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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客窗闲话十六

第六卷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70–181 段

母其母子其子,仍营趁以自食其力,承此一家以了此躯而已。”少君曰:“我前生读书作文曾应童试,营趁之事一无所能,奈何?”翁曰:“能如是乎。请为君游扬闾里,以训童蒙。亦自食其力之一道也。”少君起谢之。翁为布告乡党,人素知某为佣保,目不识丁,忽闻一病而能诗文,远近好奇之士成来共语。少君引经据典,侃侃而谈,众皆悦服,从游者甚众。所得修脯以养一家,绰有余裕。但少君自授徒后借居古庙,竟不归家。母来谈论,格格不入,妻子更不顾而问矣。然得温饱,皆乐而安之。

译母亲像母亲一样对待母亲,儿子像儿子一样对待儿子,仍然做点小生意来靠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承受这一家子的生计来了结这副身躯罢了。”少君说:“我前生读书写文章曾经参加过童生考试,做小生意的事一无所能,怎么办?”老翁说:“能这样吗?请让我为你在乡里四处宣扬,去教导儿童。这也是靠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的一种途径。”少君起身向他道谢。老翁为他在乡里发布公告,人们向来知道某人是做佣工的,目不识丁,忽然听说他病了一场后就能写诗作文,远近好奇的人都来和他交谈。少君引经据典,从容不迫地谈论,众人都心悦诚服,跟随他学习的人很多。所得的束脩用来供养一家,绰绰有余。只是少自从授徒后借住在古庙里,竟然不回家。母亲来和他谈论,格格不入,妻子儿女更是不再顾及询问了。然而能得到温饱,大家都安乐地接受这种状况。

未几,赴试,旋入学为名诸生。时有客入蜀,少君作禀告乃翁。大令奇其事,寄资作札招之去。少君前生本行兰,因其聪敏俊秀,父母偏爱之。上有两兄,皆不得意。后闻其堕马死,父母衰恸而两兄窃喜。今又闻其来也皆惧。及相晤,其貌不扬,父甚狐疑,两兄直叱为妄冒,母亦不认。少君历举幼时游戏事及父母秘密之言,委曲道达。父虽垂怜,而母与两兄决意逐之。父知必不见容,私与千金遣归山左,家以小康。谈者曰此人现在,后不知作何结局矣。

  或曰:“异哉,少君之一跌,既未入幽冥,又不经神判,以翩翩佳公子顿变而为窭人,何异于膴仕之投荒者。造化弄人至此极矣。”芗厈曰:“此不弟之显罚也。观其后之不见容于乃兄,即可见前之乃兄受侮不少。若使再世得报,人皆不知。直以现身作法,以示鉴于人伦。谚云,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为少君诵矣。”

  许宗伯

  吾乡许大宗伯,讳汝霖。幼失怙恃,终鲜兄弟,室如悬罄,地无立锥。依寺僧训蒙度日,每闻僧作法事归,必聚论人家字画。有云堂幅好者,有云单条佳者,有云横披更妙者,有云楹联出色者,争论不一。间有戚友延僧,宅中实无字画,而论者如故。公大疑,访诸其徒。徒哂曰:“彼所论非真字画,凡请持经之家,妇女不避。我等得以纵观,归而各诩目力以隐语评之。所云堂幅者,其家正妻,横披者妾,单条者女,楹联者婢也。我不敢在师前隐讳,然师亦不可为外人道也。”公深恨之而无如何。嗣应试,屡冠童子军,苦不得售。年将而立,无与论婚者。

  乡有葭莩亲,以耕读为业,时全家患疫,惟一女无恙。戚翁静卧床中,夜闻众鬼议曰:“明日许宗伯来视疾,我曹避何处?”一鬼曰:“翁床下大瓮,聚处其中,亦可暂避一时耳。”皆应曰可。是日,公闻戚病,果来探视。翁见公大悦,使其女奉以馔,甚丰。公不安欲去。翁跃起曰:“有事烦君,看老夫薄面万不可辞。”公食毕,请所事,翁曰:“请以纸硃书‘大宗伯封’四字,封老夫床下瓮口,举而投诸河,即感盛德矣。”公不解其意,笑从之,为弃瓮。归,病者果痊愈。翁益喜,遣媒以女订婚。年齿皆长,急须聘娶。翁为公作大布衣冠,草草成礼。公无力备花烛,代以二油灯。其夫人恒曰:“妾每见取妇家,必彩舆、鼓乐、鸣炮,君今一事不备,岂非妾命累君耶?”公曰:“卿今羡此不得,恐异日闻之生厌耳。”夫人曰:“妾乐此不疲,何厌之有?”

  未几,公入泮,将应秋闱,无力买舟,惟趁夜航之便,行百里不过数十钱。然无卧具者,倒不准趁船。公谋诸僧,曰:“盍以敝毡裹两破蒲团,用充卧具,谁敢拒之。”公如法趁船赴省。停泊时,舟子举其具掷岸上树间。公亦不顾,入茶肆,旋有驿卒乘骑至,亦系马树下。马饥,见破毡内有草,蹄而食之。群哗曰:“许爷行李被马吃矣。”公亦大笑而去。

  后举孝廉,捷南宫,入词林,转春坊,由卿贰外转方伯,旋晋中丞。中丞官廨限于地,横而长,上房距鼓亭炮台密迩,早晚鼓吹鸣炮,夫人不得安眠,谓公曰:“日日鼓乐,未免喧阗,盍命稍停乎?”公笑曰:“卿昔求之不得,今果厌烦耶?我所以日日为此者,非自鸣得意,所以补卿昔日之不足耳。卿既足矣,从此收声,不仅稍停而已。”果内召为大宗伯,妻封一品夫人。公卒时遗教子孙,永不许延僧作佛事,违者以不孝论,实有憾于字画之说也。

  芗厈曰:许公未达时,可谓君子固穷。吾乡人至今称物之不堪者,曰“许老爷铺盖。”又曰:“许老爷鼓吹,补补你。”竟成谚语。至其文集,为国初名家政绩,足以上动圣明。不但能言之者少,即知之者亦稀,何风俗之陋耶?

  巧令三则

  有幕客攫其居停误征已免钱粮印簿讹控者,状已上达,簿未呈堂。宪司咸以此人铁据在握,难以理断,其能者不过私与往还,问其所欲,图赎其簿销之而已。此人索数千金,不得

译不久,他赴考,随即入学成为有名的秀才。当时有客人入蜀,少君写信禀告父亲。父亲认为此事奇特,寄钱并写信召他前去。少君前世本是兰花,因为聪明俊秀,父母偏爱他。上面有两个哥哥,都不得意。后来听说他坠马而死,父母悲痛欲绝,两个哥哥却暗自高兴。现在又听说他回来了,都感到恐惧。等到见面时,他相貌平平,父亲非常怀疑,两个哥哥直接斥责他是冒充,母亲也不认他。少君详细列举小时候玩耍的事情以及父母说过的秘密话语,曲折详尽地讲了出来。父亲虽然心生怜悯,但母亲和两个哥哥决意驱逐他。父亲知道他们一定不容他,私下给他一千两银子打发他回山东老家,家境因此变得小康。谈论的人说这个人现在还在,以后不知会有怎样的结局。

有人说:“奇怪啊,少君这一跌,既没有进入阴间,也没有经过神明审判,翩翩佳公子顿时变成贫民,这与高官被贬到荒远之地有何不同。造化弄人竟到了这种极致。”芗厈说:“这是不敬兄长的明显惩罚。看他后来不被兄长容纳,就可以看出以前兄长受辱不少。如果让他转世再得报应,人们都不知道。直接让他现身作法,以警示人伦。谚语说,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是为少君而诵的。”

许宗伯

我家乡的许大宗伯,名叫汝霖。幼年失去父母,最终没有兄弟,家里穷得叮当响,没有立锥之地。依靠寺庙僧人教蒙童读书度日,每当听到僧人做法事回来,一定聚在一起议论别人家的字画。有人说堂幅好,有人说单条佳,有人说横披更妙,有人说楹联出色,争论不一。偶尔有亲戚朋友请僧人做法事,家中实际上没有字画,但议论的人依旧如此。许公非常疑惑,去询问僧人的徒弟。徒弟笑着说:“他们议论的不是真正的字画,凡是请僧人持经诵佛的人家,妇女不避讳。我们得以尽情观看,回来后各自夸耀眼力,用隐语评价她们。所说的堂幅,是指那家的正妻,横披是指妾,单条是指女儿,楹联是指婢女。我不敢在师父面前隐瞒,但师父也不可对外人说。”许公深恨却无可奈何。后来参加科举考试,屡次在童生中名列前茅,却苦于无法考中。年纪将近三十,没有人愿意与他议婚。

乡里有远亲,以耕读为业,当时全家患瘟疫,只有一个女儿无恙。亲戚老翁静卧在床上,夜里听到众鬼议论说:“明天许宗伯来探病,我们躲在哪里?”一个鬼说:“老翁床下的大瓮,聚集在里面,也可以暂时躲避一时。”都回答说可以。这天,许公听说亲戚生病,果然来探视。老翁见到许公非常高兴,让女儿奉上食物,非常丰富。许公不安想要离开。老翁跳起来说:“有事麻烦你,看在老夫薄面上万万不可推辞。”许公吃完饭后,询问有什么事,老翁说:“请用红纸写‘大宗伯封’四个字,封住老夫床下瓮口,举起扔到河里,就感激你的大德了。”许公不理解他的意思,笑着听从,把瓮扔掉了。回家后,病人果然痊愈。老翁更加高兴,派媒人把女儿许配给他。两人年纪都大了,急需聘娶。老翁为许公制作粗布衣冠,草草完成婚礼。许公无力准备花烛,用两盏油灯代替。他的夫人常说:“我每次看到娶媳妇的人家,一定有彩轿、鼓乐、鸣炮,你现在一事不备,难道不是我的命累着你吗?”许公说:“你现在羡慕这些得不到,恐怕日后听到会生厌。”夫人说:“我乐此不疲,有什么可厌的?”

不久,许公入县学,将要参加乡试,无力买船,只趁夜航的便利,走百里路不过几十文钱。但是没有卧具的,倒是不准搭船。许公向僧人商量,说:“何不拿破毡子裹两个破蒲团,用来充当卧具,谁敢拒绝。”许公照法搭船赴省。停泊时,船夫把他的东西扔到岸上树间。许公也不顾,进入茶肆,随即有驿卒骑马到,也把马拴在树下。马饿了,看见破毡子里有草,用蹄子扒开吃。众人喧哗说:“许爷的行李被马吃了。”许公也大笑离去。

后来考中举人,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转任春坊,由卿贰外调任方伯,随即晋升为中丞。中丞官署受限于地势,横向狭长,上房距离鼓亭炮台很近,早晚鼓吹鸣炮,夫人无法安睡,对许公说:“日日鼓乐,未免喧闹,何不命令稍微停止呢?”许公笑着说:“你以前求之不得,现在果然厌烦了吗?我之所以日日这样做,不是自鸣得意,是为了弥补你昔日的不足。你已经满足了,从此收声,不仅稍微停止而已。”果然被召入京任大宗伯,妻子封为一品夫人。许公去世时遗教子孙,永远不许请僧人做佛事,违者以不孝论处,确实是对字画之说有遗憾。

芗厈说:许公未显达时,可以说是君子固穷。我家乡人至今称物品不堪用的,说“许老爷铺盖”。又说:“许老爷鼓吹,补补你。”竟成为谚语。至于他的文集,是开国初期的名家政绩,足以感动圣明。不但能言说的人少,即使知道的人也稀,风俗多么浅陋啊。

巧令三则

有个幕客窃取其主人误征已免税粮的印簿讹诈控告者,状纸已经上达,印簿未呈堂。宪司都认为此人铁证在握,难以用道理断案,有能力的人不过私下与他往来,问他想得到什么,图谋赎回印簿销毁罢了。此人索要数千两银子,没有得到

丝毫缺。或云,即予千金,倘抱赃出首,中人亦连累无涯矣。皆窘于计。宪司会议时,有巧令在侧微笑。诘之,令曰:“若交职,三日办矣。”宪欣然委之,令携卷回,不动声色。至第三日,上下皆曰:“限期已到,尚未佥票,得毋误乎?”令曰:“余几忘之。”乃出,升公座,唤三班役来前曰:“有善斗殴者否?”众皆骇,莫敢应,一强项者出曰:“役能之。”令喜曰:“汝能,必知我意。今某处有幕客某寓,汝往生事激之斗。但许自伤,勿许伤人,受伤即来鸣冤,汝知之乎?”役曰唯。即赴客寓,向其人大呼曰:“汝从某县来,我载汝至此,今已逾月,所欠车价若干,速给我,不能再待矣。”客大怒曰:“我来时仆夫非汝,何来恶棍,敢肆讹诈!”役詈不已,客推之出,役即自伤其首回,县令未退堂,即呼冤入跪。正验伤,客亦衣冠至,以棍徒凭空讹诈具禀。役与争辩,令曰:“无哗,此易辨耳。汝既载客来,客行李若干,汝必知之。”令逐—报明核对,役不能知,妄报数物。客大笑,称令贤明。令问之,曰:“所报全非,自愿书单呈验。”令即饬书,带役数人往客寓,将行李捡来当堂查验,与所书单无异。于行箧中搜得印簿,曰:“此系官文,何得私自携取?本应治罪,念汝尚属斯文,姑全颜面。”命取火焚之。客争曰:“案已上控,簿不可焚。”时人多手快,已成灰烬。令大笑曰:“汝肯讹人,无怪人来讹汝。天道好还,汝知之乎?第我治下不容奸险之徒,即备文递回原籍可也。”客知据已毁,无能为,隐忍吞声而去。令即缴卷销案,宪司优奖之。

译丝毫缺少。有人说,即使给我千金,倘若抱着赃物自首,中等人家也会受到无穷无尽的连累。大家都为计策所困。宪司开会商议时,有一位机巧的县令在旁边微笑。追问他,县令说:“如果交给我,三天就能办完。”宪司很高兴地委托给他,县令带着案卷回去,不动声色。到了第三天,上下都说:“限期已到,还没有签发传票,难道会出错吗?”县令说:“我几乎忘了。”于是出来,登上公座,唤三班衙役到面前说:“有善于打架斗殴的人吗?”众人都惊骇,不敢回答,一个倔强的人出来说:“我能做到。”县令高兴地说:“你能做到,一定知道我的意思。现在某处有幕僚某人居住,你去生事激怒他打架。只允许自伤,不允许伤人,受伤就来鸣冤,你明白吗?”衙役说:“遵命。”随即前往幕僚住处,对着那人高喊说:“你从某县来,我载你到这里,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月,所欠的车费多少,快给我,不能再等了。”幕僚大怒说:“我来的时候仆人不是你,哪里来的恶棍,敢肆意讹诈!”衙役骂个不停,幕僚把他推出去,衙役就自己伤了头回来,县令还没退堂,就喊冤进来跪下。正在验伤,幕僚也穿戴整齐到来,以棍徒凭空讹诈为由呈递禀帖。衙役与幕僚争辩,县令说:“不要喧哗,这容易分辨。你既然载客来,客人的行李有多少,你一定知道。”幕僚逐一报明核对,衙役不知道,胡乱报了几样东西。幕僚大笑,称赞县令贤明。县令问他,他说:“所报全不对,自愿呈上清单查验。”县令立即命令书吏,带几个衙役去幕僚住处,把行李捡来当堂查验,与清单所列没有不同。在行箧中搜得印簿,说:“这是官文,怎么私自携带?本应治罪,念你还算是个读书人,姑且保全颜面。”命令取火焚烧。幕僚争辩说:“案件已经上控,簿册不可焚烧。”当时人多手快,已经化为灰烬。县令大笑说:“你肯讹诈别人,难怪别人来讹诈你。天道好还,你知道吗?只是我治下不容奸险之徒,就准备文书递回原籍罢了。”幕僚知道证据已毁,无能为力,隐忍吞声离去。县令随即缴卷销案,宪司对他优厚奖赏。

有刘姓者,孤独少年,入赘李老家。李以其稚弱无能,虐之。刘不堪,潜投仕宦为仆,得王宠眷。数年积金四百余,辞归,与其妻谋置产业。妻乃炫述于父母,李老生心,欣然设宴为婿洗尘。誉而醉之,且曰:“汝妻年幼,交以多金恐不胜任。况汝须外出谋事,以少妇居守,得无穿窬之虑乎?盍交老夫权为收藏,可以无虑。”刘唯唯,出金点交,八宝十六件也。次日,刘酒醒而悔,亟向李老索银。李曰:“汝贫如丐,寄食我家,邻里咸知,焉得多金寄顿?不思为汝育妻恩,反肆讹耶?”其女助婿争论,李老大怒曰:“女生外向,真不可与处矣。”逐其夫妇出诸大门之外。刘冤忿兴讼,以妻为证。县令曰:“汝物无凭,妻不可以为证。汝妻父曰女生外向,此言诚然。我不能直,汝毋干犯,义之责也。”挥之退。刘素稔巧令名,往陈其苦,令曰:“隔境无能为力。”刘曰:“夭下贤使君惟有阔下,若不肯治理,则无官能明此狱矣。”哀之切,令笑曰:“若必欲余明此讼,须暂禁囹圄,汝愿之否?”刘曰:“果能明此,虽刀杖加身亦甘承受,况暂禁耶?”令即梏收之。乃移文县令曰:“日者获大盗张三,据供劫得某事主家银四百余两,若干锭件,寄顿贵县某村大窝主李老家,希即委员带捕,查起赃银,连窝主李老解质”云云。县令见系盗劫重情,即身自查抄,人赃并获,解交此。令乃涂刘面以墨,衣囚衣,械系于堂。呼李老诘之曰:“此囚供在某家劫银四百余两,八宝十六件,寄汝家,今所起赃数相符。汝为盗窝,罪十枭首,据实陈明,勿自庸三木也。”李老呼冤曰:“此银实系小人之婿刘某寄存者,闻其得自随官,是否属实,请拘刘某与张三质之,以明小人之冤。”令笑曰:“若见刘某,汝又将图赖矣。”李老曰:“与其冤诛,莫若明心。召刘某与张三质对,可见小人不知情,庶望一线生路,奚肯贪财舍命耶?”令曰:“若然,则刘某在是矣。”乃释其桎梏,使渍面易服相见。李大惭无词。令乃给还刘银,而薄责李曰:“余为留翁婿情也。”刘感激涕零而去,李亦从此悔过矣。

  某县尉与其大令有隙,面和而心违。一日在令帐房闲话,见几上有入钱簿,内书某季收陋规若干,某役手,某案收钱若干,不一而足。尉俟令回首时,潜藏而退。令送客回,不见此簿,知入尉手矣。所载赃私累累,必受其讹,惶恐之至。函致巧令商之,复书曰:“慎勿言,见尉时谈笑如恒,若无事然,饬库书取银数百两,备文批解杂税,封贮帐房柜内。签差翌日起解,夜于墙上钻穴而入取回内署。次日即呼尉带捕来验,云是夜被窃杂税银若干,公文一角,入钱总簿一本。申明宪司,渠敢自露乎?”令如法行之,旋即通报,自请处分。尉知其心而不敢言,恐干重咎,将所藏之私簿暗毁矣。

  芗厈曰:彼诈而我诈之,强中更有强中手。书曰:“诪张为幻。”至此,令人不可测而可笑。盖人情欺愚而畏智,是故惧讼者,讼即随之。若烛其奸,又操其胜具,将不战而胜矣。

  正梦

  凡人之寤也,至人无梦,愚人无梦。然孔子梦周公,非至人之梦征耶?惟愚人无梦,信然。吾家有一婶、一婢、一仆,皆曰:“睡则与死无异,何有梦耶?世之言梦者莫非妄也。”终身不信梦,此其神昏耳。盖梦者,人之神识为之。

  有幻梦者,如遇水火刀兵之厄,此五脏病情也;有噩梦者,如得富贵神仙之乐,此生平妄念也;有正梦者,如逢过去未来之事,虽隔数十年之久,莫不符合,此则有默契之灵也。

  昔者吾发王君未达时,梦胖大和尚执佛,招之登一高楼,飞檐重拱,金碧辉煌,四面窗棂洞启,一片空明。大河环绕,水云飘渺间,荡心旷目,诗兴勃然。正吟哦时,和尚曰:“曷不观此对乎?”举目果见长联,共一百七十二字,其词曰:“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喜茫茫空阔无边。看东骧神骏,西翥灵仪,北走蜿蜒,南翔缟素。高人韵士,何妨选胜登临,尽蝦激螺舟,

译有个姓刘的人,是个孤苦无依的少年,入赘到李老家做女婿。李老因为他年幼体弱、没有能力,就虐待他。刘无法忍受,偷偷投奔做官的人家当仆人,得到了主人的宠爱。几年间积攒了四百多两银子,便辞别主人回家,和妻子商量购置产业。妻子便向父母夸耀这件事,李老听了动了贪念,高兴地设宴为女婿洗尘。把刘灌醉后,李老说:“你妻子年纪小,把这么多钱交给她恐怕她担当不起。况且你还要外出谋事,让年轻妇人独自守家,难道没有小偷光顾的担忧吗?不如把钱交给我暂时保管,这样就可以没有顾虑了。”刘连连答应,拿出银子清点交付,是十六件八宝首饰。第二天,刘酒醒后后悔,急忙向李老索要银子。李老说:“你穷得像乞丐,寄食在我家,邻里都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多钱寄存?不想想我为你养育妻子的恩情,反而肆意讹诈吗?”他的女儿帮女婿争论,李老大怒说:“女儿心向外面,真是不值得和她相处。”把这对夫妇赶到大门外。刘含冤愤怒地打官司,以妻子作为证人。县令说:“你的财物没有凭证,妻子不能做证人。你岳父说‘女儿心向外面’,这话确实如此。我不能偏袒你,你不要触犯法律,这是道义的责任。”挥手让他退下。刘一向熟悉那位巧令的名声,前去陈述自己的苦衷,巧令说:“隔着辖区我无能为力。”刘说:“天下的贤明长官只有阁下,如果您不肯审理,那就没官能弄清这桩案子了。”哀求得很恳切,巧令笑着说:“如果你一定要我审理这桩官司,必须暂时把你关进监狱,你愿意吗?”刘说:“如果能弄清真相,即使刀杖加身我也甘愿承受,何况暂时关押呢?”巧令立即给他戴上刑具收监。于是发公文给县令说:“日前抓获大盗张三,根据供词,抢劫某事主家银子四百多两,若干锭件,寄存在贵县某村的大窝主李老家,希望立即委派官员带捕快,查抄赃银,连同窝主李老一起解送审讯”等等。县令见是盗劫重案,就亲自查抄,人赃并获,解送过来。巧令于是用墨涂黑刘的脸,穿上囚服,戴上刑具绑在堂上。叫来李老审问说:“这个囚犯供称在某家抢劫银子四百多两,八宝十六件,寄存在你家,现在查抄的赃物数目相符。你是盗匪窝主,罪该斩首示众,如实招来,不要自找苦头受刑。”李老喊冤说:“这银子确实是小人女婿刘某寄存的,听说他得自跟随官员,是否属实,请拘捕刘某和张三对质,以证明小人的冤屈。”巧令笑着说:“如果见到刘某,你又要抵赖了。”李老说:“与其冤死,不如澄清心意。召刘某和张三对质,可见小人不知情,或许还有一线生路,怎肯贪财舍命呢?”巧令说:“如果是这样,那么刘某就在这里。”于是解开他的刑具,让他洗脸换衣服相见。李老非常惭愧,无言以对。巧令于是把银子还给刘,而轻微责备李老说:“我是为了保留翁婿的情分。”刘感激得流泪而去,李老从此也悔过了。

某县尉和他的大令(上级长官)有嫌隙,表面和善而内心违背。一天在长官的帐房里闲谈,看见几案上有入账账簿,上面写着某季度收陋规多少,某差役经手,某案收钱多少,不一而足。县尉等长官回头时,偷偷藏起账簿退下。长官送客回来,不见此簿,知道落入县尉手中了。所载赃私累累,必定受他讹诈,惶恐到了极点。写信给巧令商量,回信说:“千万不要声张,见县尉时谈笑如常,若无其事,命令库吏取几百两银子,准备文书批解杂税,封存在帐房柜内。签派差役第二天起程解送,夜里在墙上钻洞进去取回内署。第二天就喊县尉带捕快来查验,说是夜里被盗杂税银若干,公文一角,入账总簿一本。申明宪司,他敢自己暴露吗?”长官照此法行事,随即通报,自请处分。县尉知道他的心思而不敢声张,怕惹来重罪,把所藏的私簿暗中销毁了。

芗厈说:他欺诈而我欺诈他,强中更有强中手。书上说:“虚张声势制造幻象。”到了这种地步,令人不可测度而又可笑。大概人情欺侮愚笨而畏惧智慧,所以害怕打官司的人,官司就跟着来了。如果洞察他的奸诈,又掌握取胜的手段,将不战而胜了。

正梦

大凡人的觉醒,至人没有梦,愚人没有梦。然而孔子梦见周公,不是至人梦的征兆吗?只有愚人没有梦,确实如此。我家有一个婶婶、一个婢女、一个仆人,都说:“睡觉就和死没两样,哪有梦呢?世上说梦的人莫非都是胡说。”终身不信梦,这是他们神志昏昧罢了。大概梦,是人的神识造成的。

有幻梦的,如遇到水火刀兵的灾祸,这是五脏病情的表现;有噩梦的,如得到富贵神仙的快乐,这是平生的妄念;有正梦的,如遇到过去未来的事,虽然相隔几十年之久,没有不符合的,这则有默契的灵性。

从前我朋友王君未得志时,梦见胖大的和尚拿着佛珠,招呼他登上高楼,飞檐重拱,金碧辉煌,四面窗棂大开,一片空明。大河环绕,水云飘渺间,荡心旷目,诗兴勃然。正吟咏时,和尚说:“何不看看这副对联呢?”举目果然看见长联,共一百七十二字,其词曰:“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喜茫茫空阔无边。看东骧神骏,西翥灵仪,北走蜿蜒,南翔缟素。高人韵士,何妨选胜登临,尽蝦激螺舟,

梳裹就风鬟雾鬓,任蘋天苇地,点缀些翠羽丹霞。莫辜负四围香稻,万顷晴渡,九夏芙蓉,三春杨柳。”下联曰:“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叹滚滚英雄何在,昔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革囊。伟烈丰功,费尽移山心力,总朱帘画栋,卷不起暮雨朝云,即断碣残碑,都付与荒烟夕照。只赢得几杵疏钟,半江渔水,数行秋雁,一枕清霜。”反复吟诵,藻畅襟灵,不忍弃去。忽闻大声叱曰:“此大观楼古人名句,俗吏何知?在此窃视。着黄巾力士驱逐。”见金甲伟人执鞭而来,方惊皇失措,和尚护之曰:“此我父母官也,不得无礼。”豁然醒,联句未忘,因录与众共赏。皆曰:“世间无此长对,其仙境乎?”或曰:“明指滇南,阁下功名显达,将来临莅此方,必出入将相而后归隐,以应其语。”或曰:“大观楼稗乘有之,无此一对,将如曹雪芹之身入贾府,藉阁下补此联乎。故茫茫大士接引君也。”王曰:“唯,否,姑存以俟验可也。”

译梳理好如风般飘逸的发髻和如雾般朦胧的鬓发,任凭水天相接、芦苇丛生,点缀着翠绿的羽毛和红色的霞光。不要辜负四周的香稻、万顷的晴波、盛夏的荷花、春天的杨柳。”下联说:“数千年的往事涌上心头,感叹滚滚英雄如今何在,昔日汉朝练习楼船,唐朝树立铁柱,宋朝挥动玉斧,元朝渡江革囊。伟大的功业,费尽了移山的心力,终究是朱帘画栋,卷不起暮雨朝云,即使是断碣残碑,也都付与荒烟夕照。只赢得几杵稀疏的钟声,半江渔火,数行秋雁,一枕清霜。”反复吟诵,使襟怀舒畅,精神振奋,不忍心丢弃。忽然听到大声呵斥说:“这是大观楼古人的名句,俗吏懂什么?在这里偷看。让黄巾力士驱逐他。”看见金甲伟岸的人拿着鞭子走来,才惊慌失措,和尚保护他说:“这是我的父母官,不得无礼。”忽然醒来,对联没有忘记,于是记录下来与众人共赏。大家都说:“世间没有这么长的对联,难道是仙境吗?”有人说:“明确指向滇南,阁下功名显达,将来来到这里,必定出入将相而后归隐,以应验这句话。”有人说:“大观楼的稗官野史中有记载,没有这一副对联,将像曹雪芹身入贾府一样,借阁下补上这副对联。所以茫茫大士接引你。”王说:“是,不是,姑且保存下来等待验证也可以。”

未几,登贤书,屡赴礼阚不第,大挑一等,分发滇南。至彼,果有大观接,其景其联一一与梦符。后孙弥勒令,终于任所,胖大和尚其弥勒佛之现相乎?此之谓正梦。或问曰:“此梦以人就联乎?以联就人乎?若使以人就联,则吾乡距滇五六千里之遥,生魂一夜往反万余里,得毋遇风吹散乎?以联就人,联句雕于木,亦有神灵移之乎?”

  芗厈曰:此以人就联也。胖大和尚可证。所谓佛法无边,引道生魂,何虑风霜道近,此弥勒种因,而王君结果也。其然乎?

  圆谎先生

  有封翁家居浙江之畔,贵而且富。生平爱打诳语,且好与人谈,率荒诞不经,闻者皆非笑之,翁不顾也。其子耻之,几谏不从,乃与知交密议,或曰:“太翁性喜纵谈,难以力阻,无已,请聘一善解嘲者为太翁伴,能反虚为实,则人无尤矣。”其子曰:“善,焉得此人,能周旋我父者,虽岁修数百金勿吝。”说者曰:“重聘之下,岂无能人?”其言一出,即有淳于之流来应。翁与谈而乐之,目之曰圆谎先生。朝岁勿离左右。

  一日,翁偕先生徘徊江畔,邻翁来接谈笑,共问翁曰:“近日有新闻否?”翁曰:“有之,昨与先生游此,对江有人持数十觔铁斧斫树,脱落江中,浮而过,视之无柄。非异事乎?”邻翁曰:“无柄巨斧,奚能浮江?或戏具中木斧耳。”翁曰:“老夫亦诧,辨之实镔铁所为者。”群笑其谬。先生曰:“非谬也,我昨同观,缘斧头吃入树枝,树本折,连枝叶浮而过此。”邻翁无词以诘。或曰:“昨夜风甚大,真有偃禾拔木之势。”翁曰:“不仅此也,敝园有井,竟被风吹出墙外。”众皆大哗。先生曰:“毋哗,主人园中,墙不一类,有砖石筑者,有紫竹结者,有荆条编者,总而言之曰墙。此墙以竹为之,俗所谓篱笆墙者。上附生红白蔷薇花甚茂,循墙有眢井,昨为狂飙所逼,墙竟逾井内移,井反在外,翁晨起以为异,为我言之,我实亲见如是。”众亦无词而退。翁知先生之善圆谎也,更撰妄言,谓人曰:“我昨与先生闲坐小园,忽墙外飞一肥鸭来,烹已大熟,嗅之甚馨。我与先生共饱啖之,至今回昧甘美。”众皆大笑曰:“此睡梦中事耳。”先生曰:“否,否,实有之。小园墙东有一妇馋甚,家畜肥鸭,其夫命留为中秋宴客之物。偶出,妇窃而烹之。方欲食,夫归,见之怒,隔墙弃置。适我与翁在墙下接而食之,无甚异也。”众无言。翁笑曰:“可见吾言不谬。但食此鸭已周时矣,矢溺全无,何故?”先生曰:“此寿征也。”

  翁又游江畔,家犬随之。人曰:“太颇壮大,其神獒乎?”翁曰:“此犬能作祸,前日浮江过一家,窃其肉值千金。人追至我家索偿,老夫受累无已。”众曰:“太窃肉事有之,但千金则豕当百余,犬虽大,能食万觔肉乎?”共非笑之。先生曰:“勿哂,翁未陈明,此犬所食者实人肉也。尚未及其半,乌得万觔?”众大哗曰:“更无此理。”先生曰:“请毕其词,此犬善浮水,昨过对岸某家,其人昔富今贫,曾以二千金纳五品衔,不意饿而毙在败屋中,无可闭关。其子外出募棺归,见此犬窃食父尸,忿甚,以小舟追至此。日犬已食其父之半体,向翁讹诈不已。计其父有二千金职在身,犬果食其半,非价值千金乎?”人乃无言。

  一日,翁督家僮饭一牛甚肥,先生顾之,啧啧称羡。翁正色曰:“此老夫家之宝万里牛也。方乘之游爪哇国而回,故需亲视。奴辈以大辽人参十觔饲之。”先生见无人诘问,诺而退。未几,翁抱恙已笃,其子侍之。翁忽自掴其口骂曰:“老悖,汝终身无实言,荒谬至此,死奚辞耶?”其子惶恐,请先生入解之。先生曰:“我非良医,无法处此。无已请翁乘食辽参之万里牛,遁入爪哇国中,或免此难。我亦附尾行矣。”不辞而去。

  芗厈曰:天下事竞有不能实言者,若言言诚实,亦成笑柄。昔有道学先生以诚敬自矢,每言行皆载籍。有友入其斋,先生不在,阅籍见有某夜与老妻

译不久,他考中举人,多次参加礼部会试均未中第,在大挑中被列为第一等,分发到滇南任职。到了那里,果然有大观楼接待他,那里的景色和楹联一一与梦境相符。后来他担任弥勒县令,最终死在任上,胖大和尚难道就是弥勒佛的化身吗?这就叫做正梦。有人问:“这梦是人去适应楹联呢?还是楹联来适应人呢?如果是人去适应楹联,那么我的家乡距离滇南五六千里之遥,生魂一夜往返万余里,难道不会遇到风吹散吗?如果是楹联适应人,楹联刻在木头上,难道也有神灵移动它吗?”

芗厈说:这是人去适应楹联。胖大和尚可以作证。所谓佛法无边,引导道生的魂魄,何必担心风霜道路遥远,这是弥勒种下的因,而王君结下的果。是这样吗?

圆谎先生

有一位封翁住在浙江江边,既显贵又富有。他生平喜欢说谎话,而且喜欢与人谈论,大抵荒诞不经,听到的人都不屑一笑,封翁也不在意。他的儿子为此感到羞耻,多次劝谏他不听,于是与知心朋友秘密商议,有人说:“老父亲性格喜欢纵情谈论,难以强力阻止,没有办法,请聘请一位善于解嘲的人做老父亲的伴侣,能把虚假说成真实,那么人们就没有怨言了。”他的儿子说:“好,哪里能找到这个人,能周旋于我父亲身边,即使每年花费数百金也不吝惜。”说话的人说:“重金聘请之下,难道没有能人吗?”这话一出,立刻就有淳于髡那样的人来应聘。封翁与他交谈后很高兴,称他为圆谎先生。早晚都不离开左右。

一天,封翁和圆谎先生在江边徘徊,邻居老翁来接伴谈笑,一起问封翁说:“最近有什么新闻吗?”封翁说:“有,昨天我和先生在这里游玩,对岸有人拿着几十斤重的铁斧砍树,斧头脱落掉进江中,漂浮过来,看它没有斧柄。这不是奇异的事吗?”邻居老翁说:“没有斧柄的大斧头,怎么能漂浮在江上?或者是玩具中的木斧吧。”封翁说:“我也感到诧异,辨认出来确实是镔铁做的。”众人都嘲笑他荒谬。圆谎先生说:“不荒谬,我昨天一同观看,因为斧头砍进树枝里,树根折断,连同枝叶漂浮经过这里。”邻居老翁无言以对。有人说:“昨夜风很大,真有吹倒庄稼拔起树木的气势。”封翁说:“不仅如此,我家园子里有一口井,竟然被风吹到了墙外。”众人大惊失色。圆谎先生说:“不要喧哗,主人园子里,墙不是一种,有用砖石砌的,有用紫竹编的,有用荆条编的,总而言之都叫墙。这面墙是用竹子做的,俗话说的篱笆墙。上面附着生长的红白蔷薇花很茂盛,沿着墙有一口枯井,昨天被狂风逼迫,墙竟然越过井内移动,井反而在外面,老翁早晨起来以为奇异,告诉我,我确实亲眼见到如此。”众人也无话可说而退去。封翁知道圆谎先生善于圆谎,更加编造妄言,对人说:“我昨天和先生在小园闲坐,忽然墙外飞来一只肥鸭,煮熟了,闻起来很香。我和先生一起饱餐一顿,至今回味甘甜。”众人大笑说:“这是睡梦中的事吧。”圆谎先生说:“不,不,确实有这回事。小园墙东有一个妇人非常贪吃,家里养了肥鸭,她的丈夫命令留下作为中秋宴客的食材。丈夫偶然外出,妇人偷来煮了。正要吃,丈夫回来,看见后发怒,隔着墙丢弃。正好我和老翁在墙下接住吃了,没什么奇怪的。”众人无言。封翁笑着说:“可见我的话不谬。但是吃这只鸭子已经满十二个时辰了,大小便全无,什么原因?”圆谎先生说:“这是长寿的征兆。”

封翁又去江边游玩,家里的狗跟着他。有人说:“这狗很壮大,是神犬吗?”封翁说:“这狗能作祸,前几天浮过江到一家,偷吃了价值千金的肉。人追到我家索要赔偿,老夫受累不已。”众人说:“偷肉的事有,但千金则猪应当有一百多头,狗虽然大,能吃一万斤肉吗?”一起嘲笑他。圆谎先生说:“不要嘲笑,老翁没有说清楚,这狗吃的确实是人肉。还没有吃到一半,哪里会有万斤?”众人大惊说:“更没有这个理。”圆谎先生说:“请听我说完,这狗善于浮水,昨天过对岸某家,那人以前富有现在贫穷,曾经用二千金买得五品官衔,没想到饿死在破屋里,无法关门。他的儿子外出募捐棺材回来,看见这狗偷吃父亲的尸体,非常愤怒,划着小船追到这里。当时狗已经吃了他父亲的一半身体,向老翁讹诈不已。计算他父亲有二千金的官职在身,狗果然吃了一半,难道价值不是千金吗?”人们于是无言。

一天,封翁监督家童喂一头很肥的牛,圆谎先生看着它,啧啧称羡。封翁严肃地说:“这是老夫家中的宝万里牛。刚乘着它游历爪哇国回来,所以需要亲自监视。奴仆们用十斤大辽人参喂它。”圆谎先生见无人质问,应声退下。不久,封翁病重,他的儿子侍奉他。封翁忽然自己打嘴巴骂道:“老糊涂,你终身没有真话,荒谬到这种地步,死有什么可推辞的呢?”他的儿子惶恐,请圆谎先生进来解释。圆谎先生说:“我不是良医,没有办法处理此事。没有办法,请老翁乘着吃辽参的万里牛,逃入爪哇国中,或许能免除这场灾难。我也跟随尾巴去了。”不辞而别。

芗厈说:天下的事竟然有不能说实话的,如果句句诚实,也成了笑柄。从前有道学先生以诚敬自誓,每句话每个行为都记载在书上。有朋友进入他的书斋,先生不在,翻阅书籍看见某夜与老妻

敦伦一次语,友嫌其亵,以笔点之而去。先生归,查籍记事,见敦伦处俱加一点,不觉忿然曰:“何人敢与我妻行此事,亦登我籍中。其信然耶?其欺我耶?”遂贻笑千古,或曰:“然则如何而后可?”我对曰:“有如圆谎先生,事理通达,环转无穷,妄而不谬,可入言语一科。”

译敦伦一事,先生曾对友人提起,友人嫌其言语轻慢,便用笔在先生的记事簿上点了一下便离开了。先生回家后,查阅名册记录事务,看见敦伦那一栏都加了一个点,不禁愤怒地说:“什么人敢与我妻子做这种事,还记在我的名册里。这是真的呢?还是欺骗我呢?”于是成为千古笑谈。有人说:“那么怎样做才可以呢?”我回答说:“要有像圆谎先生那样的人,事理通达,周旋无穷,虽然虚妄却不谬误,可以列入言语一科。”

鬼孝子

  孝子滇人也,谈者忘其姓氏,平日为人负载营生,家仅老母,为巫而愚者也。凡为巫之道,先不惜小费,贿通大家婢仆,刺探隐事,及有事登场,假鬼神微露其意,则人皆畏惧,不惜重金求解。孝子之母蠢然一妇,不能为此,偶为人呼去,或被哂逐而回。日无进项,惟赖子肩度日矣。其子得钱供母,惟恐不甘旨,每饭必俚歌以侑食,俾其母欢乐而饱,方敢自食。有时得钱多,则为母备寒衣,己甚蓝褛不顾也。故母食贫处贱,而饱暖逸居。不幸其子忽患寒疾,不治而亡。母痛欲自裁者屡矣,皆为邻姥救免。

  一日思子嚎啕,午夜忽见其子痛哭投怀曰:“母毋畏,儿心故未常死也。儿本孽鬼,故生无福寿。今生以事母,故鬼神欢喜,得无罪。游行冥途,闻母悲声,求假来奉侍,且愿蠲儿来生福以福母亲。神皆许之,此后不患饥寒矣。”母曰:“虽汝一片诚心,其奈阴阳途隔,尚能以力求食乎?”孝子曰:“是不能,将藉母之力以营生。”母曰:“奈何?”孝子曰:“母故巫者也。昔巫而假,故见哂于人。今巫而真,当门庭如市矣。”母又曰:“奈何?”孝子曰:“儿请广布城乡曰某妇得神术,知过去未来事。能奉之者,消灾救难,且不勒索于人,随人布施,人有不愿者乎?”母曰:“我素拙于言,恐无益也。”孝子曰:“儿鬼也,母能见儿,他人无睹。有求教者,请以儿言告之。儿于过去事,一见其人,即悉未来事。能知一年休咎,已足动人听闻。母无虑焉。儿今去示梦于好事者,使之传布,母请高抬声价,坐享于家。”母曰诺。孝子乃隐。

  次日,十余男妇以斗米眉豚,叩门而拜。母惶恐不自安,曰:“何为乎?”来者众皆稽首而告曰:“昨梦城隍神以姥已成神巫,凡小巫,帝命管束。尔等若不往奉事,刻即降祸,故不敢不来耳。求姥收录,而今而后,我等皆姥之徒矣。”母无以应,忽见其子冠金蟒玉侍侧,请母高坐,而诲之曰:“汝等既知感戴,此后惟吾言是听,当福汝。勿效某等不信神言,汝看今日必有报应。”众但见母言,未常睹孝子形状,佥唯叩首去。母谓孝子曰:“汝何来,何得此盛服?”孝子曰:“儿假诸本邑城隍神者。”母曰:“触犯正神,将无得罪乎?”孝子曰:“凡神皆忠孝之人为之,其神已归天曹,惟正月间一至人间查考善恶,不与凡人溷处。其平日守位者,皆儿辈耳。故可假用衣冠,神知之亦不责也。”

  是日,宦家有召巫者,即不信神言之某某,正表扬主家隐事。众方环观耸听,忽自掴其口,伏地诉曰:“神责我不应贿通某媪,生事诳言。着自击面一百。”两手自责,口告饶命。又曰:“小人就至神巫家请罪。”狂奔而去。主家大笑,诘媪,不敢隐,亦自服其辜。遂撤其供献,及应给之财帛,亦至母家投纳。母正默坐时,忽见狰狞鬼卒押一人,头脸红肿,至母前跪拜请罪。正皇惑间,又见某绅率家人妇女盛送礼物,且为某巫跪求忏悔。母殊不安,即见其子出曰:“公等请起,某巫自犯正神,无与公等事。但此辈帝命老妇统辖,不信者自取其祸。公等至诚,不但无祸,请看某月日,公子得捷报进士第几名矣。”后果如其言。是以奉神巫者举国若狂。祈福祷灾,踵门不绝。母若倦时,派其徒代应,亦无不验,有欲延请至家者,母高自位置,咸命其徒代之,有得则给与十之四五,较平日所进向多。故其徒感戴,尊奉不敢稍懈。母故丰衣足食,市田宅,役奴婢,居然大家。夜间无事,孝子率鬼党搬演杂剧,唱阴间善恶报应故事,胜于世剧。母顾而乐之,往往夜半不肯眠,孝子再三谆劝而后息。

  孝子家本盛族,以读书出仕者不乏人,因其子母业鄙,宗人不甚往来。今母如是之盛,且身分自居,并未一出,而入争奉之。故其等夷及卑幼辈皆来趋奉,亦有所觊觎耳。睹其景象光昌,竟分日问安侍膳。母于富贵者礼之,贫贱者济之,举族悦服。族长欲为择继,因立贤立爱,争执未定。孝子知之,

译鬼孝子

孝子是滇地人,谈论他的人忘记了他的姓氏。他平时靠为人搬运货物谋生,家里只有老母亲,是个做巫婆且愚钝的人。凡是做巫婆的套路,先是不惜花小钱,贿赂大户人家的婢女仆役,刺探隐秘之事,等到有事需要登场时,假装鬼神微微透露意思,人们都感到畏惧,不惜重金请求化解。孝子的母亲是个蠢笨妇人,做不到这些,偶尔被人叫去,或者被嘲笑驱逐而回。每天没有进项,只依靠儿子肩挑背扛度日。他的儿子得到钱供养母亲,只怕母亲吃得不甘旨,每顿饭必定唱俚俗的歌谣来劝食,让母亲欢乐吃饱,才敢自己进食。有时得到钱多,就给母亲准备寒衣,自己衣衫褴褛也不顾。所以母亲虽然身处贫贱,却饱暖安逸。不幸他的儿子突然患寒疾,没治好就死了。母亲痛不欲生,多次想自杀,都被邻居老妇救下免死。

一天,母亲思念儿子嚎啕大哭,半夜忽然看见儿子痛哭着扑入怀中,说:“母亲不要害怕,儿子的心本来没有死。儿子本是孽鬼,所以生前没有福寿。今生因为侍奉母亲,所以鬼神欢喜,得以无罪。在冥途游荡,听到母亲的悲声,请求假借机会来侍奉,并且愿意免除儿子来生的福报来造福母亲。神明都答应了,此后不再担心饥寒了。”母亲说:“虽然你一片诚心,无奈阴阳道路隔绝,还能努力谋求食物吗?”孝子说:“这做不到,将借助母亲的力量来谋生。”母亲说:“怎么办?”孝子说:“母亲本来就是巫婆。以前做巫婆是假的,所以被人嘲笑。现在做巫婆是真的,应当门庭若市了。”母亲又说:“怎么办?”孝子说:“儿子请求广泛在城乡散布消息,说某妇人得到神术,知道过去未来的事。能供奉她的,可以消灾救难,而且不勒索于人,随人布施,有人不愿意吗?”母亲说:“我向来拙于言辞,恐怕没有益处。”孝子说:“儿子是鬼,母亲能见到儿子,其他人看不见。有求教的人,请把儿子的话告诉他们。儿子对于过去的事,一见其人,就全知道未来的事。能知道一年的吉凶,已足以动人听闻。母亲不用担心。儿子现在去给好事的人托梦,让他们传布,母亲请抬高身价,在家坐享其成。”母亲答应。孝子于是隐去。

第二天,十几个男女带着斗米和眉猪,叩门拜见。母亲惶恐不安,说:“做什么呢?”来的人全都叩头告诉说:“昨天梦见城隍神说老妇已成为神巫,所有小巫,天帝命令她管束。你们如果不前往侍奉,立刻就会降祸,所以不敢不来。请求老妇收录,从今以后,我们全都是老妇的徒弟了。”母亲无法回答,忽然看见儿子戴着金蟒玉冠侍立在侧,请母亲高坐,并教诲他们说:“你们既然知道感恩戴德,此后只听我的话,应当赐福给你们。不要效仿某些人不信神言,你们看今日必有报应。”众人只看见母亲说话,从未看见孝子的形状,都叩头答应离去。母亲对孝子说:“你从哪里来,怎么得到这么华丽的服饰?”孝子说:“儿子借自本邑城隍神。”母亲说:“触犯正神,难道不会得罪吗?”孝子说:“凡是神明都是由忠孝之人担任,那些神明已归天曹,只有正月间才到人间查考善恶,不与凡人混杂居住。平日守位的,都是我们这类鬼。所以可以假借使用衣冠,神明知道也不会责罚。”

这天,官宦人家有召请巫婆的,正是那些不信神言的某某,正在宣扬主家的隐秘之事。众人正围观看热闹,忽然自己打自己的嘴巴,伏地诉说:“神明责罚我不应贿赂某老妇,生事诳言。命令自击脸一百下。”两手自打,口称饶命。又说:“小人这就到神巫家请罪。”狂奔而去。主家大笑,责问老妇,不敢隐瞒,也自己认罪。于是撤去供奉,以及应给的财物,也送到母亲家缴纳。母亲正默坐时,忽然看见狰狞的鬼卒押着一个人,头脸红肿,到母亲前跪拜请罪。正疑惑间,又看见某绅士率领家人妇女盛送礼物,并且为某巫跪求忏悔。母亲非常不安,随即看见儿子出来,说:“各位请起,某巫自己触犯正神,与各位无关。但这辈人是天帝命令老妇统辖,不信的人自取祸患。各位至诚,不但没有祸患,请看某月某日,公子得捷报进士第几名了。”后果如其言。因此信奉神巫的人举国若狂。祈福祷灾,上门的人络绎不绝。母亲如果疲倦时,派徒弟代为应答,也没有不灵验的,有想延请到家的人,母亲自视甚高,都命令徒弟代替,有收入就给予十分之四五,比平时所得多得多。所以徒弟感恩戴德,尊奉不敢稍懈。母亲于是丰衣足食,买田宅,役使奴婢,俨然大家。夜间无事,孝子率领鬼党搬演杂剧,唱阴间善恶报应的故事,胜过世间的戏剧。母亲看着很高兴,往往半夜不肯睡,孝子再三谆谆劝告后才休息。

孝子家本是盛族,因读书出仕的人不少,因为儿子母亲职业鄙陋,宗人不太往来。现在母亲如此兴盛,而且身分自居,并未出门,而入争着供奉。所以同辈及晚辈都来趋奉,也有所觊觎。看到景象光昌,竟分日问安侍膳。母亲对富贵者以礼相待,对贫贱者救济,全族悦服。族长想为母亲择继,因立贤立爱,争执未定。孝子知道,

谓其母曰:“儿奉母又十余年矣。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今母年八旬,既寿且康,奈儿假满不得再留人间。盍先为母刨基业于地下,然后奉母西归,不亦乐乎?但冥间重者诰命,而先人亦无承祀。儿阴择得族弟诸生某,长厚而有福泽,可为父后。已密遣赴都谋功名,不日事备。请母于热闹场中归去,受冥途清福何如?”母喜曰:“善。”

译他对母亲说:“儿子侍奉母亲已经十多年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如今母亲年届八十,既长寿又安康,无奈儿子的假期已满,不能再留在人间。何不先在阴间为母亲置办基业,然后侍奉母亲西归,不也很快乐吗?只是阴间看重诰命,而先人也无人承继祭祀。儿子暗中挑选了族弟秀才某某,他忠厚且有福泽,可以继承父亲的后嗣。已经秘密派他赴京城谋求功名,不久事情就会办妥。请母亲在热闹的地方离去,享受阴间的清福,怎么样?”母亲高兴地说:“好。”

当是时,族长正在宗祠,会族老公议其事,忽有人报曰:“大官府来矣。”族长出迎,见一人四品衣冠,前后护从,俨然宪司气概,近前则族孙某也。昂然升堂,从者为燃烛炬焚香拜祖毕,揖族长而言曰:“我奉母命赴都报捐候铨,今得督理苏、安两省十府粮储道,兼辖卫备弁兵。引见后,奉命莅任。为父母加级,请得二品封典,请假上寿。此皆母自定计,恐预言之,族中倘起争端,未免有伤敦睦之道。故命先默为之,今我与嗣父母已名列帝廷,无可更改矣。敬请传齐族众,在列祖位前公立继约,诹吉率妻子往母家承祀。”族长唯唯。未几,老少咸集,见事已不可移,乃趋炎而附承之。公议是日唤优伶具盛席送某生入继。

  至日,母家已走启门庭,结彩棚十余座,张各种洋灯,辉煌夺目。广招亲友,远近偕来,值提塘武弁赍送诰命亦至。地方官及绅耆不期而会者数百人。幸宅宇宽广,前知而有备,百余筵咄嗟立办,故从容不迫,井井有条。内外演剧,百戏佥来。其执事自大门排入厅事,鼓吹若雷,内外传呼之声不绝。中堂设龙亭,内供诰授通奉大夫布政使司某暨夫人某氏诰轴一通。紫缎金书,煌煌天语。于是笙箫叠奏,小优吹《朝天乐》《步虚声》前引,太夫人衣蟒腰玉,仙鹤补服,霞披朝珠而出,婢仆抠衣,儒生鸣赞,九顿首拜。受毕,移位正坐。继子妇率孙儿女,朝服叩首侍立。然后官弁亲友、宗人百执事以次拜贺。邻里乡党之来观者潮涌,不得入,延颈引领,登屋而望,几至颠堕。幸孝子默护之,故无伤。母左顾右盼,锦绣在前,珠玉在后。不觉眩晕,命子妇支持宾客,登榻凭几,垂眸少息,见孝子以八座相迎,冥然而卒。

  论者曰:“孝莫大于尊亲,亦莫厚于众养。以担夫而致父母受二品封,使衿民备十方供,孝之至也。嗟乎!孝子何寥落于生前,而赫喧于身后耶?”芗厈曰:“此资格限之也。古者乡举里选,先德行后文章。若孝子者早应策名天府,位列公卿间矣。无奈问内才不识诗文之体,问外财亦无升斗之储,何所藉而奋发于今之世耶?惟阴曹无资格,任孝子金冠玉带以奉母,乃得大展其才华。呜呼!与其郁郁生,何如堂堂死耶?”

  荆茅

  楚诸生荆茅,字贡苞,训蒙为业。在前明嘉靖间,是邑大旱,赤地数百里,人心惶惶。有司竭尽求雨之法不得,乃示召能致甘霖者酬百金。向无此例,所以市里喧传。荆知之,与其妻戏述云:“惜无法以致此金,亦名利两全之事也。”其妻曰:“是亦何难。子速为有司言能三日致雨。使之洁净坛坫,子衣冠坐,诵圣经,宜必得之。”荆曰:“天道难知,岂可戏有司取咎耶?”其妻曰:“子试为之,得雨则受酬,不得雨,不过讪笑,何罪之有?”荆从其言,昧昧晋谒。有司如其法使祷,未及二日,大雨滂沱,通邑霑足,上下欢腾。有司钦佩,于酬仪外加以币帛,鼓吹送之。

  未几,省垣需雨孔急,有司以荆生致雨事上达。大府檄召。荆恐,怼其妻曰:“我本无能,汝促我为戏,竟为宪召,何术以应?昔也德汝,今则怨汝矣。”妻曰:“子自无能,怨妾何为?妾之所知,非有异术,因厨悬咸鱼于今三载,凡二三日内雨至,先必落水。验之屡矣。子述告示之日,适咸鱼落水之时,故信之确。今亦不难,子持此鱼至省,悬于卧内。见大府时,以先贤董仲舒五龙祈雨之法,铺张陈设。若鱼干无水,总以坛不如式,器用不全,频使改作,以延时日。若一得鱼水,即登坛诵经,未有不获者。何怨之有?”荆无法,不能不用妇言。及赴省会,则鱼已汗淋。急谒大府,朝登坛而夕如注矣。得重酬回,喜出望外。

  此大府乃严相分宜门下者,知嘉靖帝好道,密告分宜以荆生进。特旨召见,荆乃携妻入都,帝问道原,荆进诚意正心之说曰:“至诚之道可以前知。诚者,明之根本也。修齐治平不外乎此。”帝曰:“粹然儒者之言,宜与方士辈异。”命为金马门待诏。嗣亦因求雨验,迁钦

译当时,族长正在宗祠里,召集族中长辈商议这件事,忽然有人报告说:“大官来了。”族长出去迎接,看见一人穿着四品官服,前后有随从护卫,俨然有宪台的气概,走近一看,原来是族孙某某。他昂首登上厅堂,随从点燃烛炬、焚香拜祖完毕后,向族长作揖说道:“我奉母亲之命赴京城捐纳候补,如今得到督理苏、安两省十府粮储道的任命,兼管卫所备弁士兵。引见后,奉命到任。为父母加级,请得了二品封典,请假来给母亲祝寿。这些都是母亲自己定下的计策,怕提前说,族中倘若起争端,未免有伤和睦之道。所以命我先暗中办理,如今我与嗣父母已名列朝廷,无可更改了。敬请传齐族众,在列祖位前公开订立继嗣契约,择吉日率领妻子儿女去母亲家承继祭祀。”族长连连答应。不久,老少都聚集来了,见事情已不可改变,于是趋炎附势地承认了。大家公议当天叫来戏班,摆下盛宴,送某某生入继。

到了那天,母亲家已经打开大门,搭起十多座彩棚,张挂各种洋灯,辉煌夺目。广泛邀请亲友,远近的人都来了,恰逢提塘武官送诰命也到了。地方官及士绅长老不期而会者有数百人。幸好宅院宽广,事先已有准备,百余桌酒席顷刻间就办好了,所以从容不迫,井井有条。内外演戏,各种杂耍全来了。那些办事的人从大门排到厅堂,鼓乐声如雷,内外传呼之声不绝。中堂设龙亭,里面供奉着诰授通奉大夫布政使司某某暨夫人某某的诰轴一卷。紫缎金书,煌煌天语。于是笙箫叠奏,小戏子吹奏《朝天乐》《步虚声》在前面引导,太夫人身穿蟒袍、腰系玉带、仙鹤补服,披着霞帔、戴着朝珠出来,婢仆提着衣襟,儒生鸣赞,九次叩首拜贺。拜贺完毕,太夫人移位正坐。继子媳妇率领孙儿孙女,穿着朝服叩首侍立。然后官员、亲友、宗族百官依次拜贺。邻里乡亲来观看的人如潮水般涌来,进不去,伸长脖子、踮起脚跟,登上屋顶眺望,几乎要摔下来。幸好孝子暗中保护他们,所以没有受伤。母亲左顾右盼,锦绣在前,珠玉在后。不觉眩晕,命儿媳接待宾客,登上床榻靠着几案,垂下眼皮稍作休息,看见孝子以八座之礼相迎,便昏然而死。

评论的人说:“孝没有比尊重亲人更大的了,也没有比众人供养更厚的了。以挑夫的身份致使父母受二品封,让士民备办十方供品,这是孝的极致啊。唉!孝子为什么生前寥落,死后却显赫喧闹呢?”芗厈说:“这是资格限制造成的。古代乡举里选,先德行后文章。像孝子这样的人早就应该策名天府,位列公卿之间了。无奈问内才不识诗文之体,问外财亦无升斗之储,凭借什么在当今之世奋发呢?只有阴曹没有资格限制,任凭孝子金冠玉带以奉养母亲,才得以大展其才华。唉!与其郁郁而生,不如堂堂而死呢?”

荆茅

楚地诸生荆茅,字贡苞,以教书为业。在前明嘉靖年间,该县大旱,赤地数百里,人心惶惶。官府用尽了求雨的方法都不行,于是出告示招募能降甘霖的人,酬金百两。向来没有这样的先例,所以市井喧传。荆茅知道了,跟妻子开玩笑说:“可惜没有办法得到这笔钱,这也是名利两全的事啊。”妻子说:“这有什么难的。你快去对官府说能三天内降雨。让他们洁净坛坫,你衣冠端坐,诵读圣经,应该一定能成功。”荆茅说:“天道难知,怎么可以戏弄官府招致罪责呢?”妻子说:“你试试,得雨就受酬,不得雨,不过是被嘲笑,有什么罪呢?”荆茅听从了她的话,昧昧然去拜见。官府按他的方法让他祈祷,不到两天,大雨滂沱,全县沾足,上下欢腾。官府钦佩,在酬金之外又加上币帛,鼓乐送他。

不久,省城急需雨水,官府把荆生致雨的事上报。大府发檄文召他。荆茅害怕,埋怨妻子说:“我本来无能,你催促我开玩笑,竟然被宪台召见,用什么办法应对?以前感激你,现在怨恨你了。”妻子说:“你自己无能,怨我做什么?我所知道的,没有异术,因为厨房悬挂的咸鱼到现在三年了,凡是两三天内下雨,咸鱼先必落水。验证过多次了。你陈述告示的那天,恰逢咸鱼落水的时候,所以确信。现在也不难,你带着这条鱼到省城,悬挂在卧室内。见大府时,用先贤董仲舒五龙祈雨之法,铺张陈设。如果鱼干无水,总以坛坫不合式,器具不全,频繁让改作,以拖延时日。如果一旦得到鱼水,就登坛诵经,没有不成功的。有什么可怨恨的呢?”荆茅没办法,不得不听从妇言。等到赴省会,鱼已经汗淋淋的。急忙拜见大府,早上登坛晚上就大雨如注了。得到重酬回来,喜出望外。

这个大府是严相分宜门下的人,知道嘉靖帝好道,秘密告诉分宜推荐荆生。特旨召见,荆茅于是带着妻子入京,帝问道原,荆茅进献诚意正心之说曰:“至诚之道可以前知。诚者,明之根本也。修齐治平不外乎此。”帝曰:“粹然儒者之言,宜与方士辈异。”命为金马门待诏。嗣亦因求雨验,迁钦

天监卿,日近御前。于是都下趋之者众,渐致富矣。

译天监卿,日渐接近皇帝。于是京城里追随他的人很多,渐渐变得富有了。

忽大内九玺失其一,追求甚急,拟召荆推问。内监之盗用者惶惧,夤夜赍金帛叩门哀之。荆乃命以玺藏尚宝处壁间,以尘土掩之,我自有说。帝果召问,荆曰:“玺非人盗,乃某月日用时,为小竖误遗于尘土之中。现在本处东壁下。”帝使人求之,果获。赏赐无算,遂有荆仙之名。奉之者益狂,为御史海忠介之徒劾奏,略曰“荆茅者,本无学术。肆其狂妄,妖言惑众,罪不容诛”云云。帝曰:“方士中惟此人近儒道,专以诚明立说。卿非读书人耶,何不容儒士?”御史曰:“其诚明之说,正藉以行其诈也。乞皇上藏物于匣,当臣面召问之。果能指明确,方敢以至诚许之。否则请置奸邪于法,毋任蛊惑圣聪。”帝如言召荆于便殿,案陈宝椟,使推测之。荆惶悚伏地,叹曰:“荆茅今日死矣。”御座远,闻未亲切,曰:“是何言也?”适盗玺之监在侧,跪奏曰:“据所言椟中似是金猫。”帝笑谓御史曰:“卿意其诚明为诈,今竟何如?”开椟示之,果一金铸卧猫镇纸。御史无词可执,顿首谢罪而退。荆归,其妻曰:“子以一寒士位四品而富巨万,异数可屡邀耶?若不知足,祸必不远。”荆大悟,引疾致仕而去。

  芗厈曰:果有是耶,何其巧也?其为客之不得意而造言欤?谓实学不如虚巧易于见功,发寒士之忿懑,益增才士之欷歔,悲夫。

  第七卷

  义猫

  武林金氏,望族也,代有闻人。有某翁者,救死恤生,利人爱物,至诚恻怛,人皆仰之。然厄于命,年逾强仕,家中落。夏日纳凉院中,见饥猫倾侧将毙,翁睹之惨然,自起饲之。从此猫不他往,日恋恋依翁侧。翁每饭必食以腥,即外出,必嘱家人尽心爱养。由是猫渐肥健,能捕鼠而粮无耗失。是年秋涝,粒米无收。翁家乏食,借贷无门,典质已尽,搔首踟躇,牛衣对泣而已。猫更无从得食,嗷嗷于侧,小女子责之曰:“人尚无食,汝欲食耶?主人穷困至此,心烦意乱,汝不念平日养育恩勤,何以报德,而反嗷嗷取憎耶。”猫呦然似诺,一跃登屋去。人皆异之,翁亦破涕为笑。未几,猫衔一物掷翁怀中。视之,妇女旧抹额也。上缀东珠廿余,光明圆正,大如芡实,值千金。翁惊讶失色,一喜一惧,曰:“猫虽通灵,奈窃取之物,不但污我品行,且恐失物之家冤及婢仆,性命攸关,奈何?”其妻女曰:“翁言虽是,但井上之李,岂无主者。廉士尚且取之,所谓饥不择食也。况此物自至,必天神怜翁,假物以济,岂尽狸奴力耶?无已,姑先质贷度岁,暗访物主,明告其故,而归以质券,似亦无伤。”翁不得已,姑从之。次年遍访,无失物家。或曰:“此巨家殉葬物,年久家贫,墓崩棺坏,则猫取之矣。”或曰:“有心计妇嫁浮荡子,藏此物于复壁承尘中,为子女谋。未及交代,猝病而亡。猫故取之无碍。”皆似也,要之以神天赏善之说为正。翁闻人所议近理,乃赎而货之。缘此起家,子孙发科甲,世承祖训,爱蓄猫,食必以腥。有仕至宪司者,署中猫且数十头,出入随从,专有饲猫之人,至今不衰。

  芗厈闻而叹曰:人生世上,财可忽乎哉。不但饮食起居以之自奉,即庭帏行孝,棣萼联情,莫不藉此,甚至爵可得而鬻焉,刑可得而赎焉。以之救济,仁名顿起;以之施与,传为美谈。信乎?金圣叹曰:“名以银成,无别术也。”彼猫乌知之,亦以此取义,且永锡尔类,岂不异哉。

  李老

  恒山李老,农家者流。有地数顷,称小康。中年生一子,名曰壹。稍长附学读书,督课极严。壹时年十二,游戏误学,畏父师训责,窃资逃去。李老夫妇情急,悬金以购,搜索无所不至,迄无影响。其母哀痛迫切,几至轻生。李老犹以年齿正强,可望生育慰之。_然妇已思子成疾,屡劝置妾延嗣,李老不忍。光阴迅速,瞬逾十年。年将古稀,仍无所出。宗族之贫者咸思争继,哓哓不休,益厌苦之。自度精力尚强,且值旱涝不匀之岁,闻韩魏间售子女者,直甚廉。李老携百金往投人牙,

译忽然皇宫内的九枚玉玺丢失了一枚,追查得非常紧急,皇帝打算召见荆茅来审问。那偷盗玉玺的太监心中惶恐恐惧,连夜带着金银绸缎敲开荆茅的门,向他哀求。荆茅于是让太监把玉玺藏在尚宝司墙壁的夹层里,用尘土掩盖住,说:“我自有办法应对。”皇帝果然召来审问,荆茅说:“玉玺不是被人偷走的,而是在某月某日使用时,被小太监误丢在尘土之中。现在就在尚宝司东墙下面。”皇帝派人去寻找,果然找到了。皇帝赏赐无数,荆茅因此有了“荆仙”的名号。信奉他的人越发狂热,被御史海瑞等人弹劾,奏章大意说:“荆茅这个人,本来没有学问。放纵他的狂妄,用妖言迷惑众人,罪不可赦”等等。皇帝说:“方士之中只有这个人接近儒家的道理,专门以真诚明理来立论。你们不是读书人吗,为什么容不下儒士?”御史说:“他所谓的真诚明理,正是借此来施行他的欺诈。请求皇上把东西藏在匣子里,当着我的面召来审问。如果能明确指出,我才敢相信他是至诚的。否则请将他以奸邪之罪治法,不要让他蛊惑圣上。”皇帝按照他的话,在便殿召见荆茅,桌上摆放着宝匣,让他推测里面是什么。荆茅惊慌恐惧地伏在地上,叹息说:“荆茅今天死定了。”御座距离较远,听得不真切,说:“这是什么话?”恰好偷玉玺的太监在旁边,跪着奏报说:“根据他所说的,匣子里似乎是金猫。”皇帝笑着对御史说:“你认为他的真诚明理是欺诈,现在结果如何呢?”打开宝匣给他看,果然是一只金铸的卧猫镇纸。御史无话可说,磕头谢罪后退下。荆茅回家后,他的妻子说:“你以一个寒门士子做到四品官位且财富巨万,这种特殊的恩遇可以屡次得到吗?如果不知足,祸患一定不远。”荆茅大悟,称病辞官离去。

芗厈说:真的有这种事吗,怎么如此巧合?这难道是客居他乡不得意的人编造的故事吗?说实在的学问不如虚浮的巧术容易见效,发泄寒门士子的愤懑,更加增添才子的叹息,真是可悲啊。

第七卷

义猫

武林的金家,是望族,世代都有闻名的人。有一位老翁,救死扶伤,利于他人爱护万物,极其真诚悲悯,人们都敬仰他。然而命运困厄,年纪过了四十岁,家道中落。夏天在院子里纳凉,看见一只饥饿的猫歪斜着快要死了,老翁看到后心中惨然,亲自起身喂养它。从此猫不再去别处,每天依恋地跟在老翁身边。老翁每次吃饭必定喂它腥肉,即使外出,也一定嘱咐家人尽心爱护饲养。因此猫渐渐肥壮健康,能捕捉老鼠而粮食没有损耗。这一年秋天发大水,颗粒无收。老翁家缺乏食物,借贷无门,典当的东西已经用尽,只能搔首踟蹰,穿着牛衣相对哭泣罢了。猫更无从得到食物,在旁边嗷嗷叫,小女儿责备它说:“人还没有吃的,你想吃吗?主人穷困到这种地步,心烦意乱,你不念及平日养育的恩情,怎么报答恩德,反而嗷嗷叫惹人讨厌呢。”猫呦呦地好像答应,一跃跳上屋顶离开了。人们都觉得很奇怪,老翁也破涕为笑。不久,猫衔着一个东西扔到老翁怀里。看时,是妇女用的旧抹额。上面缀着二十多颗东珠,光明圆润端正,大如芡实,价值千金。老翁惊讶失色,又喜又惧,说:“猫虽然通灵,但这是偷来的东西,不仅玷污我的品行,而且恐怕失主家会牵连婢女仆人,性命攸关,怎么办?”他的妻子女儿说:“老翁的话虽然对,但井边的李子,难道没有主人吗。廉洁的士人尚且取用,所谓饥不择食。况且这东西自己送来,一定是天神怜悯老翁,借物来救济,难道全是猫的力量吗?没办法,姑且先典当借贷度过这一年,暗中探访失主,明白告知缘故,归还典当的凭证,似乎也没有伤害。”老翁不得已,暂且听从。第二年遍访,没有失主。有人说:“这是大户人家殉葬的物品,年久家贫,坟墓崩塌棺材损坏,所以猫取走了。”有人说:“有心计的妇人嫁给轻浮浪荡的男子,把这东西藏在墙壁夹层或天花板中,为子女谋划。还没来得及交代,突然病亡。猫所以取走它没有妨碍。”都似乎有理,总之以神明奖赏善行的说法为正。老翁听人们议论近理,于是赎回并卖掉了。因此起家,子孙考中科举,世代继承祖训,喜欢养猫,吃饭必定喂腥肉。有做到宪司官位的,衙门里的猫就有几十头,出入随从,专门有喂猫的人,至今不衰。

芗厈听说后感叹说:人生在世,钱财可以忽视吗。不但饮食起居靠它来奉养自己,即使在家行孝,兄弟和睦,无不借此,甚至爵位可以靠它买到,刑罚可以靠它赎免。用它来救济,仁德的名声顿时兴起;用它来施舍,传为美谈。确实如此吗?金圣叹说:“名声由银子构成,没有别的办法。”那只猫哪里知道,也以此取义,并且永远赐福给它的同类,难道不奇怪吗。

李老

恒山的李老,是农家出身。有几顷田地,称得上小康。中年生了一个儿子,名叫壹。稍大些附学读书,督促课业极其严格。壹当时十二岁,游戏耽误了学业,害怕父亲老师的训责,偷了钱逃走。李老夫妇情急,悬赏重金购买消息,搜索无所不至,一直没有音信。他的母亲哀痛迫切,几乎想要轻生。李老还因为年纪正壮,指望生育来安慰她。然而妇人已经因思念儿子成疾,多次劝他纳妾延续子嗣,李老不忍心。光阴迅速,转眼过了十年。年纪将近七十,仍然没有生出孩子。宗族中贫穷的人都想争夺继承权,吵吵闹闹不停,更加厌恶苦恼。自己估量精力尚强,且正值旱涝不均的年份,听说韩魏之间卖儿女的,价格很便宜。李老带着百两银子前往投靠人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