷都到了,请去迎接。”魏生正疑惑惊讶间,他的儿子也到了,一同前往,有巨船泊在河滨,俨然妻子在。魏生登船相晤,各道别情,详细询问来由,妻子说:“郎君派胡仆带资来迎,为何自己隐瞒?”魏生辩解没有这事,妻子说:“胡仆偕来,今日停泊时,说:已经到了,说郎君寓所很详细,请先去报。半日不回,因此派僮随儿寻找。”魏生才悟出是仙女所为,于是详细叙述其事,都大感喜悦。舍舟赴寓,设仙女之位而祭祀之。

一年多,将要到某郡任职,魏生洁诚斋宿,希望女子下临,以问吉凶。半夜,忽然听到脚步声,开帐而女子在榻前。魏生起拜说:“大德成全,举宅被仙卿之惠,愧无以报。”女子说:“我以报子,子何言报?从此致官,后五年必荐权某令,是时宦橐充裕,可以休矣。不然,某年月日祸且没家,子其志之。”魏生悚然记下,视女情甚依依,益觉妩媚超凡,复跽而请曰:“仙卿之惠我无穷,感且不休,复何他望?第不得一亲芳泽,终属歉事。”女子挽之曰:“子何惓惓于是?妾亦犹夫人耳,若如子意,不复得见,子其愿否?”魏生说:“且救目前之急。”女子默然俯首,殊形羞涩。魏生搂之不拒,于是代为解襦,登阳台涉鸿沟,悉臻实境,非复曩时空虚矣。东方既白,宛然在抱,谛审之,乃其妻也。魏生愕然,推之醒,妻亦惊曰:“乌得在是?”魏生询其故,妻说:“妾安卧室中,漏三下,如被梦魇,至是方觉,不知若何出入也?”魏生起视之,昨所解释者,皆其妻之衣服。自斋至室,重门尽辟,乃告以故。妻说:“郎获咎仙女矣。”于是整装偕赴位前,焚香谢过,遂就官。三载考绩,得列保荐。

又二年,权某县令。妻说:“仙女所告之期至矣,郎无恋恋。”魏生即日致仕,甫回江左,而白莲之变起,后任被难。魏生闻之,为仙女立庙。从此优游林下十余载,年逾六旬。倏有北人问至,出书致魏曰:“予估客也,向在保阳,今来江左行贩,有同客少年胡姓者,嘱携此书以投明府,幸已达,即可归报。”魏生挽之不住,开函别无片言,仅丧家之魂幡一具,上书魏元虚头衔。知

大数将终,必女为预告,亟治后事而殁。殡之日,有女服缟索,长号而来,至丧前俯伏悲恸,魏孺人亟出抚,仅存白衣裳一袭,而其人杳矣。或曰:“是即仙女出吊也。”

译大限将至,必定有女子前来预告,急忙料理后事便去世了。安葬那天,有个身穿白色丧服的女子,大声哭号而来,到了灵堂前俯身趴地,悲痛欲绝。魏孺人急忙出来安抚,那女子只留下一套白衣裳,人却无影无踪了。有人说:“这就是仙女前来吊唁。”

淮商宴客记

  鹾客洪姓者,淮商之巨擘也,曾助饷百万,赐头衔二品。其起居服食,有王侯不逮者。戊辰之岁,予幕游淮上。仲夏,洪商投刺约消炎,会偕同事数友诣其宅。堂构爽垲,楼阁壮丽,姑无论矣。肃客入萧斋,委婉曲折,约历十数重门,入一院,小山玲珑,供素兰、茉莉、夜来香、西番莲数十种,以白石琢盆,梓楠为架,排列成行,咸有幽致。正南小阁三楹,前槐后竹,垂荫周匝。阁中窗户尽除,悬冰纹虾须帘箔,望之洞虚缥渺。卷帘入内,悬董思白雪景山水,配以赵子昂联句,下铺紫黄二竹互织“卍”字地簟,左右棕竹倚十六,磁凳二,磁榻一,以龙须草为枕褥,棕竹方几一,花栏细密,以锡作屉,面嵌水晶,中畜绿荇金鱼,游泳可玩。两壁皆以紫檀花板为之,雕镂山水人物,极其工致。空其隙以通两夹室,室中满贮香花,排五轮大扇,典守者运输转轴,风从隙入,阁中习习披香,忘其为夏。未几,肃客入苑囿,邱壑连环,亭台雅丽,日不暇给。于是绕山穿林,前有平池,碧玉清波,中满栽芙蕖,红白相间,灼灼亭亭,正含葩欲吐时矣。缘堤而东,千树垂杨之下,别有舫室。渡板桥而入,为头亭,为中舱,为梢棚,宛然太平艘。窗以铁线纱为屉,延入,荷香清芬扑鼻,其椅桌皆湘妃竹镶青花磁面为之。舱中两筵已具,肃客就坐,筵上安榴、福荔、哀梨、火枣、苹婆果、哈密瓜之属,半非时物。其器具皆铁底哥窑,沉静古穆。每客侍以娈童二,一执壶浆,一司供馔。馔则客各一器,常供之雪燕水参以外,驼峰、鹿臡、熊蹯、象白,珍错毕陈。妖鬟继至,妙舞清歌,追魂夺魄。酒数行,热甚,主命布雨,未几甘霖滂沛,烦暑顿消。从窗隙窥之,则池面龙首四出,环屋而喷,宴毕雨止。予潜察龙之所在,则洋夷制皮为之,掉入池中,一人坐其背,鼓水而上也。嗟乎!鹾侩耳,而享用逾王侯,何德堪此?今之疲乏,有以致之。执业者其戒之哉。

  某驾长

  拳勇之技,旧推少林僧。今则散见诸方丛林中,往往有能者,然其道甚狭,稍有逾己者,必求胜而后已。惟遇超轶绝伦之辈,则甘拜下风矣。海昌有游方之医王姓者,奔走江河间,获利渐丰,遂止于家乡,设肆货药。时有游僧来市上,托紫石钵重百觔,入肆宣佛号,婪索不遂,辄以钵置柜上,张拱合掌拒门外,人无能出入者。市人恹苦之,不得已,满其愿。则又过一家,次第至药肆,索百钱,王仅与三枚。僧怒,将举钵压其柜,王接而掷之,抛出街心,石为之碎。观者哗然,僧恧颜拾破钵而遁。

  逾载,王将赴吴下置药材,唤吴江小舟。舟子二,一为驾长,一为同伙。划舟之际,似驾长力猛,非橹脱即篙折,其伙怨詈之,恒忍受也。惟张帆时,则驾长右手执索,左手持柁,以足代篙,四体并用,无不恰当,其伙得卧而观之,故相安也。越三日,晚泊姑苏城外之寒山寺起爨。王睹月明如画,登岸闲玩,有僧立寺门外,审视王呼曰:“客非海昌药肆之王居士乎?”王曰:“唯,何以相识?”僧曰:“予前年托钵贵乡,领教已深,今幸至此,实有天缘。予师慕客久矣,请举玉趾方丈一叙。”王曰:“诺。姑俟我返舟饭毕,而后会尊师也。”僧喜,反奔入内。王归舟,潸然泣下。驾长见之曰:“客何悲为?”王语以故,曰:“入其玄中,必无生理。”驾长笑曰:“既能掷钵,何惧乎秃?吾技痒已久,今请助客。”王曰:“我既犯僧,死由自取,子何为哉?”驾长曰:“吾乐此,死亦无怨,恐僧不吾较耳。请假衣冠以师弟称,若角技时,必呼吾先,可以无事。”

  王诺之。遂饱餐,偕往入门。群僧笑迎曰:“客信人也。”传报首座,出接中庭,视其人身高七足有余,脸横腰阔,气概粗豪,已望而生畏。肃客入方丈坐,乃曰:“前者小徒蒙赐教,老僧夙夜在心,冀图一遇。今既垂顾,请至艺圃,仰瞻绝技。”王唯唯。于是群拥入后圃,有地一区,高垣围绕,仅通一门,亦甚

译淮商宴客记

姓洪的盐商,是淮商中的巨富,曾资助军饷百万,被赐予二品官衔。他的日常生活和衣食住行,连王侯都比不上。戊辰年,我在淮上幕府任职。仲夏时节,洪商递上名帖邀请我消暑,便与几位同事朋友一同前往他的宅邸。宅第宽敞干燥,楼阁壮丽,暂且不提。引导客人进入幽静的书房,曲折蜿蜒,大约经过十几道门,进入一个庭院,假山玲珑剔透,种植着素兰、茉莉、夜来香、西番莲等几十种花卉,用白石雕琢成花盆,梓木和楠木做成花架,排列成行,都显得幽雅别致。正南面有三间小阁,前面是槐树,后面是竹子,树荫环绕四周。阁中的窗户全部拆除,悬挂着冰纹虾须帘,望去空灵缥缈。卷起帘子进入室内,悬挂着董思白的《雪景山水》画,配以赵子昂的联句,下面铺着紫色和黄色两种竹子交织成“卍”字图案的席子,左右两边靠着十六把棕竹椅,两个瓷凳,一张瓷榻,用龙须草做枕头和褥子,一张棕竹方几,花栏细密,用锡做抽屉,面上镶嵌水晶,里面养着绿荇和金鱼,游动嬉戏可供观赏。两壁都用紫檀花板装饰,雕刻山水人物,极其工整精致。留出空隙以连通两边的夹室,室中堆满了香花,摆放着五把大扇,看守的人转动扇轴,风从缝隙吹入,阁中凉风习习,带着香气,让人忘记这是夏天。不久,引导客人进入园林,山丘沟壑连绵,亭台雅致美丽,一天都看不完。于是绕山穿林,前面有一个平池,碧波清澈,池中种满了荷花,红白相间,鲜艳挺立,正当花苞欲放之时。沿着堤岸向东,千棵垂柳之下,另有船形房屋。渡过板桥进入,有前亭、中舱、后棚,宛如一艘太平船。窗户用铁线纱做屉,进入后,荷花的清香扑鼻而来,桌椅都是用湘妃竹镶嵌青花瓷面制成的。舱中两桌酒席已经摆好,引导客人入座,席上摆放着石榴、福荔、哀梨、火枣、苹婆果、哈密瓜之类,有一半不是当季的水果。器具都是铁底哥窑瓷器,沉静古朴。每位客人由两个美童侍候,一个负责斟酒,一个负责上菜。菜肴每人一份,除了常供的雪燕、水参之外,驼峰、鹿肉酱、熊掌、象牙等珍馐美味全部陈列。歌女随后到来,美妙的舞蹈和清亮的歌声,令人魂牵梦绕。酒过几巡,天气炎热,主人命令布雨,不久大雨倾盆,烦闷的暑气顿时消散。从窗户缝隙窥视,只见池面四个龙头四处喷水,环绕房屋喷洒,宴席结束雨也停了。我暗中观察龙头所在,原来是西洋人制作的皮革装置,放入池中,一人坐在上面,鼓动水面上升。唉!不过是盐商罢了,享用却超过王侯,什么德行能承受得起呢?如今百姓疲困,就是由此造成的。从事这一行业的人应当引以为戒啊。

某驾长

拳术勇武的技艺,过去推崇少林僧人。如今散见于各方的寺庙中,往往有能人,但他们的道行很狭隘,稍有超过自己的人,一定要胜过对方才罢休。只有遇到超群绝伦的人,才甘拜下风。海昌有个游方郎中姓王,奔波于江河之间,获利逐渐丰厚,于是定居在家乡,开设药铺卖药。当时有个游僧来到集市,托着紫石钵重达百斤,进入药铺念诵佛号,贪婪索取不遂,就把钵放在柜台上,张开双臂合掌挡住门口,人无法进出。集市的人深受其苦,不得已,满足了他的愿望。他又经过一家,依次来到药铺,索要一百钱,王只给了三枚。僧人发怒,将要举起钵压柜台,王接住并扔出去,抛到街心,石头因此碎裂。围观的人哗然,僧人羞愧地捡起破钵逃走了。

过了一年,王将要到吴地购买药材,雇了一艘吴江的小船。船夫两个,一个是驾长,一个是同伙。划船的时候,似乎驾长力气太猛,不是橹脱手就是篙折断,他的同伙怨恨咒骂他,他常常忍受。只有张帆的时候,驾长右手拉绳,左手掌舵,用脚代替篙,四肢并用,无不恰当,他的同伙得以躺着观看,所以相安无事。过了三天,晚上停泊在姑苏城外的寒山寺做饭。王看到明月如画,上岸闲逛,有个僧人站在寺门外,审视王后喊道:“客人不是海昌药铺的王居士吗?”王说:“是的,怎么认识我?”僧人说:“我前年在你家乡托钵,领教很深,今天有幸来到这里,实有天缘。我的师父仰慕你很久了,请屈尊到方丈室叙谈。”王说:“好。等我回到船上吃完饭,再去会见你的师父。”僧人高兴,转身跑进寺内。王回到船上,泪流满面。驾长看到后说:“客人为什么悲伤?”王把原因告诉了他,说:“进入他们的圈套,一定没有活路。”驾长笑着说:“既然能扔钵,怕什么秃驴?我的手痒很久了,今天请让我帮助客人。”王说:“我既然冒犯了僧人,死是自找的,你做什么呢?”驾长说:“我喜欢这样,死也无怨,只怕僧人不与我较量。请借我衣服帽子以师弟相称,如果比试技艺时,一定让我先上,可以无事。”

王答应了他。于是饱餐一顿,一同进入寺门。众僧笑着迎接说:“客人是守信的人。”通报首座,出来在中庭迎接,看他身高七尺有余,脸宽腰阔,气概粗豪,已望而生畏。引导客人进入方丈室坐下,便说:“以前小徒承蒙赐教,老僧日夜记在心里,希望遇到。今天既然光临,请到艺圃,瞻仰绝技。”王连连答应。于是众人拥着进入后园,有一块地,高墙围绕,只通一个门,也很

坚实。圃南包大殿之后檐,为阅武厅事,势甚雄伟。柱壮两围,础高三尺,隔以石栏,有椅二,首座与王对坐,寮僧十余,皆短褐持仗站围矣。群呼曰:“来,来,来。”王谓首座曰:“请徒与徒对,师与师对,我命弟子先戏,可乎?”首座目驾长体貌清癯,漫应曰:“何为不可?请贤弟子先。虑有伤触,毋自惭也。”驾长亦已释服,曰:“秃有贼形,恐窃吾衣,必谨藏之。”乃蹲身抱大殿之后柱,起尺余,檐椽震动,砖瓦齐鸣,以左足扫础倒,置衣其下,以右足扶直之,仍安柱。转身呼斗,声若巨雷。于是首座及寮僧咸股栗膜拜曰:“我教中韦驮天尊,旋乾转坤之力不过如是。僧辈肉体凡胎,何敢相角?若尊客一挥肱,则俱成麋粉,情甘降服,不敢再言技勇矣。”王与驾长皆大笑,群僧屏气肃候,延至方丈侍茶毕,王告退,首座与寮僧尽易法衣,执幡幢以送。王返舟,谓驾长曰:“壮士之力,天下无敌,盍不入营为伍,则显职立至。请以资助,聊报大德。”驾长曰:“嘻,吾若不为显职,亦可小康,何至操贱业?客尚欲吾博显职耶?”王叩其旧职及里居姓氏,驾长不答。王凛然报以百金,亦不受。及置药回,逢人述且感云。

译坚实。菜园南面环绕大殿的后檐,作为阅兵的厅堂,气势非常雄伟。柱子粗达两围,柱础高三尺,用石栏隔开,有两把椅子,首座与王爷对坐,十几名僧人,都穿着短衣手持兵器站立在周围。众人齐声喊道:“来,来,来。”王爷对首座说:“请让徒弟与徒弟对练,师父与师父对练,我命令弟子先比试,可以吗?”首座看着驾长身材高大、面容清瘦,随意答应说:“有什么不可以?请贤弟子先上。担心有伤及之处,不要自惭形秽。”驾长也已经脱下衣服,说:“秃头有贼的样子,恐怕偷我的衣服,一定要小心收藏。”于是蹲下身子抱住大殿的后柱,举起一尺多高,屋檐的椽子震动,砖瓦齐声作响,用左脚扫倒柱础,把衣服放在下面,用右脚扶正它,仍然安好柱子。转身呼喊打斗,声音像巨大的雷声。于是首座和众僧都双腿发抖、顶礼膜拜说:“我们教中的韦驮天尊,旋转乾坤的力量也不过如此。僧众们肉体凡胎,怎敢相争?如果尊客挥动一臂,我们都将变成粉末,心甘情愿降服,不敢再谈论技艺勇武了。”王爷和驾长都大笑,众僧屏住呼吸恭敬等候,延请至方丈室侍奉茶水完毕,王爷告退,首座和众僧都换上法衣,手持幡幢送行。王爷回到船上,对驾长说:“壮士的力量,天下无敌,何不加入军队,那么显赫的职位立刻就到。请让我资助,聊表报答大恩。”驾长说:“嘻,我如果不求显赫的职位,也可以生活小康,何至于从事低贱的职业?客人还想要我谋求显赫的职位吗?”王爷询问他以前的职位以及家乡姓氏,驾长不回答。王爷恭敬地赠送百金,也不接受。等到安置好药物回来,逢人便讲述并且感叹说。

张慧仙寄外诗记

  蕙仙,张氏女,名妊,保阳郡人。其父纫工也,母氏胡,困乏嗣,祷于子母宫,觊太君侧垂髫侍女娟好,戏谓妯娌曰:“得女如是,纵不得男亦足矣。”妯娌争以赤绳系土偶臂而祝曰:“而母欲之,盍随以归乎?”是夕,胡母感而孕,弥月妊生,眉目清秀,聪慧过常。妯娌皆贺曰:“仙女来矣,后日不知谁幸而作刘郎也。”有滇南冯进士者,作宰畿南,耄而致仕,偶至纫肆中,见女,不觉潸潸泣下。其父讶曰:“何以触使君怒?”冯曰:“不,不,老夫有女某,其丰材与而女埒,为老夫所钟爱。不幸夭逝,隐痛于心。今睹而女,得不感恸耶?”问女年几何,曰:“十二岁矣。”问近习何事,曰:“学刺绣耳。”问识字不,曰:“愿学而无师资。”琅然对答,声若洞萧。冯叟大悦,问愿为老夫女不?嫣然不答,以目视父。冯叟曰:“老夫年届八旬,顾不足为尔父耶?”其父曰:“吾侪小人,何幸而与显者亲?恐若母不忍舍耳。”冯叟笑曰:“吾岂夺尔女,只谓老夫父,老夫当日至而肆教之读,以成其志,而慰老夫之寥寞耳。”父女喜诺,真是冯叟日至,拳拳训导,女慧甚,过目成诵。不二年,而通韵语,书习赵文敏《闲邪公家传》,居然挺秀。冯叟字之曰慧仙。

  越三载,女年十五,秀若幽兰,婉同春柳,直可侍莲台舞掌上矣。问字者踵相接,其父母皆无所许可。媒者曰:“富商大贾能掣带两老,一生衣食不尽者尚不之许,直欲归王孙公子耶?宁不思门第悬殊,难相匹偶,恐物以类骤,仍作纫工妇,悔之晚矣。”母曰:“咄,吾女纵无夫人相,必为才士妻,岂可配痴呆汉,使失所天耶?”此声一播,于是游士薄宦皆图之。时有北河刺史天水明府,以重资购媵,小人图中饱者引二宦瞷之,皆相见恨晚。刺史先以千金,使强有力者要其父,父心动,成有日矣,冯叟闻乞,怒谓其父曰,“若欲售而女耶?何为以弱息俾老奴,使茹恨终身?老夫且不忍,亲生者忍诸?直非人类矣。”即以告女,窥其志向。

  女闻之则大啼不食数日,作绝命词曰:“兰有芳而被折兮,象有齿而焚身。予小草之不若兮,何见厄于紫宸?”父母大恐,面誓而谢绝之,使女自为计。遂深藏斗室,雾鬓云鬟,人皆不得轻见矣。

  先是有延陵生者,衿怀倜傥,学究天人,兼悉康熙朝掌故。游幕燕南,因觅纫时,至女父肆,遇冯叟,纵谈子史百家,旁及天文星数之学,娓娓千万言,听者忘倦。冯叟心倾,每啧啧称叹曰:“不世才也,终当奋翮云霄,岂池中物哉?”时女年十三四,支颐听讲,至会心处笑靥频开,凝眸属目,生虽好之,无容心焉。及宦室既不许婚,游士虽欲委禽,父母又不敢主,悉与女谋。女皆却之。延陵生之戚,虑生壮年无子,私与女父谋。父知生才,有允意,恐女未必谐,归而佯述之,女首肯者再。父喜出意外,以告戚。戚以语生,生搔首曰:“予无金屋,奚以藏娇?”戚曰:“是宦室名门,富商大贾,求之不得者。今女幕先生才,已首肯矣,奈何却之,致负知己?”生曰:“果尔,试以翡翠双条脱为聘,其父母愿则从之,不则置之。予无长物,亦不忍贷之也。”戚复往,既而持庚柬报允,一无所求。生跃然喜曰:“予自谓穷措大,不足人齿数,竟为彼美垂青,咄咄奇遇,即登金马玉堂不是过矣。”时虽纳聘,而无资以娶,会颖川使君约生幕游韩魏间,与女音问间隔。而嫉忌者,欲夺女志,贿其党扬言于其父母曰:“延陵生者,年逾强仕,家有悍妻劣子,是以浪迹江河,携而女归,必为鱼肉,且遗侧室之羞,不如某某者,貌潘安而富石崇,为贵游上客,真快婿焉。奈何不与众议而与儿女子谋,贻误岂浅鲜哉!今幸聘而未娶,尚可改图。”其父母惑,将悔之。女微闻,复饮泣不食,病几殆。父母惧,委婉探之,女曰:“儿已受聘,可再议耶?使谣言实,儿之命也,不实,亦儿之命也。莫受他人诬。必欲悔之,儿誓终身不嫁。”父

译张慧仙寄外诗记

蕙仙是张家的女儿,名叫妊,是保阳郡人。她的父亲是个缝补匠,母亲姓胡,因苦于没有子嗣,便在子母宫祈祷,希望太君身边垂髫的侍女中有一位容貌姣好的,开玩笑对妯娌们说:“如果能得到像这样的女儿,即使没有儿子也满足了。”妯娌们争相用红绳系在泥塑玩偶的手臂上祈祷说:“你母亲想要她,何不让她跟随回去呢?”当晚,胡母感应而怀孕,满十月生下孩子,眉目清秀,聪慧超过常人。妯娌们都祝贺说:“仙女来了,日后不知谁有幸成为她的刘晨郎君呢。”

有一位滇南的冯进士,曾在畿南做县令,年老退休,偶然来到缝补铺中,见到女孩,不禁潸然泪下。她父亲惊讶地说:“为什么触怒了使君?”冯说:“不,不,老夫有个女儿,她的体态容貌与你的女儿相当,深受老夫钟爱。不幸早逝,心中隐痛。如今看到你的女儿,怎能不感伤痛哭呢?”问女孩多大年纪,回答说:“十二岁了。”问最近学习什么,回答说:“学习刺绣罢了。”问是否识字,回答说:“愿意学习但没有老师。”清脆地回答,声音如同洞箫。冯老翁非常高兴,问愿意做老夫的女儿吗?女孩嫣然一笑没有回答,用眼睛看着父亲。冯老翁说:“老夫年届八十,难道不足以做你的父亲吗?”她父亲说:“我们小人物,何幸能与显贵亲近?只怕你的母亲不忍心舍弃罢了。”冯老翁笑着说:“我岂是夺你的女儿,只是说做老夫的父亲,老夫每天到你的铺子教她读书,以成全她的志向,来慰藉老夫的寂寞罢了。”父女高兴地答应,冯老翁果然每天到来,恳切地训导,女孩非常聪慧,过目成诵。不到两年,就通晓韵文,书法学习赵孟頫的《闲邪公家传》,竟然挺拔秀丽。冯老翁给她取字叫慧仙。

过了三年,女孩十五岁,秀美如同幽兰,婉约如同春柳,简直可以侍奉莲台在掌上跳舞了。来求亲的人接踵而至,她的父母都没有许可。媒人说:“富商大贾能供养两位老人,一生衣食不尽的尚且不答应,难道真想嫁给王孙公子吗?难道不考虑门第悬殊,难以匹配,恐怕物以类聚,最终还是做缝补匠的妻子,后悔就晚了。”母亲说:“呸,我女儿即使没有夫人之相,也必定做才士的妻子,岂能配给痴呆汉,让她失去依靠呢?”这话一传开,于是游士和低级官员都图谋娶她。当时有北河刺史天水明府,用重金购买妾室,小人想中饱私囊,引两位官员窥探她,都相见恨晚。刺史先用千金,让强有力的人要挟她父亲,父亲心动,婚事指日可待,冯老翁听说后,愤怒地对她说父亲说:“你想卖你的女儿吗?为什么把弱小的女儿交给老奴,让她终身含恨?老夫尚且不忍心,亲生父亲能忍心吗?简直不是人类了。”随即把这事告诉女孩,窥探她的志向。

女孩听说后大哭,几天不吃东西,作绝命词说:“兰花有芳香却被折断,大象有牙齿却遭焚身。我不如小草啊,为何在紫宸遭受困厄?”父母非常恐惧,当面发誓谢绝他们,让女孩自己打算。于是深藏在斗室中,雾鬓云鬟,人们都不能轻易见到她。

先前有个延陵生,胸怀洒脱,学问贯通天人,兼通康熙朝的掌故。在燕南游幕,因为寻找缝补时,来到女孩父亲的铺子,遇到冯老翁,纵谈子史百家,旁及天文星数之学,娓娓道来千万言,听者忘记疲倦。冯老翁心向往之,常常啧啧称叹说:“不世出的才俊啊,终当奋翅云霄,岂是池中物呢?”当时女孩十三四岁,托腮听讲,到领会处笑容频开,凝神注视,延陵生虽然喜欢她,没有放在心上。等到宦室不许婚配,游士虽然想下聘,父母又不敢做主,都与女孩商量。女孩都拒绝了。延陵生的亲戚,担心延陵生壮年无子,私下与女孩父亲商量。父亲知道延陵生有才,有同意的意思,怕女孩未必同意,回家假装叙述这事,女孩点头两次。父亲喜出望外,告诉亲戚。亲戚告诉延陵生,延陵生搔着头说:“我没有金屋,拿什么藏娇?”亲戚说:“这是宦室名门,富商大贾,求之不得的。如今女孩仰慕先生的才学,已经点头同意了,为何拒绝,辜负知己?”延陵生说:“果真如此,试着用翡翠双条脱作为聘礼,她的父母愿意就听从,不愿意就放下。我没有多余的东西,也不忍心借贷。”亲戚又去,不久拿着庚帖报告答应,一无所求。延陵生跃然喜曰:“我自认为穷书生,不足被人提及,竟然被那位美人垂青,真是奇遇,即使登上金马玉堂也不过如此。”当时虽然下了聘礼,但没有资金娶亲,恰逢颖川使君约延陵生去韩魏间游幕,与女孩音信隔绝。而嫉妒的人,想夺取女孩的志向,贿赂她的党羽在她父母面前扬言说:“延陵生,年过四十,家有悍妻劣子,因此浪迹江河,带着你的女儿回去,必定被鱼肉,而且留下做侧室的羞耻,不如某某,貌比潘安而富如石崇,是贵游上客,真是快婿。为何不与众人商议而与儿女商量,贻误岂止轻微!如今幸好下了聘礼而未娶,还可以改图。”她的父母被迷惑,将要反悔。女孩微微听说,又饮泣不吃,病得几乎危险。父母害怕,委婉地探问,女孩说:“我已经受聘,可以再议吗?如果谣言属实,是我的命;如果不实,也是我的命。不要受他人诬陷。一定要反悔,我誓终身不嫁。”父亲

母知女志不可摇,遂息异议。逾年,生在乐邑,密迩保阳,遣媒纳征,彩舆继至,冠盖郊迎,供帐纷华,陈设眩耀。其父母大悦,谓女曰:“婿固不负吾家,儿之目力远出我二人万万矣。”女赧然曰:“此不过婿之小遇,尚不足以展其大才也。快心处请俟异日。”定情之夕,女谓生曰:“闻郎有妻子,果不?”生曰:“妻则有之,子犹未也。”女曰:“然则迎以比来,妾愿以嫡礼侍之。郎若以妾故而舍,是妾负心焉。”生泣然曰:“予妻身抱沉疴,不能生育。为姒续计,故娶卿耳。岂负妻哉?”请即发使,比至而正妻已逝。生哭之恸,女百计慰解,自是情好弥笃,所至必偕。南历恒山,东游孤竹,徜徉千里间已四年矣。

译母亲知道女儿的志向不可动摇,于是打消了反对的意见。过了一年,书生在乐邑任职,那里紧挨着保阳,他派遣媒人送去聘礼,彩饰的轿子接连到来,官员们在郊外迎接,布置的帷帐华丽繁盛,陈设的物品耀眼夺目。他的父母非常高兴,对女儿说:“女婿确实没有辜负我们,你的眼力远远超过我们二人万倍了。”女儿羞赧地说:“这不过是女婿的小小际遇,还不足以施展他的大才。称心如意的时候,请等到日后吧。”定情的夜晚,女子对书生说:“听说郎君已有妻子,是真的吗?”书生说:“妻子是有的,儿子还没有。”女子说:“那么就把她一起接来,我愿意以正妻的礼节侍奉她。郎君如果因为我的缘故而抛弃她,那就是我负心薄幸了。”书生流泪说:“我的妻子身患重病,不能生育。为了给她延续后代,才娶了你。哪里是辜负妻子呢?”请求立即派遣使者,等到使者到达时,正妻已经去世。书生痛哭失声,女子用各种方法安慰开解,从此两人的感情更加深厚,所到之处必定在一起。向南游历恒山,向东游览孤竹,在千里之间徘徊已有四年了。

会生有口北之行,关山险阻,不能同车。女作闺词七章寄之,其词曰:“一、闻郎指日出边关,强作欢颜泪暗弹。叮嘱再三无别语,频缄锦字报平安。二、日送兰轺过短亭,妾心共遂马蹄征。揣摹飞渡关山处,环绕深闺得得行。三、遣愁女伴画相过,长夜漫漫可奈何。欲使斜晖永不昧,倩谁借得鲁阳戈?四、吹罢银缸赴黑甜,只期飞梦到郎边。恼人偏是中天月,半榻清辉映独眠。五、闻说风高塞外天,绵衣制就又添绵。阿娘莫笑缡褷甚,郎识痴心总爱穿。六、家书一纸达妆台,喜极翻将清泪催。只当与郎同絮语,沉吟反复百千回。七、忽报郎君返故乡,忙开镜匣理新妆。岂知小婢传言误,依旧和衣卧绣床。”

  白安人

  钟俊,浙人。幼业儒,父母早故,孑然一身,教读以糊口,亲戚故旧皆远之。年二十余,获一芹,戚友稍礼之,然无与婚媾者。鳏居下帷,刻志勤学,未几登贤书,捷南宫,入庶常,乡党中争欲联姻。俊谢曰:“予贫犹昔,宦亦未成,何以家为?”时有山右富室官侍卫者白姓,有女及笄,因乏嗣,欲赘清华之士为婿。彼乡人以其武职,虑女有赳赳风,莫愿结婚者。俊于同年席同遇白,谈相洽,询及未婚故,白即嘱同年为媒。俊知其丰于财,欣然许诺,遂赘也。女貌婉丽,夫妇相得甚欢。旋散馆,俊铨得南都宰,将至任,白因爱女远离,盛备奁具,媵以婢仆百余,雇群艘由水路行。运奁之日,自京至通四十余里,络绎不绝于道者,翌日始毕。白送婿女至河干,珍重而别。于是宵小觊觎,群谋肆劫,但知其多侍卫家丁,恐有能者,不敢遽发。以小舟追随而下。及官舫晚泊处,俱在通都大邑,无可下手。然一路知风,羽党日伙矣。

  夏初,舟抵维扬。是夜,月朗风清,江波恬静,俊与白安人舟中对弈,思乘月色启行,饬仆叱舟子连樯而进。盗闻之大喜,投其魁伪镇江王者,挥百余艇,胡哨而来。舟子闻啃声,咸呼曰:“巨寇至矣,奈何?”诸仆骇告主人,俊不胜战栗,泣曰:“举家休矣。”安人微哂曰:“小丑何敢跳梁,婢子足以退之。郎何惧为?”遂命仆令舟子停帆,将群艘一贯锁连,官舫在中,灯火俱息,男子均伏匿不动。安人呼婢十余人来前,皆已易短装,黑衣黑裤,望之如墨。各与棋子一握,密嘱数语曰,“速退小偷,毋俾登舟,若惊官人,惟汝等罪。”婢领命而去。安人遂自起,易乌缎袄裤,以青绫蒙首,挂铁丸囊,俊视之,目立眉扬,英武之概,另具风流,非复平时娇弱矣。俊曰,“夫人将何之?”安人曰:“御盗耳,郎如不畏,偕往观之。”俊见指挥自如,胆稍壮,遂携手伏舱门内,静无喘息。

  未几,哨声逼近,盗舟合围焉。彼见巨艘联络,若索战然,而无一人在外,怀疑未决。相持既久,觉无他异,乃命酋长挖钩持刀跃上,未及登舷,皆被飞子中要害,堕江而毙,已数十人。贼帅怒,自携大盾挟白刃飞登中舟,觉盾上炮子雨下,始知击者在上,于是蒙首俯身,才欲入舱,安人手发铁丸,中盗顶,扑跌入江。众呼曰:“大王殆矣!”皆溷水抢护而遁。群婢咸集,安人命举火厚赏之,叱舟子放舟前进,俊大悦,揖而请曰:“夫人是何神术,治大盗若小儿然?诚乃将门之豪杰也。”安人曰:“无他,妾父好马射,家有闲圃一顷,翼以长垣,中具马道箭厅,恒以妾置厅事观艺。妾时尚幼,戏以石子击射鹄,父笑曰:‘儿欲为此,吾以银为的,能下者予之。’妾乐此不疲,与群婢日击,至二三年,百发百中。父又以纸作人,画周身穴道,命击某穴,亦无不中。继又以牛革为人,画穴于背,命以铁丸穿之,习四五年,则所发皆洞。父笑曰:‘女将军天下无敌矣,’故侍婢皆知款窍。如是而已,无他长也。”俊曰:“棋子微物,何能杀人?”安人曰:“熟是法者,粒米可以杀人,况棋子乎?彼所击者,非穿太阳穴则取二目,子已入脑,能不立毙乎?”俊曰:“既闻命矣,然婢伏何所,而贼不觉?”安人曰:

译恰逢先生有去口北的行程,关山险阻,不能同车同行。女子作了七首闺中词寄给他,词曰:“一、听说郎君指着太阳说今日出边关,我强作欢颜却暗自流泪。再三叮嘱没有别的话,只盼你频繁寄来锦书报平安。二、每天送你乘坐的兰车经过短亭,我的心随着马蹄一同远征。想象你飞渡关山的情景,仿佛环绕着我的深闺得得前行。三、打发愁绪的女伴画着相过,长夜漫漫无可奈何。想要让夕阳永不昏暗,谁能借来鲁阳的戈?四、吹灭银灯进入梦乡,只期盼飞梦能到郎君身边。恼人的偏偏是天中的月亮,半榻清辉映照着我独自睡眠。五、听说塞外风高天寒,缝制棉衣后又添了棉絮。母亲不要笑我做得太厚,郎君懂得我的痴心总会爱穿。六、家书一纸送到妆台,喜极反而催出了清泪。只当是与郎君一同絮语,沉吟反复千百回。七、忽然听说郎君返回故乡,急忙打开镜匣整理新妆。哪里知道是小婢传言有误,依旧和衣躺在绣床上。”

白安人

钟俊,浙江人。幼年从事儒业,父母早逝,孤身一人,靠教书糊口,亲戚故旧都疏远他。二十多岁时,考中了秀才,亲戚朋友稍微礼遇他,但没有人愿意与他结亲。他鳏居在家,刻苦勤学,不久考中举人,又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庶常馆,同乡中争着想要与他联姻。钟俊推辞说:“我贫穷如昔,官职也未成就,怎么成家呢?”当时有山西富户姓白的,官任侍卫,有个女儿到了及笄之年,因为缺乏子嗣,想招赘清华之士为婿。同乡的人因为他担任武职,担心女儿有勇武之风,没有人愿意结婚。钟俊在同年聚会的席上遇见白某,交谈融洽,白某询问他未婚的原因,当即嘱托同年为媒。钟俊知道他家财丰厚,欣然答应,于是入赘。女子容貌婉丽,夫妇相处非常欢乐。不久翰林院散馆,钟俊被选任为南京的县令,将要到任,白某因为爱女远离,盛备嫁妆,陪送婢仆百余,雇佣许多船只由水路行进。运送嫁妆的日子,从京城到通州四十多里,路上络绎不绝,第二天才结束。白某送女婿女儿到河边,郑重告别。于是宵小觊觎,群谋抢劫,但知道他们有很多侍卫家丁,恐怕有能人,不敢立即动手。用小船追随而下。等到官船晚泊的地方,都在大城市,无可下手。但一路风声走漏,盗贼团伙日益增多。

初夏,船抵达扬州。这天夜里,月朗风清,江波恬静,钟俊与白安人在船中对弈,想趁着月色启程,命令仆役呵斥船夫连船并进。盗贼听说后大喜,投奔他们的头目伪镇江王,挥动百余条小船,吹着胡哨而来。船夫听到啃咬声,都喊道:“大盗来了,怎么办?”众仆惊恐地告诉主人,钟俊吓得战栗,哭着说:“全家完了。”安人微微一笑说:“小贼怎敢跳梁,婢女足以退敌。郎君怕什么?”于是命令仆役让船夫停帆,将群船用锁链连在一起,官船在中间,灯火全部熄灭,男子都伏匿不动。安人叫来十多个婢女,都已经换上短装,黑衣黑裤,望去如墨。每人给一把棋子,密嘱几句说,“速退小偷,不要让他们登船,如果惊动了官人,只有你们的罪过。”婢女领命而去。安人于是自己起身,换上乌缎袄裤,用青绫蒙头,挂着铁丸囊,钟俊看她,目光凌厉眉毛上扬,英武的气概,另具风流,不再是平时的娇弱了。钟俊说,“夫人要去哪里?”安人说:“抵御盗贼罢了,郎君如果不害怕,一起去观看。”钟俊见她指挥自如,胆子稍壮,于是携手伏在舱门内,静得没有喘息声。

不久,哨声逼近,盗船合围。他们见大船联络,好像求战的样子,而没有一人在外,怀疑未决。相持既久,觉得没有其他异常,于是命令酋长挖钩持刀跃上,还没登上船舷,都被飞子击中要害,堕江而死,已有数十人。贼帅大怒,自己带着大盾挟持白刃飞登中船,觉得盾上炮子如雨下,才知道击打者在上面,于是蒙头俯身,才想要入舱,安人手发铁丸,击中盗贼头顶,扑跌入江。众人喊道:“大王危险了!”都混入水中抢护而逃。群婢都聚集,安人命令举火厚赏他们,呵斥船夫放船前进,钟俊大喜,作揖请求说:“夫人是什么神术,治理大盗如同小儿一般?真是将门中的豪杰啊。”安人说:“没有别的,我父亲喜好骑马射箭,家有一顷闲园,周围有高墙,中间有马道箭厅,常把我放在厅堂观看技艺。我当时还小,戏用石子击射靶子,父亲笑着说:‘你想做这个,我用银子做靶子,能射中的给你。’我乐此不疲,与众婢女每天击射,到二三年,百发百中。父亲又用纸做人,画周身穴道,命令击打某穴,也无不中。继而又用牛革做人,在背上画穴,命令用铁丸穿透,练习四五年,则所发皆洞穿。父亲笑着说:‘女将军天下无敌了,’所以侍婢都知道诀窍。如此而已,没有其他长处。”钟俊说:“棋子是微小之物,怎么能杀人?”安人说:“熟悉这种方法的人,一粒米可以杀人,何况棋子呢?他们击中的,不是穿透太阳穴就是取两目,子弹已进入脑,能不立即毙命吗?”钟俊说:“既然听命了,但婢女伏在何处,而盗贼不觉?”安人说:

“婢猱踞桅巅,俯视明而用力远,故无不中其要害。且黑衣与木色等,夜色朦胧,故盗不觉也。”俊曰:“夫人伏舱内,何预知贼首之必登中舟也?”安人曰:“中舟较群舟大而有仪仗,群盗四面受亏,必料中舟为主,贼首必欲破之。既登,即知击者在上,不意妾在下也,故幸中之。”俊不胜叹服曰:“夫人真娘子军之巨帅也,智勇无双。仆何福而遇此?”

译婢女蹲踞在桅杆顶端,俯视对方且用力击打距离远,所以没有不击中要害的。况且黑衣与木色相近,夜色朦胧,所以盗贼没有察觉。俊说:“夫人伏在船舱内,怎么预先知道贼首一定会登上中船呢?”安人说:“中船比众船大且有仪仗,群盗四面受挫,必定推测中船是主船,贼首一定想攻破它。既然登船,就知道击打者在上,没想到妾在下,所以侥幸击中。”俊非常叹服说:“夫人真是娘子军中的大帅,智勇无双。我有什么福气能遇到您呢?”

及抵官,六载任满,调首邑。时有军功参戎许杰来镇南都,与俊投合,约为昆季,时相过从。盛夏,解衣而不释便帽,俊窃疑之,及俊得保荐将入觐,杰具席饯行,饮已酣,俊问曰:“大兄当暑不去冠,何也?”杰曰:“既为昆季,事可无讳。予大江巨盗也,因劫官舫,被铁丸击顶去片骨,几殆。幸寇中有儿脑丹治痊,然不可以风,故不释冠。”俊曰:“以兄男略冠三军,何见伤于官舫?”杰笑曰:“此予之恩人也,曾访舫中,能者系少妇,予喟然自失,去盗不为,投边营入伍,屡上首功,五六载进膺是取,皆由一击玉成之。此妇非予之恩人耶?”俊曰:“知恩人何在?”杰曰:“闺阁中人,何从物识?”俊笑曰:“兄匆罪,是弟妇也。”杰骇然起,具衣冠请谒。俊命仆传请安人出。杰见其弱质盈盈,不觉再拜稽首曰:“此天人也,天命诲予矣。”

  凛然而退。

  齐叫化

  齐丐,不知何许人。江浙谓丐为叫化,因以为名。其为人似颠狂而实好义。恒乞食,有余,则与同丐中之病不能行者,故群丐皆推尊之。日者齐食于丧家,果腹而回,酣睡邮亭,悠悠自得。忽来一丐,蹴之起曰:“汝非齐叫化乎?”齐张目熟视,索不识者,曰:“呼我何为?”来丐曰:“吾向知汝好义,今有一技传汝,愿学乎?”齐曰:“愿。”来丐出红丸曰:“食此,能知人病之所在。”齐立吞之,又授之针,长尺许,曰:“既知病源,以此刺之,无不立愈。”齐恍然大悟,踊跃狂笑,而来丐已逝。遂游行乡市,遇跛者,针之即平。遇瞽者,针之即明。遇因风而哑者,针之即能言。于是齐叫化之名噪传一时,所到之处,病人环伺之。然齐必择人而施,其贫者不必求而治之,其富者必婪索满意而后投针。日得数金,呼同丐遍散之,不藏分毫。

  有典商某,因风致疾,右臂已废,百药莫效。闻齐名,使人邀至,示之臂,齐曰:“易耳,必予我百金则立能复旧。不则半握而已。”商不得已,与之。齐针其肩成巨孔,曰:“不可封穴,俾风从此出。”拔针而臂即运动。自此逢节举发,则风从穴出,飒飒有声,而终身不复病矣。齐得金,济生葬死,数日立尽。又与群丐游于村落,见殡者四人,辇一白木棺,血涔涔下。齐熟视而呼曰:“若奈何杀活人于棺中耶?既露我等目,当为复仇。”挥丐群围之,棺不得行。辇者曰:“毋得卤莽,死者为予妇,因难产,胎上攻心,亡已周日矣。”齐曰:“必启棺予我观之。”辇者怒,正喧争间,有识者曰:“此齐叫化,良医也。汝盍启棺,伊必有说。”辇者大悦,以棺回家,出其尸致室中,齐以针刺心下,唤众出曰:“速命妇女伺之,将产矣。”众退媪入,哇然一声,子产而妇醒。齐大笑,不索一钱,掉臂竟去。

  有金宦者,家佣少妇晕死于室,不知所以。家人佥曰:“齐叫化必能活之。”于是厚给丐者寻之至,视少妇,笑不可遏,曰:“伊夫何在?速呼来,尚可治。”宦家即唤其夫至,齐曰:“我活之,必重酬我。”宦者以巨金置几上曰:“若能立活,即持去。”齐又大笑,针少妇之腹,谓其夫曰:“我拔铁针出,汝以肉针入,即无恙,否则虽醒不久也。”其夫忸怩应之。遂去针攫金,推宦者出,反闭其夫曰:“莫管莫管我。”问,“宦何不谨于房事,而令少妇潜睹,致成欲闭耶?”宦者愧谢之,齐大笑去。或病家为父母故,衣冠设席,延为上宾,齐来大怒,不顾而去。问其党,佥曰:“欲得其欢心,须以矮几席地,丰以酒肉,俾独据而食之,则高歌喜笑矣。”试之果然。

  时有与叫化同姓者,少年业儒,娶妇淫甚,瞥遇所欢,忍之不可,去之不能,徘徊门外,闷极而倒。齐适过之,为针其胸,吐痰升余而苏,对齐痛哭,齐扣其故,悉告之。齐大笑曰:“易耳。汝呼妇出,我为治之。”少年唤妇,齐突前以针刺小腹,妇大惊,反奔入室,即病。病已,人道遂闭,但能溺而已。少年感甚,舍家觅齐,得之,拜谒于地

译等到他到任,六年任期届满,调任首邑。当时有军功参戎许杰来镇守南都,与俊意气相投,结拜为兄弟,时常往来。盛夏时节,许杰解开衣服却不摘下便帽,俊私下对此感到疑惑。等到俊得到保荐将入京觐见,许杰设宴为他饯行,酒喝得正酣,俊问道:“大哥在暑天不摘帽子,是为什么呢?”许杰说:“既然我们结为兄弟,事情可以没有隐瞒。我原本是大江上的巨盗,因为抢劫官船,被铁弹丸击中头顶,削去了一片骨头,差点丧命。幸好盗匪中有儿脑丹治好了我,但是不能受风,所以不摘帽子。”俊说:“凭借大哥勇猛冠绝三军,为什么会被官船所伤?”许杰笑着说:“这是我的恩人啊,我曾探访官船中,能人是一位少妇,我感慨地自我迷失,放弃做盗贼,投奔边营入伍,屡次上报首功,五六载后晋升获得这个职位,都是由这一击成就的。这位妇人不是我的恩人吗?”俊说:“知道恩人在哪里吗?”许杰说:“闺阁中人,从哪里去辨认呢?”俊笑着说:“兄长不要怪罪,这是我的弟媳。”许杰惊骇地站起来,穿戴好衣冠请求拜见。俊命令仆人传话请安人出来。许杰见她体态柔弱盈盈,不觉再次拜倒叩首说:“这是天人啊,上天命令教诲我了。”

凛然退下。

齐叫化

齐丐,不知道是哪里人。江浙称乞丐为叫化,因此以此作为名字。他的为人看似癫狂而实际上喜好义气。经常乞讨食物,有剩余,就分给同乞丐中生病不能行走的人,所以众乞丐都推崇尊敬他。有一天齐在丧家吃饭,吃饱后回来,在邮亭酣睡,悠然自得。忽然来了一位乞丐,踢他起来说:“你不是齐叫化吗?”齐睁大眼睛仔细观看,找不出认识的人,说:“叫我做什么?”来丐说:“我向来知道你喜好义气,现在有一项技艺传给你,愿意学吗?”齐说:“愿意。”来丐拿出红丸说:“吃了这个,能知道人的病痛所在。”齐立刻吞下,又传授给他针,长约一尺,说:“既然知道病源,用这个刺它,没有不立刻痊愈的。”齐恍然大悟,踊跃狂笑,而来丐已经离去。于是他在乡间集市游行,遇到跛脚的人,针刺后立刻平复。遇到盲人,针刺后立刻复明。遇到因风邪而哑的人,针刺后立刻能说话。于是齐叫化的名声一时噪传,所到之处,病人环绕等待他。然而齐必定选择人来施治,那些贫穷的人不必请求就治疗他们,那些富有的人必定贪婪索取满意后才下针。每天得到几两金子,呼喊同乞丐全部散发,不藏分毫。

有一位典当商人某,因风邪致病,右臂已经废用,百药无效。听到齐的名声,派人邀请他到,给他看手臂,齐说:“容易,必定给我百金就立刻能恢复原状。不然只能恢复一半。”商人不得已,给了他。齐针刺他的肩膀形成大孔,说:“不能封闭穴位,让风从这里出去。”拔针后手臂立刻运动。从此每逢节气发作,风就从穴位出来,飒飒有声,而终身不再患病了。齐得到金子,救济生者安葬死者,几天内用完。又与众乞丐在村落游玩,看见四个人抬着棺材,抬着一口白木棺材,血涔涔流下。齐仔细观看并呼喊说:“你们怎么在棺材中杀害活人呢?既然暴露在我们眼前,应当为你们复仇。”挥手让乞丐群围住他们,棺材不能前行。抬棺人说:“不要鲁莽,死者是我的妻子,因为难产,胎气上攻心,已经死了一周了。”齐说:“必定打开棺材给我观看。”抬棺人愤怒,正喧争吵闹间,有认识的人说:“这是齐叫化,良医啊。你们何不打开棺材,他必定有话说。”抬棺人大喜,把棺材抬回家,取出尸体放到房间里,齐用针刺心下,唤众人出去说:“快命令妇女守候,将要生产了。”众人退下老妇进入,哇的一声,孩子出生而妇人醒来。齐大笑,不索取一文钱,甩臂径直离去。

有一位金宦者,家中佣人少妇晕死在房间,不知道原因。家人都说:“齐叫化必定能救活她。”于是厚给乞丐寻找他到,观看少妇,笑不可遏,说:“她的丈夫在哪里?快叫来,还可以治。”宦家立刻唤她的丈夫到,齐说:“我救活她,必定重重酬谢我。”宦者把巨金放在桌子上说:“如果能立刻救活,就拿去。”齐又大笑,针刺少妇的腹部,对她的丈夫说:“我拔出铁针,你用肉针进入,就无恙,否则即使醒来不久也会死。”她的丈夫忸怩答应。于是拔针攫取金子,推宦者出去,反锁她的丈夫说:“莫管莫管我。”问,“宦者为什么不谨慎房事,而让少妇暗中看见,导致欲望闭塞呢?”宦者羞愧谢罪,齐大笑离去。有的病家为了父母缘故,衣冠设席,请他做上宾,齐来大怒,不顾而去。问他的同伴,都说:“想要得到他的欢心,必须用矮几席地,丰盛酒肉,让他独自占据而吃,就会高歌喜笑了。”试之果然。

当时有与叫化同姓的人,少年从事儒业,娶妻淫乱甚,瞥见所爱,忍耐不可,离去不能,徘徊门外,闷极而倒。齐恰好经过,为他针刺胸部,吐痰一升多而苏醒,对齐痛哭,齐询问缘故,全部告知。齐大笑说:“容易。你叫妻子出来,我为她治疗。”少年唤妻,齐突然上前用针刺小腹,妇人惊骇,反奔入室,立刻生病。病好后,人道遂闭,只能小便而已。少年感激甚,舍弃家寻找齐,找到他,在地拜谒

,愿投膝下,以从其业。齐狂笑曰:“我无妻,那得有子?然我无子,继我业者,即我子也。汝能叫化乎?”少年曰:“子何敢改父之道?”齐曰:“我无家,容我身者,即我家也。汝能露宿乎?”少年曰:“儿因家累,何用家为?”齐大笑曰:“好,好。”以杖与筐授之,曰:“从我游,悔则杀汝。”少年敬诺,遂飘流三江两浙间,勤为服事,居然父子。阅数载,得其按穴针刺之法,齐曰:“儿业成矣,虽不若乃翁,已超于凡辈。可归而家,致富不难。”以针授曰:“报汝辛勤,箕裘勿替矣。我将有远行,儿柔弱不能追随,盍去诸。”少年不忍,涕泣请从。齐怒曰:“违我教,大不孝。”挥群丐驱之,齐狂笑而行,走如奔马,瞬息已杳,不知所终。少年归,其妇尚在室,已改行为良,家业不堕。见夫归,泣告之悔,少年寻其原穴反针之,人道复通,遂为夫妇如初。既而有子,因世业针医。

译(少年)愿意拜倒在您膝下,跟随您学习医术。齐先生狂笑着说:“我没有妻子,哪里会有儿子?然而我没有儿子,继承我事业的人,就是我的儿子。你能去乞讨吗?”少年说:“您怎么敢改变父亲的道统?”齐先生说:“我没有家,能容我身躯的地方,就是我的家。你能露宿街头吗?”少年说:“儿子因为家庭拖累,哪里还需要家呢?”齐先生大笑说:“好,好。”把拐杖和讨饭筐交给他,说:“跟着我游历,后悔的话就杀了你。”少年恭敬地答应,于是漂泊在三江两浙一带,勤勉地服侍先生,竟然像父子一样。过了几年,少年掌握了先生按压穴位和针刺的方法,齐先生说:“儿子学业已成,虽然不如你的父亲,也已经超越凡俗之辈。可以回家成家,致富不难。”把针交给他,说:“回报你的辛勤,祖业不要断绝。我将要远行,你柔弱不能跟随,何不离去?”少年不忍心,流泪哭泣请求跟随。齐先生发怒说:“违背我的教导,是大不孝。”挥动一群乞丐驱赶他,齐先生狂笑着离去,跑得像奔马一样,瞬间就消失了,不知去向。少年回家,他的妻子还在家中,已经改过自新成为良民,家业没有败落。见到丈夫回来,哭着诉说后悔,少年寻找原来的穴位反向针刺,人道再次通畅,于是像起初一样成为夫妇。不久有了儿子,于是世代从事针灸医学。

芗厈曰:按古律有幽闭之法,以治荡妇。盖女人阴内有羞秘骨,下之如闸,即不通人道。齐丐所行,或其法也。但能闭不能启,若得齐丐之道,启闭自如,则游子咸得封志其妇,天下省无数因奸酿命案矣。

  八松墓

  岁在庚辰,余自沧州言旋保阳,道出河间。惊砂夕起,宿乌归林,将投旅舍,遥望荒烟古墓中,八松环绕,郁乎苍苍,宛若张盖,亦似游龙。余心羡之,喟然而叹,仆夫告余曰:此有明义士某公夫妇之冢也。当义士在生之日,开张旅舍,东西南北之人,投止者不知凡几。一日客去,扫榻于尘埃中,得布缚一囊,内盛白金五百。义士奉之入室,谨藏箱箧中。其妻亦莫之知。越一载,有客莅止,入室痛哭。义士骇而问之,客曰:“我某省之布商伙也,前岁将暮,仓卒之间,拥三千金驰回乡里,比及点交主人,则失其五百。商主怒,我无以对,破产偿之不足,质其妻孥与主,情愿效力五载,以补其号。主知我素不为非,怜而允之。当是时,茫然不知银之失于何所。今入此舍,不觉心动,感触而悲,非有他也。”义士曰:“客之囊有字记乎?”对曰:“鼎盛字号。”曰:“银有数目乎?”对曰:“整宝十枚。”曰:“然则客毋悲也,原物在,请自验收。”乃以囊还客。客见囊金如故,不觉欢欣载拜,愿以半酬之。义士不许。感激涕零而去。未几偕其主来,愿识义士。曰,“我阅人多矣,从未有寒俭士而五百金不足以动其心者。我愿以兄事之,请言所欲。”义士笑曰:“老夫年已周甲,膝下无嗣,多金何为?纵彼苍怜而富,我且愿辞之,岂阁下能动我所欲乎?”商主曰:“我知之矣。”再拜而退,乃觅女子之温厚端庄者,以重价购得,载以赠义士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兄必从我言,纳此以绵善人之后,非敢言报也。”义士之妻亦谆谆劝留,不得已从之,连举丈夫子,七旬而有八男,且俱敏于诵读,先后登进士。翁年九十外,夫妇齐眉,犹及见八子之齐登科甲。及其终也,布客之子适过之,欲以表意,乃购异松植其墓,越三百余岁而益茂,且有神物护之,采樵者不敢近云。

  义丐

  丐某,燕人也。孑然一身,游食市闾。饱则出其垔堵,在康衢古木之阴诩诩而睡。一日,有策马而驰者,颠播囊裂,落宝银二枚于道,丐呼之不觉,狂奔而去。丐乃拾之,自忖曰:“吾其以此易钱乎,彼肆主必疑吾为盗,何以自白?且缉捕者见之必掇去。即不然,同侪见吾多金,有不思杀而夺之者乎?然则此祸基也,不如献诸官,以脱吾身,非旷然自得之道乎?”遂投献。邑宰奇之曰:“得遗失物者给之半,此律之明条。汝其受诸。”丐叩首曰,“小人无罪,怀宝其罪。筹之审矣,非所愿也。”宰益奇之。适金主驰归呈诉,宰语之,故还其宝物。金主再拜曰:“小人何幸而值此义士!渠之所虑者,无宅以庇身耳。小人愿助之置宅。”宰曰,“能如是乎,余亦给之资本,以旌其善。”乃呼里长为之谋宅于市廛,置货立业也。且表之以额曰:“拾金不昧。”

  芗厈曰:义者,开国成家之至宝也。昔孟尝市义而安其身,曹瞒假义以创其业,彼市且假者,天尚许之,况堂堂义气之出于天性者乎?一以裕后,一以发身,冥冥相之,信无疑义。

  卷四

  书安邑狱

  林宝光,山右安邑巨室,五旬余始得一子,名继业。至六旬外,家计益饶,而精神衰颓,不胜劳乏,延中表之子张歧指者,其左手有赘指,故名。其为人少年佻达而有心计,俾总理家业,持筹握算,井井有条。宝光倚赖之。是岁,继业年十五,宝光为之聘同邑富室杨氏女,毕姻有日,张戏谓继业曰:“弟年来冠,焉知房中事?盍倩我代,勿贻新妇笑也。”继业怒之以目。晋俗,嫁女者亲串与役人随送三日而还,其迎娶之家戚友毕集,两姻家上下混杂,往往不能辨认。是时继业亲迎回,哄随者数百人,有小偷程三儿者,右手亦有歧指,溷入厮役队内。奔走出入,欲乘间肆窃。

译芗厈说:按照古代法律,有幽闭的刑罚,用来惩治淫荡的妇女。大概是因为女子阴道内有一块羞秘骨,向下闭合就像闸门一样,便无法进行性生活。齐丐所施行的,或许就是这种方法。但这种方法只能闭合不能开启,如果能掌握齐丐的方法,做到开合自如,那么游子们都能保全妻子的贞洁,天下就能减少无数因通奸而引发的命案了。

八松墓

庚辰年,我从沧州返回保定,路过河间。傍晚沙尘惊起,乌鸦归林,我将要投宿旅店,远远望见荒烟笼罩的古墓中,八棵松树环绕,郁郁苍苍,宛如张开的华盖,又似游动的蛟龙。我心中羡慕,感慨叹息,仆人告诉我说:“这是明代义士某公夫妇的坟墓。当义士在世时,开设旅店,四面八方的人来投宿的不知有多少。有一天客人离去,他在尘埃中打扫床榻,发现一个用布包裹的袋子,里面装着五百两白银。义士把它拿进屋内,小心地藏在箱柜中。他的妻子也不知道这件事。过了一年,有客人来投宿,进屋痛哭。义士惊讶地问他,客人说:‘我是某省布商的伙计,前年岁末,匆忙之间,带着三千两银子赶回乡里,等到清点交给主人时,却丢失了五百两。商主发怒,我无话可说,即使破产赔偿也不够,于是把妻儿抵押给主人,情愿效力五年,以弥补损失。主人知道我一向不做坏事,怜悯并答应了我的请求。当时,我茫然不知道银子丢在哪里。现在进入这家旅店,不觉心中触动,感慨悲伤,没有别的原因。’义士说:‘客人的袋子上有标记吗?’回答说:‘鼎盛字号。’义士问:‘银子有数目吗?’回答说:‘整宝十枚。’义士说:‘那么客人不必悲伤了,原物还在,请亲自验收。’于是把袋子还给客人。客人看到袋中的银子依旧,不禁欢欣拜谢,愿意拿出一半作为酬谢。义士不答应。客人感激涕零地离去。不久,他带着主人一起来,想要结识义士。说:‘我阅人无数,从未见过清贫的士人而五百两银子不能动摇其心志的。我愿意以兄长之礼侍奉他,请告诉我您的愿望。’义士笑着说:‘老夫年已六十,膝下没有子嗣,多钱有什么用?即使上天怜悯而使我富有,我也愿意推辞,难道阁下能打动我的愿望吗?’商主说:‘我明白了。’拜了两拜后退出,于是寻找温厚端庄的女子,用重金买下,用车载来送给义士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兄长一定要听从我的话,纳此女子以延续善人的后代,不敢说是报答。’义士的妻子也再三劝留,不得已听从了,接连生下男孩,七十岁时有了八个儿子,而且都擅长诵读,先后考中进士。老翁年过九十,夫妻和睦,还来得及看到八个儿子一齐考中科举。等到他去世时,布商的儿子恰好路过,想要表达心意,于是购买奇特的松树种植在他的墓旁,过了三百多年反而更加茂盛,而且有神灵守护,砍柴的人不敢靠近。”

义丐

有个乞丐,是燕地人。孤身一人,在市井间游荡乞食。吃饱了就走出墙垣,在大道古树的阴凉下怡然自得地睡觉。一天,有个骑马奔驰的人,颠簸中口袋破裂,掉下两枚宝银在路上,乞丐呼喊他没听见,狂奔而去。乞丐于是捡起银子,心里想:“我拿这银子换钱吗,那店主一定会怀疑我是盗贼,怎么辩解?而且缉捕的人见到一定会拿走。即使不这样,同伴看到我有很多钱,难道没有想杀我夺财的吗?那么这就是祸根,不如献给官府,以脱身,这不是旷然自得的方法吗?”于是献给官府。县令觉得他奇特,说:“得到遗失物的人给予一半,这是法律明文规定的。你接受吧。”乞丐叩头说:“小人无罪,怀藏宝物就是罪过。仔细考虑过了,不是我所愿的。”县令更加觉得他奇特。恰逢失主赶回来呈诉,县令告诉他,于是归还了他的宝物。失主拜了两拜说:“小人何幸遇到这位义士!他所顾虑的,是没有住宅来庇护自身罢了。小人愿意资助他置办住宅。”县令说:“能这样吗,我也资助他资本,以表彰他的善行。”于是叫里长为他谋划在市区置办住宅,置办货物立业。并且题匾表彰他,说:“拾金不昧。”

芗厈说:义气,是开国成家的至宝。从前孟尝君买义而安身,曹操假借义气来创立基业,他们买义和假义,上天尚且允许,何况堂堂义气出于天性的人呢?一个用来富裕后代,一个用来显达自身,冥冥中相助,确实没有疑问。

卷四

书安邑狱

林宝光,是山西安邑的大户人家,五十多岁才得到一个儿子,名叫继业。到了六十多岁,家计更加富足,但精神衰颓,受不了劳累,于是延请表兄弟之子张歧指,他左手有多余的手指,所以叫这个名字。他为人年轻轻浮而有心计,让他总理家业,持筹算账,井井有条。宝光依赖他。这一年,继业十五岁,宝光为他聘娶同邑富户杨家的女儿,婚期将至,张戏弄继业说:“弟弟成年了,哪里知道房中事?何不请我代劳,不要留给新妇笑话。”继业怒目而视。山西风俗,嫁女的人家亲戚和仆役跟随送亲三天后返回,迎娶的人家亲戚朋友全部聚集,两家的上下混杂,往往不能辨认。这时继业迎亲回来,跟随的人数百人,有个小偷程三儿,右手也有多余的手指,混入仆役队伍中。奔走出入,想要趁机大肆偷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