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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客窗闲话十三

卷三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31–143 段

卷三

  陆清献公遗事

  公讳陇其,号稼书,淛之当湖人。以理学名家,配享圣庙。公以进士即用,宰直隶灵寿县,父老相传,遗风善政,有足录者。昔公之任,无幕友官亲,二仆与官,三人而已。早起盥沐后,冠带坐堂上,唤吏役告之曰:“凡莅民,以省事为第一关,我无多事,不须若干人祗候。或农或贾,各就所能,以养尔父母妻子。但已领工食,应为国家办事,不能尽去。每日酌留书吏二人,衙役四名,轮班听事,余各执业,勿远离也。”暖阁之内,左右二几,一具律,一具平码,完粮银者,当堂弹兑,余厘毫,必还之。投呈者,呼至案前,细为评点曰:“某一节,人错待汝;某一节,无此情理,谎词也。”应讯者,即书票钤印过朱,差原告往传被告到案,曲为开导曰:“尔原被非亲即故,非故即邻,平日皆情之至密者,今不过为婚姻田土钱债细事,一时拂意,不能忍耐,致启讼端。殊不知一讼之兴,未见曲直,而吏有纸张之费,役有饮食之需,证佐之亲友,必需酬劳,往往所费多于所争。且守候公门,废时失业,一经官断,须有输赢,从此乡党变为讼仇,薄产亿为乌有,切齿数世,悔之晚矣。即如此案某人故薄待某人。”即检律例以指示之曰:“罪应笞杖,但国法不加有礼之人,某合与某叩首服理,即回去静思三日,倘彼此豁然,来授结可也。”往往感激涕零,情愿当堂具结,和好如初,因此互相劝勉勿讼。半年之后,门庭如水,堂可张罗。

  公无事,带一书一役,挨村讲乡约,训以孝弟忠信,节义廉耻,必引经据典,参以时事,民皆乐听,浅直易从,无窒碍难行者。遇孝慈节义之人,立即表扬,且为之咨嗟叹赏曰:“我所不及。”凡获小偷到案,则曰:“汝亦有人心者也,何至为此?”偷曰:“小人为贫所迫耳。”公曰:“是不难。为利之最厚者,莫如纺织,且人人能为之。”随命仆市棉花斤余,使偷在堂右,教以纺花之法。曰:“能,即释汝;不能,即惰也,罪加倍。”偷愿速释,无不留心学习,数日间,即能为矣。公曰:“此赀本不过数百钱耳,今数日内,循环例换,已赢余若干,除汝饭食外,尚剩有数百钱,汝回去执业。倘再犯,不恕汝也。”偷泣而去,改过迁善者多。间有犯,则杖而后教之,在堂上纺花一月。三犯,则曰:“是不能改矣。”使二役挟之急行千步,以热醋灌之,一碗饮至半,使一人突拍其背,则嗽终身不愈,不能作贼矣,仍纺花以没世。

  时尚未设养廉。若奉文有摊捐款,必具文申请曰:“职奉银四十五两,仅敷自食,所需捐款,动钱粮耶?抑杂税耶?”道府寿,以挂面十束、筋烛一对,躬亲致祝。上游皆恶其执,甄别已之。后任甫至,即有报案者,系以斧杀人于旷野,不知凶手为谁。后官访于公曰:“老前辈任此数年,囹圄空虚,案无留牍,可见一邑之人,皆在春风化雨中矣。弟甫下车,即有疑难命案,若留疑以有待者,何也?”公曰:“方自愧虚糜,何敢当兄台盛誉?命案有无,偶然耳。案在何处?”曰:“某村。”公思之曰:“必某人所为也。”后官拘其人至,曰:“案无事由,杀无证佐,何所见而执吾?”后官曰:“此前官所教,必无谬误。”其人曰:“前官,圣贤也,岂肯冤人?”后官无词可答,曰:“带汝见前官,谅必有说。”于是押犯诣公。

  其人见公,即有惭惧之色。公呼使前,曰:“某人,汝忘余谆戒之苦心耶?余初至汝村讲乡约时,见汝面有凶横气,历历开导,汝色渐和。逾今三载,前色顿变,其为不改凶心,致有此事。可知杀人者死,罪无可逃,与其受尽责扑而后陈,不如直陈无隐,身不受亏,而恩犹可冀。”其人叩首泣曰:“洞见小人肺腑矣!昔年我与被杀之某,共交一嫠妇,后某独占而屏我,是不平。嗣公至以善劝人,人皆革面洗心,其不能者,为众所不齿。皆偕妇出亡,我亦闻公言自悔。今公甫谢事,某与妇仍归旧村,且讪笑村众日;‘汝等不过畏

译卷三

陆清献公遗事

陆公名陇其,号稼书,是浙江当湖人。他凭借理学学问成为名家,配享孔庙。陆公考中进士后随即被任用,担任直隶灵寿县县令,当地父老相传,他留下的良好风气和善政,有很多值得记录的事迹。

过去陆公上任时,没有幕僚和官亲,只有两个仆人和他本人,总共三人而已。每天早起洗漱后,穿戴整齐坐在大堂上,传唤吏役告诉他们:“凡是治理百姓,以省事为第一要务,我没有太多事务,不需要许多人伺候。你们或务农或经商,各自凭借所能,来供养你们的父母妻子儿女。但既然领取了工钱俸禄,就应当为国家办事,不能全部离去。每天酌情留下两名书吏、四名衙役,轮班听候差遣,其余人各自从事职业,不要远离即可。”

暖阁之内,左右两张几案,一张放着律法书籍,一张放着天平秤码。缴纳粮银的人,在堂上当面弹兑,多出的厘毫,必定归还给他。递交诉状的人,被叫到案前,陆公仔细评点说:“某一条,别人错待了你;某一条,没有这种情理,是谎话。”应当审讯的人,立即写传票盖印过朱,差原告去传唤被告到案,委婉开导说:“你们原被告不是亲戚就是故旧,不是故旧就是邻居,平日都是情谊极亲密的人,现在不过是因为婚姻、田土、钱债等琐碎小事,一时不顺心意,不能忍耐,导致引发诉讼。殊不知一旦诉讼兴起,还没分出曲直,吏役就有纸张的费用,衙役有饮食的需求,证佐的亲友,必须酬劳,往往花费多于所争。况且守候在官府门前,荒废时间丧失职业,一经官府判决,必有输赢,从此乡邻变成诉讼仇敌,微薄家产化为乌有,几代人切齿痛恨,后悔也晚了。就像此案某人向来薄待某人。”随即检阅律例指示他们说:“罪应受笞杖,但国法不施加于有礼之人,某人应当与某人叩首服理,就回去静思三天,倘若彼此豁然开朗,来提交结案文书也可以。”往往让人感激涕零,情愿在堂上具结,和好如初,因此互相劝勉不要诉讼。半年之后,门庭如水一般清净,大堂空旷得可以张罗蜘蛛网。

陆公无事时,带着一名书吏一名衙役,挨村宣讲乡约,用孝悌忠信、节义廉耻来训导百姓,必定引经据典,参以时事,百姓都乐于听,浅显直白容易遵从,没有窒碍难行的地方。遇到孝慈节义的人,立即表扬,并且为之感叹赞赏说:“这是我做不到的。”凡是抓获小偷到案,就说:“你也有人心啊,何至于做这种事?”小偷说:“小人是因为贫困所迫罢了。”陆公说:“这不难。获利最丰厚的,莫过于纺织,而且人人都能做。”随即命令仆人买一斤多棉花,让小偷在堂右侧,教他纺花的方法。说:“能,就释放你;不能,就是懒惰,罪加倍。”小偷愿意迅速被释放,无不专心学习,几天间,就能纺花了。陆公说:“这资本不过几百钱罢了,现在几天内,循环兑换,已经盈余若干,除去你的饭食外,还剩下几百钱,你回去从事职业。倘若再犯,不饶恕你。”小偷哭着离去,改过向善的人很多。偶尔有再犯的,就杖责后再教育他,在堂上纺花一个月。犯三次,就说:“这是不能改了。”让两个衙役挟持着他急行千步,用热醋灌他,一碗喝到一半,让一人突然拍他的背,就会咳嗽终身不愈,不能做贼了,仍然让他纺花直到去世。

当时还没有设立养廉银。如果接到公文有摊捐款项,必定具文申请说:“我奉银四十五两,仅够自己食用,所需的捐款,动用钱粮呢?还是杂税呢?”道台府台寿辰,用十束挂面、一对筋烛,亲自前往祝贺。上级都厌恶他的固执,甄别罢免了他。后任刚到,就有报案的,是用斧头在旷野杀人,不知凶手是谁。后任官员向陆公询问说:“老前辈在此任职数年,监狱空虚,案件没有积压,可见全县的人,都在春风化雨之中了。我刚到任,就有疑难命案,如果留下疑点以待后查,为什么呢?”陆公说:“我正自愧虚耗俸禄,怎敢承受兄台盛誉?命案有无,偶然罢了。案子在何处?”回答说:“某村。”陆公思考说:“必定是某人所为。”后任官员拘捕那人到案,那人说:“案子没有事由,杀人没有证佐,凭什么认定是我?”后任官员说:“这是前任官员所教,必定没有错误。”那人说:“前任官员,是圣贤啊,怎肯冤枉人?”后任官员无话可答,说:“带你见前任官员,想必一定有说法。”于是押送犯人前往陆公处。

那人见到陆公,就有惭愧恐惧的神色。陆公叫他上前,说:“某人,你忘记我谆谆告诫的苦心了吗?我刚到你村宣讲乡约时,见你面有凶横之气,历历开导,你的神色逐渐和缓。过了三年,以前的神色顿时改变,那是没有改变凶心,导致此事。可知杀人者死,罪无可逃,与其受尽拷打后才陈述,不如直陈无隐,身体不受亏,而恩赦还可期望。”那人叩首哭泣说:“看透小人的肺腑了!昔年我与被杀的某人,共同交往一个寡妇,后来某人独占而排斥我,这是不平。随后您来用善道劝人,人都革面洗心,那些不能的,被众人所不齿。都带着妇人出逃,我也听您的话自悔。现在您刚卸任,某人与妇人仍回到旧村,且讥笑村众说:‘你们不过是畏

陆青天耳,渠不能自保,今尚有此不近人情官耶?’小人恨其词,触前忿,潜杀之,意谓无人能破此寨,不意公竟先觉也,虽死奚辞!”后官怜其尚有良心,薄其罪而流之。国法,凡甄别官,例引见。公入都面君,见其岸然道貌,奏对从容不苟,圣祖大悦,卿相复保奏之,用为礼部主事,洊升侍御,致仕归。

译陆青天罢了,他连自己都保不住,现在怎么还有这样不通人情的官员呢?”小人恨他的言辞,又触发了以前的怨恨,便暗中杀了他,以为没有人能攻破这个山寨,没想到您竟然先察觉了,我即使死了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后来官员可怜他尚存良心,减轻了他的罪行,将他流放。按照国法,凡是经过甄别考核的官员,惯例都要引见皇帝。您入京面见圣上,见他仪表堂堂、道貌岸然,奏对时从容不迫、严谨不苟,圣祖非常高兴,卿相又再次保举他,于是任用他为礼部主事,接连升迁至御史,最终退休回家。

芗厈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廉耻二字。若忘此,虽圣贤不能化也。故盗贼之三犯者,只好饮之以醋而已。至杀人者,虽因奸也,实缘讪笑公而顿激忿怒,斯人尚有良心。彼甄别公者,直斯人不若矣,当以醋灌之。

  补骗子五则

  京师布肆,大业也。有乡人来,阅布数十匹,约值京钱五十余贯。拣既,谓肆主曰:“我初学肩贩,须同伙来定,姑待之可乎?”应曰:“诺。”别为他人贸易。乡人坐半日,见买卖渐稀,谓肆主曰:“我尚未饭,伙又不来,身无余钱,所存赀本银两系合伙者,未便换钱,腹中馁甚,奈何?”肆主曰:“既有银两,无患无钱,若未便换,典之可也。”乡人欣然出银,灿然一提,揖肆主曰:“我不知质库在何处,此银二十两,请烦贵伙代为入典。但我不过饭食所需,质钱一缗足矣。”肆主交其伙典钱一串,并券交付,乡人感谢去。未几复来,肆主曰:“何速也?”曰:“吾侪小人,果腹而已,不求甚佳。”余钱八百余文,掷柜上,坐守至晚,其伙竟不来。乡人惶然谓肆主曰:“天将暮,难出城,我伙或以要事不得来,盍以我二十金之券,抵运布去,尚有余钱,明日偕伙来算可乎?”应曰:“可。”乡人乃郑重出券,交之曰:“此即贵伙代当者,请留三日,我自赎取归账。”肆主验之无误,遂收执。乡人以余钱雇驴车,载布去。候之三日,竟不来,乃赴质库取银,仅有二两,肆主曰:“我所质者二十两大锭也,何以仅止此?”典主查簿示之曰:“是日贵伙以二十金质钱一串,我疑其所需过少,问之,曰:‘是客物也,只需此为饭食耳。’我予券去。随即有乡人持券加利取去,又有二人,以此小锭亦质钱一串,汝所收之券是也。”肆主始恍然悟为骗子掉换去矣。

  京师骡马市,大集也。有贵官,戴五品冠,服色甚丽,气象雄伟,似武弁入朝者。至鞍鞯市,择一佳者,出大银一锭,谓肆主曰:“我仆因买他物,分遣开矣。烦汝伙肩此鞍至骡市,我欲试良马也。”主者即遣一人为负去。至市,择一大骡甚骏,价值数百金,命来人以鞍鞯备之曰:“汝在此姑待,我试骑之。”卖骡人见有仆在,任其鞭驰而去,久不返。谓其人曰:“汝主何往耶?”其人曰:“我鞍鞯铺之伙,孰为我主?”卖驴人骇曰:“是必骗子也。汝铺亦被诓矣。”其人曰:“幸有银在。”于是偕往铺中,出银公估,则铅心伪物也。共鸣诸官,海捕而已。

  某观察,富而淫者也。姬妾满前,各自树党争宠,而正夫人不顾也。需次会垣时,恒有花婆出入公馆,忽带少妇,携珠翠求售。其为人也,轻盈软媚,妇女皆爱怜之。夫人乐于盘桓,曰:“那得若个好娘子,长为我伴,则我得所托矣。”妇笑曰:“妾何如人,敢当夫人青目耶!妾夫素跟官,若夫人不弃,言于大人,则夫妇皆有倚赖矣。”长跪而请。夫人曰:“是不难。尔能并事大人,与我一气,何事不可也?”妇再拜称谢。适观察入,夫人使妇递茶,即以眉目传情,观察大悦,问此妇何来?夫人以夫妇愿投靠对,观察曰:“其妇如是,其夫可知。我正少一知心青衣,收之可也。”妇即迎膝叩首,观察手援之,即扶观察之手而起,益悦之,于是妇留而花婆去。唤其夫来,果干仆也。其夫妇遂迁居邻院,朝出暮归,殷勤奉侍。观察虽与妇情密,调唇抚乳,无所不为,而未及于乱者,公馆无隙地也。一日,妇送茗至书室,观察置诸膝而恳曰:“能毕乃公心事,则衣珠财物惟汝所欲。”妇曰:“非不甘心,奈众目昭彰乎?无已,请遣我夫他出,晚至妾室,惟命是从矣。”言甫毕,报客至,妇脱身入。观察乃以数十金,使其夫远出干事,当晚潜入妇室,妇亦早归,正好合时,其夫持刀排门突入,喝曰:“我知汝年轻。必不能安其室,果留男子,合杀却否?”妇泣跪曰:“非妾敢犯救,主人势逼,无奈相从。”夫曰:“必非主也,岂有身后贵官,而知法犯法哉?”妇泣唤主起,夫乃持刀视曰:“果是

译芗厈说: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的,就在于“廉耻”这两个字。如果忘记了这一点,即使是圣贤也无法感化他。所以那些三次犯盗罪的贼人,只配用醋灌他罢了。至于杀人犯,虽然是因为奸情,但实际上是因为讥讽嘲笑公侯而顿时激起愤怒,这种人还有良心。那些甄别公侯的人,简直不如这个人了,应当用醋灌他。

补骗子五则

京城的布店,是大生意。有个乡下人来到店里,看了几十匹布,大约值京钱五十多贯。挑选完毕后,对店主说:“我刚做肩挑贩运的生意,必须等合伙人一起来决定,暂时等待一下可以吗?”店主答应说:“好。”于是去和别人做买卖。乡下人坐了半天,看见买卖渐渐稀少,对店主说:“我还没吃饭,合伙人又不来,身上没有多余的钱,剩下的本金是合伙人的,不便兑换成钱,肚子很饿,怎么办?”店主说:“既然有银子,就不愁没钱,如果不便兑换,拿去典当也可以。”乡下人高兴地拿出银子,亮出一提银子,向店主作揖说:“我不知道当铺在哪里,这二十两银子,请麻烦您的伙计代为典当。但我不过是为了吃饭,当一串钱就够了。”店主交给伙计当了一串钱,连同当票一起交给乡下人,乡下人感谢后离去。不久又回来,店主说:“怎么这么快?”乡下人说:“我们小人物,吃饱肚子就行了,不追求什么好的。”剩下八百多文钱,扔在柜台上,坐守到晚上,他的合伙人终究没来。乡下人惊慌地对店主说:“天快黑了,难以出城,我的合伙人也许因为急事不能来,不如用我二十两银子的当票,抵换运走这些布,还剩下一些钱,明天我和合伙人一起来算账可以吗?”店主答应说:“可以。”乡下人于是郑重地拿出当票,交给店主说:“这就是您的伙计代当的,请留三天,我自己来赎回并结清账目。”店主查验没有错误,就收下了。乡下人用剩下的钱雇了驴车,载着布离开了。等了三天,终究没来,店主于是去当铺取银子,只有二两,店主说:“我当的是二十两大锭,为什么只有这些?”当铺老板查账本给他看说:“那天您的伙计用二十两银子当了一串钱,我怀疑他需要的钱太少,问他,他说:‘这是客人的东西,只需要这点钱吃饭罢了。’我给了他当票。随即有个乡下人拿着当票加利息取走了银子,又有两个人,用这个小锭子也当了一串钱,您收到的当票就是那个。”店主这才恍然大悟,是被骗子调包了。

京城的骡马市,是大集市。有个高官,戴着五品官帽,服饰颜色非常华丽,气度雄伟,像是武官入朝的样子。来到鞍鞯市场,挑选了一个好的,拿出一大块银子,对店主说:“我的仆人因为买别的东西,分散开去了。麻烦您的伙计把这个鞍鞯扛到骡马市,我想试试良马。”店主就派一个人扛着去了。到了市场,挑选了一匹大骡子,非常骏健,价值几百两银子,命令来的人用鞍鞯装备好,说:“你在这里暂时等着,我试试骑它。”卖骡子的人看见有仆人在,任凭他鞭打骡子跑远,很久不回来。对那个人说:“你的主人去哪里了?”那个人说:“我是鞍鞯铺的伙计,谁是我的主人?”卖驴的人惊讶地说:“这一定是骗子。你的铺子也被骗了。”那个人说:“幸好有银子在。”于是一起回到铺子里,拿出银子共同估价,发现是铅心的假银子。一起报告官府,只能大海捞针般地追捕罢了。

某位观察使,富有且好色。姬妾满前,各自结党争宠,而正夫人却不放在心上。在会垣候补时,常有老鸨出入公馆,忽然带来一个少妇,带着珠翠首饰求售。那个少妇为人轻盈软媚,妇女们都喜爱她。夫人乐于和她相处,说:“哪里能得到这样的好娘子,长久做我的伴,那我就有所依托了。”少妇笑着说:“我是什么样的人,敢当夫人的青眼呢!我丈夫平时跟随官员,如果夫人不嫌弃,向大人说一声,那么夫妇都有依靠了。”长跪请求。夫人说:“这不难。你能一起侍奉大人,和我同心,什么事不可以呢?”少妇再次拜谢。恰好观察使进来,夫人让少妇递茶,就用眉目传情,观察使非常高兴,问这个少妇从哪里来?夫人用夫妇愿意投靠的话回答,观察使说:“妻子这样,丈夫可想而知。我正缺一个知心的丫鬟,收下她可以。”少妇立刻迎膝叩首,观察使伸手拉她,少妇就扶着观察使的手站起来,观察使更加喜欢她,于是少妇留下而老鸨离开。叫她的丈夫来,果然是个干仆。那夫妇就迁居到邻院,早出晚归,殷勤侍奉。观察使虽然和少妇情意亲密,调唇抚乳,无所不为,但没有发生乱伦之事,是因为公馆没有空隙的地方。一天,少妇送茶到书房,观察使放在膝盖上恳求说:“能完成我的心愿,那么衣服珠宝财物任凭你索取。”少妇说:“不是我不甘心,无奈众目睽睽啊?没有办法,请派我的丈夫外出,晚上到我房间,惟命是从。”话刚说完,报告客人来了,少妇脱身进入。观察使于是用几十两银子,让她的丈夫远出办事,当晚潜入少妇房间,少妇也早就回来了,正好合时,她的丈夫拿着刀破门而入,喝道:“我知道你年轻,一定不能安守本分,果然留下男子,一起杀了是不是?”少妇哭着跪下说:“不是我敢犯法,主人势逼,无奈相从。”丈夫说:“一定不是主人,哪有身后的贵官,而知法犯法呢?”少妇哭着叫主人起来,丈夫于是拿着刀看着说:“果然是

主人,将何以全奴颜面乎?”观察曰:“汝能周旋,将以汝为长班。得官之日,政由宁氏,祭则寡人,能容之否?”其夫半跪称谢,呼妇起曰:“汝好好伺候主人,我出差去矣。”观察色丧神颓,妇起闭门,投怀而慰解之,始得安于阳台。未几,观察得缺,竟以其司阍,妇则留于内室,不复出矣。其夫大权在握,任其播弄,观察无可如何,听之而已。然能劝其主勉事上官。未几权廉访,其夫招摇撞骗,无所不为。时有富室身犯大辟,许以数万金出罪,富室知为廉访信使,从之,得赃而遁,富室首于中丞。廉访始知其事,亟传妇严讯之。妇曰:“是非妾夫也,妾本妓女,彼以重聘雇妾来,认为夫妇,嘱妾勾引主人,若得满载而归,许以半分,妾故愿为之使。然不知其何许人,姓氏亦未确也。”廉访无可奈何,坐此败官。后妇之本夫来,又不得不重酬妇而遣之。

译主人,将用什么办法保全奴仆的面子呢?”观察说:“你能周旋应酬,我就提拔你为长班。等到我升官任职时,政令由宁氏发号施令,祭祀则由我出面,你能容忍吗?”那丈夫半跪着称谢,喊妻子起来说:“你好好伺候主人,我出差去了。”观察脸色沮丧、精神颓废,妻子起身关上门,投入他怀中安慰开解,他才在床榻上得以安歇。不久,观察得到了官缺,竟然让那丈夫担任守门人,妻子则留在内室,不再出门了。那丈夫大权在握,任意摆弄,观察无可奈何,只能听之任之。但他能劝谏主人勤勉侍奉上级官员。不久,观察升任廉访使,那丈夫招摇撞骗,无所不为。当时有一富户犯了死罪,许诺用数万两银子来免除罪责,富户知道他是廉访使的信使,便依从了他,拿到赃款后逃跑了,富户向巡抚告发。廉访使这才知道这件事,急忙传召妻子严厉审问。妻子说:“这不是我的丈夫,我本是妓女,他用重金聘我来,认作夫妻,嘱咐我勾引主人,如果能让主人满载而归,许诺分给我一半,所以我愿意为他效劳。然而我不知道他是哪里人,姓氏也不确切。”廉访使无可奈何,因此丢掉了官职。后来妻子的本夫来了,又不得不重重酬谢妻子而打发她走。

有徐大诳者,丝市中伙也。平日喜诳人取笑,以是得其美称。一日,随居停至吴下贸易,舟泊太子码头,居停谓徐曰:“予起货去,汝留此须慎防之,此处多骗子,勿为所诳。”徐曰:“吾不诳人,人其诳我乎?人果行其诳,我将诳谁矣?”居停曰:“咍!此处骗子,皆鲜衣盛服,充衣冠中人。汝若遇之,必逢迎不惶,恐小巫见大巫,堕其术中而不觉也。汝必慎之。”徐曰:“诺。请予洋银二牧,我将作虎邱之游。”居停给之而去。见肆有锡洋钱,为孩童所玩弄者,与真无异。问其价,枚值五六文,徐置百枚,又以百余钱买一布囊,复大书日“某年月日某乡某人置”。以棉纸裹锡钱,作两封,纳囊中,负之归舟。易短褐毡冠,作乡人状。以红纸开绸缎账单,怀之,持雨盖负囊,游于市。见古玩铺前,坐一客,衣冠甚丽。时正隆冬,披火狐裘,貉冠皮鞋,手持玉嘴银头乌木烟管。徐有触于怀,乃坐对门巨室阶上,出其单与锡洋布目前,以真洋钱颠掷,而口作怨词。正自嗫嚅间,客见其多金,洋洋来前,喝问曰:“汝何等人?坐我府前,意欲何为?”徐忙收洋钱入囊,执账单拜曰:“不识尊府,动扰不当。我某县乡人也,因侄女将嫁,兄与我百洋并账单,使置嫁衣。我至大邦,不识大绸缎局在何处,又不知买单中物敷用否,无人指点,以是怨恨耳。”客接其单视之,皆奁中急需物,信为真实,笑指之曰:“北去里许,高墙大门内有绸缎局,是我亲戚所设,两京十八省客,皆贩其贷,真大行市也。汝往必无欺。”徐曰:“我目不识丁,虽有招牌,奈不能认,请借贵步一引可乎?”客曰:“幸我无事,汝其从之。”徐负囊随其后,行未几,徐曰:“我尚未餐,腹中馁甚,官人肯同一点心否?”客乃引入面肆上坐,徐坐其旁,面尚未至,徐促额曰:“我患疟痢未痊,不意又发作矣,中急而寒甚,奈何?”客曰:“去厕不远,汝去登之。”徐曰:“奈此累坠物乎?”举囊交客曰:“暂累官人看守,我非不放心,奈寒甚,乞假我短挂一披,烟管一吸。”客自思火狐短挂与烟管不过三十余金,诓其百洋,其利倍蓰,乃故作踌躇而后解语之曰:“此百金物,汝速往速来,慎勿污我衣。”徐乃郑重披裘执筒而逸。客待其出肆,携囊遁回,谓家人曰:“今日诓得洋银百元,当为我贺。”出囊审之,疑有伪,急请识者,方知皆锡物,不禁哑然失笑曰:“我一生骗人为业,反为人骗,数十年老阿婆,今竟倒绷孩儿矣。”

  查禁倭烟之年,有伪符假役,在江河之间,挨船搜索,讹攫银钱,为害行旅。惟不掠贷物,不携衣装,是以告讦之案甚少。有黠客贩货入楚,舟泊江滨,突来壮役七八人銕索郎当,手持签票,口称官命,查抄鸦片,入舟搜检。见银钱皆取之,以充饭食。值客卧病,其伙拦阻不及,盘缠被攫尽矣,不觉垂泪。客徐起见之,笑曰:“毋作妇人态。从来悖入者亦悖出,被将十倍偿我,无忧也。”是时同泊之舟,无一免者,人皆切齿。黠客于是择舟子之强有力者十余人,饰以仆从之服,自乃冠水晶顶,造作令箭,急易快舟,尾追伪役,沿江而下。役掳掠满载,忽绕出其前,使仆截擒,即以其铁索锁之。登邮亭而讯曰:“本厅奉军门查拿伪役抄抢案,送省枭示。”先起其赃,彼舟载银钱已数千矣,伪授皆叩首乞命。于是运赃入己舟,将伪役交驿卒看守曰:“候本厅禀报后,来取若人,勿任逃脱,自干重罪。”竟扬帆逆流而归,以钱俵分舟子,银则归己,无不欢呼痛快。伪役忽解悟,告驿卒曰:“是官也,何以获赃不获犯?假可知也。”驿卒亦悟,曰:“无论真假,我辈岂白与人看待哉!”伪役已无一钱,乃各脱其衣履贿驿卒,始得纵归。

  芗厈曰:骗子奇矣,然不过乘人所欲而中之,乃竞有骗骗子者,使之笑不得哭不得,大快人心。可见天下事,出奇无穷。纵有智士才人,只好一齐俯首。

  奸僧狱

  浙有嘉禾生,为邑之巨富,将入棘闱,偕其

译有个叫徐大诳的人,是丝绸市场里的伙计。他平时喜欢骗人取乐,因此得了这个美称。有一天,他跟随雇主到苏州去做生意,船停在太子码头,雇主对徐大诳说:“我去起货,你留在这里要谨慎防备,这里骗子很多,不要被骗。”徐大诳说:“我不骗人,别人会骗我吗?别人如果施行欺骗,我将骗谁呢?”雇主说:“唉!这里的骗子,都穿着鲜艳华丽的衣服,装作有身份地位的人。你如果遇到他们,一定会惶恐地逢迎,恐怕小巫见大巫,不知不觉落入他们的圈套。你一定要小心。”徐大诳说:“好的。请给我两枚银元,我要去虎丘游玩。”雇主给了他银元就离开了。徐大诳看见店铺里有锡制的洋钱,是小孩子玩的,和真的一样。他问价格,每枚值五六文钱,徐大诳买了一百枚,又用一百多文钱买了一个布袋,又在上面大大地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某乡某人置办”。用棉纸包裹锡钱,做成两包,放进布袋里,背着回到船上。他换上短布衣和毡帽,装作乡下人的样子。用红纸开具绸缎账单,揣在怀里,拿着雨伞背着布袋,在街市上游玩。看见古玩铺前坐着一位客人,衣着非常华丽。当时正是隆冬,他披着火狐皮大衣,戴着貉子皮帽,穿着皮鞋,手里拿着玉嘴银头乌木烟管。徐大诳心里有了主意,于是坐在对面大户人家的台阶上,拿出账单和锡洋钱摆在眼前,用真银元抛掷,嘴里说着抱怨的话。正在自言自语时,那位客人看见他有很多钱,得意洋洋地走过来,大声喝问说:“你是何人?坐在我府门前,想干什么?”徐大诳急忙把银元收进布袋,拿着账单拜谢说:“不认识尊府,打扰了实在不当。我是某县的乡下人,因为侄女即将出嫁,哥哥给我一百银元并开具账单,让我置办嫁衣。我到了大城市,不知道大绸缎局在哪里,又不知道账单上的东西是否够用,没人指点,所以怨恨罢了。”客人接过账单看了看,都是嫁妆中急需的物品,相信是真实的,笑着指着说:“往北走一里左右,高墙大门内有绸缎局,是我亲戚开设的,两京十八省的客商,都贩卖他们的货物,真是大商行啊。你去一定不会被骗。”徐大诳说:“我不识字,虽然有招牌,但我不能辨认,请借您的脚步引导一下可以吗?”客人说:“幸好我没事,你跟着我吧。”徐大诳背着布袋跟在他后面,走了不久,徐大诳说:“我还没吃饭,肚子很饿,官人愿意一起吃点点心吗?”客人于是领他进面馆坐下,徐大诳坐在他旁边,面还没上来,徐大诳皱着眉头说:“我患有疟疾痢疾还没痊愈,没想到又发作了,腹痛且寒冷得很,怎么办?”客人说:“厕所不远,你去上厕所吧。”徐大诳说:“可是这累赘的东西怎么办?”举起布袋交给客人说:“暂时麻烦官人看守,我不是不放心,只是寒冷得很,请借我短褂披一下,烟管吸一口。”客人心里想火狐短褂和烟管不过三十多两银子,骗他一百银元,利润好几倍,于是故作犹豫然后解下衣服说:“这是百两银子的东西,你快去快回,小心弄脏我的衣服。”徐大诳于是郑重地披上皮衣拿着烟管逃跑了。客人等他出了面馆,带着布袋逃回,对家人说:“今天骗到一百银元,应当为我祝贺。”拿出布袋仔细查看,怀疑有假,急忙请懂行的人来看,才知道都是锡制的,不禁哑然失笑说:“我一辈子以骗人为业,反而被人骗,几十年的老手,今天竟然倒绷孩儿了。”

查禁鸦片的那年,有伪造符节和假冒差役的人,在江河之间,挨船搜索,讹诈抢夺银钱,危害行旅。只是不抢货物,不拿衣物,所以告发他们的案件很少。有个聪明的客商贩货进入湖北,船停在江边,突然来了七八个壮汉差役,铁索叮当响,手持签票,口称奉官命,查抄鸦片,上船搜查。看见银钱都拿走,用来充作饭食。正值客商卧病,他的伙计拦阻不及,盘缠被抢光了,不禁流泪。客商慢慢起来看见,笑着说:“不要做女人姿态。从来悖入者亦悖出,被抢走的十倍偿还给我,不用担心。”这时同停泊的船,没有一艘能幸免,人们都咬牙切齿。聪明的客商于是挑选十几个强壮有力的船夫,打扮成仆从的样子,自己戴上水晶顶戴,伪造令箭,急忙换快船,尾随假差役,沿江而下。差役抢掠满载,忽然绕到他们前面,让仆从截获擒拿,就用他们的铁索锁住他们。登上邮亭审问说:“本厅奉军门查拿伪役抄抢案,送省城枭首示众。”先没收他们的赃物,那艘船载的银钱已有几千两了,假差役都叩头乞命。于是把赃物运进自己的船,将假差役交给驿卒看守说:“等本厅禀报后,来取你们,不要让他们逃脱,否则自干重罪。”竟然扬帆逆流而归,用钱分给船夫,银子则归自己,无不欢呼痛快。假差役忽然醒悟,告诉驿卒说:“这是官差,为什么只获赃不获犯?可知是假的。”驿卒也醒悟,说:“无论真假,我们岂能白白替人看守!”假差役已经一文钱没有,于是各自脱下衣服鞋子贿赂驿卒,才得以放归。

芗厈说:骗子奇怪啊,然而不过是乘人之欲而中计,竟然有骗骗子的,让他们笑不得哭不得,大快人心。可见天下事,出奇无穷。纵有智士才人,只好一齐俯首。

奸僧狱

浙江有个嘉禾书生,是县里的巨富,将要进入考场,偕同他的

妻与姑母仆婢辈,同赴武陵,寓西湖山庄,以便游观。生妇少艾而佞佛,以天竺进香为请,生从之,命仆唤肩舆。仆体主人省约意,不投行家,散雇舆六乘,价甚廉。生妇艳装盛饰,罗绮满身,珠翠盈头,价值千金,乃与姑母仆妇婢女辈乘舆而行,生骑马在先,仆携香烛随行。至半途,生妇之舆杆折,五乘皆随骑而前,是舆落后。一夫抽取折杆回去,谋易新者,一夫守之,仆亦立候。舆夫笑曰:“主人将抵山门矣。汝不以香烛去,有不失误詈汝者乎?况五乘前行,仅一乘伙回易杆,即来,何须呆守耶?”仆信其言,追奔而去。一夫以杆来,共舁入乱山中。生妇惶惑诘问何以行僻径,舆夫曰:“为时已久,恐官人守候,出捷径,入庙之后户,不甚便耶?”妇亦信之。未几停舆,见墙缺朱门,舆夫轻叩其铜环,一沙弥提关出曰:“来耶?”至舆前,请夫人下舆。生妇曰:“我家人安在耶?”沙弥曰:“多在前殿,候夫人久矣。”生妇视沙弥,年不过八九龄,谅无他,不得已,从之入门,曲折引入密室,请夫人少坐。沙弥去而健妇至,生妇益惶急,亟询官人安在,健妇笑曰:“休问官人,我辈皆香客,亦为大师掠至,无奈相从,汝若婉顺,则此间吃著不尽。且人尽夫也。何乐如之?否则暴虐相加,无从逃避。”妇知入危地,悲忿觅死。一僧突入曰:“何来泼妇,入我法门中,敢肆横耶?”喝令健妇并沙弥齐上。将生妇衣饰洗剥,以布带缚其手足于醉翁椅上强奸之。生妇痛骂,又一僧以麻桃塞其口而递淫之,妇亦昏沉如醉,听之而已。至夜,健妇以米粉汤执鼻而灌,不得不咽,仍劝其相从,自苦无益。生妇任以巧言,合目不答,健妇以衾覆之而去。次日来,除其失溺,为之洗沐,焚香于室,群僧复入,互相嬲也。如是六七日,忽见群僧变色相谋,变头接耳,不可闻。是夜健妇灌之以药,冥然如死。

译妻子与姑母、仆婢等人,一同前往武陵,寄居在西湖山庄,以便游览观赏。书生之妻年轻貌美且迷信佛教,以去天竺进香为由请求前往,书生答应了她,命令仆人叫轿子。仆人体谅主人节俭的意图,没有去轿行租赁,而是分散雇佣了六顶轿子,价格非常低廉。书生之妻盛装打扮,满身罗绮,满头珠翠,价值千金,于是与姑母、仆妇、婢女等人乘轿而行,书生骑马走在前面,仆人带着香烛跟随。走到半途,书生之妻轿子的杆子折断了,其他五顶轿子都跟着骑马的人向前去了,这顶轿子落在了后面。一个轿夫抽出折断的杆子回去,打算换新的,另一个轿夫守着,仆人也站着等候。轿夫笑着说:“主人快要到达山门了。你如果不带着香烛去,难道不怕他误以为你耽误了时间而责骂你吗?况且五顶轿子已经前行,只有一顶轿子回来换杆子,即使马上回来,何必呆呆地守着呢?”仆人相信了他们的话,追赶着跑去了。一个轿夫拿着新杆子来,众人一起抬着轿子进入乱山中。书生之妻惊慌疑惑,质问为什么走偏僻的小路,轿夫说:“时间已经很久了,恐怕官人等候着急,走出捷径,从庙的后门进去,不是很方便吗?”妇人也就相信了。不久停下轿子,看见墙壁缺口处有一扇朱红色的门,轿夫轻轻叩击门上的铜环,一个小沙弥开门出来问:“来了吗?”走到轿前,请夫人下轿。书生之妻说:“我的家人在哪里呢?”沙弥说:“大多在前殿,等候夫人很久了。”书生之妻看着沙弥,年纪不过八九岁,相信没有别的情况,不得已,跟着他进门,曲折地引入密室,请夫人稍坐。沙弥离开后,一个健壮的妇人到来,书生之妻更加惊慌急切,急忙询问官人在哪里,健壮妇人笑着说:“不要问官人,我们这些人都是香客,也被大师掠到这里,无可奈何地顺从,你如果温顺,那么这里的吃喝享用不尽。况且人尽可夫。有什么比这更快乐的呢?否则就会遭受暴虐对待,无处逃避。”妇人知道陷入了危险的境地,悲愤交加想要寻死。一个和尚突然闯入说:“哪里来的泼妇,进入我的法门中,敢如此放肆吗?”喝令健壮妇人和沙弥一起上前。将书生之妻的衣饰全部剥光,用布带绑住她的手脚在醉翁椅上强奸了她。书生之妻痛骂,另一个和尚用麻桃塞住她的嘴而轮流淫辱她,妇人也昏沉如醉,只能听之任之。到了夜里,健壮妇人用米粉汤灌她的鼻子,不得不咽下,仍然劝她顺从,自苦没有益处。书生之妻任凭他们巧言劝说,闭着眼睛不回答,健壮妇人用被子盖住她离开了。第二天来,清理她的排泄物,为她洗浴,在室内焚香,众僧再次进入,互相淫乱。像这样过了六七天,忽然看见众僧脸色改变互相谋划,交头接耳,听不清说什么。这夜健壮妇人用药灌她,她昏迷不醒如同死去。

当生之入庙也,姑母与仆妇女婢俱至,惟不见其妻。未几,仆亦奔至,众问主母何在?曰:“随即到矣,我恐香烛有误,是以先来。”生曰:“今何在?”仆始以舆杆断折易换需时对。生惶急,命速追之,自亦乘马往寻。穷日之力,毫无影响。复使仆往接其姑婢人等,则舆亦不知去向矣。唤他舆舁归。生在寓殴仆骂婢,终宵躁急,无法可施。次日入县鸣冤,官为饬缉。过三日,仍无踪影,生乃投省候试,与亲友商之,老成者曰:“今大中丞爱惜士子,君鸠同考者百余往诉之,较县官得力多矣。”生从之,集多士投辕门,巡官以公状入,中丞命传原告与老成者数人,谓之曰:“某生应试而带室人,且率之游荡,本属非礼,以致诲盗诲淫,皆未可定。然属有此巨案而不能破,亦大吏之责也。”即令中军率健卒五百,改装易服,散布西湖各庙访缉,限三日获犯有赏。旋传府县官至曰:“属有大憝,敢诱掠良妇,官不能破,朝廷何虚糜爵禄为也?期三日不获,必登白柬。”府县诺诺而退,命役数百人,假作香客,布散各庙,使生仆为眼目访之。

  逾二日无迹,文武员弁惶恐,共谋将挨搜僧之密室。僧大惧,以药迷生妇,夜使健者负置乞丐茅棚,丐者惊呼,兵役咸集,见一蓬首垢面著僧衣裤之妇,奄奄一息,势将毙矣。急唤生来认,确系其妻,呼仆妇来,舁之归寓。以开通小药灌之,穷日夜乃醒。见姑母在旁,泣诉所苦。时兵役因已得妇,皆回署禀报,生亦以前情补呈府县。各官聚谋曰:“虽有妇而不知其地其人,将何以定案?无已,尽拘西湖僧,使妇辨之,冤可白矣。”乃使生归而谋诸妇,妇愧怍难言,乘人不备而缢。生又鸣诸官,官亦无可如何矣。时诸僧已集千余人,无不呼冤者。即有奸僧在内,无可对证,良莠莫辨,以告中丞,乃命兵役遍抄静室,于兰若内搜得女舄,即以所住之僧锻炼成狱而斩之。冤乎不冤,未可知也。

  芗厈曰:僧同不法,而生实自贻伊戚,冶容诲淫,何可厝崭于火?是以律禁妇女入庙烧香,此正本清源之良法也。至案已成,即使妇不死,赧颜辨认。余知此等奸僧,必不在千百众之内,送女出时,早已纠集远扬矣。然以僧室而有女舄,纵非此案奸僧,而平日所,谅必更甚于此,是以神泄其机,致被搜获,斩之亦不为冤。况杀一可以警百,亦大中丞力也。否则,此等案件,地方官只好置诸海捕而已。

  义盗

  黄八子者,太湖大盗。奉盗魁往劫富室,明火执杖者一十八人。撞门入内,挨房搜劫财物。盗魁入,见事主之女卧室,其女年甫十五六,闻外间哄闹悲哭之声,惊骇战栗,蒙被坚卧而已。盗抽被,女坠,见姿色艳丽,强按于榻污之。诸盗掠得财物,齐聚外室,不见盗魁,黄八子复入搜寻,见盗魁拥女而卧,八子顿足曰:“噫!汝为此不义事,必遭诛戮,我等为汝误矣。”盗魁起笑曰:“好花不采,枉生人世,毋相诟也。我让汝一乐何如?”八子曰:“汝不记吾党规条乎?采花必败,天道昭彰,我将去汝不暇,尤而效之,非人也。”遂出告诸盗,辞别欲散。盗魁留之,不听,与之物,不取,脱然长往。

  至海昌,投县,自首丝肆被窃案。此案实非八子所窃,因与是夜同时,冒之以就轻也。羁禁日久,因无原赃,不能结。时有刑书某,以办漕亏欠收禁,八子深与结纳,问得若干银,可仍回刑房?书以四百金告,八子曰:“是不难,我为先生完此事。”书悦曰:“果能如是,我必有以报。”因此交更密。书家送饭食,恒与八子共之。一日晚膳,食炖羊腿,八子甘甚,问系自置乎?书曰:“买诸市肆。”八子曰:“何处有?”书曰:“熟食铺皆有。”八子骤欲饱啖,书曰:“门已封矣,明日嘱家人多备可也。”八子不能俟,取钱出院,但闻锁镣脱落声,禁子出视,只有刑具,而八子不知所矣。书嘱禁卒勿张皇,此人去必来,决无他虑也。未几,仍锁镣而入,肩羊腿,笑曰:“幸不辱命。”共切食之。书曰:

译当书生进入寺庙时,他的姑母、仆妇和婢女都到了,唯独不见他的妻子。不久,仆人匆匆赶来,众人问主母在哪里?仆人说:“马上就到,我担心香烛有误,所以先来。”书生问:“现在在哪里?”仆人这才说轿杆折断,更换需要时间。书生惶恐焦急,命令迅速追赶,自己也骑马前往寻找。用尽一整天的力气,毫无音讯。又派仆人回去接姑母和婢女等人,却发现轿子也不知去向了。只好叫别的轿子抬着回去。书生在寓所里殴打仆人、责骂婢女,整夜烦躁焦急,没有办法。第二天到县衙鸣冤,县官下令缉捕。过了三天,仍然没有踪影,书生于是前往省城等待考试,与亲友商量,有经验的人说:“现在大中丞爱惜士子,你召集同考的百余位考生一起去申诉,比县官更有力量。”书生听从了,聚集众多读书人到辕门请愿,巡官将公状呈入,大中丞命令传原告和几位有经验的人来,对他们说:“某书生应试却带着家眷,并且率领她们游荡,本来就不合礼法,以至于招致盗窃和淫乱,都说不定。然而属下发生这样的大案却不能破获,也是大吏的责任。”随即命令中军率领五百名精壮士兵,改换装束,散布在西湖各寺庙访查缉捕,限定三天内抓获罪犯有赏。随即传府县官员来,说:“属下有大恶之人,敢诱骗掠夺良家妇女,官员不能破获,朝廷为何白白耗费爵位俸禄呢?限期三天抓不到,一定登报弹劾。”府县官员连声答应后退出,命令数百名差役,假装成香客,散布在各寺庙,让书生的仆人作为眼线访查。

过了两天没有踪迹,文武官员惶恐,共同谋划将挨个搜查僧人的密室。僧人大为恐惧,用药迷倒了书生的妻子,夜里让健壮的人背着放在乞丐的茅棚里,乞丐惊呼,兵役都聚集过来,看见一个蓬头垢面穿着僧衣裤的妇人,奄奄一息,快要死了。急忙叫书生来辨认,确定是他的妻子,叫仆妇来,抬着回到寓所。用开通的小药灌下去,经过日夜才醒来。看见姑母在旁边,哭泣诉说所受的苦楚。当时兵役因为已经抓到妇人,都回衙门禀报,书生也将之前的情况补呈给府县。各官员聚集谋划说:“虽然有妇人但不知道地点和人,将如何定案?没有办法,就把西湖的僧人全部拘捕,让妇人辨认,冤屈就可以洗清了。”于是让书生回去和妇人商量,妇人羞愧难言,趁人不备上吊自杀。书生又向官府鸣冤,官府也无能为力了。当时僧人已聚集一千多人,无不喊冤的。即使有奸僧在内,也没有对证,好坏无法分辨,告知大中丞,于是命令兵役遍抄静室,在寺庙内搜到女鞋,就把住在那里的僧人严刑逼供定罪斩首。冤还是不冤,就不知道了。

芗厈说:僧人同样不法,但书生实在是自找麻烦,打扮艳丽招致淫乱,怎么可以把肉放在火上烤呢?因此法律禁止妇女入庙烧香,这是正本清源的好方法。至于案件已经形成,即使妇人不死,羞惭地辨认。我知道这类奸僧,一定不在千百人之中,送女子出去时,早已纠集同伙远走高飞了。然而因为僧室里有女鞋,纵然不是本案的奸僧,而平日所做的,想必比这更厉害,所以神明泄露了机关,致使被搜获,斩首也不算冤。况且杀一儆百,也是大中丞的魄力。否则,这类案件,地方官只好张贴海捕文书罢了。

义盗

黄八子,是太湖的大盗。奉盗贼头目之命去抢劫富户,明火执仗的有十八人。撞开门进去,挨个房间搜查抢劫财物。盗贼头目进去,看见事主的女儿在卧室,那女子刚十五六岁,听见外面哄闹悲哭的声音,惊骇战栗,蒙着被子紧紧躺着罢了。盗贼抽开被子,女子掉下来,看见姿色艳丽,强行按在床上玷污了她。众盗抢得财物,都聚集在外室,不见盗贼头目,黄八子又进去搜寻,看见盗贼头目抱着女子睡觉,八子跺脚说:“唉!你做这种不义的事,必遭诛戮,我们被你连累了。”盗贼头目起来笑着说:“好花不采,枉生人世,不要互相责骂。我让你也享乐一下如何?”八子说:“你不记得我们的帮规吗?采花必败,天道昭彰,我离开你还来不及,竟然效仿你,不是人。”于是出去告诉众盗,辞别想要散去。盗贼头目挽留他,不听,给他东西,不拿,洒脱地离开了。

到了海昌,到县衙自首丝店被盗案。此案其实不是八子所窃,因为与那晚同时,冒名顶替以减轻罪行。囚禁日久,因为没有原赃,不能结案。当时有个刑书某,因为办理漕运亏欠被收禁,八子深深与他结交,问需要多少银子,可以仍回刑房?刑书说四百两银子,八子说:“这不难,我替先生办完这事。”刑书高兴地说:“果真能这样,我一定报答你。”因此交往更密切。刑书家送饭食,常与八子一起吃。一天晚饭,吃炖羊腿,八子觉得很好吃,问是自己买的吗?刑书说:“从市场买的。”八子说:“哪里有?”刑书说:“熟食铺都有。”八子突然想饱吃一顿,刑书说:“门已经关了,明天嘱咐家人多准备也可以。”八子不能等待,拿钱出院,只听见锁镣脱落声,禁卒出来看,只有刑具,而八子不知道去哪里了。刑书嘱咐禁卒不要张皇,这个人去了一定会来,决无其他顾虑。不久,仍然带着锁镣进来,肩上扛着羊腿,笑着说:“幸不辱命。”一起切着吃。刑书说:

“君去来何其神速?”八子曰:“我今与先生交深,敢以实告。我因盗党采花必败,避重就轻,故认此案,惟原赃难得。先生出后,可托事主,不必深究,见赃即领,我事毕矣。不然,脱禁而去,亦有何难?所不肯为者,避前事耳。况我日在禁中,夜则游行自在,同盗多人,皆不及知。今已与先生言明,夜将往取财帛,以了先生事。”因复潜出,伏巨室屋上,系库书某家,方夜宴,为出脱一重囚,纳贿千金。八子俟夜深人静,窃取而回,次日,以四百金交书,完亏释放。值是案破,缘被奸之女羞忿自缢,事主上控,上峰奏参,奉旨严拿,盗魁与十六人全获,无一漏网者。供及黄八子,行文到县。刑书以八子是月日夜方在此行窃丝肆,岂能远往三百里外从盗乎?其为仇攀可知。启令移覆,彼处亦不深究。书为关说事主,以物之相似者,充原物领认,八子之案遂定,以其自首减等,城旦而已。

译“您离开后回来怎么如此神速?”黄八子说:“我现在与先生交情深厚,敢以实情相告。我因为知道盗匪团伙采花一定会败露,为了避重就轻,所以承认了这起案子,只是原赃物难以找到。先生出狱后,可以托付事主,不必深究,见到赃物就认领,我的事就了结了。否则,摆脱牢狱之灾离去,又有什么难的?我所不肯做的,是为了避开之前的旧事罢了。况且我白天在牢中,晚上却游行自在,同伙的盗匪多人,都不知道。现在既然已与先生说清,晚上我将去取回财物,以了结先生的事。”于是又悄悄出去,潜伏在大户人家的屋顶上,那是库书某人的家,正在举行夜宴,为了开脱一名重囚,收受了千金贿赂。黄八子等到夜深人静时,窃取财物回来,第二天,用四百两银子交给库书,补足亏空后释放。正值此案侦破,因为被奸污的女子羞愤自缢,事主向上级控告,上级官员奏请参劾,奉旨严拿,盗魁与十六人全部抓获,没有一个漏网的。供词牵连到黄八子,公文传到县里。刑书认为黄八子当月日夜才在这里盗窃丝店,怎么可能远行三百里外参与盗匪呢?显然是仇家攀咬。禀报县令移文复核,那边也不深究。库书为事主说情,用相似的物品充当原物让事主认领,黄八子的案子于是定案,因为他自首减等,只判了城旦之刑。

芗厈曰:好好色,人情之常,贤者不免。八子盗也,乃能力拒此关,非有大魄力不能。故其艺亦甚精,惜乎无有能荐之者,若得其人为将,国家何忧外侮哉?

  严氏

  金阊张子,率妻严氏,在都市开张杂货肆,即在后胡同作寓。其宅三上四厢,垣外客房三楹,寓内惟少妻幼子,雇一年轻嫠妇作伴而已。肆内一伙,年逾五旬,严作餐,其夫传食。伙悯主人之劳也,曰:“何不觅一仆,任其事乎?”张子首肯。其伙每早起,洒扫肆外,似已有人代为扫除洁净,留心察之,则一少年所为也。伙叩其意。少年曰:“我南人,落魄于此,日为人效奔走以糊口。夜寄庑下,君虽不知,我心不安,略效微劳。何足齿也?”伙悦其勤敏,荐与主人试用。其人不惜辛勤,不辞劳瘁,凡所作为,能先得主人意,内外皆爱怜之。但半载为仆,已暗与嫠妇通。

  一日,张子置货赴通州,嘱其仆住客房,守门户,惟严氏带十二岁子,与嫠妇同室。漏三下,子已沉睡,二妇尚作女工,忽有叩房门者。嫠妇拉关,仆操刀入室,突拥严氏曰:“汝必与我为欢,否则杀之。”严氏急呼嫠妇护救,嫠笑曰:“一家人,无伤也。主人不在,姑试尝之。”严氏知其同谋,料难力敌,转嗔作喜,谓仆曰:“汝果有情耶?此室有孺子在,恐被目见,事必泄漏,不能永欢矣。汝先入西厢俟我何如?”皆笑目:“真精细人也。”嫠先抱其衾枕而去,仆料其孤力难拒,亦携刀随往。严氏乃去大衣,紧束其身,潜入西厢。仆起拥抱曰:“果来耶?且解我渴。”严氏笑却之曰:“我索爱汝精细,今何粗莽乃尔?此事也,我向不愿清醒相对,是以男子在家时,合有药酒,临时饮之,能坚战,身女交畅,不亦可乎?”嫠曰:“我亦知之,未得尝试,仰慕已久。”严氏曰:“今我三人同心,可尝试之。”乃指藏酒所,同嫠取一樽至,并携果食,共倾饮之,香美异常。严氏力劝二人尽量,且媚灌其仆,任其嘲戏抚摩,若甚甘心者。仆乃大醉,自脱上下衣,仰卧炕上,呢呢语曰:“速来试我具。乘此酒兴,切勿再延。”严氏遣嫠睡去曰:“事毕,易汝何如?”嫠妇含笑去。严闭门,索其刀,犹在身畔,乃举刀力砍。已破其腹,仆跃起,复劈其脑,仰跌炕上,手掷足扬而毙。嫠闻声,披衣叩门,笑曰:“汝等如是猛战,邻舍闻之,不泄漏机关耶?”呼仆开门:“我欲作壁上观也。”严乃反臂隐刀身后,潜拔其关,嫠扑入,瞥见炕上血尸,正欲声喊,严从脑后力劈之,颠扑炕上,亦毙。乃解弃血衣,携灯出,反锁其门,回房与子同卧。

  次早,倩邻妇呼其伙来,告之曰:“昨夜仆与妇同逃,幸未窃物去,汝速遣人唤主人归,商其事,合报官否?”伙雇人唤张子回,询其事,严含糊答对。夜深人静,方以杀奸事白之,张子愕然。严曰:“君必首之,有罪妾任。若潜隐其事,日久必破,君亦不得辞其咎矣。”张子思其言,遂首诸司坊,官来验讯,严氏侃侃直陈,奏交秋部大司寇鞠之。严氏理直气壮,坚执不挠,乃释严氏夫妇而瘗二尸。案定后,乡人之宦游京师者,咸羡严之胆智,公悬额以旌之。

  芗厈曰:智明者,胆必壮。严氏初心,亦犹恒人,未尝不呼嫠妇共拒。迨嫠妇同谋,知难免矣,乃速转关作荡妇态,诱其入我彀中。刀可得,仇可报也。然亦有天幸,若仆必欲先污之而后饮,我知仆之命,必不能脱其手。而严氏不得为完人,饮恨无穷矣。或曰:“必不被污也,仆视严氏犹几上肉,断不能脱我口,何妨姑且作乐?况以两情交畅之言动之,有不垂涎愿从者乎?从之,则必酩酊,二人皆自取杀身也。”我愿世之君子室无严氏,断不可使少妇壮仆在一处,即有严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

  悟知子

  悟知子,不知何许人。初业儒,不得功名,弃而学贾,不得财帛,偃蹇半生,一无成就,幸无妻子,孑然游荡。遇江湖卜者,学推算五行法,昕宵研精,寒暑不辍者三年,恍然大悟曰:“

译芗厈说:喜爱美色,是人情的常态,贤德之人也不能免。那八个女子是盗贼,却能极力抗拒这一关,没有大的魄力是做不到的。所以她们的技艺也很精湛,可惜没有能推荐她们的人,如果得到她们这样的人作为将领,国家何必担忧外敌的侵扰呢?

严氏

金阊的张生,带着妻子严氏,在都市开设杂货店,就在后胡同住宿。他的宅子有正房三间、厢房四间,墙外有三间客房,寓所内只有年轻的妻子和幼小的儿子,雇了一个年轻的寡妇作伴而已。店里有一个伙计,年纪超过五十岁,严氏做饭,她的丈夫传饭。伙计怜悯主人的辛劳,说:“为什么不找一个仆人,让他做这些事呢?”张生点头同意。那伙计每天早起,洒扫店外,好像已经有人代为打扫干净,留心观察,是一个少年做的。伙计询问他的用意。少年说:“我是南方人,落魄在这里,每天为人奔走以糊口。晚上寄居在屋檐下,您虽然不知道,我心里不安,略微效力。这哪里值得提呢?”伙计喜欢他的勤快灵敏,推荐给主人试用。这个人不怕辛勤,不推辞劳累,凡是所做的,能先得到主人的心意,内外都喜爱他。但做了半年的仆人,已经暗中与寡妇通奸。

一天,张生置办货物去通州,嘱咐仆人住在客房,看守门户,只有严氏带着十二岁的儿子,与寡妇同室。三更鼓响,儿子已经沉睡,两个妇人还在做女红,忽然有人叩房门。寡妇拉开门闩,仆人拿着刀进入房间,突然抱住严氏说:“你一定要与我欢好,否则杀了你。”严氏急忙呼喊寡妇保护救助,寡妇笑着说:“是一家人,没有伤害。主人不在,姑且尝试一下。”严氏知道他们是同谋,料想难以力敌,转怒为喜,对仆人说:“你果然有情吗?这房间有孩子在,恐怕被看见,事情必定泄露,不能永远欢乐了。你先去西厢等我怎么样?”都笑着看:“真是精细的人啊。”寡妇先抱着被褥枕头离开,仆人料想她孤身难以抗拒,也拿着刀跟随前往。严氏于是脱下大衣,紧紧束住身体,潜入西厢。仆人起来拥抱说:“果然来了吗?且解我的渴。”严氏笑着推辞说:“我本来喜爱你的精细,现在怎么如此粗莽?这件事,我向来不愿清醒相对,所以男子在家时,备有药酒,临时喝下,能持久作战,身心交畅,不也可以吗?”寡妇说:“我也知道,未曾尝试,仰慕已久。”严氏说:“现在我们三人同心,可以尝试。”于是指着藏酒的地方,同寡妇取来一樽酒,并带着果品食物,一起倾倒喝下,香美异常。严氏极力劝两人喝尽,并且媚态地灌那仆人,任凭他嘲笑戏弄抚摸,好像很甘心。仆人于是大醉,自己脱下上下衣服,仰卧在炕上,喃喃地说:“快来试我的器具。趁着这酒兴,切勿再拖延。”严氏打发寡妇睡去说:“事情完毕,换你怎么样?”寡妇含笑离开。严氏关上门,索要他的刀,还在身边,于是举刀用力砍。已经破了他的肚子,仆人跳起来,又劈他的头,仰面跌在炕上,手掷足扬而死。寡妇听到声音,披着衣服叩门,笑着说:“你们这样猛战,邻居听到了,不泄露机关吗?”呼喊仆人开门:“我想作壁上观。”严氏于是反手将刀藏在身后,悄悄拔掉门闩,寡妇扑入,瞥见炕上的血尸,正要声喊,严氏从脑后用力劈下,颠扑在炕上,也死了。于是解下丢弃血衣,拿着灯出去,反锁房门,回房与儿子同卧。

第二天早上,请邻居妇人叫那伙计来,告诉他说:“昨夜仆人与妇人一同逃跑,幸好没有偷东西去,你快派人叫主人回来,商量这件事,应该报官吗?”伙计雇人叫张生回来,询问事情,严氏含糊回答。夜深人静,才将杀奸的事情告诉他,张生愕然。严氏说:“您一定要告发,有罪我承担。如果隐瞒这件事,日久必定败露,您也不能推卸罪责了。”张生考虑她的话,于是向司坊告发,官员来检验讯问,严氏侃侃直陈,奏交秋部大司寇审问。严氏理直气壮,坚执不屈,于是释放严氏夫妇而埋葬两具尸体。案件定下来后,在京城做官的同乡,都羡慕严氏的胆识智慧,公开悬挂匾额来表彰她。

芗厈说:智慧明达的人,胆量必定壮。严氏的初心,也和常人一样,未曾不呼喊寡妇共同抗拒。等到寡妇同谋,知道难免了,于是迅速转变态度装作荡妇的样子,诱使他们进入我的圈套。刀可以得到,仇可以报了。然而也有天幸,如果仆人一定要先玷污她然后喝酒,我知道仆人的命,必定不能逃脱她的手。而严氏不能成为完人,饮恨无穷了。有人说:“必定不会被玷污,仆人视严氏如同案板上的肉,断不能脱离我的口,何妨姑且作乐?况且用两情交畅的话来打动他,有不垂涎愿意顺从的人吗?顺从,就必定酩酊大醉,两人都自取杀身。”我希望世上的君子家中没有严氏,断不可让少妇和壮仆在一起,即使有严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悟知子

悟知子,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人。起初从事儒业,没有得到功名,放弃而学经商,没有得到钱财,坎坷半生,一无成就,幸好没有妻子儿女,孑然游荡。遇到江湖占卜的人,学习推算五行法,早晚研精,寒暑不辍三年,恍然大悟说:

道在是矣。”随立肆于市,垂帘卖卜。诣之者,所决事皆当,故得钱无虚日。正为人作卦,左右环观,猝有一道人来,著折角巾,褴襶不堪。坐椅上,椅顿折,人皆笑之。道人抱歉将行,悟知子婉留之。卜完人散,悟知子诣道人膝前,跪称仙师求教,那道人曰:“予游方之士耳,何所见而仙予?”悟知子曰:“弟子早推定数,请观坐坏之椅背。”道人观之,上书“某年月日,此椅为仙人坐折”。道人曰:“孺子可教哉!惜费聪明于无益之地。子既仙我,盍言尔志?”曰:“求赐仙丹,度脱尘凡,相随门下。”道人笑曰:“子犹俗见,误甚。子先业儒,曾作文投明师。道家丹药,犹儒家笔墨,子能吞墨举笔即成名家乎?”曰:“不能。”“能使师入尔心腹,代为著作乎?”曰:“不能。”“能求师一日间诲汝作通人乎?”曰:“不能。”“我知汝不能也。仙道犹儒道,须专心致志,历阶而进,断无饵一粒丹即飞升天上者,皆好事者托词以误世也。子善悟,我先示子丹头。”乃从袖中出一轴展之,中间大书“诚”字,上书“真”字,下书“妄”字,右书“实”字,左书“幻”字,曰:“此即大丹原委,成始成终,尽在于是。”悟知子曰:“弟子愚昧,敬请详示。”道人曰:“上求其真,下劈其妄,右依即实,左依即幻。如为人之道,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八者无愧,是即诚也。天岂有弃此八字之仙乎?故入道之始,曰真人,言真能克尽人道也。一有不然,即流于妄。纲常既不明,则人且不成,何有仙乎?能右此八字,敬慎勿失即实,实则德明,无物不明矣。故曰‘至诚前知’。左此八字即幻,幻则狂妄,荒诞不经矣。故曰‘左道惑众’。子能一心守真实,去幻妄,诚在其中,自然入定,定则静,静则精气神三宝之先天自见,见而团聚之勿散,即是内丹。道在是矣。”悟知子曰:“师所云理学常谈也。道尽于此乎?”道人曰:“儒释道三教同源,其流则分。儒在明明德,释在渡罗密,道在清静头,彼圣佛无不从此入门也。即如子之神卜,亦从庸流所论五行入手,能劈去浮游而存精实,非由一诚得之乎?大小一理,子何信其小者而略其大者乎?”悟知子曰:“唯。”即失道人所在。三年后,悟知子亦不知去向。

译道就在这里了。”于是他在集市上摆摊,垂下帘幕卖卜。前来占卜的人,他所决断的事情都很准确,所以每天都能赚到钱,没有空过一天。他正为人起卦,周围的人都围观看热闹,突然有一个道士走来,戴着折角巾,衣衫破烂不堪。他坐在椅子上,椅子顿时折断,人们都嘲笑他。道士道歉后准备离开,悟知子挽留他。占卜完毕,人群散去,悟知子走到道士膝前,跪下称他为仙师,请求教导。那道士说:“我只是个云游四方的士人,你凭什么把我当作仙人?”悟知子说:“弟子早就推算出定数,请看看那把坐坏的椅子靠背。”道士看了看,上面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此椅被仙人坐断”。道士说:“这孩子可以教导!可惜把聪明才智浪费在无益的地方。既然你把我当作仙人,何不说说你的志向?”悟知子说:“请求赐予仙丹,超脱尘世凡俗,跟随在您门下。”道士笑着说:“你还有世俗的看法,大错特错。你先前从事儒业,曾经写文章投给明师。道家的丹药,就像儒家的笔墨,你能吞下墨汁、举起笔就立刻成为名家吗?”悟知子说:“不能。”“能让老师进入你的心腹,代你写作吗?”悟知子说:“不能。”“能请求老师一天之内教导你成为通才吗?”悟知子说:“不能。”“我知道你不能。仙道就像儒道,必须专心致志,按部就班地进步,绝对没有吃下一粒丹药就飞升天上的,这都是好事者编造借口来误导世人的。你善于领悟,我先给你展示丹道的端倪。”于是从袖中取出一幅卷轴展开,中间大字写着“诚”字,上面写着“真”字,下面写着“妄”字,右边写着“实”字,左边写着“幻”字,说:“这就是大丹的源流,从头到尾,都包含在这里面了。”悟知子说:“弟子愚昧,恳请详细指示。”道士说:“向上追求真,向下摒弃妄,向右依从就是实,向左依从就是幻。比如做人的道理,孝悌忠信,礼义廉耻,这八者无愧于心,就是诚。上天难道会抛弃这八个字的仙人吗?所以入道的开始,称为真人,是说真正能尽到做人的本分。一旦不然,就流于妄。纲常既然不明,那么人尚且不成,哪里还有仙人呢?能依从这八字,恭敬谨慎不丢失就是实,实则德行光明,没有事物是不光明的。所以说‘至诚前知’。背离这八字就是幻,幻则狂妄,荒诞不经了。所以说‘左道惑众’。你能一心坚守真实,去除幻妄,诚就在其中,自然进入定境,定则静,静则精气神三宝的先天本性自然显现,显现后团聚它们不让其散失,就是内丹。道就在这里了。”悟知子说:“老师所说的是理学的常谈。道就尽于此了吗?”道士说:“儒释道三教同源,其流派则不同。儒家在于彰显光明的德行,佛家在于渡人解脱,道家在于清静无为,那些圣人佛陀无不从此入门。就像你的神卜,也是从庸俗流派的五行入手,能摒弃浮游虚妄而保存精实,不是由一个‘诚’字得到的吗?大小是一个道理,你为何相信小的而忽略大的呢?”悟知子说:“是。”随即道士就不见了。三年后,悟知子也不知去向。

芗厈曰:纯阳为仙,纯阴为鬼,人在阴阳之中,故可鬼可仙。惟刻求诚明,自有四通八达之日。任意荒怠,即中七情六欲之迷。道人所云,堂堂之阵,正正之旗也,明者自知。知而不行,行而不专,是自趋于鬼道也。

  潘善人

  潘翁,粤东香山人,谈者忘其名字,生在前明中叶,家赀千万,席丰履厚,有善必为,如刷印经文、创修庙宇、造桥铺路、掩骼埋胔,以及赠亲朋、济邻里,犹不足以尽其心。乃日食千百人,不使邑有乞丐,当博施济众时,有媪旦暮必至,索食饭之,索饮茗之,无倦色,如是者久,无如旱涝之年,闻善人之名者,远近就哺,日以万计。翁虽富,力渐不支,然不肯中止,犹去质库,卖田宅为之。迨时和年丰,灾黎散而善人贫矣,前媪尚日诣之。翁犹自减口粮以为之食,始缚不怠。媪不自安,谓翁曰:“我孤独无归之嫠也,今汝业已败,我何忍累汝?曷以住宅施我作大士阁,我愿为优婆夷,自主香火,藉以常得温饱,无求于汝矣。”人旨怒叱之,翁曰:“诺。”即谋迁妻孥,举宅以施。

  媪曰:“汝舍去,将何所依?得无怨我乎?”翁曰:“否。北郭外有山地数顷,因历年旱涝,寸草不生,无人肯售去,结茅庐亦足栖止,何怨之有?”媪曰:“此地吾前见之,有大风水在,汝因历年为善,未及葬汝父母,今既已迁此,我当为卜宅。其山之阳,枯木之下,天生石穴一区,直佳城也,窀穸于此,不但旧业可复,将亿万斯年吃著不尽。汝信之乎?”翁曰:“谨受救。”媪执引送之,指牛眠穴,坎三离向,以罗浮为案,以大海为荫,曰:“此凡夫之所见不及者也,且使庐墓而居。”乃出异果数斗,给之曰:“以此遍撒荒田,俟其生长勿伐,三年乃成,三年后,必有蛇虺守此,汝当别迁。欲得此异物者,惟五月五日,可使健男子身涂雄黄,醉饱来伐取,行将独擅天下之妙业矣。”翁曰:“将为何物?必先教之。”媪笑曰:“汝将来观其形状,似何物即创为何物,何必先知?但我所与者,菩提果也,勿以予人。纵予人,无益。”媪乃去。翁于是安庐种果,半载方休。入城视己旧居,已成观音堂,香火甚盛,有尼住持,媪已不知去向矣。

  翁归不数月,其物萌茁,形似芭蕉,遍山皆是。爱护之,勿敢伐。历三年,叶形成扇,翁乃剥其粗者,贱售之。人皆争市,一夏得数万钱。时已有巨蛇出没,毒气射人,翁不能存身,仍迁城市。次年,如媪嘱,以重价雇壮丁,于五月一日始,人各执斧持钻,腰带雄黄酒,绳索入山,砍其细者,捆载而出。五日毕事,拣其细心完善者,以玳瑁象牙作柄,绵绣其边,一柄值银数钱。商贩之徒,争来售置,其门如市,后遂广行宇内,自贵官长者、文人墨士及闺阃中,几至人执一柄,以为雅玩。以是复业,传至子孙,至今三百余年。家益富,他人欲窃效之,俱不能,盖蕉为虺蛇所守,平日入山者,受毒即毙,故无敢窃。亲友乞其种,亦未尝吝惜,但树他处,变为美人蕉,结花娇红可爱,叶小而脆,不堪作扇,然后知媪即观自在菩萨,传翁绝业,为天下后世为善者示劝。

  芗厈曰:天之报施善人也,大善则大报之,小善则小报之。如潘翁之博施济众,直欲掠美唐虞,天乃报以万年不拔之基,以是知生物不测,造化无穷。

  身毒国

  无无子者,不知何许人,亦不详其姓氏。其为人也,愤世嫉俗,好作汗漫游。一日,附洋船随风飘至一国,见其人凹目深鼻,皆衣白,熙熙浩浩,无争竞心。见中国客到,争饭之。米大而香洁,无肉食,并无菜蔬。虽言语不通,而貌甚恭敬。走报一红衣老者来,自言曾出使中华数次,能华言,邀无无子至家曰:“先生欲知我国风土人情乎?请译而道之。我国分男女两部,王曰元首,男部统之。其下十二司,分三等。上司三,曰耳目司、口鼻司、喉舌司。中司四,曰左肱司、右肱司、心腹司、臂指司。下司五:曰前阳司、后阴司、左股司、右股司、皮毛司。

译芗厈说:纯阳为仙,纯阴为鬼,人处于阴阳之间,所以既可成鬼也可成仙。只有时刻追求真诚明理,自然会有通达无碍的一天。如果任意放纵懈怠,就会陷入七情六欲的迷障。修道之人所说的,是堂堂之阵、正正之旗,明白的人自然知晓。知道了却不实行,实行了却不专一,这是自己趋向于鬼道啊。

潘善人

潘翁,是广东香山人,谈论他的人忘记了他的名字,他生活在明朝中期,家产千万,生活富足,有善事必定去做,比如刷印经文、创建修缮庙宇、造桥铺路、掩埋枯骨腐肉,以及馈赠亲朋、救济邻里,这些还不足以尽他的心意。于是每天供养千百人吃饭,不让县里有乞丐。当他广施恩惠救济众人时,有一位老妇人早晚必定到来,要饭就给她饭,要茶就给她茶,没有疲倦的神色,像这样很久。无奈遇到旱涝灾年,听到善人名声的人,远近都来求食,每天数以万计。翁虽然富有,但力量逐渐支撑不住,然而不肯停止,还去当铺典当,变卖田宅来维持。等到时和年丰,灾民散去,善人却贫困了,之前的老妇人仍然每天来。翁还自己减少口粮来给她吃,开始束缚自己也不懈怠。老妇人心中不安,对翁说:“我是孤独无依的寡妇,现在你产业已经败落,我怎么忍心拖累你?何不把住宅施舍给我作为大士阁,我愿意做优婆夷(女居士),自主香火,借此常得温饱,不再求你。”翁起初愤怒地斥责她,翁说:“好。”随即谋划迁走妻儿,把整座宅院施舍出去。

老妇人说:“你舍去这里,将依靠什么?会怨恨我吗?”翁说:“不会。北郭外有几顷山地,因为历年旱涝,寸草不生,没人肯买,结茅庐也足以栖身,有什么可怨恨的?”老妇人说:“这地方我以前见过,有大风水在,你因为历年行善,还没来得及安葬父母,现在既然已迁到这里,我应当为你占卜宅基。那山的南面,枯木之下,天生有一处石穴,正是理想的墓地,安葬于此,不但旧业可以恢复,将来亿万斯年吃穿不尽。你相信吗?”翁说:“恭敬接受指教。”老妇人亲自引导送他,指出牛眠吉穴,坐北朝南,以罗浮山为案山,以大海为荫蔽,说:“这是凡夫所见不及的,而且让你庐墓居住。”于是拿出几斗奇异果实,给他,说:“把这些撒遍荒田,等它们生长不要砍伐,三年才成,三年后,必定有蛇虺守护此地,你应当另迁。想要得到这奇异果实的,只有五月五日,可以让健壮男子身涂雄黄,吃饱喝足来砍伐取得,行将独享天下奇妙的产业了。”翁说:“将是什么东西?必须先教我。”老妇人笑着说:“你将来看它的形状,像什么就创制为什么,何必先知?但我所给的,是菩提果,不要给别人。即使给别人,也没有益处。”老妇人于是离去。翁于是安顿庐舍种植果实,半年后才休息。进城看自己旧居,已变成观音堂,香火很盛,有尼姑住持,老妇人已不知去向。

翁回来不到几个月,那东西萌芽生长,形状像芭蕉,满山都是。爱护它,不敢砍伐。过了三年,叶子形成扇形,翁于是剥下粗大的,贱价出售。人们都争相购买,一个夏天得到数万钱。这时已有巨蛇出没,毒气射人,翁不能安身,仍然迁回城市。次年,按照老妇人的嘱咐,用高价雇佣壮丁,从五月一日开始,每人拿着斧头钻子,腰系雄黄酒,带着绳索进山,砍伐细小的,捆载运出。五日完工,挑选细心完善的,用玳瑁象牙做柄,用锦绣装饰边缘,一柄值银数钱。商贩之类的人,争相来购买,门前像市场一样,后来于是广泛流行于天下,自贵官长者、文人墨士以及闺中女子,几乎人手一柄,作为雅玩。因此恢复家业,传到子孙,至今三百多年。家更富,其他人想偷偷效仿,都不能,因为芭蕉被虺蛇守护,平日进山的人,中毒就死,所以没人敢偷窃。亲友乞求种子,也不曾吝惜,但种在其他地方,变成美人蕉,开花娇红可爱,叶子小而脆,不能做扇子,然后才知道老妇人就是观自在菩萨,传授翁绝妙产业,为天下后世行善者示劝。

芗厈说:上天报答施善的人,大善就大报答,小善就小报答。像潘翁这样广施恩惠救济众人,简直想媲美唐尧虞舜,上天于是报答以万年不拔的基业,由此知道生物不可测度,造化无穷无尽。

身毒国

无无子,不知是什么地方的人,也不详知其姓氏。他的为人,愤世嫉俗,喜欢作汗漫游。一天,搭乘洋船随风飘到一国,见那里的人凹目深鼻,都穿白衣,熙熙攘攘,没有争竞之心。见到中国客人到来,争相给他饭吃。米大而香洁,没有肉食,也没有菜蔬。虽然言语不通,但容貌很恭敬。跑去报告一位红衣老者来,自称曾出使中华数次,能说华语,邀请无无子到家说:“先生想知我国风土人情吗?请翻译并讲述。我国分男女两部,王叫元首,男部统领。其下十二司,分三等。上司三,叫耳目司、口鼻司、喉舌司。中司四,叫左肱司、右肱司、心腹司、臂指司。下司五:叫前阳司、后阴司、左股司、右股司、皮毛司。”

十二司戴元首,合而为身毒国,毒译督,言一司总督诸司也。耳目口鼻喉舌最贵,比中华之宰相尚书卿贰,左右肱比都督将军,心腹比抚按,臂指比提镇。前阳主刑名,后阴主钱谷,比中华之有司。左右股比汛弁,皮毛司比佐贰杂职。自王以下,皆布衣,以色分品级。王衣黊,上司衣朱,中司衣蓝,下司衣青,民衣白。田地无主,亦无旷土,产香谷,大于中华之稻米,一岁三收。至春夏秋三时,人之有力者,不拘何地,尽量布种。自王以下,并耕而食,无分彼此。诸司督耕,能多得谷者,司举奏王,以下司爵之,有递迁至朱衣者。第非考较出身,仅虚职荣之耳。怠情者,发穷黎岛,日给一粥终其身。年丰,则家藏一岁之用,余尽归元首,分贮十二司。若歉年,十二司积储,仍散于民,故无饥馑,亦无贫富。上下皆食谷,不知有菜,何来荤腥?虽产有金银珠玉宝贝,不足贵也,不过为布地饰屋之需,狁中华之砖瓦朱粉。所贵者米布,如中华之银钱,凡动用之物,皆以此交易。我王相传为净饭王分枝八十四世裔孙,其长枝,即阿弥陀佛,代传一那摩佛,即中华所称喇嘛大班禅活佛也,能参四禅八定。诸司选民之后,俊秀者送入学道,或三四年,或五六年,由那摩佛考较道行之浅深,送王补诸司缺,故皆慈祥,为国为民。后曰元后,女官统之,凡女皆习工作。自后以下,俱能种棉织布,成衣以易谷食。凡男年二十以上思妻者,投前阳司送女部,后配与年相若者一人,三宿而去。若再过之,则又另配人矣。生女则留,生子,抚养至五六岁时,发男部,任人子之,只许人领一子。有夭殇者,许再,故民无氏族,亦无绝后之人。凡男女年至六十,不耕织,所颁女子,力作养之,亦无委弃者。死则公殓以大瓮,亦无棺椁。邻邦皆尚繁华,以我国为鄙陋,故无侵犯,我国只求内治,亦不征伐。故自净饭王以来,数千年不易姓,如是而已,无他长也。”无无子大悦曰:“此极乐世界,我愿受一廛而为氓。”老者笑曰:“我国法,不留外人。子回中华,卧而思之自得,何必留此?”乃怅伥而返。

译十二司戴元首,合而为身毒国,毒译督,言一司总督诸司也。十二个部门拥戴元首,合起来构成了身毒国。“毒”翻译为“督”,意思是有一个部门总领其他各部门。

耳目口鼻喉舌最贵,比中华之宰相尚书卿贰,左右肱比都督将军,心腹比抚按,臂指比提镇。耳朵、眼睛、嘴巴、鼻子、喉咙、舌头最为尊贵,相当于中原的宰相、尚书、卿贰;左右手臂相当于都督、将军;心腹相当于巡抚、按察使;手臂和手指相当于提督、镇守。

前阳主刑名,后阴主钱谷,比中华之有司。前阳部门主管刑法,后阴部门主管财政赋税,相当于中原的各级官吏。

左右股比汛弁,皮毛司比佐贰杂职。左右大腿相当于汛防武官,皮毛部门相当于佐贰官和杂职官员。

自王以下,皆布衣,以色分品级。从国王以下,都穿布衣,用颜色来区分品级。

王衣黊,上司衣朱,中司衣蓝,下司衣青,民衣白。国王穿黑色衣服,上级官员穿红色衣服,中级官员穿蓝色衣服,下级官员穿青色衣服,百姓穿白色衣服。

田地无主,亦无旷土,产香谷,大于中华之稻米,一岁三收。田地没有主人,也没有荒废的土地,出产香谷,比中原的稻米大,一年收获三次。

至春夏秋三时,人之有力者,不拘何地,尽量布种。到了春、夏、秋三个季节,有力气的人,不管在哪里,都尽量播种。

自王以下,并耕而食,无分彼此。从国王以下,一起耕种并食用,不分彼此。

诸司督耕,能多得谷者,司举奏王,以下司爵之,有递迁至朱衣者。各部门督促耕种,能多收获谷物的人,由部门举荐奏报给国王,授予下级官员的爵位,有逐步升迁到穿红衣服的。

第非考较出身,仅虚职荣之耳。但这并不是考核出身,只是用虚职来荣耀他们罢了。

怠情者,发穷黎岛,日给一粥终其身。懒惰的人,被发配到穷黎岛,每天只给一碗粥,直到终老。

年丰,则家藏一岁之用,余尽归元首,分贮十二司。年景丰收时,家里储存一年的用量,其余的全部归元首,分别储存在十二个部门。

若歉年,十二司积储,仍散于民,故无饥馑,亦无贫富。如果年景歉收,十二个部门积累的储备,仍然散发给百姓,所以没有饥荒,也没有贫富之分。

上下皆食谷,不知有菜,何来荤腥?上下都吃谷物,不知道有蔬菜,哪里来的荤腥?

虽产有金银珠玉宝贝,不足贵也,不过为布地饰屋之需,狁中华之砖瓦朱粉。虽然出产金银珠玉宝贝,但不值得珍贵,不过是铺地装饰房屋的需要,相当于中原的砖瓦和朱砂粉。

所贵者米布,如中华之银钱,凡动用之物,皆以此交易。所珍贵的是米和布,相当于中原的银钱,凡是需要的物品,都用它们来交易。

我王相传为净饭王分枝八十四世裔孙,其长枝,即阿弥陀佛,代传一那摩佛,即中华所称喇嘛大班禅活佛也,能参四禅八定。我们的国王相传是净饭王分支的第八十四代后裔,其长支,就是阿弥陀佛,代代相传一位那摩佛,就是中原所称的喇嘛、大班禅、活佛,能参悟四禅八定。

诸司选民之后,俊秀者送入学道,或三四年,或五六年,由那摩佛考较道行之浅深,送王补诸司缺,故皆慈祥,为国为民。各部门选拔百姓的后代,俊秀的人送入学道,有的三四年,有的五六年,由那摩佛考核道行的深浅,送给国王填补各部门的空缺,所以都很慈祥,为国为民。

后曰元后,女官统之,凡女皆习工作。皇后称为元后,由女官统领,所有女子都学习工作。

自后以下,俱能种棉织布,成衣以易谷食。从皇后以下,都能种棉织布,做成衣服来交换谷物食物。

凡男年二十以上思妻者,投前阳司送女部,后配与年相若者一人,三宿而去。凡是男子年满二十以上想娶妻的,投奔前阳部门送到女部,后来配给年龄相仿的女子一人,三晚后离去。

若再过之,则又另配人矣。如果再过夜,就另外配给别人了。

生女则留,生子,抚养至五六岁时,发男部,任人子之,只许人领一子。生了女儿就留下,生了儿子,抚养到五六岁时,发给男部,任由别人收养,只允许每人领养一个儿子。

有夭殇者,许再,故民无氏族,亦无绝后之人。如果有夭折的,允许再领养,所以百姓没有氏族,也没有断绝后代的人。

凡男女年至六十,不耕织,所颁女子,力作养之,亦无委弃者。凡是男女年满六十,不耕种纺织,所分配的女子,努力劳作供养他们,也没有被遗弃的。

死则公殓以大瓮,亦无棺椁。死后就用大瓮公葬,也没有棺椁。

邻邦皆尚繁华,以我国为鄙陋,故无侵犯,我国只求内治,亦不征伐。邻国都崇尚繁华,认为我国鄙陋,所以没有侵犯,我国只求内部治理,也不征伐。

故自净饭王以来,数千年不易姓,如是而已,无他长也。”所以从净饭王以来,数千年没有改朝换代,就是这样罢了,没有其他长处。”

无无子大悦曰:“此极乐世界,我愿受一廛而为氓。”无无子非常高兴地说:“这是极乐世界,我愿意接受一处住所成为百姓。”

老者笑曰:“我国法,不留外人。子回中华,卧而思之自得,何必留此?”老者笑着说:“我国法律,不留外人。你回到中原,躺着思考自然就能得到,何必留在这里?”

乃怅伥而返。于是惆怅地返回。

芗厈曰:身毒国十司皆妥,惟前阳、后阴二司尚可议。以前阳能刚能柔,能进能退,故主刑名耶?然少者浮躁,老者疲软,奈何?至后阴只出不入,何可司钱谷耶?或曰:“后世之能者,出糟粕而纳精华,君其未知之耶?”予笑应曰:“唯。”

  第四卷

  某制军夫人

  某制军由科甲出身,好士爱才,门下皆一时誉髦也。制军风雅甚,如夫人甚众,琴棋诗画各擅一长。咸使名士传之。有某孝廉者,年逾弱冠,品貌俊逸,诗如其人。家屡空,投制军谋食。时制军新得宠姬某氏,诗笔清新,与孝廉相类,遂使姬作女学生。传递诗词,两情甚洽,有文君之约,而未得其便。值制军寿诞,内外优剧百戏并作,乃乘喧杂时,姬订孝廉卷其细软,逾花圃后垣同逸。次日,仆妇书童报二人夜不归室之事,制军大怒,传心腹武弁入内室,授之剑而谕之故曰:“迅往南追取二人首。认姬作汝妻,被孝廉奸拐,故追而斩之。投所在官司自首,汝既无罪,且不次超迁汝职。”

  弁领命将行,夫人遽出喝止。乃谏制军曰:“机事不密则害成。此等事想已飏播省垣矣。引盗入室,斩之非义。一顶绿头巾终脱不去,徒然掩耳盗铃,不贻笑士林耶?且孝廉才名甚著,爱之者不仅夫君一人。使士林抱不平,察实而发其覆,贻害无穷矣。夫君聪明阔达,岂不见及此?妾恐一时忿怒昧之耳。”制军不觉怒息,曰:“为之奈何?”夫人曰:“是不难,昔杨越、裴晋二公,皆人杰也。盗其侍妾者,不但不追,间有厚赠者。曷不仿而为之?请作札遣家人赠以行资,则孝廉有不感愧图报者乎?且以美姬赠名士,古人恒为之。不但士林不笑,且宽大之誉遍环区矣。孰得孰失,君试思之。”

  制军大悦曰:“非夫人之论,我几大误。”即作书以四百金遣奴子追赠,其书略曰:“仆年逾花甲,所以室有少女者,非自好也。诚以聪明俊秀之产,造物亦几费经营,使之误配莽夫,殊深惋惜,是以罗而致之,且随其姿质教成学术以配君子,岂非天下大快事耶?故某女遣随足下,仆早有作合之心。所不预言者,缘此女学未大成,欲其精进而后成之。不意巫山神女,竞自投楚王矣。其识见亦属非凡。仆当顺其情,以遂好逑佳话。但不别而行,妙手空空,腰缠何藉?未免累及君子。故遣下走馈赆,伏冀哂存。所有足下行囊,与某女衣饰,俱捡点附上。”

  二人得书,惭愧悲感,望东叩首,曰:“夫子之德竟是二天。当作犬马图报。”再拜作禀,申意其词曰:“忆自亥子春秋,获游夫子门下。巴渝妄奏,得近云门;菉葹下材,顿亲琪树。乃康成雅度,欲听慧婢之诗;而小子何知,俾作丽娘之傅。于是银蝉入户,共赓隔巷之清歌;红杏出墙,愿借邻家以艳色。以致宓妃留枕,非关韩豫偷香。携手星奔,抱衾露宿,方虞飞洞宾之剑,何期添裴晋之装。夫子休休有容,勤勤乐育,使狗偷鼠窃,不作青磷;成凤侣鸾俦,同偕白首。且高以赆仪四百,行李增光;从此弱水三千,片帆稳渡。感周旋之仔细,益愧寸衷;期报答以辛勤,难酬尺泽。惟思砺顽钝之器,庶不贻冰鉴之羞。千载遭逢,万言莫罄。敢因臂指,敬布腹心”云云,后孝廉捷南宫,由词林入谏垣。有与制军为难者,多方营救之。与某姬偕老且多子云。

  秦良玉遗事

  女帅秦良玉,石柱土司所属人也。生而警敏多机智,父母皆爱怜之。有兄莽夫也,良玉五六岁时,邻人被窃,多方构之不得,与其父咨嗟叹惜。良玉曰:“无事多求,此必米具所为也。”邻曰:“何以知之?”玉曰:“我本不识具,日者潜窥汝室。彼以我为幼,不之避。倏又一人来呼日,‘米具,汝何为耶?’具即与耳语而去,是夜被偷,非具而何?”缉之果得。

  及笄时,土俗皆自择夫。春秋之际,纵少男女于山野,唱歌求配。有马生者,土司宗族也,年及冠,无父母昆季,贫而好学,美秀而文。玉一见即携手同归,父母及兄皆贫之。玉曰:“事在人为,

译芗厈说:“身毒国的十个司职都已妥当,只有前阳、后阴这两个司职还可以商议。因为前阳能刚能柔,能进能退,所以主管刑名吗?然而年轻人浮躁,老年人疲软,这该怎么办呢?至于后阴只出不入,怎么可以主管钱粮呢?有人问:‘后世有才能的人,排出糟粕而吸纳精华,您难道不知道吗?’我笑着回答说:‘是的。’”

第四卷

某位制军夫人

某位制军由科举出身,喜爱士人,爱惜人才,门下都是当时有声望的俊才。制军非常风雅,姬妾很多,琴棋诗画各有一技之长。他都让名士传授技艺。有一位孝廉,年纪刚过二十,品貌俊逸,诗如其人。家里经常贫困,投靠制军谋求生计。当时制军刚得到一位宠姬某氏,诗文笔法清新,与孝廉相似,于是让这位姬妾做女学生。两人传递诗词,感情非常融洽,有了卓文君那样的约定,但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恰逢制军寿辰,内外优伶戏曲百戏一起上演,于是趁着喧闹杂乱的时候,姬妾约定孝廉卷起细软财物,翻过花圃后面的墙一起逃走。第二天,仆妇和书童报告两人夜里没有回房的事,制军大怒,传心腹武官进入内室,授予他剑并告知原委说:“迅速向南追赶,取回两人的首级。认定姬妾是你的妻子,被孝廉奸淫拐骗,所以追赶并斩杀他们。到所在官府自首,你既无罪,而且我会破格提升你的官职。”

武官领命将要出发,夫人突然出来喝止。于是劝谏制军说:“机密事情不严密就会造成祸害。这种事想必已经传遍省城了。引盗入室,斩杀他们不合道义。一顶绿头巾终究摘不掉,白白地掩耳盗铃,难道不贻笑士林吗?况且孝廉才名很显著,喜爱他的人不止夫君一人。假如士林中有人抱不平,查实并揭发真相,危害无穷啊。夫君聪明豁达,难道没考虑到这些吗?妾身担心是一时愤怒蒙蔽了您。”制军不觉怒气平息,说:“那该怎么办?”夫人说:“这不难,从前杨越、裴晋两位公侯,都是人杰。盗窃他们侍妾的人,不但没有追赶,有时还有厚赠的。何不仿效他们?请写封信派遣家人赠送他们路费,那么孝廉有不感激惭愧而图报的吗?况且把美姬赠送给名士,古人常这样做。不但士林中的人不嘲笑,而且宽大的声誉会遍布天下。谁得谁失,您试着想想。”

制军非常高兴地说:“如果不是夫人的议论,我几乎大错特错。”立即写信用四百两银子派遣奴仆追赶赠送,信的大意说:“我年纪已过六十,所以家里有少女,不是自认为好色。实在是因为聪明俊秀的子女,造物主也费了不少心思,如果让她误配给粗鲁的男人,实在非常惋惜,因此罗致她来,并且随着她的资质教导成材以配给君子,岂不是天下最大的快事吗?所以某女派遣跟随您,我早有撮合之心。没有预先说明的,是因为这女子学业未大成,想让她精进后再成全。没想到巫山神女,竟然自己投向楚王了。她的见识也属非凡。我应当顺应她的情意,以成全美好姻缘的佳话。但不告而别,妙手空空,腰缠什么依靠?未免连累君子。所以派遣下人馈赠路费,希望笑纳。您所有的行囊,以及某女的衣饰,都清点附上。”

两人得到信,惭愧悲感,向东叩首,说:“夫子的恩德简直是再生父母。应当像犬马一样图报。”再拜呈上禀帖,申述心意,词意说:“回想自亥年子年,得以游历夫子门下。巴渝的妄奏,得以接近云门雅乐;下等的菉葹,顿时亲近琪树。于是康成的雅度,想听慧婢的诗;而小子知道什么,让她做丽娘的师傅。于是银蝉入户,共同唱和隔巷的清歌;红杏出墙,愿借邻家的艳色。以致宓妃留枕,并非韩寿偷香。携手星奔,抱衾露宿,正担心飞洞宾的剑,哪想到增添了裴晋的装束。夫子休休有容,勤勤乐育,使狗偷鼠窃,不作青磷;成凤侣鸾俦,同偕白首。况且高赐路费四百两,行李增光;从此弱水三千,片帆稳渡。感念周旋的仔细,更加惭愧内心;期望报答以辛勤,难以酬谢尺泽之恩。只想着磨砺顽钝的器具,希望不贻留冰鉴的羞辱。千载遭逢,万言莫罄。敢因臂指,敬布腹心”等等,后来孝廉考中进士,由翰林院进入谏垣。有与制军为难的人,多方营救他。与某姬白头偕老且多子。

秦良玉遗事

女帅秦良玉,是石柱土司所属的人。生来警敏多机智,父母都爱怜她。有个哥哥是莽夫,良玉五六岁时,邻居被盗窃,多方构陷不得,与其父咨嗟叹惜。良玉说:“无事多求,这一定是米具干的。”邻居说:“怎么知道的?”良玉说:“我本来不认识米具,那天暗中窥视你家。他以为我年幼,不回避。忽然又一人来呼叫说,‘米具,你在做什么?’米具就与他耳语而去,这夜被偷,不是米具是谁?”缉捕果然抓获。

及笄时,土俗都自己选择丈夫。春秋之际,纵容少男少女于山野,唱歌求配。有个马生,是土司宗族,年纪刚满二十,无父母兄弟,贫而好学,美秀而文。良玉一见即携手同归,父母及哥哥都轻视他。良玉说:“事在人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