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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客窗闲话三

卷一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6–23 段

,直入巡按厅事。方伯公服趋迎,林下舆,见庭设香案,所投之黄封高供其上。方伯跪请圣安毕,向林揖曰:“请天使宣读圣旨。”林开封读曰:“山东巡按缺出,即着林某署理。”方知所遇者帝也。望阙九顿首,受印任事。方伯三揖称庆,并道有失远迎之愆,退居藩邸。林于是表谢圣恩,请陛见训示。未几,批回云,“朕看尔人才去得,故有是命。尔其谨慎从公,毋忝厥职,三年后来京复命可也。”林居山东任满,回京见帝。帝曰:“如今读书有资矣,以编修用,仍入翰苑,读书三年,以观后效。”

译林直接走进巡按御史衙门。方伯穿着官服快步迎上前,林从轿子上下来,看见庭院中设有香案,刚才投下的黄封圣旨高高供奉在上面。方伯跪下请示皇帝圣安完毕,向林作揖说:“请天使宣读圣旨。”林打开封套宣读道:“山东巡按御史职位空缺,即刻任命林某代理。”林这才知道刚才遇见的是皇帝。他面向京城方向九次叩首,接受印信开始任职。方伯三次作揖表示祝贺,并说自己有未能远迎的过错,退回到藩王府邸。林于是上表感谢皇恩,请求进京觐见接受训示。不久,批复回来写道:“我看你人才出众,所以有此任命。你要谨慎公正,不要辱没职位,三年后来京复命即可。”林在山东任期届满,回京拜见皇帝。皇帝说:“如今你有读书的资俸了,任命你为编修,仍然进入翰林院,读书三年,以观察日后的成效。”

帝入枢密院,见在公之卿相方朝饔,见帝皆起,帝曰:“卿等食讫来闲话可也。”遂入密室坐。于是卿相饭毕咸集,帝悉命坐,闻曰:“卿等所食,知米之来历不易乎?朕在储宫时,意谓五谷若草芥,听其自生自长而已。今巡游乎田野,察农夫之艰难,方知古人云“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诚不谬也。卿等所居,南北殊方,风俗各异,其若何播种,若何耕耨,若何收获,各举所知,以广朕闻。”时公卿中多起自田间者,悉数见闻以对。惟尚书某系世胄,不知所云。帝微哂曰:“饮食尚不知本原,何以理国?尔职居何部,日司何事,得无旷废耶?”尚书惶恐叩首曰:“臣职吏部,甫自部署来,见单开江南太湖司巡检缺出,应归部铨选。”等语。帝大笑曰:“吏部尚书仅知此耶?”拂袖而入。同列皆尤之,尚书曰:“我今日只记得此事,无可奏对者。”未几,旨下云:“太湖司巡检缺出,即着某补授。”尚书接旨,茫无主见,谓同列曰:“我已降官,敢不赴任。但应陛辞否?”同列皆笑曰:“微官末职,曷胜陛辞?只须午门外叩首谢恩,领凭赴任。但旨无降革字样,应以一品服莅事可也。”尚书仓惶就道,至则抚按率百官郊迎。尚书再三辞,具脚色手本,趋谒抚按,各官逊谢不遑,请居省会。尚书曰:“帝命赴任,我何敢违?”择日前往,府县趋改衙署,规制轩昂,亦用辕门鼓吹,与抚按等。尚书至,见署之三面皆农田,始悟帝意,欲其知稼穑之艰难耳。于是摒绝舆从,日以青衣小帽游闾阎,与二三父老讲论民间疾苦,应改革调济者,悉往为论。居数年,为人排难解纷,以息讼端,民皆感悦。值宸濠叛,帝驾南征,尚书见抚按曰:“我曾待罪吏部,驾至不可不迎。然无巡检接驾仪注,请公议之。”抚按司道佥曰:“论品则居我等上,论职则在我等下。请以一品服伏谒百寮之末,何如?”尚书首肯,遂迎驾。帝乘逍遥马,见之,呼尚书来前,曰:“尔今知吃饭难耶?”尚书顿首谢训。帝命随至行宫,询其所事,尚书将平日所著因革论缕析以对,帝大悦,命居亚相。

  除夕,帝忽出宫,历六部九卿公署,官吏皆回私宅度岁,虚无人也。至吏部,闻高唱南腔,似有多人聚饮者。帝突入,惟一小吏,陈盘肉壶酒自歌自饮。见帝至,殷勤让坐,酌酒劝进。帝问曰:“汝何官,何独居此?”吏曰:“吾浙右人,此部挂名吏也。封篆后官与同事俱有宅可归,是时团集妻孥饮合家欢矣。吾想如许案卷,设有不虞,贻误不小。是以守此,不敢离也。”帝曰:“汝好,明日再见。”遂起去。吏犹执烛远导。元旦,朝见千官,帝问吏部尚书曰:“昨在卿署看守者何人?即召入见朕。”尚书遣郎官立唤。小吏当陛,举首见帝,不禁战栗。帝曰:“无恐,汝能小心职守,勤慎可嘉。汝等役满,应得何议叙?”吏日;“五年无过,以从九品归选耳。”帝曰:“汝欲何为?”吏曰:“小人所愿者,太湖司巡检。闻是缺前经本部尚书署理,鼓吹鸣炮,体面非常,但小人尚未满役,不合例耳。”帝笑曰:“朕命汝去,何用例为?”吏欢欣鼓舞,叠呼万岁。帝特命尚书予凭赴任。

  宸濠之叛,御驾亲征。舟泊清河,帝登岸微行,入茶肆,闻人言下江因兵差截夺客船,横行索诈,稍不如愿即毁客货。嗟怨不绝。帝买小舟,变服似商人,以一卫士一小监,泝流直下,至杨关,有官舫甚巨,巡船数十,虎役百辈,拦截客舟,帝亦在内。逐舟搜索,云供兵差之需。客皆哀祈献缗。至帝舟,帝僵卧舱中不之理。虎役拥帝登官舫,见一官凭几危坐,从役森列,叱帝曰:“汝何人,敢抗皇差,不畏官刑耶!”帝微哂之,官怒叱役摔帝行杖,幸卫士勇猛挥拳挡护,众不能近。官益怒曰:“是必江洋盗魁。”命拿舟子至,褫衣鞭挞,喝令指帝为盗,帝怒,探怀出玉牌,命内监立召大员至。值苏扬巡按接奉帝命,仓惶奔赴。官见巡按来,至船头跪迎,正欲诉盘获大盗缘由,巡按见帝立舱中

译皇帝进入枢密院,看见在朝的卿相正吃早饭,见到皇帝都起身行礼,皇帝说:“你们吃完饭再来闲聊也可以。”于是进入密室坐下。于是卿相们吃完饭都聚集过来,皇帝全部让他们坐下,问道:“你们所吃的食物,知道米粮的来源不容易吗?我在东宫时,以为五谷像草芥一样,听任它们自生自长罢了。如今巡游田野,体察农夫的艰难,才知古人说‘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确实不错。你们所居住的地方,南北不同,风俗各异,怎样播种,怎样耕耘,怎样收获,各自列举所知道的,来扩大我的见闻。”当时公卿中很多出身于田间的人,都详细陈述见闻来回答。只有某位尚书出身世家,不知道说什么。皇帝微微笑着说:“饮食尚且不知道本源,怎么治理国家?你任职在哪个部门,每天负责什么事,难道没有荒废吗?”尚书惶恐叩头说:“我任职吏部,刚从部署处来,看见清单上江南太湖司巡检职位空缺,应由吏部选拔。”等话。皇帝大笑说:“吏部尚书只知道这个吗?”甩袖子进去。同僚都责怪他,尚书说:“我今天只记得这件事,没有可以奏对的内容。”不久,圣旨下达说:“太湖司巡检职位空缺,就任命某去补授。”尚书接到圣旨,心中茫然没有主见,对同僚说:“我已经降职,怎敢不去赴任。但应该向皇帝辞行吗?”同僚都笑着说:“小官末职,哪里需要向皇帝辞行?只需在午门外叩头谢恩,领取凭证赴任。但圣旨中没有降职革职的字样,应该以一品官服去任职。”尚书仓促上路,到了那里,抚按率领百官在郊外迎接。尚书再三推辞,准备好履历文书,快步拜见抚按,各位官员谦逊谢罪来不及,请他住在省会。尚书说:“皇帝命令赴任,我怎么敢违背?”选定日期前往,府县急忙改建衙署,规制高大,也使用辕门鼓吹,与抚按等同。尚书到了,看见衙署三面都是农田,才明白皇帝的意思,是想让他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罢了。于是拒绝车马随从,每天穿着青衣小帽在民间游历,与几位父老谈论民间疾苦,应当改革调剂的,都去为他们论述。居住几年,为人排难解纷,以平息诉讼,百姓都感激喜悦。正值宸濠叛乱,皇帝亲自南征,尚书对抚按说:“我曾担任吏部职务,皇帝驾到不可不迎接。然而没有巡检接驾的礼仪,请共同商议。”抚按司道都说:“论品级则在我们之上,论职务则在我们之下。请以一品官服伏拜在百官之末,怎么样?”尚书点头同意,于是迎接皇帝。皇帝乘坐逍遥马,看见他,叫尚书到前面,说:“你现在知道吃饭难了吗?”尚书叩头感谢训诫。皇帝命令他跟随到行宫,询问他所做的事,尚书将平日所著的因革论详细分析回答,皇帝非常高兴,任命他担任副相。

除夕,皇帝忽然出宫,经过六部九卿的公署,官吏都回到私宅过年,空无一人。到了吏部,听见高声唱南腔,似乎有多人聚饮。皇帝突然进入,只有一个小小吏员,摆着盘肉壶酒自歌自饮。见到皇帝到来,殷勤让座,斟酒劝饮。皇帝问:“你是什么官,为什么独自留在这里?”吏员说:“我是浙右人,在这部挂名的吏员。封存印信后,官员和同僚都有宅邸可回,这时团聚妻儿喝合家欢酒了。我想这么多案卷,如果有意外,贻误不小。因此守在这里,不敢离开。”皇帝说:“你好,明天再见。”于是起身离开。吏员还拿着蜡烛远远引导。元旦,朝见众官,皇帝问吏部尚书:“昨天在卿署看守的人是谁?立即召入见我。”尚书派遣郎官立刻传唤。小吏上殿,抬头看见皇帝,不禁战栗。皇帝说:“不要害怕,你能小心职守,勤慎可嘉。你们服役期满,应该得到什么议叙?”吏员说:“五年无过,以从九品归选罢了。”皇帝说:“你想做什么?”吏员说:“小人所愿的,是太湖司巡检。听说这个职位前经本部尚书署理,鼓吹鸣炮,体面非常,但小人尚未满役,不合例罢了。”皇帝笑着说:“我命令你去,何必用例会?”吏员欢欣鼓舞,连呼万岁。皇帝特别命令尚书给予凭证赴任。

宸濠叛乱,皇帝亲自出征。船停泊在清河,皇帝登岸微服私访,进入茶肆,听见人说下江因为兵差截夺客船,横行索诈,稍不如意就毁坏客货。叹息怨恨不绝。皇帝买小船,变装像商人,带一个卫士一个小太监,逆流直下,到了杨关,有官船很大,巡船数十艘,虎役百余人,拦截客船,皇帝也在其中。逐船搜索,说供给兵差之需。客人都哀求献钱。到了皇帝的船,皇帝僵卧在舱中不理睬。虎役拥皇帝登上官船,看见一个官员凭几危坐,随从森列,叱责皇帝说:“你是什么人,敢抗拒皇差,不怕官刑吗!”皇帝微微笑,官员怒喝役人摔皇帝行杖,幸好卫士勇猛挥拳挡护,众人不能靠近。官员更加愤怒说:“这一定是江洋盗魁。”命令抓船夫来,脱衣鞭打,喝令指认皇帝为盗,皇帝愤怒,从怀中取出玉牌,命令内监立刻召大员来。正值苏扬巡按接奉皇帝命令,仓促奔赴。官员看见巡按来,到船头跪迎,正要诉说盘获大盗缘由,巡按看见皇帝立在舱中

,俯伏请罪。帝无言,惟指挥卫士夺此官纱帽予舟子戴之,曰:“以酬汝痛。”方命巡按提此官去,追赃问罪,论大辟。失察之上官皆获严谴,而客舟自此安行矣。

译(那人)跪拜在地,请求治罪。皇帝没有说话,只是指挥卫士夺下这位官员的纱帽,让船夫戴上,说:“用来补偿你的痛苦。”随即命令巡按御史将这位官员押解离去,追缴赃款并审问定罪,判处死刑。那些负有失察之责的上司都受到了严厉的谴责,从此客商船只得以平安航行了。

帝在宣化,有女子李凤姐者,年十四五,有殊姿。其父设酒肆,以凤姐当垆。是时父适在外,帝微行过之,见其丰神绰约,国色无双,不禁迷眩。入肆沽饮,凤姐送酒来,帝误以为倡伎之流,突起拥抱入室。凤姐惊喊,帝急掩其口曰:“朕为天子,苟从我,富贵立至。”先是凤姐恒梦身变明珠,为苍龙攫取,骇化烟云而散。闻言顿悟,任帝阖户解襦狎之,落红殷褥,实处子也。帝大悦。时李父闻喊趋救,门已闭矣,惟闻宝钗声颤,佩玉锵鸣,其女气促音嘶,若不胜强暴者。急奔告卡兵,蜂拥而入,见帝拔关出。兵士伏谒,叱令将凤姐归豹房,爵其父三品卿,赐黄金千两,欲封凤姐为嫔妃,命其自择。凤姐固辞曰:“臣妾福薄命微,不应贵显,恐于身不利。今以贱躯事至尊,曷胜荣幸之至。伏愿陛下早回宫阙,以万几为念,则臣妾心安,较爵赏犹荣矣。”帝颔之,因睹凤姐玄衣玄裳,益显娇媚,故不强易宫装。凤姐恒于枕畔筵前委婉屡劝,帝乃择日还京,与凤姐并辔齐驱。至居庸关,风雷交作,凤姐睹关口所凿四大天王,怒目生动,眩晕坠马。帝亲扶之,疾忙外退,驻跸行宫。视凤姐伏枕泣曰:“臣妾自知福薄,不能侍宫禁,请帝速回。”帝曰:“若是,朕忍弃天下,不忍弃爱卿,决不归矣。”凤姐一恸而绝,帝哀怜甚,命葬关山之上,宠以殊礼,用黄土封茔。一夜尽变为白,其阴灵犹不敢受也。帝追念其言,奋然曰:“小女子尚知以社稷为重,安忍背之?”遂还宫。正史载帝在豹房,百官交章劝谏皆不纳,畴知一微弱女子力能回天,书所云高明柔克耶?此功不可泯也。至今过关沟者,遥指白壤,艳谈其事。

  冯皮匠

  冯某,武陵细民也。业皮匠,日以担头谋生,家仅一妻,破屋三椽,亦系赁住者,余无长物。值岁将阑,负债五六串,逋欠十余家,剩有四百青蚨,不足以偿。与妻谋曰:“我与尔此钱,市斗米度岁,我欲潜入紫阳山洞,俟元旦归来,再作计较。债主来,则以我外出借钱为对。”妻诺之。

  遂携壶茶怀炕饼襆被而往,瞥见山洞内有捷足先登之客,貂帽狐袭,危坐石几,如木偶然。冯失笑曰:“我岂误入冢中乎?否则何遇此富贵之尸?若谓与我同心者,当属窭人,子不应灿烂如是。”客闻人语,陡然惊觉,瞠目视冯曰:“予观足下,似非雅士,届此残腊,何不拥床头人,举柏酒椒盘之乐,而乃抉具游山,欲追慕清高乎?”冯曰:“姑无论我,阁下何为者?”客曰:“予为姚继崇洋货行主人也。放贷值百万于郡县各肆,际此俭年,各肆未能归结,而客商在行坐取贷价,需五十万金。予张罗数日,无人应贷,客商势必告讦,则行业将败。而予无归着矣,不得已,权以此地当避债台,第苦饥渴耳。足下来幸甚!”冯慨然奉饼饵,注茗以进,并道同病相怜意。姚饱啖之若珍羞,然继而曰:“足下所亏几何,而亦甘趋苦境?”冯曰:“吾侪小人,所负者五六串青蚨耳。”姚曰:“予虽同在窘乡,此尚易办。”脱腕上金约臂与之曰:“足下姑以此质十串钱归债,所余烦沽酒炊饭以给予。”

  冯欣然如姚嘱,归告其妻,教以烹炰。妻曰:“久不举火矣,灶灰堆积,曷先出之。”冯往邻家借锄篑,鲁莽从事,灰去而灶崩。妻讶曰:“真倒灶矣,为今之计,莫若担去砖灰,掘地作灶,以供急需。”夫妇合作,未及土尽而石见,石去而两巨缸,朱提灿然耀目。夫妇大悦,冯曰:“今如之何?”妻曰:“姑以篑运入我床下,再作计较。”于是递相搬运,银尽起缸,缸下又石,石下复得两缸,如是者三,共得六缸。冯曰:“获如许财,未知其数。所可虑者,宵小闻之,必来肆窃,否则强项之徒知我骤富,或来欺诈,其奈之何?”妻曰:“适闻山洞之客正需此物,况素昧平生,偶尔相值,能济我贫,其为人尚义可知。何不举以托之,则彼得应急而我有依倚矣!”冯曰:“汝言实获我心。”亟往市中买熟物,携灯而往。姚曰:“来何濡滞,

译皇帝在宣化时,有个叫李凤姐的女子,年纪十四五岁,容貌出众。她的父亲开了一家酒馆,让凤姐在柜台前招待客人。当时她父亲恰好外出,皇帝微服私访经过这里,见到她风姿绰约,美貌举世无双,不禁为之迷醉。皇帝进店买酒喝,凤姐送酒过来,皇帝误以为她是妓女之类的人,突然起身将她抱进屋内。凤姐惊叫,皇帝急忙捂住她的嘴说:“我是天子,只要你顺从我,富贵立刻就到。”此前凤姐常梦见自己变成明珠,被苍龙攫取,吓得化作烟云消散。听到皇帝的话,她顿时醒悟,任由皇帝关上门解开衣襟与她亲昵,落红染红了褥子,原来是个处女。皇帝非常高兴。这时李父听到喊声赶来救援,但门已经关上了,只听到钗环颤动、佩玉铿锵的声音,女儿气喘吁吁、声音嘶哑,好像不堪强暴的样子。李父急忙跑去告诉守卡的士兵,士兵们蜂拥而入,看见皇帝拔剑出来。士兵们伏地拜见,皇帝喝令将凤姐带回豹房,封她父亲为三品卿,赏赐黄金千两,想封凤姐为嫔妃,让她自己选择。凤姐坚决推辞说:“臣妾福薄命微,不配显贵,恐怕对自身不利。如今以卑微之身侍奉至尊,已是荣幸至极。恳请陛下早日回宫,以国家大事为重,这样臣妾心里才安定,这比爵位赏赐还要荣耀。”皇帝点头同意,因为看到凤姐穿着黑衣黑裙,更显娇媚,所以不强迫她换穿宫装。凤姐常在枕边席前委婉地多次劝谏,皇帝于是选定日期回京,与凤姐并辔同行。到了居庸关,风雨雷电交加,凤姐看到关口雕刻的四大天王,怒目圆睁栩栩如生,因眩晕而从马上摔下。皇帝亲自扶起她,急忙向外退却,在行宫停留。看到凤姐伏在枕上哭泣说:“臣妾自知福薄,不能侍奉宫禁,请皇帝速速回宫。”皇帝说:“如果是这样,我忍心抛弃天下,不忍心抛弃爱卿,绝不回去。”凤姐悲痛欲绝而死,皇帝非常哀怜,命人将她葬在关山之上,给予特殊的礼遇,用黄土封坟。一夜之间黄土全变成了白色,她的阴灵尚且不敢接受。皇帝追念她的话,振奋地说:“小女子尚且知道以国家为重,我怎么忍心违背她呢?”于是回宫。正史记载皇帝在豹房时,百官联名劝谏都不采纳,谁知道一个微弱的女子竟能挽回天意,这就是书上所说的高明柔克吧?这一功劳不可磨灭。至今经过关沟的人,远远指着白土,艳谈这件事。

冯皮匠

冯某,是武陵的平民百姓。职业是皮匠,每天靠挑着担子谋生,家里只有一个妻子,三间破屋,也是租住的,其余没有多余的东西。正值年底,欠债五六串钱,拖欠十几家,剩下四百文钱,不足以偿还。他和妻子商量说:“我把这钱给你,去买一斗米过年,我想潜入紫阳山洞,等元旦回来,再作打算。债主来了,就说我外出借钱。”妻子答应了。

于是带着茶壶、怀里的炕饼、包裹好的被子前往,瞥见山洞内有捷足先登的客人,戴着貂帽穿着狐裘,端坐在石桌上,像木头一样静止。冯某失笑着说:“我难道误入坟墓了吗?否则怎么会遇到这富贵的尸体?如果说与我同心的人,应当是穷困之人,你不应该如此华丽。”客人听到人语,陡然惊醒,瞪着眼睛看着冯某说:“我看你,似乎不是雅士,值此年底,为什么不拥着床头人,享受柏酒椒盘的乐趣,却要带着器具游山,想追慕清高呢?”冯某说:“暂且不说我,阁下是做什么的?”客人说:“我是姚继崇洋货行的主人。在郡县各店铺放贷价值百万,值此歉收之年,各店铺未能归还,而客商在行坐取贷价,需要五十万金。我张罗几天,无人应贷,客商势必告发,那么行业将败。而我无着落了,不得已,暂且把这里当作避债台,只是苦于饥渴罢了。你来得太好了!”冯某慷慨地奉上饼饵,倒茶递上,并表达同病相怜的意思。姚某吃饱了像吃珍馐一样,然而接着说:“你亏损多少,也甘愿趋向苦境?”冯某说:“我们小人物,所欠的不过五六串钱罢了。”姚某说:“我虽然同在窘迫之境,这还容易办。”脱下腕上的金镯子给他,说:“你暂且拿这个抵押十串钱还债,剩下的麻烦买酒做饭给我。”

冯某欣然按照姚某的嘱咐,回去告诉妻子,教她烹饪。妻子说:“很久没生火了,灶灰堆积,何不先清理出来。”冯某去邻居家借锄头和簸箕,鲁莽地干活,灰去而灶崩。妻子惊讶地说:“真是倒灶了,为今之计,不如担去砖灰,掘地作灶,以供急需。”夫妇合作,没等土挖完就露出石头,石头挖去后露出两个大缸,银子灿烂耀目。夫妇大喜,冯某说:“现在怎么办?”妻子说:“暂且用簸箕运入我床下,再作打算。”于是互相搬运,银尽起缸,缸下又是石头,石头下又得两缸,像这样三次,共得六缸。冯某说:“获得这么多财,不知道其数。所担心的是,宵小听到,必来肆窃,否则强项之徒知道我骤富,或来欺诈,怎么办?”妻子说:“刚才听说山洞的客人正需要此物,况且素昧平生,偶尔相遇,能济我贫,其为人尚义可知。何不举以托之,则彼得应急而我有依倚矣!”冯某说:“你说的话正合我意。”急忙去市中买熟食,携灯前往。姚某说:“来何濡滞,

予望眼几穿焉。”冯酌酒进食,将得有藏金,欲求寄顿之说从容告之。姚惊喜曰:“足下言果实否?”冯曰:“我感君义,其何敢欺!”饭毕,偕往观之,见盈室白物,姚曰:“天赐足下,兼济予事,实无疆之庥,敢不荷此重任。”遂约为昆季,以嫂呼冯妻。出对牌以半交嫂曰:“予同冯兄先归,即饬健仆以筒来装运,将半牌为验,符合者给之。”

译我望眼都快要穿破了。”冯生斟酒上菜,打算得到藏金后,想寻求寄存的办法,打算从容地告诉他。姚生惊喜地说:“您说的话确实吗?”冯生说:“我感激您的义气,怎么敢欺骗!”吃完饭,一起前去观看,只见满屋子都是白色的东西,姚生说:“上天赐给您,又成全了我的事,真是无穷的好处,我怎敢不承担这重任。”于是结拜为兄弟,称呼冯生的妻子为嫂子。拿出对牌将一半交给嫂子说:“我和冯兄先回去,就命令健壮的仆人带着竹筒来装运,以半块对牌作为凭证,符合的就给他。”

偕冯反其室入后户,觉院宇轩巨,深邃如入神庙。俾冯薰沐更衣,居然富贵气象,且嘱曰:“予将命乘舆迎兄来,前见诸客商,当示尊重。”姚先出。是时客商候无音耗,正喧嚣间,见主人归,环绕而詈曰:“改岁在迩,速清我价,不汝宽矣。”姚大笑摆手曰:“是些些者,何足道!予不过偶为人累,迟数日耳。今迓予盟兄至,百万金刻即来矣。诸客长皆以大方著者,毋形小器,贻予盟兄笑也。”正排解间,司阍者报冯翁来。姚肃衣冠出迎,众皆屏息以观。见冯翁者年约四旬,裘裳都丽,仆从趋跄,主人足恭致敬,迓入中堂。客商次第相见毕,旋命开筵。姚拱冯翁居首座。冯再三让年长者,客皆曰:“吾侪行规,不以齿序,惟财为雄。久闻吾翁富甲大邦,宜居是位,勿撝谦过当,俾吾侪惶恐。”姚曰:“客言是也。”扶冯上座,肴馔之盛,皆冯生平所未睹者。宴罢,仆放大天平居中,银筒涌至,堆积如山,诸伙伴持筹握筭,一一秤之,共得六十万金。

  姚呼诸客领价而散,谓冯曰:“弟之起居服食皆足以供,吾兄可无事操劳,其将迎嫂来同室。执此合业经营,无他虑矣。”冯唯唯。由是行业益盛,二姓之子孙,至今称巨富云。

  查氏女

  万历间倭寇之乱,缘日本国王正妃卒,王思中华女子艳丽,遣将入寇,沿海掳掠。至盐官州,猝不及备,官吏弃城逃窜。有查氏女者,年已及瓜,慧中秀外,久失恃。闻寇至,请父兄同众奔避,曰:“女儿足弱,不能追随,途中虑有牵顾,俱罹于祸。莫若女自为计,决不贻羞,恐亦不致遽死也。”寇急,父兄迫之,坚持不行。父兄泣舍而去。女平日阅本草,见有药名闹扬花者,服之即死,周时可醒,预已市得,遂密缝上下衣,研药为末以俟。闻寇入城,遽吞之毙,倭入室,见女颜色如生,抚之温软,冀可救活,且容貌倾城,不忍舍去,负之入舟。逾时而苏,见身卧海舶,诸女环泣。细询之,知同被难者。女慰之曰:“毋徒恐怖,能从我谋,似可脱难。”诸女密商之,女授以计,缘倭将为王觅妃,故无敢犯诸女。及舟抵日本,倭将见美女无恙,欢欣鼓舞,以献国王。王见查氏女,遂其所欲,命通事告以敕立正妃之意。

  女曰:“我中华人,愿与中华女子为伍。王若能尽出本国宫女,而以同来诸女为宫人,则惟王所命。”王以其娇弱女子何能为,喜允之。命扶入宫,开合欢宴,女同诸女酌酒劝王,密以前药入酒。王遽吞之,不觉眩晕,意谓醉矣,拥女入大内,欲褫其衣,正枝梧间,王瞠目流涎而倒,不知人事。女搜得兵符,唤诸女同出外廷,传通事谕倭将曰:“王问悉我家有径寸珠能定飓风,命我去取作镇国之宝。尔诸将速备巨舟偕往。”倭将验兵符,信之。遣一旅同诸女扬帆西归。次日,王不视朝,王弟潜入大内探之,见王僵卧于寝,弑之自立。世子怒,各兴其党互相攻击,其国大乱,故无追者。女至盐官城下,已有警备,命通事唤城上长官,女告以故,官狐疑未决。女请唤其父来,认之确,缒入城,告长官,大备酒肉,纳以前药,遣使谕倭众曰:“王妃取宝即回,先以酒肉犒尔等,其各饱餐以待。”众皆乐,醉饱而倒,使者骈戳之,以诸女归宫,不废一矢而得倭首级。遂报大捷,旌查女之门,而各官晋秩有差。

  芗厈曰:奇伟者女,无耻者官,寇至则逃窜,寇退则警备,始终雌伏可也,奈何冒查女之功而庸爵赏?吾见其衣冠楚楚,与拜受巾帼等耳。或曰雌飞自然,雄伏造化。若循常理,焉得有此奇闻!

  双缢庙

  任迂叟,浙右儒生。富而无子,惟一女,名之曰“宜男”,饰雕为雄,聊娱膝下。延师教读,以充石麟。时有东邻之子白云娥者,其父老年所得,虑其娇柔难育,为之贯耳披鬟,呼为云姐,附任氏之学,与宜男为窗友。时女年十三,男年十四,两小无猜,二情相洽。校书赌诵,互角聪明。女或胜之,则划云之面,相与嘲笑。适师外出,女之母与姑入塾,不识云之为男

译偕同冯生返回他的居室,从后门进入,发觉庭院房屋高大宽敞,深邃幽静,如同进入神庙一般。让冯生沐浴更衣,俨然一派富贵气象,并且嘱咐他说:“我将命人驾车去迎接兄长前来,先前见到的那些客商,应当表示尊重。”姚生先走出来。这时客商们等候没有消息,正在喧哗吵闹,看见主人回来,围拢着骂道:“改年换岁就在眼前,赶快结清我们的货款,不会宽限你了。”姚生大笑摆手说:“这点小数目,哪里值得计较!我只是偶然被人拖累,迟了几天罢了。现在迎接我的结义兄长到来,百万金银立刻就会送来。各位客商都以豪爽大方著称,不要显露出小气,让我的结义兄长见笑。”正在调解之间,守门人报告冯翁来了。姚生整理衣冠出来迎接,众人都屏住呼吸观看。只见冯翁年纪约莫四十岁,皮衣华服十分华丽,仆从奔走侍立,主人恭敬地致敬,迎接他进入中堂。客商们依次拜见完毕,随即命令摆开宴席。姚生拱手请冯翁坐首席。冯翁再三推让给年长者,客人们都说:“我们行内的规矩,不按年龄排序,只以财力为尊。久闻老翁富有甲于大国,理应坐这个位置,不要过分谦虚,使我们惶恐不安。”姚生说:“客人们说得对。”扶着冯翁上座,菜肴丰盛,都是冯翁生平未曾见过的。宴会结束后,仆人摆放大天平在中间,银筒涌至,堆积如山,各位伙计拿着秤杆算盘,一一称量,共得六十万金。

姚生叫来各位客商领取货款后散去,对冯生说:“弟弟的起居饮食都足以供给,兄长可以不必操劳,那就去迎接嫂子来同住。拿着这份产业经营,没有其他忧虑了。”冯生连连答应。从此行业更加兴盛,两家的子孙,至今被称为巨富。

查氏女

万历年间倭寇作乱,因为日本国王正妃去世,国王思念中华女子的艳丽,派遣将领入侵,在沿海掳掠。到达盐官州,猝不及防,官吏弃城逃跑。有个查氏女子,年纪已到二十岁,聪慧秀外,早已失去母亲。听说倭寇到来,请求父兄与众人一起奔逃躲避,说:“女儿脚力柔弱,不能跟随,途中担心有牵挂顾虑,一起遭遇祸患。不如女子自己想办法,决不会蒙受羞耻,恐怕也不至于立刻死去。”倭寇逼近,父兄催促她,她坚持不走。父兄哭着舍弃她离去。女子平日阅读《本草》,看到有药名叫闹扬花的,服下就会死,过一周时间可以苏醒,预先已经买得,于是秘密缝在上下衣服里,把药研成粉末等待。听说倭寇进入城中,立刻吞下药粉死去,倭寇进入房间,看见女子面色如生,抚摸她温暖柔软,希望可以救活,况且容貌倾城,不忍舍弃,背着她进入船中。过了一段时间苏醒,看见自己躺在海船上,众女子环绕哭泣。仔细询问她们,知道是同样遭受灾难的人。女子安慰她们说:“不要只是恐惧,能听从我的计谋,似乎可以脱难。”众女子秘密商议,女子传授计策,因为倭将是为国王寻找妃子,所以不敢侵犯众女子。等到船到达日本,倭将看见美女安然无恙,欢欣鼓舞,献给国王。国王看见查氏女子,遂了心愿,命令翻译告知立为正妃的意思。

女子说:“我是中华人,愿意与中华女子为伍。国王如果能全部放出本国宫女,而把一同来的众女子作为宫人,那么就听从国王命令。”国王认为娇弱女子能有什么作为,高兴地答应了。命令扶入宫中,开设合欢宴,女子同众女子斟酒劝王,秘密将先前的药放入酒中。国王立刻吞下,不觉眩晕,以为喝醉了,抱着女子进入内宫,想要脱下她的衣服,正在推拒之间,国王瞪眼流口水倒下,不省人事。女子搜得兵符,叫来众女子一同走出外廷,传话给翻译告诉倭将说:“国王问知我家有直径一寸的宝珠能平息飓风,命令我去取来作为镇国之宝。你们各位将领赶快准备大船一同前往。”倭将查验兵符,相信了。派遣一支部队同众女子扬帆向西回归。第二天,国王不上朝,王弟潜入内宫探视,看见国王僵卧在床上,杀死他自立为王。世子愤怒,各自兴起党羽互相攻击,国家大乱,所以没有追赶的人。女子到达盐官城下,已有警戒防备,命令翻译叫来城上长官,女子告知缘故,长官狐疑不决。女子请求叫来她的父亲,确认无误,用绳子吊入城中,告知长官,大备酒肉,放入先前的药,派遣使者告诉倭众说:“王妃取宝即回,先以酒肉犒劳你们,各自饱餐等待。”众人都很高兴,醉饱倒下,使者将他们全部刺死,把众女子带回宫中,不费一箭而得到倭寇首级。于是上报大捷,表彰查女家门,而各位官员晋升爵位各有差别。

芗厈说:奇特伟岸的是女子,无耻的是官员,寇至则逃窜,寇退则警备,始终像母鸡一样伏着也可以,为什么要冒查女之功而庸碌地享受爵赏?我看他们衣冠楚楚,与接受巾帼之辱相等。有人说雌鸟飞翔是自然,雄鸟伏卧是造化。如果遵循常理,哪里会有这种奇闻!

双缢庙

任迂叟,是浙右的儒生。富有但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取名叫“宜男”,装饰打扮成男孩模样,聊以膝下取乐。聘请老师教读,以充作石麒麟(代指儿子)。当时有东邻的儿子白云娥,他的父亲老年所得,担心他娇柔难以养育,为他穿耳戴环,称为云姐,附在任氏学堂,与宜男成为窗友。当时女子十三岁,男子十四岁,两小无猜,两情相洽。读书赌诵,互相较量聪明。女子有时胜过他,就划云娥的脸,互相嘲笑。恰逢老师外出,女子的母亲与姑母进入塾馆,不认识云娥是男子

也,视其柳眉叠翠,杏脸舒红,与其女壁合珠联,争辉并耀,叹曰:“使宜男而果男也,使配云姐,真一对好姻缘。”姑曰:“侬合为媒,问云姐愿否。”母笑曰:“以待来生。”云始知宜男之为女也,益比昵之。

译只见那宜男柳眉如翠色重叠,杏脸似红霞舒展,与云姐珠联璧合,争辉并耀,不禁赞叹道:“如果宜男真的是男儿身,若能配给云姐,真是一对好姻缘。”姑姑说:“我来做媒,问问云姐愿意与否。”母亲笑着说:“留待来生吧。”云姐这才知道宜男是女子,从此更加亲密无间。

一日,师讲《易》,至“男女构精”句,草草读过。女请问构精之义,师嗔之曰:“是非儿女子之所宜问。”女曰:“圣经贤传,岂有不可对人言者哉?”师莞尔他顾。云凝睇流盼,悄唤“阿呆”。女更狐疑莫释矣。值师之友来约湖山之游,联袂而去。女问云曰:“姐纵慧悟,未必能通易理。何哂我为?”云曰:“难言也。秘密之旨,非效其形状,终不明晰。”女笑从之,携手入师卧室,共坐榻上。云拥女于怀,探手于袴,抚其琦葩初绽,莲瓣微开,女嗤嗤笑,却之曰:“与姐等耳,毋徒相扰。”云曰:“人各具体,奚能相同?”乃推女横陈,急卸其袴曰:“我教汝构精。”女拒之曰:“昭昭白日,姐不羞耶?”回手抚云,则红霞仙杵,触指翘然。女讶曰:“是何物也,我何无之?”云笑曰:“以有补无,斯谓之构。请尝试之。”于是牡丹露滴,巫峡云停。女整衣起笑曰:“构精如是,无怪师之秘而不宣也。”

  从此师或不在,则玉山相并,雾鬓斯磨,抢韵联吟,递相赠答。云填《望江南》一阕投女曰:“香闺忆,忆昔乍亲卿。锦帐甫垂参喜惧,宝钗乱颤忍嘤鸣,此刻不胜情。”女答之曰:“香闺忆,忆昔就萧郎。欲避羞难遮绮扇,最销魂处卸华妆,共入黑甜乡。”云叠赠曰:“香闺忆,忆昔闹阳台。春融柳舞莺梭捷,露沁花娇燕剪开,浓艳满情怀。”女复曰:“香闺忆,腼腆忆初朝。艳夺小桃嗔婢妮,样留新月倩郎描,另有一番娇。”欢娱易过,不觉腊去春回,女年加长,待字深闺,不复出就外傅矣。云亦还其本来,另寻师友。女作书投之曰:“同学妹宜男裣衽致启云娥哥哥足下:忆昔情融绛帐,暂得连镳;泣别萧斋,遽成分襼。缅维现身说法,秘传法象之微;口角吟香,共斗香奁之句。方期此乐可常,岂意于今不再。况雌伏者顿尔鸾翔,雄飞者反嗟豹隐。我心匪石,能不黯然。伏愿速遣冰人,以践海誓。则半瑕之璧,幸得全归;已破之舟,不致沦溺。萦萦俟诺,戚戚布函。伏祈采览。”云得书情急,恃宠撒娇,直告父母。父虽怒其不端,然事已如斯,转虑其子失所,遂倩密友即任翁之戚,敬备凫仪,往求凤卜。任曰:“西邻白翁固所索识,第伊仅有掌珠,那得配我假子?”媒曰:“其女实男子,伪作女妆,以期易养耳。”任曰:“即云姐耶?”媒曰:“是也,翩翩美少,谅必中东床之选。”任曰:“不可,不可,云姐昔与我女同学,若与联姻,是无私有弊,玷我家声矣。”媒以童稚何知,决无他故之言,再三劝之。任怒掉头而入,媒复白翁,云不知也,尚欢欣鼓舞,与女书曰:“同学愚兄云娥顿首启宜妹妆次:睽隔半年,相思两地。何期云间之鹤,忽堕瑶函;原上之鸰,载衔嘉命。焚芸盥诵,顿慰调饥。来谕悉遵,冰人已遣,谅尊甫知我,必允好逑。伫盼河桥鹊影,正当授采之期;缑岭鸾声,拟上催妆之什矣。克敦旧好,再缔新欢。如鼓瑟琴,重叠香闺之韵;宜其家室,应续化生之文。谅必卿为我喜,我为卿贺。书报宜妹知之。”

  时女已闻父决绝之言,饮泣数日矣。母知其意,反加詈也。得云书,恸绝复苏,复书曰:“顾接琅函,深叨锦注。第君家柯使,徒抱空言,老父以迹涉嫌疑,遽尔决绝。云郎其未之知耶?从此机云池馆,鹤唳空闻;王谢楼台,燕夤靡托。此日青闺已经蝶散,当年红粉将属烟销。是固妾之命也。想云郎才是子桓,徒怀绛树;情同穆满,空忆亦乌。谅必同此悲愤耶?然以马卿之才,不患无文君之配。而妾则已非完璧,岂可二天?故夜寝偶思,则涕泗被面;晨兴忽感,则爪指乱爬。嗟,嗟,失此于归,终成堕落。如不弃粪土,敬订逾垣,面诉离忱,以表永诀耳。临风呜咽,援笔酸辛。云郎采览。”云得书,心乱于麻,泪零如雨。细问其母,犹含糊答应,知事之决无济也。俟蟾明之候,踏梯逾墙,女已于檐头接入。相持对泣,泪继以血。女曰:“妾生不逢辰,之死靡他。既不能续前缘,当以魂依左右耳。

译一天,老师讲授《易经》,讲到“男女构精”这一句时,匆匆读过去了。女子请问“构精”的含义,老师生气地说:“这不是小孩子应该问的。”女子说:“圣贤的经典,难道有什么不可对人说的吗?”老师微微一笑,看向别处。云儿凝视着,眼波流转,悄悄唤了一声“阿呆”。女子更加疑惑不解。恰逢老师的朋友来约去湖山游玩,两人便结伴而去。女子问云儿:“姐姐纵然聪慧,未必能通晓《易经》的道理。为什么笑我?”云儿说:“难以说清。秘密的旨意,如果不效仿它的形态,终究不会明白。”女子笑着听从,拉着云儿走进老师的卧室,一起坐在床上。云儿把女子拥在怀里,把手伸进她的裤裙,抚摸她初绽的花蕊,莲瓣微微张开,女子吃吃地笑,推拒说:“我和姐姐一样,不要徒然打扰。”云儿说:“人各自具备形体,怎么能相同呢?”于是把女子推倒横躺,急忙脱下她的裤裙说:“我教你什么是构精。”女子拒绝说:“大白天,姐姐不害羞吗?”回手抚摸云儿,只见红霞般的仙杵,触手翘起。女子惊讶说:“这是什么东西,我为什么没有?”云儿笑着说:“用有来补无,这就叫构。请尝试一下。”于是牡丹露滴,巫峡云停。女子整理衣服起身笑着说:“构精是这样的,难怪老师保密不宣扬。”

从此老师有时不在,两人就玉山相并,雾鬓相磨,唱和联诗,互相赠答。云儿填了一首《望江南》送给女子说:“香闺忆,忆昔乍亲卿。锦帐甫垂参喜惧,宝钗乱颤忍嘤鸣,此刻不胜情。”女子回答说:“香闺忆,忆昔就萧郎。欲避羞难遮绮扇,最销魂处卸华妆,共入黑甜乡。”云儿又叠赠一首说:“香闺忆,忆昔闹阳台。春融柳舞莺梭捷,露沁花娇燕剪开,浓艳满情怀。”女子又回答说:“香闺忆,腼腆忆初朝。艳夺小桃嗔婢妮,样留新月倩郎描,另有一番娇。”欢乐容易度过,不觉腊月过去春天回来,女子年龄增长,待在深闺待嫁,不再外出拜师求学了。云儿也恢复本来面目,另寻师友。女子写信给云儿说:“同学妹宜男敛衽致启云娥哥哥足下:回忆昔日情融绛帐,暂时得以并肩;哭泣告别萧斋,忽然成分离。缅怀您现身说法,秘密传授法象的微妙;口角吟香,共同比拼香奁的诗句。正期望这快乐可以长久,哪想到如今不再。况且雌伏者顿时鸾翔,雄飞者反而感叹豹隐。我心不是石头,怎能不黯然。伏愿您速派媒人,以实践海誓。那么半瑕的璧玉,有幸得以全归;已破的船,不至于沉溺。萦绕等待应允,戚戚地写信。伏祈您采览。”云儿收到信情急,恃宠撒娇,直接告诉父母。父亲虽然怒其不端,但事已如此,转而担心儿子失所,于是请密友即任翁的亲戚,恭敬地准备聘礼,前往求取婚约。任翁说:“西邻白翁固然认识,但他只有掌上明珠,怎么能配给我假子?”媒人说:“他的女儿其实是男子,假装女妆,以便容易抚养罢了。”任翁说:“就是云姐吗?”媒人说:“是的,翩翩美少年,想必是东床之选。”任翁说:“不可,不可,云姐昔日与我女儿同学,如果联姻,这是无私有弊,玷污我家名声了。”媒人以童稚无知,决无他故的话,再三劝解。任翁愤怒地掉头进去,媒人又告诉白翁,云儿不知道,还欢欣鼓舞,给女子写信说:“同学愚兄云娥顿首启宜妹妆次:离别半年,相思两地。哪想到云间的鹤,忽然掉落瑶函;原上的鸰,载衔嘉命。焚香洗手诵读,顿时慰藉饥渴。来信悉遵,媒人已派,相信尊父了解我,必定允诺好逑。伫盼河桥鹊影,正当授采之期;缑岭鸾声,拟上催妆之诗了。克敦旧好,再缔新欢。如鼓瑟琴,重叠香闺之韵;宜其家室,应续化生之文。想必您为我喜,我为卿贺。书报宜妹知之。”

当时女子已听到父亲决绝的话,饮泣数日了。母亲知道她的意思,反而责骂她。收到云儿的信,恸绝复苏,复信说:“顾接琅函,深叨锦注。但您家媒人,徒抱空言,老父因为迹涉嫌疑,忽然决绝。云郎难道不知道吗?从此机云池馆,鹤唳空闻;王谢楼台,燕夤靡托。此日青闺已经蝶散,当年红粉将属烟销。这固然是妾的命。想云郎才是子桓,徒怀绛树;情同穆满,空忆亦乌。想必同此悲愤吧?然而以马卿之才,不患无文君之配。而妾则已非完璧,岂可二天?所以夜寝偶思,则涕泗被面;晨兴忽感,则爪指乱爬。嗟,嗟,失此于归,终成堕落。如不弃粪土,敬订逾垣,面诉离忱,以表永诀耳。临风呜咽,援笔酸辛。云郎采览。”云儿收到信,心乱如麻,泪如雨下。细问母亲,还含糊答应,知道事已决无济于事。等到月亮明亮的时候,踏着梯子翻墙,女子已在檐头接入。相持对泣,泪继以血。女子说:“妾生不逢辰,之死靡他。既不能续前缘,当以魂依左右耳。”

惟愿郎君新不忘故,时以杯羹呼名而奠,则九原如在矣。今邀郎来,知我死所。”遂指其床,己红丝结扣,悬于顶格。云曰:“生不同衾,死当同城。奚忍舍我!”抢先入扣,女往牵救,则抱女同登,双双毕命。

译只愿郎君新欢不忘旧爱,时常端着酒食呼唤我的名字来祭奠,那么九泉之下我仿佛依然在世。如今邀你前来,是让你知晓我死去的地方。”于是指向那张床,只见红丝结成的绳扣,悬挂在床顶的横木上。云说:“活着不能同盖一床被子,死后应当同葬一城。怎么忍心丢下我!”抢先钻入绳扣,女子前往拉扯救援,他却抱着女子一同登上绳扣,双双结束了生命。

次日,婢媪唤女不应,掇户而入,瞥睹双悬,惊呼翁至,抚之俱僵,且两尸互抱不解。唤白翁来,共鸣诸官,判曰:“审看得白云娥与任宜男者,居本比邻,幼而同学。盈盈弱女,僭称冠带之雄;渺渺丈夫,反袭裙钗之饰。阴阳颠倒,堪嗟两老之朦胧;天地絪缊,宜有双星之缱绻。继而琼田大去,碧海无归,借斑管以描愁,托瑶笺而请命。既以参媒氏妁,好逑称意之花;允宜凤舞鸾歌,竟唱定情之曲。而乃不容坦腹,徒悔噬脐。密简传心,愁甚衡阳之雁;捧书泣血,凄逾巴峡之猿。缟袂趍风,匹夫之志难夺;红颜赴义,匹妇之谅可悲。遽尔双璧同组,立绞鸳鸯之颈;循环合体,牢牵蛤蚧之身。虽事不可风,而节犹足取。律设大法,例顺人情,用是殓以巨棺,俾作同工之茧;葬诸大陆,将生连理之枝。从此地下长眠,不羡人间短景。本县特以表圭璋之坚志,非徒艳花月之新闻,此狱。”断令合葬西湖之麓。

  风流花判,传诵一时。故士有往吊之者。乡愚不知,谓其有所祈祷,尤而效之,有求必应,趋之如市。竟于坟前立庙,香火大盛,至今庙貌狁新,其为发情止义之报耶?

  呆官

  进士某,铨得某县令,戚友虑其呆也,荐与一干仆谙习仪文者,官欣纳之。至省谒上官,势将直入中门,其仆挽之由左。继又拜首邑,令亦由左扉入,其仆推之入中门。官回馆舍,怒其仆曰:“若何颠倒摇弄,我岂木偶耶?”仆知其意,对曰:“非为中门左门之故耶,抚司道府上宪也,礼应偏门入;首邑同寅也,礼应中门入。此所以辨等级,非敢播弄也。”官大悟曰:“是汝不愧为纪纲之仆,将重托汝。”仆乘机求司阍,官大笑曰:“为大令亲随,何等亲密。反求管门,是下走之职。汝舍近就远,辞尊居卑,岂非呆耶?”仆曰:“小人欲之。”官曰:“非我薄汝,莫悔莫悔。”遂命司阍。

  往莅任所,书役盛服跪迎,官下舆答礼。至署,吏送下马,饭甚丰腆,官大乐,命仆速备名柬谢之。仆曰:“此皆属下人所应为者,受之而已,无答礼。”官以礼无不答之言反复辩论,仆以仪注告之,始悟官体应尊严也。次日谒庙行香,师生鞠恭迎之,入门三揖,傲慢不答。师生怒,咸讥诮之,抱惭而归。怒詈其仆所云仪注之非,仆曰:“入圣人礼法之门,接师生清高之士,谦让未遑,方合仪注。今自背之,非小人言谬也。”官摇首曰:“世故变幻,较之八股时文难做多矣。”

  又次日,点卯至东关地保,官大怒拍案,一筒之签尽撒于地,叱役选大杖扑之。地保不知所以,惶悚受杖讫,匍伏哀鸣曰:“小人应卯无误,从何开罪?求明谕以便改过。”官余怒未息,喝曰:“我未达时,偶欠钱粮者,借贷未遂也,尔逼我逃遁,辱及妻孥,此仇铭刻于心,剥尔肤削尔骨方消我恨。一挞尔尚何冤?”地保日;“爷府居原籍之东关耶?”曰:“然。”曰:“离此数千里矣,与小人何干?”官方知误,遽叱曰:“无论远近,我知东关地保决非好人。敢与官哗辩,应加责尔口。”地保抱头鼠窜而逸。

  又次日放告,有老人面禀其子忤逆者。官讯之,对曰,“小人世业纫工,今眼目昏花,藉子奉养。祭小人之子游手好闲,弃人小不顾,将为饿殍矣。求教训之。”官怒曰:“不孝重情,汝退,我即唤汝子责之。”时为纷纷递呈者所嬲,官心烦而退。忽忆及忤逆事,命仆唤纫工,仆误谓其欲成衣也,唤平日伺应之纫工至。官盛怒升堂,喝命大杖,责讫,纫工泣诉曰:“小人何罪?”官曰:“弃养汝父,尚称无罪,真不知薄罚之恩者。”纫工曰:“小人幼失怙恃,何父之有?”官益怒,曰:“父尚不认,悖逆之徒岂可轻恕!”吏役佥跪告曰:“此人自幼在署应差,小人等俱知底细,其父母实于某年月日病故,众所共知,惟祈照察。”官骇曰:“才口诉之老人其鬼耶?”众曰:“此某纫工之父,非此人父也。”官知又误,强叱曰:“为人子者,不能显亲扬名,仅作贱业,是为辱

译第二天,婢女和老妇叫唤女子不应,推开门进去,瞥见两人双双悬吊,惊呼老爷到来,抚触两人都已僵硬,且两具尸体互相拥抱不分开。叫白翁来,一起禀报各位官员,判决说:“审看白云娥与任宜男,居住在本县邻居,幼年一起求学。柔弱的女子,僭越自称冠带男子;渺小的丈夫,反而穿戴裙钗服饰。阴阳颠倒,令人感叹两位老人的昏庸;天地交合,应当有双星般的情意缠绵。接着琼田大病,碧海不归,借斑竹管描绘愁绪,托瑶笺请求命运。既然已经参合媒妁,好逑称心的花;适宜凤舞鸾歌,竟然唱定情的曲子。然而不容坦腹,徒然悔恨噬脐。密信传心,愁苦胜过衡阳的雁;捧书泣血,凄惨超过巴峡的猿。白衣迎风,匹夫之志难以改变;红颜赴义,匹妇之信令人可悲。于是双璧同组,立绞鸳鸯之颈;循环合体,牢牵蛤蚧之身。虽然事情不可为风,但节操足以取法。法律设立大法,条例顺应人情,因此用大棺殓葬,使他们成为同工的茧;葬在大陆,将生出连理的枝。从此地下长眠,不羡慕人间短景。本县特意表彰圭璋的坚志,不仅仅是艳花月的新闻,此案。”判决合葬在西湖的山脚。

风流花判,传诵一时。所以士人有前往吊唁的。乡野愚民不知道,认为他们有所祈祷,尤其效仿,有求必应,趋之如市。竟然在坟前立庙,香火大盛,至今庙貌崭新,这是发情止义的回报吗?

呆官

进士某人,铨选得到某县令,亲戚朋友担心他呆板,推荐给他一个熟悉礼仪的干仆,官员欣然接纳。到省城拜见上官,势将直入中门,他的仆人拉他由左门入。接着又拜见首邑,令也由左门入,他的仆人推他入中门。官员回到馆舍,怒斥他的仆人说:“你怎么颠倒摇弄,我难道是木偶吗?”仆人知道他的意思,回答说:“不是中门左门的原因吗,抚司道府上宪,礼仪应该偏门入;首邑同寅,礼仪应该中门入。这是为了辨别等级,不敢播弄。”官员大悟说:“是你不愧为纪纲之仆,将重托于你。”仆人乘机请求担任司阍,官员大笑说:“做大令亲随,何等亲密。反而请求管门,这是下走之职。你舍近就远,辞尊居卑,难道不是呆吗?”仆人说:“小人想要这样。”官员说:“不是我薄待你,不要后悔不要后悔。”于是命令他担任司阍。

前往任职所,书役盛服跪迎,官员下车答礼。到署,吏送下马,饭食非常丰盛,官员大喜,命令仆人速备名柬谢之。仆人说:“这都是属下人所应为的,接受即可,无需答礼。”官员以礼无不答之言反复辩论,仆人用仪注告知,才悟官员体应尊严。第二天谒庙行香,师生鞠恭迎之,入门三揖,傲慢不答。师生怒,都讥诮之,抱惭而归。怒詈其仆所云仪注之非,仆人说:“入圣人礼法之门,接师生清高之士,谦让未遑,方合仪注。现在自背之,不是小人言谬。”官员摇首说:“世故变幻,较之八股时文难做多矣。”

又第二天,点卯至东关地保,官员大怒拍案,一筒之签尽撒于地,叱役选大杖扑之。地保不知所以,惶悚受杖讫,匍伏哀鸣说:“小人应卯无误,从何开罪?求明谕以便改过。”官员余怒未息,喝说:“我未达时,偶欠钱粮者,借贷未遂也,尔逼我逃遁,辱及妻孥,此仇铭刻于心,剥尔肤削尔骨方消我恨。一挞尔尚何冤?”地保说:“爷府居原籍之东关吗?”说:“然。”说:“离此数千里矣,与小人何干?”官员才知道误,遽叱说:“无论远近,我知东关地保决非好人。敢与官哗辩,应加责尔口。”地保抱头鼠窜而逸。

又第二天放告,有老人面禀其子忤逆者。官员讯之,对说,“小人世业纫工,今眼目昏花,藉子奉养。祭小人之子游手好闲,弃人小不顾,将为饿殍矣。求教训之。”官员怒说:“不孝重情,汝退,我即唤汝子责之。”时为纷纷递呈者所嬲,官员心烦而退。忽忆及忤逆事,命仆唤纫工,仆人误谓其欲成衣也,唤平日伺应之纫工至。官员盛怒升堂,喝命大杖,责讫,纫工泣诉说:“小人何罪?”官员说:“弃养汝父,尚称无罪,真不知薄罚之恩者。”纫工说:“小人幼失怙恃,何父之有?”官员益怒,说:“父尚不认,悖逆之徒岂可轻恕!”吏役佥跪告说:“此人自幼在署应差,小人等俱知底细,其父母实于某年月日病故,众所共知,惟祈照察。”官员骇说:“才口诉之老人其鬼耶?”众说:“此某纫工之父,非此人父也。”官员知又误,强叱说:“为人子者,不能显亲扬名,仅作贱业,是为辱

亲不孝莫甚,再敢辩者,立予重罪。”纫工茹痛而去。

译不孝顺父母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如果再敢争辩,立刻给予重罪。”缝纫工人忍受着痛苦离开了。

官饮量甚洪,日必沽酒数觔。怡然独酌,突有喊冤者,正醺醺时也,阻其雅兴,怀怒升堂,拍案喝打,并不掷签。役跪请曰:“打若干?”官伸指曰:“再打二觔。”吏役笑不可遏,竟至哄堂。官惭而退。

  各役领工食,动需数百金,官怒曰:“我安得如许闲钱养如许闲人耶?”欲批饬不准。仆曰:“此非出自己资,系钱粮项下留支之款,国家定例,不能不准。”官犹豫曰:“然第若辈居心狡狯,闻其正名之外有所谓混名者,一混则无所不混,恐其今日以正名领,异日复以混名领,则被冒支无穷矣。我意欲令其正混各名俱注明领状,当堂验发,庶免混冒。”仆以此无碍于事,饬吏照办。官升堂,点给至轿夫,怒谓曰:“我仅见二人抬轿,如何领工食者四名,岂非冒混耶?”轿夫曰:“轿后尚有二人。”官微哂曰:“据汝言,亦仅有二人。”对曰:“配以轿前之二人,非四耶?”官无词以诘,方按其名。其一曰某,又名洋洋得意;其二曰某,又名不敢放屁;其三曰某,又名昏天黑地;其四曰某,又名拖来扯去。官诧曰:“世安得有如是异名?且停放。”退问幕客,客笑曰:“若辈讥诮阁下不浅矣。”官曰:“何为?”客曰:“阁下后拥前呼,则洋洋得意;谒见上司,则不敢放屁;问案对词,则昏天黑地;何以结讼,则拖来扯去而已。”后此官决囚,因斩绞错误,被参罢去。

  或问曰,“天下竟有是人耶?天下遂无是人耶?”芗厈正衿对曰:“民饥而曰何不吃肉麋?”古来有此帝王,世间宁无此官长?且此官之呆,胜于自以为精明强干者多矣。即其礼节颠倒,尚知与仆反复辩论,其虚心胜于自满者。其责东关地保,尚能实告以故,其朴直胜于迁怒者。其用刑错谬,尚自觉有误,其知过胜于偏执者。至刻扣工食,今已视为当然,此官尚能当堂给发,其廉洁胜子贪婪者。嗟乎!世之亲仆用事,贿赂公行,奔竟上官,即登荐牍,挪移亏欠,旋入咨追,较此官未知其谁呆也。要之幕客一论,实为中下者定评,故轿役混名至今,人人知之。”

  〇曾历一邑,见绅民公檄讨官者,其文仿骆宾王讨武曌檄,附录一证。

  为某县某令者,人本龌龊,家起寒微。昔逢糊目试官,曾以芜词中式。洎乎入仕,大玷官箴。潜萌弄法之奸,阴图受赇之实。入门见贿,鲸吞不肯让人;掩袖进私,狐媚偏能惑宪。移某县之毒手,剥某邑之脂膏。加以鬼蜮居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深恶贤良。罔上欺君,虐民酷吏,人神之所共嫉,天地之所不容。犹复包藏祸心,窥窃巨室,邑之富户,绳之以小愆;妾之私亲,委之以重任。呜呼!包龙图之不作,海忠介之已亡。国赋横征,任呼嚎而莫应;关节周到,反保举以扬名。某令恃有护符,益逞贪墨,论案情之巨细,索价值之重轻。激胥隶之狂狺,良有以也;致绅衿之讦告,岂徒然哉。是用气愤风云,志安闾里,因四乡之失望,顺万姓之同心。爰舒义词,以儆孽宦。南连邻境,北尽本乡,冤黎成群,哀鸿遍野。米麦柴炭,折价之计靡穷;盐当牙行,剥削之谋何尽。嗟声动而悲风起,怨气冲而明斗昏。暗鸣则贫富恐惶,叱咤则男妇觳觫。以此谋利,何利不兴?以此害人,何人不害?某等或居要地,或到公堂,或膺摧折于詈言,或受扑责于非理,事犹在迩,孰肯忘情?三尺之法未亡,一纸之书可托。倘能转祸为福,改过自新,共矢精白之心,立洗腥膻之秽,誓以皦日,安镇此邦。若其眷恋铜山,徘徊阿堵,坐昧先几之兆,必遭盈满之诛。请看今日之檄文,岂是寻常之泛话!

  萧希贤

  维扬萧姓,世业鹾商。翁以好士,挥洒数万金,家因中落,郁郁而亡。其长子希圣,自幼得与诸名士游,熏陶成学,由甲科入馆选,转部郎而膺外任。初为云南大理太守,奉太夫人并携其幼弟希贤赴任。希贤者,太夫人中年所生,溺爱过甚,已弱冠而不事诗书。太守以母故,亦不甚督责,然亦无大过。其在衙斋,好与幕客谈黄白之术。

译这位官员的酒量极大,每天必定买几斤酒。他正悠然自得地独自饮酒,忽然有人喊冤,此时他已喝得微醺,这阻碍了他的雅兴,心中怀着怒气升堂,拍案喝令打板子,并不掷签问罪。衙役跪着请示说:“打多少?”官员伸出手指说:“再打二斤。”吏役们笑得无法抑制,竟然闹得满堂哄笑。官员羞愧地退下。

各衙役领取工钱饭食,动不动就需要几百两银子,官员愤怒地说:“我哪里来这么多闲钱供养这么多闲人呢?”想要批示不准发放。仆人劝解说:“这并非出自您的私产,是钱粮项下预留支出的款项,是国家规定的条例,不能不准。”官员犹豫地说:“但是这些人居心狡诈,听说除了正式名字之外,还有所谓的绰号,一旦有了绰号就无所不混,恐怕他们今天以正式名字领取,以后又用绰号领取,那么被冒领的情况就无穷无尽了。我的意思是让他们把正式名字和绰号都注明在领状上,在堂上查验发放,以免混冒。”仆人认为这不妨碍事情,便吩咐吏役照办。官员升堂,点名发放到轿夫时,愤怒地对他说:“我只看见两个人抬轿,为什么领取工钱饭食的有四个人,岂不是冒领混充吗?”轿夫说:“轿子后面还有两个人。”官员微微讥笑说:“根据你的话,也只有两个人。”轿夫回答说:“配上轿子前面的两个人,不是四个吗?”官员无言以对,才按照名字发放。其中一个人叫某,又名洋洋得意;第二个人叫某,又名不敢放屁;第三个人叫某,又名昏天黑地;第四个人叫某,又名拖来扯去。官员惊讶地说:“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名字?且先停一下。”退堂后询问幕僚,幕僚笑着说:“这些人讥讽您不浅啊。”官员说:“为什么?”幕僚说:“您后面拥簇前面呼喝,就洋洋得意;拜见上司,就不敢放屁;审案对词,就昏天黑地;怎么结案诉讼,不过是拖来扯去罢了。”后来这位官员判决囚犯,因为斩首和绞刑弄错,被弹劾罢免。

有人问:“天下竟然有这样的人吗?天下就没有这样的人吗?”芗厈整理衣襟回答说:“百姓饥饿却说为什么不吃肉糜?”古来有这样的帝王,世间难道没有这样的官长?况且这位官员的愚蠢,胜过那些自以为精明强干的人多了。即使他礼节颠倒,还知道与仆人反复辩论,他的虚心胜过那些自满的人。他责备东关地保,还能如实告知原因,他的朴实直率胜过那些迁怒于人的人。他用刑错误,还自觉有误,他的知错胜过那些偏执的人。至于克扣工钱饭食,现在已视为理所当然,这位官员还能在堂上发放,他的廉洁胜过那些贪婪的人。唉!世上亲近仆人掌权,贿赂公然盛行,奔走钻营上官,就登上推荐文书,挪用亏空,随即进入咨文追讨,比起这位官员不知谁更愚蠢。总之幕僚的一番议论,实在是给中下等官员定的评语,所以轿役的绰号至今,人人皆知。

〇曾经经历一个县,看见绅士百姓公开檄文讨伐官员的,那文章模仿骆宾王讨伐武则天曌的檄文,附录一个证据。

为某县某令者,人本龌龊,家起寒微。昔逢糊目试官,曾以芜词中式。洎乎入仕,大玷官箴。潜萌弄法之奸,阴图受赇之实。入门见贿,鲸吞不肯让人;掩袖进私,狐媚偏能惑宪。移某县之毒手,剥某邑之脂膏。加以鬼蜮居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深恶贤良。罔上欺君,虐民酷吏,人神之所共嫉,天地之所不容。犹复包藏祸心,窥窃巨室,邑之富户,绳之以小愆;妾之私亲,委之以重任。呜呼!包龙图之不作,海忠介之已亡。国赋横征,任呼嚎而莫应;关节周到,反保举以扬名。某令恃有护符,益逞贪墨,论案情之巨细,索价值之重轻。激胥隶之狂狺,良有以也;致绅衿之讦告,岂徒然哉。是用气愤风云,志安闾里,因四乡之失望,顺万姓之同心。爰舒义词,以儆孽宦。南连邻境,北尽本乡,冤黎成群,哀鸿遍野。米麦柴炭,折价之计靡穷;盐当牙行,剥削之谋何尽。嗟声动而悲风起,怨气冲而明斗昏。暗鸣则贫富恐惶,叱咤则男妇觳觫。以此谋利,何利不兴?以此害人,何人不害?某等或居要地,或到公堂,或膺摧折于詈言,或受扑责于非理,事犹在迩,孰肯忘情?三尺之法未亡,一纸之书可托。倘能转祸为福,改过自新,共矢精白之心,立洗腥膻之秽,誓以皦日,安镇此邦。若其眷恋铜山,徘徊阿堵,坐昧先几之兆,必遭盈满之诛。请看今日之檄文,岂是寻常之泛话!

萧希贤

维扬萧姓,世代从事盐商。老翁因为喜好士人,挥洒数万金,家业因此中落,郁郁而亡。他的长子萧希圣,自幼得以与各位名士交游,熏陶成学,由甲科进入馆选,转任部郎而担任外任。起初担任云南大理太守,奉太夫人并带着他的小弟萧希贤赴任。萧希贤是太夫人中年所生,溺爱过甚,已弱冠而不事诗书。太守因为母亲的缘故,也不甚督责,然而也没有大过。他在衙斋,喜欢与幕客谈论炼丹术。

客因说之以滇地为产矿之区,山中银苗盛衰,视其草木即辨,每有以数十金置一峦而发家千倍者,故外来游民半以此营生也。希贤艳羡之,因是日偕客遍历群山,以求奇遇。搜索年余无获。

译客人于是用滇地是矿产富集之区来游说他,说山中银矿的盛衰,看草木就能辨别,常有花费几十两金子买下一座山峦而获利千倍发家致富的人,所以外来流民有一半以此谋生。希贤对此十分艳羡,于是这天便和客人一起遍访群山,以求得奇遇。搜索了一年多也没有收获。

客妄指一峰,谓此中产矿甚旺,不过为脱卸计耳。希贤深信不疑,即与山主议价,以百金得之。骤欲集夫开采,太守力阻不从,以娇赖太夫人,使乃兄属下贡夫以助。咸趋奉贵介弟,无不乐从其事者。于是丁男涌集,合力兴工,锯木凿山,穿石穴土。希贤往来监工无倦色,如是者五六年,虚掷亿万工,一无所得。太守以俸满入觐,须携眷去,劝其弟舍是同行。希贤泣下曰:“弟一生事业在此,工既将成,本亦不少,若半途而废,死不甘心。”太夫人不忍拂其志,倾乃兄之宦囊,剖其半与之曰:“儿姑以此相抟,若一二载不得,则剩数百金作腰缠而归,切勿迷恋沉溺于此,以贻母兄戚也。”遂泣别。

  太守去后,属下之夫皆星散,希贤自募役夫,昕夕从事者又数载。是岁中秋,计短夫价若干缯,工头已言之屡矣,而囊中仅剩十余金。度无以应,乃嘱其仆尽以余金市酒肉,号召众夫,劳之曰:“予夜梦神人谓予,大矿将见,须协力往东南开,则望日可得。敢告诸君,尽今日之力,予将倍偿工价。”众皆踊跃欢呼,饱餐而去。希贤前往峰头巡察,则丁丁之声,众力齐奋。喟然叹曰:“予诓此役夫,心力交瘁,而前欠难偿,必遭其辱,止则无以为生,逃则足力不济。不如死休。”于是解带悬树,正遥拜母兄,哀泣追悔之际,忽见其仆偕头目飞奔而来,料不及投缳矣,迎问其故,佥喘息叩首,道贺曰:“神人之言不谬,已得大矿,请往拜祭。”希贤喜出望外,趋视之见,大穴已辟,其内黑色拳块,一望皆是。众夫佥来叩首请赏,欢声雷动,曰:“此墨绿矿也,最难得者。其源远,其色高,非大福人乌能致此!”

  希贤乐极,不知所云。其仆为之邀集旧友,或司载籍,或司会计,或司监督,或司宾客,量能授任。群谋报官设厂,内有三分皇税。是以帅遣弁兵,安营环守,文自中丞以下,咸来纳交,声势一时喧赫。希贤乃于穴口设板屋,置大权,持筹握算,凡百觔一载,俾夫递运,厂内匠人收之。百炉并开,以鼓以铸,皆熔为方锭。每方五百两,以防小窃。自近达远,环山之厂皆盈,而穴中尚未尽也。希贤酬应烦劳,志愿已满,惟思载运回籍,以与母兄享此终身。所虑归途遥远,盗贼堪虞。时值有郡守萧姓者,以侍御出守。其为人有心计魄力,能任大事。与希贤联谱,交甚欢,谋以巨资通枢密,超迁大巡,奉旨查盘七省。此明季御吏之最有权力者。所过之处,文武员弁慎重迎送。希贤藉其威势,保护而归。

  抵家,则门庭悬白,老仆披麻,希贤迫切惶恐,直入中堂,则嫂氏携其幼子衰绖以迎。泣告曰:“夫自朝京后观察东河,前年疾卒,太夫人思长忆幼,悲痛而亡。茕茕母子,贫无所依。叔来幸甚。”希贤大恸曰:“何不讣予?”嫂曰:“邮筒已递百十矣,想因中州盗起,路途梗塞,故不达耳。”希贤曰:“嫂无虑困穷,予有金不知其数。所可虑者,老屋实不能容,仍配盐业为商,以其余分设质库,广置田宅,虽百世亦不能尽我所有也。”于是亲友闻之,造宅环请,奔走效劳者,争出新奇以媚之。知希贤尚未娶妻,或构美婢,或觅艳妾,或为谋婚大族。时则有林下尚书郑姓者,羡其富豪,以女嫁之。希贤日则公冗私繁,夜则左抱右拥,劳瘁过甚,病瘵而亡。年未三十,尚无子嗣。族中以长房仅有一子不准过继,遂将现物争夺一空。幸郑尚书为之控诉当道,俾亲侄兼祧,仅得承其盐业而已。

  芗厈曰:“多藏厚亡,多财丧身,古人言之屡矣。观萧希贤之以富促其寿,反不如食贫之为安也。”或曰:“诚如子言,则富不当在五福之列矣。”对曰:“富而攸好德,则可冀长远;否则富而纵欲,六极之凶,短折立至。朝暮不保,何福之有?”客唯而退。

  李寡妇

  李氏者,明慧人也。虽为农家妇,夫亡守志,其翁姑百计不能夺。于是分受房屋,以针黹自食其力。妇有姊嫁王鬼头,生女及笄,貌甚风月。鬼头欲以居奇,故未字。邻村有

译有个客人胡乱指着一座山峰,说那里矿产丰富,这不过是推脱卸责的计策罢了。希贤深信不疑,立刻与山主议价,用一百两银子买下了它。他急于召集工人开采,太守极力劝阻,他不听从,便撒娇依赖太夫人,让她的兄长(即太守)派下属的劳工来帮忙。大家都趋奉这位贵公子,没有不乐意效劳的。于是成年男子纷纷聚集,合力开工,锯木凿山,穿石挖土。希贤往来监工毫无倦色,像这样过了五六年,白白耗费了亿万工钱,却一无所获。太守因任期届满进京觐见,必须携带家眷离开,劝弟弟放弃这里同行。希贤流着泪说:“我一辈子的事业都在这里,工程即将完成,本钱也不少,如果半途而废,我死也不甘心。”太夫人不忍心违背他的意愿,倾尽她兄长的积蓄,分出一半给他,说:“儿子暂且用这些钱支撑,如果一两年还无所得,就剩下几百两银子作为盘缠回家,千万不要迷恋沉溺于此,给母亲和兄长带来忧愁。”于是哭着告别。

太守离开后,下属的劳工都星散离去,希贤自己招募役夫,早晚从事开采又过了几年。这一年中秋节,计算欠下的工钱若干缗,工头已经多次催讨,而希贤囊中仅剩十几两银子。估计无法应付,于是嘱咐仆人用剩下的钱买酒肉,召集众工人,慰劳他们说:“我夜里梦见神人告诉我,大矿即将出现,必须协力往东南方向开采,到望日就能得到。敢告诉各位,尽今日之力,我将加倍偿还工钱。”众人都踊跃欢呼,饱餐一顿后离去。希贤前往峰头巡察,听到叮叮的声音,众人齐心协力奋力挖掘。他感慨叹息说:“我欺骗这些役夫,心力交瘁,而前欠的工钱难以偿还,必遭他们的侮辱,停止则无法生存,逃跑则脚力不济。不如一死了之。”于是解下腰带挂在树上,正要遥拜母亲和兄长,哀泣追悔之际,忽然看见仆人偕同工头飞奔而来,料想来不及上吊了,迎上去询问缘故,他们都喘息叩首,道贺说:“神人的话不错,已经得到大矿,请去祭拜。”希贤喜出望外,快步去看,只见大洞已经开辟,里面黑色的拳块,一望皆是。众工人全都来叩首请赏,欢声雷动,说:“这是墨绿矿,最难得的。它的矿源深远,色泽高贵,不是有大福气的人怎么能得到这个!”

希贤高兴到了极点,说不出话来。他的仆人为他邀请旧友,有的负责记载,有的负责会计,有的负责监督,有的负责接待宾客,根据能力分配任务。大家谋划向官府报告设立矿厂,其中有三成皇税。因此统帅派遣官兵,安营环守,文官从中丞以下,都来结交,声势一时喧赫。希贤于是在洞口设置板屋,放置大秤,持筹握算,每百斤一载,让工人轮流运输,厂内匠人接收。百炉并开,鼓风铸造,都熔成方锭。每方五百两,以防小偷。从近到远,环山的矿厂都盈满了,而洞中还没有挖尽。希贤应酬烦劳,志愿已满,只想着运回籍贯,与母亲兄长共享终身。所担心的是归途遥远,盗贼堪忧。当时有位姓萧的郡守,以侍御史的身份出任太守。他为人有心计魄力,能担当大事。与希贤联谱,交往甚欢,谋划用巨资疏通枢密院,超迁为大巡,奉旨查盘七省。这是明末御史中最有权力的人。所过之处,文武官员慎重迎送。希贤借助他的威势,保护而归。

到家后,只见门庭悬挂白布,老仆披麻,希贤迫切惶恐,直入中堂,只见嫂子带着幼子穿着丧服迎接。哭着告诉他说:“丈夫自从进京后观察东河,前年因病去世,太夫人思念长子怀念幼子,悲痛而亡。孤苦无依的母子,贫穷无所依靠。叔叔来真是太好了。”希贤大哭说:“为什么不给我发讣告?”嫂子说:“邮筒已经递送百十次了,想必因为中州盗起,路途梗塞,所以没有送达。”希贤说:“嫂子不用担心困穷,我有金子不知其数。所可虑的是,老屋实在容纳不下,仍然经营盐业为商,用其余的钱分设当铺,广置田宅,即使百世也不能耗尽我的所有。”于是亲友听说后,到宅院环绕请求,奔走效劳的人,争着出新奇主意来讨好他。知道希贤尚未娶妻,有的为他买美婢,有的为他找艳妾,有的为他谋划与大族联姻。当时有位退隐的尚书姓郑,羡慕他富豪,把女儿嫁给他。希贤白天公务私事繁多,夜晚左抱右拥,劳累过度,患痨病而死。年纪不到三十,尚无子嗣。族中因为长房仅有一子不准过继,于是将现物争夺一空。幸得郑尚书为他向当道控诉,使亲侄兼祧,仅得继承盐业而已。

芗厈说:“多藏厚亡,多财丧身,古人多次说过。看萧希贤因为富有而促短寿命,反而不如食贫来得安稳。”有人说:“诚如你所说,那么富有就不该在五福之列了。”回答说:“富有而喜好德行,就可以期望长远;否则富有而纵欲,六极的凶险,短命夭折立刻到来。朝不保夕,有什么福气可言?”客人唯唯而退。

李寡妇

李氏,是个聪明的人。虽然是农家妇女,丈夫死后守志,公婆用尽计策也不能夺其志。于是分得房屋,靠针线活自食其力。李氏有个姐姐嫁给王鬼头,生了个女儿到了及笄之年,容貌非常美丽。王鬼头想以此居奇,所以没有许配人家。邻村有

张傻子者,母耄而惛,积有制钱百贯,欲为其子觅一好妇。与鬼头素识,频频嘱托。鬼头艳其钱,欲设法取之。因思其姨李寡妇尚少艾,诓而与傻子结亲,则钱可得矣。

译张傻子这个人,母亲年老且神志昏聩,积攒了一百贯制钱,想为儿子寻一个好媳妇。张傻子与鬼头向来相识,便频频托付此事。鬼头贪图他的钱财,打算设法将钱弄到手。于是想到张傻子的姨母李寡妇尚且年轻貌美,便欺骗张傻子与李寡妇结为亲家,这样就能得到钱财了。

一日,牵驴过寡妇家,饰为惶迫之状,泣而言曰:“汝姊病革,待汝一言瞑目,使我相迎,幸勿他却。”妇见其意诚,且昭昭白日,必无他虑,遂乘驴而行。抵傻子家,呼妇下曰:“此张巫家,我欲邀其媪去为汝姊医治,曷为我入告。”妇诺下骑。鬼头先入,耳语张母曰:“新妇来矣,尔相之,如合意,使尔子务亟成亲,我后日来取身价。”母喜诺而出,鬼头由后户潜出,牵驴而道。妇入见张母,致其姊相邀治病之说,母笑曰:“新妇勿支吾,令亲已为吾子媒,今夜良辰,送来完其姻好,何治病之有?”

  妇方知为鬼头所卖,始而怒,继而思,忽然大笑谓母曰:“误矣,我齿己长,想汝子年必不大,老少岂可为婚?我系王鬼头之姨,我有嗣女甚佳,亦嘱其为媒,渠送我来相新郎,如可匹偶,则择吉亲迎可也。”母笑曰:“然则亲家耶?勿讶我惛耄搪突。”急呼其子出拜丈母。妇目之,年与甥女正相若,神气稍憨耳。笑谓之曰:“好为我嗣女婿矣,改日驱车从我迎娶去。”母子皆喜诺,留妇信宿,敬之如大宾。越三日,妇曰:“今日黄道,勿误佳期,可觅大车一辆,偕往亲迎。”傻子与族人假车,整其衣履,为御而往。鬼头遥见潜避,妇入,怒其姊曰:“汝夫既好意为我作媒,何不相谋?诓我与张氏子成亲,今已三朝,姊亦不来一看,何忍心耶?”其姊曰:“我未知之也,妹来何为?”妇曰:“我为新妇寂寞过甚,欲同甥女去作伴数日。”回视大姑曰:“汝愿否?”大姑曰:“姨母见招,敢不惟命?”妇即携其手,登车而去,抵张氏宅,母见之大悦。妇悄谓傻子曰:“新妇年轻害羞,我慰其早睡,潜出易汝,事成则明日拜堂可也。”傻子唯唯。于是夕飧毕,大姑相依姨母入新房安宿。妇婉劝其解衣同衾卧,俟其睡酣,潜起易傻子入,突成其事。大姑声喊,妇隔门谕之曰:“此汝父之命,我为主婚,安之勿讶,明早当接汝父母来观合卺耳。”大姑始明其意,然此身已失,听之而己。

  是日,鬼头虑其姨至家必不干休,故寄宿在外,翌辰归,方知携其女去,怒其妻不偕往,其妻曰:“既在亲串间,今日去不迟。”于是夫驭其妻往,则张氏之堂邻族亲朋满座,其女方与傻子交拜也,鬼头急喊,为鼓吹声所混,无闻之者。及男女相将入,寡妇出堂,当众直诉其事。众皆不直鬼头,共吐骂之,且有义忿者,欲以鸣官。鬼头羞畏而遁,其姊哀祈始息,张氏母子德之无已,集绅衿公旌李氏门,而以百贯酬其义。

  芗厈曰: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智者妇也。当日公旌李氏之门者不知何语,若问题于我,当额之曰:“冰雪聪明。”

  鸾仙五则

  扶鸾之术,南方为盛,真伪不一,传闻者夥矣。录数则以助一粲。

  有狂生不信鸾仙者,适友家,见骈集多士开坛请仙,其诚肃之容,如对严师,如临大祀,咸端庄拱立,无敢出声者。狂生大笑曰:“清平世界,敢以妖言惑众,我将治之。”其友曰:“慎毋哗,真仙在此,汝若不信,可作文字,固封以叩之,能直言其隐。岂我辈所妄托耶?”生曰:“果尔,请尝试之,然公等所请者何仙?”友曰:“麻姑耳。”生又大笑,至密室,潜书一封掷坛上,曰:“请判!”鸾少息,生曰:“其技穷矣。”忽大书曰:“调寄《耍孩儿》,其词曰:立似沙弥合掌,坐如莲瓣微开。无知小子休弄乖,是你出身所在。”狂生失色而遁,众开其封,大书一“屄”字也。(《正字通》曰:布非切,女子阴。)

  其年童子试,诸生群集请仙。鸾书曰;“今日上真皆赴元玄会,不暇降坛,命吾土地权摄,诸生何问?”众曰:“明日小试,请问试官所命何题?”鸾曰:“题目在吾堂内,尔等自往寻之。”于是众皆执香入土地祠堂,跪拜讫,遍览一周,并无只字。再祷之,鸾不动矣。皆腹诽土神谬。翌日赴试,题纸下“土地”二字,此神可谓现身说法。

  大比之年,有父子诸生,共叩鸾仙问得失。鸾书曰:

译一天,王鬼头牵着驴经过寡妇家,装作惶恐急迫的样子,哭着说:“你姐姐病重,等你一句话才能闭眼,让我去迎接她,希望你不要推辞。”寡妇见他心意诚恳,况且是大白天,必定没有别的顾虑,于是骑上驴跟他走。到了傻子家,王鬼头叫寡妇下驴说:“这是张巫家,我想邀请他的母亲去给你姐姐治病,为什么进去告诉一声。”寡妇答应后下驴。王鬼头先进去,对张母耳语道:“新媳妇来了,你相看她,如果合意,让你儿子务必尽快成亲,我后天来取聘礼。”张母高兴地答应后出来,王鬼头从后门悄悄溜走,牵着驴在路上等着。寡妇进去见到张母,转达姐姐邀请治病的话,张母笑着说:“新媳妇不要支吾搪塞,亲家已经为我儿子做媒,今夜良辰吉日,送来完成婚姻,哪有什么治病的事?”

寡妇这才知道被王鬼头出卖,起初愤怒,继而思考,忽然大笑着对张母说:“搞错了,我年纪已经大了,想必你儿子年纪不大,老少怎么可以结婚?我是王鬼头的姨母,我有一个继女非常好,也嘱咐他做媒,他送我来相看新郎,如果门当户对,就择吉日迎娶也可以。”张母笑着说:“原来是亲家啊?不要惊讶我昏聩冒失。”急忙叫儿子出来拜见岳母。寡妇看着他,年纪和继女正相仿,神情稍微憨厚罢了。笑着对他说:“好做我的继女婿了,改天驾车从我那里迎娶去。”母子都高兴地答应,留寡妇住了一晚,像对待贵宾一样尊敬她。过了三天,寡妇说:“今天是黄道吉日,不要耽误了佳期,可以找一辆大车,一起去迎亲。”傻子和族人借了车,整理好衣帽,驾车前往。王鬼头远远看见悄悄躲避,寡妇进去,愤怒地指责姐姐说:“你丈夫既然好心为我做媒,为什么不商量?骗我和张家儿子成亲,现在已经三天了,姐姐也不来看一看,怎么忍心呢?”姐姐说:“我不知道这件事,妹妹来做什么?”寡妇说:“我因为新媳妇寂寞得太厉害,想同继女去作伴几天。”回头对大姑说:“你愿意吗?”大姑说:“姨母召唤,怎敢不听从命令?”寡妇就拉着她的手,上车离去,到了张家宅院,张母见了非常高兴。寡妇悄悄对傻子说:“新媳妇年轻害羞,我安慰她早睡,偷偷换你进去,事情成功后明天拜堂也可以。”傻子连连答应。于是晚饭吃完后,大姑依偎着姨母进入新房安睡。寡妇委婉劝她脱衣同床睡,等她睡熟后,悄悄起来换上傻子进去,突然完成了那事。大姑惊叫,寡妇隔着门告诉她:“这是你父亲的命令,我为主婚,安心不要惊讶,明天早上应当接你父母来观看合卺礼。”大姑才明白她的意思,但身体已经失去,只好听之任之。

这天,王鬼头担心他的姨母到家必定不会罢休,所以寄宿在外,第二天早上回来,才知道带走了女儿,愤怒妻子没有一起去,妻子说:“既然在亲戚之间,今天去也不迟。”于是丈夫驾车带着妻子前往,只见张家的堂屋邻居、族人和亲朋好友坐满了,他的女儿正和傻子交拜呢,王鬼头急忙喊叫,被鼓乐声混杂,没有人听见。等到男女一起进入,寡妇走出堂屋,当众直述这件事。大家都不认为王鬼头有理,一起责骂他,甚至有义愤填膺的人,想要告官。王鬼头羞愤畏惧而逃跑,他姐姐哀求才平息,张家母子感激不尽,召集绅士公开表彰李氏家门,并用一百贯钱酬谢她的义举。

芗厈说:用那人的办法,反过来对付那人,这是聪明的妇人。当时公开表彰李氏家门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话,如果问我,应当题写为:“冰雪聪明。”

鸾仙五则

扶鸾之术,南方最为兴盛,真假不一,传闻很多。记录几则来助兴一笑。

有一个狂生不相信鸾仙,恰好到朋友家,看见聚集了很多读书人开坛请仙,他们虔诚严肃的样子,如同面对严师,如同参加大祭祀,都端庄拱手站立,不敢出声。狂生大笑说:“太平世界,敢用妖言迷惑众人,我要惩治他们。”朋友说:“千万不要喧哗,真仙在这里,你如果不信,可以写文字,密封起来叩问,能直言其中的隐情。难道是我们这些人胡乱依托的吗?”狂生说:“果真如此,请尝试一下,但是各位所请的是什么仙?”朋友说:“麻姑。”狂生又大笑,到密室,偷偷写了一封信扔在坛上,说:“请判断!”鸾笔稍停,狂生说:“他的技艺穷尽了。”忽然大写说:“调寄《耍孩儿》,词曰:立似沙弥合掌,坐如莲瓣微开。无知小子休弄乖,是你出身所在。”狂生吓得脸色大变而逃跑,众人打开信,大写了一个“屄”字。(《正字通》说:布非切,女子阴部。)

那年童子试,众书生聚集请仙。鸾笔写道:“今天上真都去参加元玄会,没空降临坛台,命令我土地神暂代,众书生有什么问的?”众人说:“明天小试,请问试官会出什么题目?”鸾笔说:“题目在我的堂内,你们自己去寻找。”于是众人都拿着香进入土地神祠堂,跪拜完毕,遍览一周,并没有一个字。再次祈祷,鸾笔不动了。都心里诽谤土地神荒谬。第二天赴试,题纸上写着“土地”二字,这个神可以说是现身说法。

大比之年,有父子两位书生,共同叩问鸾仙问得失。鸾笔写道:

“速往南行,路遇疯僧,问之不已,可决前程。”父子大奔而去,其子年少足捷,果追及一僧。问之不应,牵袖苦缠不休。僧瞪目大骂曰:“入你娘的中!”生怒欲殴,经众劝释,是科其父高捷,始悟其言。

译“赶快往南走,路上遇到疯和尚,不停地问他,就能决定前程。”父子俩飞奔而去,儿子年轻腿脚快,果然追上了一位和尚。问他却不回答,儿子拉着他的衣袖苦苦纠缠不停。和尚瞪眼大骂道:“你妈的!”书生愤怒想要殴打他,经众人劝解才作罢,这一年他父亲高中捷报,这才领悟了和尚的话。

有诸生群集鸾坛问功名者,鸾书曰:“赵酒鬼到。”众皆詈曰:“我等请吕仙,野鬼何敢干预?行将请天师剑斩汝矣。”鸾乃止,而复作曰:“洞宾道人过此,请生何问?”众皆肃容载拜,叩问科名,鸾书曰:“多研墨。”于是各分砚研之,顷刻盈碗,跪请所用。鸾曰:“诸生分饮之,听查判断。”众乃分饮讫,鸾大书曰:“平时不读书,临时吃墨水,吾非吕祖师,依然赵酒鬼。”诸生大惭而毁其坛。

  有幕客于衙斋请仙,鸾大书;“浙绍星槎先生来此,汝曹有何领教?”众讶其倨傲,问曰:“先生何仙?请示降坛诗。”鸾曰:“吾乃汝曹之大老前辈,昔在此署总理刑名钱谷大幕也。诗云:情淡封轻仅五钱,旁花随柳过前川。时人不识子心苦,将谓偷闲乐少年。”众皆笑曰:“此《千家诗》耳,人所共知,先生袭之,又连作别字,某等不解尊意。”鸾曰:“此正吾辈名幕套法巧夺古人处,汝曹学浅难解,吾为注之。敝居停进士公也,酸刻而好嬉戏,每传班演剧,与优伶杂采仅朱提五星。时有花柳二小优与吾甚昵,恒随带过前川堂,众皆目逆而送之,曰“先生乐甚”。殊不知去其一月修金,正难与细君销算之苦也,故诗云云。且吾辈办案,无不套叙一切,留心套熟,则不犯驳饬。何也?上游幕客皆吾辈套中人耳。此等秘妙法诀,夜台无用,以赠诸公,无负老夫一片婆心也。”是后开鸾必至,所言皆卑鄙琐陋,呶呶不休,皆厌恶之,而无可如何。一日,仆偶以稿案误置坛上,忽大书曰:“此案难办难办。”而寂,众视案卷,令君粘签其上,应禀复宪司者,无熟套可循,故鬼畏而遁。或曰:“此鬼在生,因作禀不妥而窘死者。”

  芗厈曰:前四则可谓夫人必自侮,然后鬼侮之。后一则套字误尽天下苍生,然宪司牧令相延,若辈惟命是从,此吏治之所以日坏也。安所得豪杰之士跳脱圈套,与贤有司共挽颓风哉。滔滔者不过步此庸鬼之后尘,以求生活也。噫!

  卷二

  第二卷

  王梦蛟

  长乐马某,操布业。妻许氏,中年无子,遂娶王姬。姬身具鳞甲文,其母梦长蛟缠体而生者,名之曰梦蛟,记其瑞也。归马年仅十六,未几生一子,名铎。许氏阳为喜悦,而阴实妒忌,思有以中伤之。王识其心,故防卫惟谨,母子不片刻离也。一日,许谕浣衣,王怀子持衣登楼,当窗以晾。许潜蹑其踪,自后推其母子坠楼,而作惊讶状。马闻之趋救,王头面虽伤,其子则端坐无恙。

  马察知其妻不能相容而畏之,遂成悸疾。其夥李某自远方贸布回,生平相与之至笃者,泣告以故,出妾与子属之。李曰:“知己之托,敢当重任,但某无家室,何以安如夫人也?”马曰:“予筹之审矣,请以王姬侍足下,以存吾孤。”李推之不得,厚嫁之,带其子铎往。逾年生一子,名之曰马,盖不忘其发之赠妾生子,以志其恩义也。

  未几马某卒,而许氏亦颠沛死。李以马赠嫁之资经营起家,富甲一邑,重聘延名师以训二子,恩勤兼挚,马铎得中永乐壬辰状元,其子李马亦发解。李夫妇大悦,分马铎以家资之半,俾归其宗。铎泣辞曰:“若非继父,何有今兹?愿以空身守先人庐墓。”李强与之,铎以财产为弟游扬名誉,且与改名曰骐,以避嫌疑。戊戌,李骐亦状元及第,未几李夫妇以寿考终,铎欲黜其嫡母许氏,以王姬归葬父所。骐不愿曰,“若依兄命,则弟为无母之儿,于礼不顺。”不得已,陈情于朝,帝命礼部议曰:“王氏改嫁,义已绝于前夫;教子成名,理应隆以异数。况李骐不能无母,而马某本自有妻。论妇道之有终,应从后葬;嘉英才之连育,请锡荣封。事出创闻,后不为例。”议上,封以长乐县君,谕祭葬。

  假和尚

  金生者,浙右人也。幼患秃疮,头无毫发,然聪慧异常,经史百家,过目成诵。临摹法帖,逼肖名家。真未易才也。惜好为巧诈,不务正业,年十六,入黉门,试优等食饩。父母为完娶后,相继而殁。生益无拘束,

译有几位书生聚集在鸾坛询问功名,鸾书写道:“赵酒鬼到了。”众人都骂道:“我们请的是吕仙,野鬼怎敢干预?马上请天师用剑斩了你。”鸾笔停止,随后又写道:“洞宾道人路过这里,请问各位书生有何事要问?”众人都严肃恭敬地礼拜,叩问科举功名,鸾书写道:“多研墨。”于是众人各自分头研墨,不一会儿墨汁盈碗,跪着请示如何使用。鸾说:“各位书生分着喝下,听我查问判断。”众人分喝完后,鸾大字写道:“平时不读书,临时吃墨水,我不是吕祖师,依然是赵酒鬼。”众书生非常惭愧,便毁掉了鸾坛。

有一位幕僚在衙门书房请仙,鸾笔大字写道:“浙江绍兴星槎先生来到此地,你们有什么要请教的?”众人惊讶于他的傲慢,问道:“先生是哪位神仙?请赐降坛诗。”鸾说:“我是你们的大老前辈,过去在这衙门担任总理刑名钱谷的大幕僚。诗曰:情淡封轻仅五钱,旁花随柳过前川。时人不识子心苦,将谓偷闲乐少年。”众人都笑道:“这是《千家诗》里的诗句,人人皆知,先生抄袭它,还连写别字,我们不明白您的意思。”鸾说:“这正是我们这类名幕僚套用套法、巧妙窃取古人诗句的地方,你们学识浅薄难以理解,我给你们注解一下。我的东家是进士,酸腐刻板却喜欢嬉戏,每次传令班演剧,与优伶杂采仅得五两银子。当时有花、柳两个小优伶与我关系亲密,常常跟随我经过前川堂,众人都侧目相送,说‘先生快乐得很’。却不知道扣除我一个月的薪水,正难以向妻子交代之苦,所以诗中说那些话。况且我们办案,无不套用一切套话,留心套熟,就不犯驳斥饬令。为什么呢?上游的幕僚都是我们这类套中人。这些秘妙法诀,在阴间无用,赠给你们各位,不辜负老夫的一片婆心。”此后开鸾必至,所说的话都卑鄙琐碎,喋喋不休,众人都厌恶他,却无可奈何。一天,仆人偶然把稿案误放在坛上,忽然大字写道:“此案难办难办。”然后寂静无声,众人查看案卷,发现令君粘签在上面,应当禀复宪司的内容,没有熟套可循,所以鬼害怕而逃遁。有人说:“这鬼生前,因为写禀帖不妥而窘迫致死。”

芗厈说:前四则可以说是人必定先自取侮辱,然后鬼才侮辱他。后一则套字误尽天下苍生,然而宪司牧令相互延请,这些人惟命是从,这就是吏治日益败坏的原因。哪里能得到豪杰之士跳出圈套,与贤良的有司共同挽回颓风呢。滔滔者不过是步这庸鬼的后尘,以求生活罢了。唉!

卷二

第二卷

王梦蛟

长乐马某,从事布业。妻子许氏,中年没有儿子,于是娶了王姬。王姬身上有鳞甲纹路,她的母亲梦见长蛟缠体而生下她,取名叫梦蛟,以记录其祥瑞。嫁给马某时年仅十六岁,不久生下一个儿子,名叫铎。许氏表面上喜悦,内心却嫉妒,想设法中伤她。王姬识破她的心意,所以防卫非常谨慎,母子不片刻分离。一天,许氏命令洗衣服,王姬抱着孩子拿着衣服上楼,对着窗户晾晒。许氏悄悄跟踪,从后面把母子推下楼,装作惊讶的样子。马某听到后急忙去救,王姬头面虽然受伤,她的孩子却端坐无恙。

马某察知妻子不能相容而畏惧她,于是得了心悸病。他的伙计李某从远方卖布回来,生平与他关系最笃厚,哭着告诉他缘故,把妾和儿子托付给他。李某说:“知己的托付,敢当重任,但我没有家室,怎么安置夫人呢?”马某说:“我考虑得很周详了,请让王姬侍奉您,以保全我的孤儿。”李某推辞不掉,厚嫁她,带着她的儿子铎前往。过了一年生下一个儿子,取名叫马,大概是不忘他发妻赠妾生子,以志其恩义。

不久马某去世,许氏也颠沛而死。李某用马某赠嫁的资财经营起家,富甲一邑,重金聘请名师以训导两个儿子,恩勤兼挚,马铎考中永乐壬辰年状元,他的儿子李马也发解。李夫妇非常高兴,分给马铎家资的一半,让他回归本宗。马铎哭着推辞说:“如果不是继父,哪里有今天的成就?愿意以空身守先人庐墓。”李某强行给他,马铎用财产为弟弟游扬名誉,并且给他改名曰骐,以避嫌疑。戊戌年,李骐也状元及第,不久李夫妇以寿考终,马铎想黜去嫡母许氏,让王姬归葬父亲墓所。李骐不愿意说:“如果依从兄长命令,那么弟弟就是无母之儿,于礼不顺。”不得已,陈情于朝,皇帝命令礼部议曰:“王氏改嫁,义已绝于前夫;教子成名,理应隆以异数。况且李骐不能无母,而马某本自有妻。论妇道之有终,应从后葬;嘉英才之连育,请锡荣封。事出创闻,后不为例。”议上,封以长乐县君,谕祭葬。

假和尚

金生,浙右人。幼年患秃疮,头无毫发,然而聪慧异常,经史百家,过目成诵。临摹法帖,逼肖名家。真是难得的人才。可惜喜好巧诈,不务正业,十六岁入黉门,试优等食饩。父母为他完娶后,相继去世。金生更加无拘束,